0(微夏)
《青雨之绊前传 往日余生》 · 微混吃等死 · 5153 字
初夏。
点点蝉鸣。
走在空无一人的学校里,清晰地感受到过于炽热的温度。黏腻,挥之不去,空旷的教室、乾净的黑板,彷佛能看见在阳光下无所遁形的尘埃。
我走在走廊上,无意识地眺望操场上几只懒洋洋躺着的猫。
现在是暑假啊,升上高一前的暑假。
「就是这里了吧。」
穿越走廊,爬上了楼梯,我看见了熟悉的教室。
「……」
在寂静至极的环境,甚至无需侧耳倾听。
钢琴声,隐约流转。
我推开门──琴音入耳。
是她。
从窗外映入的饱满阳光,渲染了我眼前的钢琴教室,与轻闭着双眼弹琴的她。
金黄色光芒,让她暖橙色的短发更加耀眼。她的双手在钢琴上灵巧舞动,洋溢色彩的音符令人陶醉。
一时恍神。
那是一首曲风轻快、时而悠哉,适合在午后聆听的乐曲。
发现了我,她先是歪歪头,随后右手向钢琴右方滑去,一时间连续敲动了无数音符。纤细的手腕吸引了我的视线,在半空嘎然而止。
我揉揉眼睛。刚才似乎一瞬间看到了无数色彩挥洒在半空中。
「嗨,林天青。」
「午安。」
「我来帮你看看效果。」
看着夏橙如橙子一般的可爱发色,鲍伯头呈现了她天然与单纯的一面,是一个让人很容易放下戒备,心生好感的女孩。
空旷的音乐教室、无人经过的廊道、乾燥的空气,蝉鸣此起彼落。
夏橙想也没想,摇着头、晃着短发,很直率地坦露了情绪。
高腰的牛仔短裤让她的一双长腿展现出来。她用手轻挥开驼黄色的上衣下摆,若有所思地把手指放在下巴上。
冰凉的手摇杯大概让她的脑袋降温了吧。
「行。是说,我现在很好看吧?」
从学校回家的路上,会先到夏橙家。
如果说每个人都有代表色,看到那个颜色就能想到她的话,夏橙的代表色一定是橙色。
直播间的人数很快就多起来了,夏橙也开始试着弹奏。
原木色、灰色、白色,浅浅的北欧色彩拼成门面的唱片行映入眼里。傍晚,店内透出明亮的白色光芒。隔着半敞开的透明门,我远远地望见了老板在柜台后方看着书,戴着黑灰色圆框眼镜的他十分斯文。
她所弹奏的音乐,也完全呈现出她的个性。
说归说,眼前这位看似平凡的准高一生──夏橙,其实是小有名气的Youtuber。晚上她有空就会开直播,跟观众聊天、弹钢琴,有数十万的订阅,无疑是一位小网红。
我轻声地许下愿望。理所当然地,被琴声吞没。
我还有在弹琴吗?
我看着她的背影,一边思忖为什么她都不会感到疲倦,一边继续往前走。
「那就是好看了。」
「啊哈,但我暂时不想。」
「嗯哼?」
「那就好,哈哈。」
「夏橙,你最近好像很常练琴。」
「听得出来是你在弹,琴音跟风格都很有活力。放心,品质还是很高的。」
橙色,最适合形容她了。
「喔……」夏橙接过柳橙绿,喝了一大口,「啊──拯救世界了。」
她环视了一遍音乐教室与正随风摇摆的白色窗帘,窗帘后方遮不住的是午后的金黄色光芒。
我想,这也是她的直播在短时间内红起来的缘故吧。
她随口一问。隐藏在活跃的眉毛之下,夏橙天真的眼瞳里富含了更多言语上没有表达出来的情绪。
照耀了整间教室。
夕阳的暖橙色、暗红色、橘色混合出一道复杂却美丽无比的色调,映照在夏橙的脸蛋上,「回家喽。」
「在这里直接播弹钢琴的直播,是不是还没有人这样做过啊?」
最后一点的自然光也消失了,只剩下周围商家与一盏盏路灯。
「希望之后我们还能同班。」
「好喔!」
「你看,从你的角度照过来,背景带上教室的窗户还有窗帘,灯光来自夏天的太阳,光影很自然,整个感觉就很放松、自在吧。」
有些商家聚集在捷运站周围。
「再喝一杯好了。」
「那我也走啦,下次见。」
夏橙从椅子上站起身。
「说到这个,我看你每天晚上直播,越来越多人听了。而且你还是戴面具或是把脸截掉,要是你露脸的话……」
何止很美,简直美得令人摒息。
「林天青,帮我拿一下柳橙绿。啊,谢谢你帮我买。」
「啊,林天青。」
「是吗?那刚才你看到了什么颜色?」
下午那杯咖啡并没有什么效果。
「刚好猜对了。」
夏橙灿烂一笑,点点樱红出现在她脸蛋上的小酒窝。她在觉得最适合的位置放下手机,不疾不徐地走回钢琴前。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是这么喜欢这所学校。我把特地为她买的柳橙绿茶放到桌上,手上留着一杯冰咖啡。
「到我家了。」
但也正因如此,鲜少人知道直至今日,夏橙每天仍花费两个小时练琴。虽然跟以前花费的时间比起来少了很多,但她还算是努力吧。
「是没错啦。」
在夏橙家前方的路口,我们互相挥手道了别。
我只想把时间浪费在美好的事物之上,浪费在这一个下午,再适合不过。
虽然今天没做什么事,但到了夜幕降临前夕,我还是有点累了。
从手机画面里看不到她的脸蛋,只看得到隐约出现在钢琴前方的肩膀、锁骨与纤瘦娇小的身形,还有她正轻快、自信无比地弹奏着的双手。
她的声音具有活力,能轻易勾起他人的兴趣。那也是一种对什么事都充满好奇、愿意尝试,对这个世界本身非常感兴趣、很有生命力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夏橙是个说做就做的女孩,她见我没有反对,立刻从书包里掏出手机,开始帮手机装上直播用脚架,动作俐落无比。
车站前有间新开的独立唱片行,也有卖不俗的咖啡。都是单品咖啡豆,喝起来很享受。
「……」我微微一愣,随后正面走近她,无数言语在心中闪过,最后我笃定说道:「青春的颜色。」
「……」
「有人会问别人这个问题吗?哈哈。」
僵了一会儿。
我找了个靠窗的墙面依靠着墙面坐下,拿出手机滑出她的直播。
看着她在午后投入地练琴,让这个夏天里的平凡一日变得更加美好。
恰如其分的灰暗。
「哦?」她也不作怀疑,只是露出彷若晴天般的灿笑,「那一定很美吧。」
那间独立唱片行很有意思,常常有作家、独立乐团的歌手、搞社运的媒体创作者、新创产业者聚集在那里。门口有个小小的空白区域,常有人在那里驻唱。
「嗯,好。」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随着她往后一拉,我站了起来。
还是准高一生的我,根本没有花费一分一秒思考这个问题。对于正在享受无尽青春的我们而言,这个问题过于遥远,也无从想起。
国三毕业的暑假,大人常跟我们说,这是人生中最后一个无忧无虑的长假。
「……」当夏橙说我想,就没有人能阻止她了。
好听得一如既往。
高雅的咖啡清香很迷人。
「有吗?最近就是特别想弹钢琴而已。」
「你想现在拍?」
「喔,好。」
穿着一身驼黄色短版T恤,微微露出腰,搭配高腰牛仔短裤的女孩──夏橙,用手轻撩额前的短发后,双手再次搁在钢琴上。
跟我比起来天差地远。
明亮而独特,融于群体却能在群体间大放光彩,吸引绝大多数的视线,却又不出格。
「林天青,那个,我最近弹的琴……听起来怎么样呢?」
在这里三年了。
「我想。」
「……」
这座车站不是什么三铁共构的大型车站,就只是一个位于城市边缘的小型捷运站。十年前,这里还是个火车站。因社区发展需求,火车站也就改建成了捷运站。
迎着些许光芒,夏橙对我眨了眨眼。
我们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还有空无一人的校园里永恒的静谧。
独立唱片行离这里很近,想想也没事的我双手插进口袋里,往车站一路而去。
听着夏橙不费吹灰之力染上青春色彩的琴声,就知道她本人肯定正处在最美的玫瑰色青春生活之中。正因如此,才能弹奏出这样的音乐。
能带给人欢笑、带给人快乐,就像是为整个环境洒上糖霜、染上暖色系的色调,让人宛若置身童话。
「啊哈,大家好,我本来在学校练琴──临时起意来开直播啦。」
只要还在学校里,只要还是学生,我们在人生里或许都还放着长假吧。
「……」
我走在夜色中,熟门熟路地找到那间独立唱片行。
「走吧,林天青!」
『夏天里的猫。』
直到今天,夏橙有时还是会跟我确认她弹的琴好不好听。
夏橙一蹦一跳地回家了。
「你呢,林天青?」
我静静地摇头,避开了这个问题。
直播结束,在夕阳下山前,夏橙对坐在地上的我伸出手。
准备直播了。
没有走多久就到了,夜幕正好降临。
随意一开的直播,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两千人了。
等等。
因为太常来这里了,我并未留意路边景色。
透着咖啡香气的空气间,似乎还有一股淡淡的清冷香水气息。过于低调,但在这里依然被凸显了出来。
先是一股气息,而后是几声吉他的音符。
有人在弹吉他。
我回首一望,这些动作其实都很自然,我甚至并未思考,只是顺从当下的意识行动而已,我从未想过这些平凡的举动会让我深深跌入一个坑中。
一团黑色坐在那里。
仔细一看,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一头散漫长发的女孩,正坐在咖啡馆前的空地。刚才我并没有注意到,原来那里一直有个人。
吉他声流转。
声声缓缓、随性而奏,就像是刻意慢着几拍,潇洒而任性。
要弹不弹的随意,正好勾住了我。
一身黑色的她坐在一张折叠椅上,翘着曲线漂亮、白皙光滑的双腿,双手漫不经心地抓着吉他。看似漫不经心,却弹奏着迷人的乐声,慵懒而散漫。
一瞬间,整个环境的节奏都慢了下来。
她放纵了浪漫与颓废。
「……」
何方神圣?
我有些傻眼。
下午才沉浸在夏橙闪耀光彩的青春音符之中,晚上又听到了另外一个风格截然不同,存在感同样强烈的音乐。甚至眼前这个一身黑的女孩弹奏的吉他……
更加具有冲击感。
独一无二。
起初,慵懒的声线听起来很舒服。后来,女孩的眼眶渐渐泛红,近乎是强忍着泪水、鼻音与抽泣,勉强地唱着。
「……」
──这即是我与余生第一次的相遇。
「谢谢。」她简扼地说,并把颈后的黑色风衣往下褪去,一头雾灰色的长发顿时散了出来。
像是在空无一人的学校里聆听夏橙热情洋溢、闪耀光辉的琴声,再久都不会腻。
「喂,你叫什么?」
「什么问题?」
「……」
「你也弹弹。」
几乎跟我一样高了,是个高挑的女孩子。
「……」
「嗯,我会。」
理所当然地回应,光是说出口的瞬间,我就想对自己翻白眼,但已经太迟了。
「你为什么刚刚弹吉他的时候好像快哭了呢?」
「OK。」
「我叫余生。」
前进。
「嗯哼。」
那是不容抗拒的气势。
「不过我还是很喜欢听音乐、看别人演奏音乐,或是听人唱歌,我都很喜欢。」我实话实说。
我走近正在演奏的她,认真地看着,专注地听了起来。
「你也在弹吉他吗?」
太过迷人。
是一个年纪跟我相仿的女孩。
「……」
「不好意思,我不弹吉他很久了。」
「你弹得好好听。」
她自若地举起拿着吉他的手,往远方一伸──指向不远处的空地,那里是捷运站外的空旷青草地。深夜时分,这里只有偶尔出站的路人,还有零星的商家。
「不想弹吗?那别弹了。」女孩也不等我拒绝,在半空中就准备把吉他收回怀里。既没有多劝,也无意降低姿态。
在犹豫间摇摆,最后我一咬牙,勇敢地走向前。
她长度及肩的雾灰色发丝发尾部分稍稍濡湿了。垂落额头、长度及眼的内弯浏海倒是没有沾上雨水,依然轻盈。
天啊,谁知道我上一次弹吉他是多久以前了。又有多久,我早已不再演奏任何乐器了。
「你这么想知道吗?」
太过神秘。
我第一次看到她隐藏在灰暗与黑暗之下的脸蛋。月光映衬了她的肌肤,让她的脸蛋更显苍白。
雾灰色长发的女孩仅是斜倾着颈子,任凭一侧较长的发丝倾泄。她似乎在想什么,那双过于深邃、如若深空的双眼,并不是我所能探究的地方。
她穿着一双短靴,正好将脚踝隐藏起来,很符合她给人的那股强势、凌人气势的感觉。
「怎么了?只是说说说而已吗?」
非常好奇。我心有疑问,却不敢多问,到底要不要问?
从独立唱片行的老板手中,我买到了今天第二杯冰拿铁与一杯冰卡布奇诺。对我来说,卡布奇诺的味道比拿铁更加复杂,我很少喝。
她轻抿嘴唇,在无尽的黑夜之中,彷若深思着什么。
她唱着歌。
我仰头望了眼灰暗的天空,再隔着半敞开的门,看了一眼正在煮咖啡的老板。
我把卡布奇诺递给她。
「不是的话就不要问了。」
究竟是遇到了什么,才会让她这样一位看起来飒爽无比的女吉他手,在驻唱时忍不住哭出来呢?
她单手轻挥开雾灰色的长发,一边作势把吉他递给我。
还是就地迷茫?
雾灰色的她坐在一张小石椅上,一双修长的腿从宽大的风衣下透了出来,任性地往前延展,轻易夺走了我的视线。
她听到这句话后,终于抬起头。
我正想改口,女孩却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轻哼了一声,不明所以,但看来不是拒绝的意思。
唔,为什么?
女孩白了我一眼。
「哦?」
我往台阶上走上一步,「你弹的吉他很有特色,有强烈的个人风格。就算只是随意唱歌也具有磁性,很抓耳。怎么样,要一起喝杯咖啡吗?」
「也不是。」
「一杯冰卡布奇诺。」
我带着两杯咖啡走出来时,女孩已坐在不远处的青草地,对我挥了挥手。
屋内明亮而温馨的光芒吸引着我,微微流泄而出的轻柔音乐也再再呼唤着我。
「在这里喝吧。」
「我叫林天青,你呢?」
「……」
「我有个问题想问。」
「刻意慢了一拍,确实很吸引人,就是别做得太过分了。」
她以极富有磁性的声音问道:
「好啊,你想喝什么?」
后退。
「我……只是刚好想起以前在这里听到的一场演奏而已。」雾灰色的她,深邃的双眸望向远方。
我再次选择了顺从内心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