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恋爱话题
《M之奇谈》 · 三上康明 · 6055 字

他们被大骂了一顿。
应该是奈良县警察和登圣高中联络的。结束侦讯之后,他们在晚上九点回到了京都的饭店——全校教职员都出现了,在质问了他们一番后,便开始说教。顺带一提,关于那封手机简讯的事,似乎没有老师能够听得懂。
修学旅行的第三天,他们被禁足在饭店里。在导师谷田的监视之下,只能在饭店的商店里晃来晃去,甚至平白无故地跑了三次大浴场。
过了中午,饭店大厅里的大型电视开始播报新闻。
新闻报导,通缉犯一色打昏了一名警察,并抢走了他的机车。事情发生之后,大坂府警察虽然进行了围捕盘查,却仍未逮捕到一色。
今天圭悟打了好多通电话给睦月,却都没有接通。
「鹤见,你看到新闻了吗?」
留亚走了过来,看到圭悟点头后,叹了口气。
「……河合同学,妳的伤势还好吗?」
留亚的脸颊上贴着OK绷,脖子上贴着贴布。浑身都是瘀青,走路方式也有些不自然。
「我……竟然把最辛苦的事情推给妳。」
「没事。人活着本来就需要扮演各种角色,但这些角色却也都并非义务。」
留亚一脸平静地说。
「我应该有所改变了吧……」
就当圭悟正要回答她的时候……
「喂~你们在这里喔。」
英慈出现了。
他被一色踢伤的侧腹呈现紫色,听说肋骨还出现了裂痕。
不过昨天晚上,英慈还向同班同学炫耀自己的伤,和疼痛比起来,英慈的虚荣心似乎大获全胜。
「留亚,妳的伤还好吗?」
爱香闭上双眼。
他的嘴唇,愈来愈接近爱香的唇瓣。
英慈率先追问。但是,谷田老师却没有理他,自顾自地说:
——在、在这里吗?
他们这么约定过。
「不要这么说。所以——」
傍晚,谷田老师出现在饭店门口。
「虽然发生了好多事,还好圭悟同学平安地回来了。」
就在圭悟和英慈用眼神交谈至此时,爱香宣布:
两人停下了脚步。
一个人影出其不意地出现,踢了圭悟的小腿一脚,圭悟跳了起来。
「一想到你这家伙给周围的人所带来的困扰,踢你还算是客气了呢。以后跟我说话的时候,句尾都要加上一句『谢主隆恩』!」
爱香牵起圭悟的手往前走。
这是什么奇怪的比喻。
圭悟脑中突然闪过这个念头。
他想起了和爱香有关的事。
听到爱香突然这么说,圭悟和英慈满脸惊讶地面面相觑。
惠美在圭悟的背上拍了两下,随即挥着手离开。之后,她和站在饭店大门口的男学生手牵手走了出去。
「咦?」
回过头,英慈正缠着留亚。
「……圭悟同学?」
「好痛!」
是上次演讲时,曾经出现过的男同学。
爱香瞄了圭悟一眼。
「嗄~可是如果被圭悟这么做,感觉伤口不但不会好,还会发芽。是牵牛花的芽喔。」
爱香站在圭悟的身旁这么说。
就在要碰触到的那一瞬间。
「……先忍耐吧。」
我们就接吻。
看到圭悟抚着小腿,留亚不禁笑出声来。
「呜,留亚,我的伤口好痛唷。」
圭悟将手放在爱香的双肩上。碰触到肩膀的时候,爱香的身体颤动了一下,让圭悟的手也吓得弹了开来。
——该不会是借了饭店的厨房,做了新的吧?
「我们回去吧。」
「开什么玩笑啊谢主隆恩。」
他们边漫步边讨论著红叶好漂亮、本堂也很不错等等的话题,光是这样就很开心。
从昨天开始,他们就一直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
来了这趟修学旅行之后,留亚改变了不少。这点是无庸置疑的。
——河合同学想要改变自己。
握得紧紧的双手,所传递而来的温度——他们之前不曾在众人面前牵手,这么相较之下,应该算是有所改变吧。
「嗯,原来还有这种享受寺院风情的方法。」
——我第一天晚上就把它们全部处理掉了!
爱香拉起圭悟的手。
如此平和、静谧,仿佛这几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圭悟本来要这么说,却又把话吞了回去。
明明是问题检讨委员,却只为了自己努力啊——虽然很想这么说,但圭悟忍了下来。
圭悟本来想要这么插嘴,却忍了下来。
「哼……虽然你制造了不少麻烦,但在洗牌活动上似乎还挺成功的嘛。」
谷田老师站在一旁,满脸笑意地守护着他们。气氛真的很平静。
——那我和爱香有没有什么改变呢?
爱香沉醉地仰望。圭悟跟着回答:
心脏噗通噗通地跳得好大声。
「可恶……」
这是他们最先想到的事。
「因为惠美很努力呀。」
「有一座知恩院(kid: 台版原文为「知恩寺」,法然上人晚年驻锡、净土宗总本山为京都「知恩院」;后文即作「知恩院」,故统一,下同。),是净土宗的根据地。」
「附近是指哪里啊!要带我们去什么地方?该、该不会是和穿、穿着和服的女生玩着禁忌的游戏那种——」
回过神来,他们已走到了没有点灯的地方。
惠美抱着双臂,瞪着圭悟。爱香则一脸困扰地站在她身旁。
「谷田老师说要带我们出去!」
「啊,抱歉。我刚刚恍神了。」
——如果真的亲了她,会不会有什么改变呢?
——她变了很多嘛。
他们面对面地站着。
「我可是一点都不好喔。妳可以帮我抚平一下痛楚吗?」
「……你去请没有受伤的鹤见帮你。」
他回想起了爱香说过的话。
英慈三人没有出现在他们的视线范围之内。
他们的班导——谷田老师提议说要带他们去附近的一个地方走走,但要瞒着其他老师。
「……是那个什么综合排行榜上不知道第几名的,田径社……」
圭悟一行人抵达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天空只剩下一缕微光,寒风刺骨。怎么会挑在这种时间来参拜?进到寺院里后,圭悟的疑问豁然开朗。
「啊,对了,大家听我说。我有一件非常开心的消息要告诉大家!」
知恩院的点灯似乎很有人气,许多观光客慕名而来。
远处传来观光客的喧嚣。
「哇……好浪漫喔。」
「圭悟同学,我们去那边看看。」
「圭悟你傻笑个什么劲啊。」
「非常好,以后也请你继续下去。」
如果你从二上山上平安回来的话……
「……呵呵。」
他知道爱香要说什么了。
「…………」
圭悟不知道该如何用言语来形容。
这条路上灯光昏暗、鲜少有人通过。干燥寒冷的风阵阵拂过。
「就算我能忍住身体上的疼痛,也没办法忍住留亚说的话所带给我的疼痛。」
「……谢谢。让妳担心了。」
知恩院是于承安五年(西元一一七五年)建造而成。净土宗的开宗始祖——法然上人就是在这间寺院度过了他的后半生。这里腹地宽广,本堂也十分雄伟壮观。
圭悟俯下身。
漆黑的夜空,配上燃烧般火红的枫叶。
爱香的脸染上些许红晕,她抬起头仰望着圭悟。
——是煎蛋卷吗!?
这里有夜间点灯。
眼见留亚这副模样,惠美和爱香都一脸吃惊地望着她。也是啦,就连圭悟也不曾见过留亚露出笑容。
「真是的。」
「……寺院……」
不过,现在他的血管像是要爆裂开来一般,全身热血沸腾着。
——真的假的?
「……我很好。」
尽管英慈意气消沉,但听到圭悟说要丢下他时,还是不情愿地跟了过来。
她像孩子一般天真无邪;明明不擅长料理,却还是喜欢下厨;有些少根筋——在这三天之中,他对爱香产生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绪。
据传是江户时代所兴建而成的方丈庭园中,灯光从下往上投射着庭园里的红叶,炽红的叶片在夜空中延伸开来。
她小声地说。
有声音传来。
「圭~悟~!」
英慈突然从建筑物的阴影处跑了出来。
两人像是弹开了一般,以极快的速度离开对方。
「……咦?你们在干嘛啊?」
英慈似乎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这么问道。
英慈——————————!!
虽然圭悟想这么大喊,但现在他的喉咙却只能发出呼呼的喘息声。
「谷田先生和留亚都在那里,我们过去吧。」
「啊,嗯……」
圭悟望了爱香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感到害羞,只见她低着头。
——英慈真的每次都很会挑时间……
圭悟有些飘飘然地迈开步伐。
「啊!」
这时,走在旁边的爱香突然跌倒了。
「没事吧?」
圭悟慌忙蹲下。
「喂!我先走啰!」
话才说完,英慈就快步离去。
爱香握住圭悟伸出的手,将自己的身体靠近他。
「我会改用『冥顽』来形容你。」
睦月紧握着双手,低下头。

「妳没有提到要解除我们的『搭档关系』。」
由于今天是星期六,学校里人并不多。就连研究室里,除了圭悟眼前这名女性之外,一个人也没有。
「现在还来得及。所以你赶快回去吧。然后忘了我。」
「结果,反而是我被你的步调牵着鼻子走……这倒是跟他一点都不像。到底为什么你会让我联想到五十岚先生……」
她恐怕也从警察那边听说了,圭悟和留亚遇到一色的事。
「但是,我并没有要跟妳断绝关系的意愿。」
虽然不寻常,但这应该算是种温柔的表现方式吧。
他的身体好像麻痺住了,现在动作有些迟缓。
「我知道你的妈妈也是『劫光之道』的信徒,但这件事情不需要我插手,也可以解决。你和家人找个时间好好谈一谈吧。」
睦月闭上眼睛,点点头。
「——走吧,圭悟同学!」
睦月伸手制止了正要站起身的圭悟。
在那之后他拨了好多通电话,但睦月都没有接。
「你回去吧,我跟你无话——」
「我不懂妳的意思。」
——刚刚,真的发生了。
「用间宫小姐的话来说,大概是因为『利害关系一致』吧。」
「我们不要再玩侦探游戏了。你该好好履行身为高中生该尽的责任,去准备大学考试——这样对我们两人都好,不是吗?」
两个柔软的东西互相交叠。
好久没有睡在自己的床上,圭悟一夜好眠。
「……那是我的桌子。」
像是窜起一股电流般,圭悟的身体瞬间停止动作。
睦月被『劫光之道』这个危险的宗教团体夺走心爱的人。同时,『劫光之道』抢走了圭悟的妈妈,又差点害他的妹妹丧命。
「我可以……『哇~』地大叫吗?」
「即使这样我还是不会解除的。」
隔天,是个晴朗的星期六。
「不懂也没关系!」
睦月悲痛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
——为什么啊……
「妳可以改用『诚恳』来形容我吗?」
圭悟盯着睦月的眼睛这么说。
「爱香。」
跟家人好好谈一谈——圭悟没想到会从睦月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睦月这么询问着,圭悟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有些稚嫩,像是一个人在冬天的夜里发着抖的感觉——她看起来如此地寂寞。
「那我现在解除。」
睦月接着说:
「这样跟着我,对你是不会有什么好处的。愈常来这里,你便愈容易遇到危险。那个有病的宗教团体,说不定会把你归类为和我同等级的危险人物。」
「为什么?」
她的外表没有什么改变,但不知道是不是圭悟的错觉,睦月脸上的表情似乎流露着些许寂寞。
圭悟站起身来这么说。
但他的想法似乎不太正确。现在的睦月,并不是因为不想和圭悟来往才疏远他——而是不想将圭悟卷入事端,所以才疏远他。
圭悟唯一需要挂心的是,他的妈妈目前仍是『劫光之道』的信徒。虽然希望她能够尽早退出教团,但这是鹤见家的问题,和睦月对教团所抱持的心情是不一样的。
她的手明显地在颤抖着。
爱香站起身,恶作剧似地笑了笑。
隔天,修学旅行画下了句点。在这最后一天,圭悟买了要给绘璃的土产。想了很久,他决定买和果子和一些吃的给她。
圭悟发现研究室的其中一张桌子上,堆满了一叠叠的纸。
这的确说得通。
「我在法隆寺……不是说过了吗,你……」
圭悟真的是用尽全身力量,忍耐住想要放声大喊的心情。
「……傻瓜!」
圭悟对睦月说。
圭悟决定,这天他有一件事非做不可,那就是——去找间宫睦月。
「感觉像是要准备搬家一样。」
「那张桌子,东西堆得乱七八糟的耶。」
圭悟摇头说:「怎么可能。」如果他现在还这么做,当初就不会跑去二上山救睦月了。
然后,身体里像是有股莫名的电流流窜着。
「我早就猜到妳会这么说喔。」
睦月这么说,那一叠纸掉到了桌上。
睦月边这么说,边有些受不了似地笑了。
「啊……」
「什么利害关系——」
她轻轻地将自己的双唇压上圭悟的唇瓣。
柔软的触感。
圭悟现在来到了公和大学的研究大楼。
虽然他们两人的性格、际遇都不同——在这一点上却是相似的。
「……还是说,你希望我为了在法隆寺对你施暴的事,向你道歉吗?」
终于回到家后,他把买的东西交给绘璃。绘璃认真地拿起来看了一轮,嗯了一声,点点头。大概是刚好合格的意思吧。
睦月有时候嘴巴很毒,以至于难以让人接近。圭悟最初以为,这单纯是因为睦月讨厌和人来往。
登山导致的肌肉酸痛已经舒缓得差不多了。
「我很感谢你救了我一命。所以……回去吧。」
「因为我还是把妳当成『搭档』。」
「你往后转……回去吧。」
于是,她希望之后不要再把圭悟拖下水了。
爱香一路拉着仍然有些茫然的圭悟的手。
「怎么啦?」
圭悟知道为什么自己可以坚持到现在。
爱香有些困扰地羞红着脸,嘟起嘴。
「……为什么?」
睦月在设法让圭悟远离『劫光之道』,所以希望圭悟能够疏远和『劫光之道』有着密切关联的自己。
「顽固。」
「为什么!」
圭悟终于察觉,为什么会有一股浓浓的悲伤牵引着睦月的情绪。
「那我就单方面解除!」
「这是五十岚先生写的。」
「你……真的是……」
睦月像是用尽全身气力,才好不容易挤出了这句话。
「没关系,总之就是这样。理由这种东西随便编就有了。现在重要的是,我是妳的『搭档』。还有,两个人必定胜过一个人,无论是面对不安还是恐惧,都能更有抗性的这件事。」
「我就猜到妳可能会在这里。」
「这样啊……我也想看。」
于是,修学旅行的最后一个夜晚就这么结束了。
「的确……是这样。我觉得妳说得没错。」
「是啊,有可能喔。」
她坐了下来。
圭悟这么说。
「我没事唷——」
睦月起身,往那张桌子走去。接着拿起了一叠看起来像本杂志的纸,看着它的封面。
睦月叹了口气,拉了把身旁的椅子过来。
「算我拜托你……」
「我拒绝。」
「啥?妳说什么?」
「没什么。倒是你,将来可能会后悔喔?真的不要紧吗?」
听到睦月这么叮咛,圭悟微微一笑。
「现在才说也太晚了吧,只要跟妳在一起,我随时都在后悔啊。」
「……你把我放在那边的烟拿来。我现在就点火丢你。」
「咦!」
圭悟边笑边将桌上的香烟和打火机递给睦月。
「……我们还是『搭档』吧?」
「少自大了。」
睦月用食指指着圭悟这么说,她的表情柔和了下来。
要从哪里开始说起呢——睦月吐了口烟。
之后睦月和圭悟谈了很多很多。
五年前,那场大雨中的车祸。
抛弃「二见」这个姓氏,她离家出走。
『劫光之道』和自己的关系。
她的父亲二见,因为迷上一位名为久良良的少女,抛弃家庭,沉溺于教团。
五十岚是多么地博学,但是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幽默感。
和五十岚先生的话题,换句话说,应该可以说是关于她的「初恋话题」。
然后,跟世界上大多数的「初恋」相同,睦月的初恋并未开花结果。
不过,圭悟发现,提到这个话题的时候,睦月的表情闪耀着最动人的光芒。她说话的时候,一定是回到了高中时代的间宫睦月。
孤单一人的话,是没有对象可以倾诉的。
如果圭悟和睦月两个人都是高中生,而且能够一起热烈讨论恋爱话题的话,那一定是再开心不过了。
他下定决心,现在要好好听睦月说话,直到她说完为止。
然而,圭悟不用想也知道,这只能存在于自己的想像之中。
就算是没有开花结果,悲伤的恋爱话题也没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