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邂逅
《M之奇談》 · 三上康明 · 1.5萬 字
1
急救人員快速地爬上家裏的狹窄樓梯。圭悟也急忙跟在他們後頭,一進房間就剛好看見一名隊員正用手撥開繪璃的眼皮,並且用手電筒照射着。
「瞳孔好像沒有反應。」
「馬上拿擔架過來。」
圭悟覺得自己的心臟跳得此想象劇烈,他努力地讓自己昏沉的腦袋保持冷靜。
剛纔和愛香講電話的時候,圭悟突然聽見繪璃尖叫的聲音。
而伴隨在後的,就是一個像是重物落地的震動。
當圭悟到房問察看,只看見繪璃已經橫躺在地上,於是趕緊叫了救護車——
衆人將放上擔架的繪璃,一步步搬下樓梯。
國中三年級的她,身體還非常嬌小。曾打過籃球的圭悟身高已經超過一百八十公分,但繪璃卻比他矮了三十公分左右。
繪璃緊閉着雙眼。
她到底出了什麼事情——
「親屬只有你一個人?」
「啊,那個,還有父親在——老爸,」
站在門口的圭悟回頭朝屋裏喊叫。他的父親原本正在走廊盡頭的房間裏,透過門縫偷看外頭的情形,但一察覺到圭悟的視線便趕緊將門關上。
「那個混蛋……!」
對於明明知道家裏頭出了大事情,卻還一味只想逃避的父親,圭悟的內心裏燒起了憤怒的火焰。
「我陪她一起過去。」
說完話,圭悟便搭上停在家門口的救護車。
紅色的警示燈不停地閃爍着,彷佛像要劃破夜晚的黑暗一般。
如今已經是九月的後半,晚夏的暑氣已經所剩無幾。當救護車抵達車站前的綜合醫院『英愛醫院』後,繪璃就直接被送往診療室。
比自己小兩歲的繪璃,直到小學低年級爲止,都還是圭悟的跟屁蟲。
他朝廚房看了一眼,發現洗碗槽裏有一些餐盤,父親似乎一個人喫過晚飯了。
他到隔天才想到,自己忘了替繪璃關掉計算機的電源。
房裏沒有回應。
儘管這個回答就連圭悟自己聽了都覺得不能放心,但或許睡眠不足的甲田醫師本來就沒有要多過問家庭狀況的打算,他並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雖然圭悟同學你已經十七歲了,而且好像很明白狀況,但這種事情我們還是應該好好和你父母談談。」
圭悟搖了搖頭,他不願再繼續想下去。
隔天早上,圭悟強迫自己喫了早飯,並且將餐盤及衣服洗好。儘管感到有些彆扭,不過他還是替繪璃準備了包含睡衣及內衣在內的換洗衣物。
然而……
儘管圭悟也覺得自己很窩囊,但這次絕對是電話另一頭的對象有問題。
不過,就算自己因此而無法繼續打最愛的籃球,圭悟還是不會怨恨繪璃。
「爲什麼知道是我打來的?」
「總而言之?」
由於一般的會客時問只到晚上七點,病房裏就只有病患在。雖然四個病牀上都有人躺着,但都已經各自拉上布簾,無法得知有什麼樣的病人住在這問病房裏。
「找時間?」
閉着眼睛的繪璃,她的臉龐看起來此實際年紀還幼小。
『準備好了嗎?遊戲開始!』
「繪璃……」
由於該動畫的收視率頗高,這個意外事件曾經轟動一時。不過在那之後,所有的動畫都在片頭加上「請在明亮的房間觀賞,並且與電視保持適當的距離」這樣的提醒字幕,事件也就此告一段落。
「從明天開始也無妨,到繪璃的病房去照顧她!她在英愛醫院——就是站前那間,三樓三一四號病房,聽到了沒!」
「……是仲根老師嗎?」
「這樣啊。」
仲根是每週會到登聖高中一次的心理輔導老師。由於圭悟的家庭狀況比較複雜一些,曾有幾次接受過她的輔導。
由於沒心情喫晚飯,圭悟直接就跳上牀睡覺。
這是他好不容易纔脫口而出的話。
他的胸前彆着一張識別證,上頭寫着「甲田」這個名字。
但是如今能找來的家長,也就只剩下父親而已。因爲母親在兩年前就已經離家,搬回位在鄰縣的老家住了。
聽見護士的呼叫聲,圭悟纔回過神來。
聽到有人拿起聽筒,圭悟就緊張地準備開口說出預先想好的話。
繪璃因此得了自信。畢竟那是她頭一次勝過從沒在任何事情擊敗過的哥哥。
雖然繪璃躲在圭悟身後不斷地搖頭拒絕,不過圭悟卻躍躍欲試。
還是說,人們她不久前曾在不知不覺中撞到頭,造成腦膜出血的症狀——
診療室裏有一名年輕男子,手裏還拿着寫了某些數據的紙張。當男子發現圭悟進房之後,便帶着疲勞的眼神朝他點頭致意。
「……請問,她到底是出了什麼事?爲什麼會突然昏倒——我很擔心她是不是腦部有什麼異常……」
谷田是圭悟的級任老師。
『森田先生,這個名爲「QO」的遊戲有那麼多用戶嗎?』
是因爲遊戲的關係?繪璃在倒下之前應該還在玩計算機遊戲。但是,遊戲會讓人昏倒嗎?
一邊聽着不知道從哪裏傳來的電視聲響,圭悟將寫着「鶴見繪璃」的病牀布簾拉開。
被問到這個,圭悟一時答不上來。
兩人還維持着戶籍上婚姻關係就已經算是一種奇蹟。
『……這起發生在「QO」的事件,由於用戶的數量相當多,據說目前還無法查明實際上到底有多少受害者。而遊戲開發公司「株式會社PROJECTQO」則聲稱目前還在調查事件的發生原因。』
在圭悟滿懷着不安情緒前往英愛醫院時,父親居然還能若無其事地喫晚飯。
那款遊戲——就是一個契機。
他現在只希望繪璃能趕快醒來。
一名遊戲公司的男性職員向他們攀談。
由於這段話超乎預期——圭悟的思考停頓了約十秒鐘。
『從早上電視不就一直在報導了嗎?』
圭悟小聲地向她喊着,但她當然沒有醒過來,這使得圭悟覺得自己很蠢。
繪璃正躺在病牀上。
父親的房門依舊是緊閉的。
「因爲其他老師早上忙着開會還是幹嘛的,都到大教室去了。基於這裏沒有人在,所以每週都會有一天是由美麗女神•仲根老師代爲接聽。」
「從計算機斷層圖上看不出什麼異狀。我想等明天腦外科的專門醫生來上班之後,再請他做更詳細的檢查——畢竟我是內科醫生。」
可是,遊戲真的有可能帶給人如此強烈的衝擊嗎?
「老爸,你在裏頭吧?」
圭悟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父親。那個一年到頭都在喝酒的父親。
難道繪璃也產生這種症狀了嗎?
這個城市距離首度中心很近,屬於通勤者市鎮(utertown)。會在深夜運送過來的患者,多半是突然發燒的小孩或是身體突然出狀況的老人,酒客打鬥之類的傷員比較不常見。因此四周看到的人幾乎都和圭悟父親差不多年紀,並沒有像他那樣的高中生。
繪璃是在小學三年級左右才產生了變化。
雖然可以料想得到,但她又爲何會知道自己的電話號碼——圭悟最後還是決定忍住下問,因爲他不敢面對那個答案。
圭悟不斷思考着繪璃的事情。
2
一陣怒氣頓時湧上了圭悟的心頭。
聽着電話的鈴聲,圭悟思索着自己明明有正當理由打電話到學校,爲什麼還是免不了會感到緊張?不過再怎麼想也得不到答案,因爲學校給人的感覺就是這樣。
「拜託妳快點醒過來吧……想玩遊戲還是什麼都隨妳高興。只要妳肯醒過來,要我送飯還是什麼到妳房間都無所謂……」
「我認爲最恰當的形容是她正在沉睡着,雖然有種睡得太沉了的感覺……不過,我想她很有可能隨時醒來。」
圭悟不禁聯想到,過去曾發生過小孩子在看動畫時,因爲畫面的劇烈閃爍而造成身體不適,最後紛紛被送往醫院的意外。
「你應該是鶴見繪璃的……哥哥吧?我想你應該受了不少驚嚇,不過你可以放心,繪璃小妹的情況很穩定。」
「鶴見先生……鶴見圭悟先生。」
圭悟離開了診療室,前往繪璃目前所在的病房。
圭悟心想沒辦法了,只好向仲根說明事情經過。
結果圭悟聽到了預料之外的回答。
圭悟一回到家,馬上就有件事得做。
「……喂,繪璃,早上了,快起牀——」
聽見這句話,圭悟忍不住把手放到胸前,打從心底感到鬆了口氣。
『當然囉。如果是在谷田老師那種老古板面前,我怎麼可能說這些話呢?』
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要玩玩看嗎?』
她是年紀約二十多歲的女性,個子雖矮但擁有碩大的胸部,是個會令男高中生忍不住流口水撲過去——據說實際發生過這種事,但由於那是仲根自己說的,圭悟並不相信——的存在。在男女同校的登聖高中裏,這樣的她自然不受到女學生歡迎。
「我就姑且問一下,谷田老師應該不在吧?」
到底繪璃出了什麼事——
『來電顯示。』
這一整年來,似乎從來沒看到他清醒過。
「這……這個嘛,總而言之,我會找時間帶他來的。」
圭悟站在看起來與剛纔離家時毫無變化的房門前喊道。
所言甚是。
『你~好,這裏是迷倒所有男高中生的妖豔魔術師•仲根老師的專屬熱線~』
接着甲田醫師告訴圭悟已經將繪璃送往四人病房,並且提醒他一些關於換洗衣物及健保卡之類的例行事務。
圭悟轉頭看向客廳裏的電視,半信半疑地轉着頻道——
「那你們的家長呢?」
「也……?請問那是什麼意思?」
「我撥的應該是登聖高中教職員室的號碼……」
圭悟被繪璃徹底擊敗了。
「嗯。」
圭悟坐到牀邊,望着繪璃安詳的睡臉。
圭悟白天必須到高中上學,能到病房照顧繪璃的就只有父親而已。
「……是的。」
母親不在,父親又是那副德性,所有的家事都是圭悟一個人在做,繪璃從來沒有幫忙過家事。圭悟並不明白那算是嬌生慣養還是一種任性。
他們夫妻之間的關係,就連做兒子的圭悟都看得出來已經完全破裂。
「……咦?小繪也是那樣?」
『我不是已經說了嗎,鶴見圭悟同學。』
那是一場在市民體育館舉辦的籃球活動。身爲贊助商的遊戲製作公司,在那裏展示了一款以籃球爲題材的新遊戲。
圭悟嘆了口氣,並且走進客廳。他今天去學校之前,必須先將換洗衣物送到英愛醫院給繪璃纔行,所以得先打電話到學校報備一聲。
必須把父親從房間裏拉出來。
醫院的訪客時間已經結束,圭悟留在空蕩蕩的大廳等待。大廳裏,依稀可以看見有幾個人也同樣帶着不安的表情坐在椅子上。
『是的,「QO」可說是日本國內最大的在線遊戲,會員人數有六百萬人,同時上線人數——呃,這個指的是同一時間內有多少人在在線遊玩,據說這個人數也達到三十萬人之譜。』
『然後,現在這個遊戲的部分玩家陷入了昏迷?』
『是的。在部分網絡論壇已經引起熱烈的討論,據說那些玩家曾在遊戲中看到一個「巨大的人臉」。本次也是因爲日同通信社一名記者的女兒不幸捲入這場意外,才特別製作這篇新聞快報——』
看了新聞,圭悟頓時覺得昨天發生的那件事一下子失去了真實感。
昏迷不醒?
巨大的人臉?
新聞快報?
在線遊戲?
『圭悟同學,圭悟同學?你有在聽嗎?喂~鶴見,鶴~見!』
「啊,有……我有在聽,對不起。」
『看來……你們也是碰上這個時間了吧,學校的老師們也在擔心是不是有學生碰到了呢。』
圭悟的腦袋裏一片混亂。看來,繪璃似乎是碰上了某件意外,而且還是個大事件——
『她住在哪問醫院?』
「在英愛醫院。」
『那我也一起去好了。』
「妳……妳在說什麼啊?不必麻煩了,我自己去就好了。」
『因爲學校這裏很閒呀。啊,我的意思不是說去醫院排解無聊,我是真的很擔心小繪。這和我在學校很清閒一樣都是實話。』
心理輔導老師居然在教職員室裏說這種話。
『啊,谷田老師回來了,我得掛斷了。再見囉,圭悟同學。』
電話就這樣被掛斷了。
在那張影印紙上,是一個略帶着灰色的雲朵。
而理由就單單只是不希望戶籍上留下瑕疵而已。
「繪璃小妹的症狀……就和新聞上所報導的一樣。我想她應該……有在玩『QO』吧?」
「據說事件發生當時,遊戲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人臉』呢,」
「小繪的情況如何?電視上到現在還在講這件事呢!」
雖然仲根如此提議,但圭悟毫不理會地掉頭就走。
「這種油電混合車啊,還真是安靜無聲呢!」
「唔喔!」
「我叫做守口,是本院的腦外科醫師……請問你已經看過新聞了嗎?」
「……我認爲這種車應該不是爲了讓人偷偷跟蹤男高中生而開發出來的。」
向自己的親生父親說這種話,實在讓圭悟覺得很難受。
——今天干脆逃課,待在病房照顧繪璃算了……
等到車子停在停車場後,電視畫面突然變得明亮。
「說得也是,要說是『人臉』的話,的確有點像。」
由於定了幾步後頭部還是靜悄悄的,圭悟以爲她已經放棄而回頭察看。
仲根若有所思地看着畫面。
聽到這裏,車上的兩個人都忍不住湊到屏幕前。
由於除了昏迷之外,並沒有其他外傷,目前似乎沒有什麼危險。
圭悟把『纔不是問這個』這句話硬生生地吞回喉嚨。
3
而母親本人目前正沉迷在一個新興宗教。
聽到仲根的說明,圭悟也跟着望向電視屏幕。
明明昨天都還那麼有精神的?爲何會這樣?
母親則受不了父親而在兩年前離家。日前兩人還沒有離婚,是因爲外祖父母反對的緣故。
雖然帶着一副知識分子氣息的眼睛,但仲根並不具有令人生厭的感覺,這與其說是因爲個性,還不如說是她那散發親和力的眼神所致。
「果然……這真是不幸。我們認爲繪璃小妹應該是在玩那個名爲『QO』的遊戲過程中,因爲碰上某種意外而陷入昏迷。」
意識障礙一般有份層級,最淺的層級是患者會有意識模糊不清的狀況,此外,還有無法說出自己的出生年月日及姓名的情形、即使周遭的聲音再大也無法甦醒、施予痛楚時仍會產生抗拒反應的程度,以及即使受到痛楚也毫無反應的狀態——這些都是判斷的基準。
他朝父親的房問喊話——但沒有任何回應。
沒想到……
圭悟提起登聖高中的書包,以及裝有繪璃換洗衣物的手提包。
「這真的很像因爲看了動畫,而被送進醫院的那個事件……」
父親並沒有工作,雖然他原本是個籃球選手,但在膝蓋受傷後就退休了。
包括那棟房子在內,家裏所有的生活開支郡是來自母親的財產。母親原本是富商的女兒,當初蓋房子的就是外祖父母,生活費也是來自他們。
但是那個動畫是不特定的多數人同時看了同一段畫面,遊戲中也可能發生這種情況嗎?
「我先出門了,我替繪璃送換洗衣物過去。」
『——根據專家的說法,這起遊戲途中陷入昏迷的事件,很有可能是遊戲本身所造成的意外。營運公司「PROJECTQO」已經在剛纔向各大媒體發函,預定在今天下午五點鐘召開記者會進行說明。另一方面,網絡上正在熱烈討論關於在遊戲的天空中所出現的「人臉」——這就是那個「人臉」的照片。』
圭悟看了好一會兒才總算看懂。
但是,圭悟並沒有辦法預測到她所說出的下一句話。
然而,圭悟在出門之前所查到的數據很有限。
「請冷靜一點。」
圭悟點點頭。
「『人臉』是嗎……?」
「沒錯,加同甲田醫師所百,目前還只是勉強算是……而已。」
繪璃她……
但是,房內依舊沒有回應。
當他離開醫院時,已經接近十點鐘了。
圭悟開始擔心起醫藥費的問題。
據說目前光是證實的昏迷人數就多達二十人,不過基於保護個人隱私的理由,患者的身分並沒有被報導出來。
仲根身上是一件白襯衫加上黑色披肩,底下是及腰的短裙,光從服裝來看要自稱是學校關係人士並無不妥。如果只看服裝的話。
「話還沒付說先。」
車子居然緩緩地緊跟在他身後。
這就是所謂的人臉啊——
「……仲根老師,妳在這裏做什麼?」
英愛醫院的氣氛和昨晚完全不同,裏頭擠滿了外來的病患。到底是發生什麼事情纔會製造出這麼多病患呢?每次來到綜合醫院,都會讓圭悟心裏產生一種整個日本都病了的錯覺。
『QO』是一款讓許多玩家聯機到同一個遊戲世界的在線遊戲,也就是所謂的MM。內容取自日本神話、西洋神話、傳統宗教、各項傳承及古老故事,具有相當獨特的世界觀。
圭悟向櫃檯報了姓名,並且說明自己帶了健保卡及換洗衣物過來。
「好像是說有個『人臉』之類的。」
受害者的人數不明。
就算和聽筒抱怨這些——不對,就算直接和仲根本人抱怨,也必定沒有效果,只是圭悟還是忍不住想抱怨。
守口醫師似乎感到有點難以啓齒。
右上看起來像額頭,左下則是下巴。眼睛看起來略小,整個臉型頗長。
不過現在不是抱怨的時候了。
「因爲學校實在太無聊了嘛,我載你一程吧,」
由於醫師通融,圭悟先見了繪璃一面後才離開醫院。繪璃看起來就和昨天完全一樣。
「的確是有點像……」
車子來到登聖高中,並且從後門開進校內。
在玩「QO」這款在線遊戲——也就是繪璃玩的遊戲——的一部分玩家,紛紛因爲昏迷不醒而被送進醫院。
不過圭悟也注意到了,室內隱約可以聽見電視新聞的播報聲。
這當然無從得知。
重度昏迷。
因此圭悟深信只有自己才能保護繪璃。
守口醫師告訴圭悟,繪璃目前還沒有醒來。
仲根把臉湊到就快要碰到鼻子的距離,突然看向圭悟。
圭悟回過神來,發現甲田醫師已經走到身旁,並且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繪璃,她可能被捲入某種奇怪的事件了。醫院的一般會客時間是下午一點到晚上七點,拜託你去照顧她,拜託。」
突然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使得圭悟的心臟蹦了一下。
必須先搞懂目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纔行。
這句話讓圭悟感到十分無奈——因爲,他也同樣想知道原因。
他仗着岳父、岳母很有錢,成天過着墮落的生活。
「繪璃小妹的情形,勉強可算是重度昏迷。」
「勉強算是?」
「啊,剛好正在報導。因爲這一臺屬於日同通信集團,所以對這次事件報導得特別賣力呢。」
「我想……應該沒錯。」
若是單純的昏睡,只要受到外部的刺激就會甦醒過來。但是產生意識障礙的時候,由於腦補是受到非本人意圖的外在因素影響而產生障礙,即使受到刺激也不會醒過來。
「我在開車啊!」
「重度昏迷——那不就是最糟的狀態嗎,」
仲根一邊發動車子,一遍伸手接着導航器的屏幕。
之後,櫃檯人員要圭悟到與昨天不同的一問診療室。
「我愈看愈覺得像。」
昨晚遇見的甲田醫師——不曉得他是不是還沒有睡——還是用那看來很想睡的眼神看着圭悟。而他的身邊則有一名年紀較大的醫師。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不覺得有點像嗎?」
「嗯——我想應該不是所有人……不過,實際上如何無從得知。畢竟我既不是醫師也不是教師,只是個微不足道的輔導老師而已。」
然而。圭悟仍是受到父親的影響纔開始打籃球的。
這些情況會分別以「辨識困難」、「半昏迷」及「重度昏迷」等名詞來分類。
「雖然,她的身體反應已達重度昏迷的標準,但腦波仍維持正常。甚至,可以說是和日常生活時相同,極爲接近清醒的狀態。因此,很有可能因爲某些契機而突然醒過來,或許也可以說是正在作夢一般的狀態吧。只是——」
回頭一看,發現有一部汽車正停在附近。那是日本聞名世界的油電混合動力車,顏色則爲金屬紅。車窗後方有名戴着眼鏡的女性正在朝圭悟揮手。
圭悟頓時感到眼前像是陷入一片漆黑。
圭悟的四周,就連一個具有社會良知且可依靠的人人也沒有。
「昏迷與睡眠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人如果是腦部受到外傷,或者是因爲酒精及藥物等刺激而引起意識障礙,有時就會陷入昏迷的狀態。」
仲根自言自語道。
「意思是是所有看到『臉』的人都昏倒了嗎?一
「目前完全原因不明。雖然,進一步的判斷還必須等到詳細檢查的結果出爐,但目前看起來並沒有外傷,腦部也很正常。繪璃小妹的身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實在讓人無法想象。就連我們也很想知道原因。」
圭悟投降,乖乖地坐上副駕駛座。
「圭悟同學!」
「……我打電話本來就是想和谷田老師說話啊。」
「這很像聖德太子呢!」
4
聖德太子的畫像他曾被印刷在紙幣上。
細長的眼睛,一撮鬍鬚,頭戴帽子,手裏似乎還拿着某個物品——圭悟正設法回想着。畢竟那是平常人一年到頭都不會有機會去想的面孔。
此時,宣告第二堂課結束的鐘聲響了起來,已經十點半了。
王悟留下我會再去查查這句話後,就準備下車。
「等一下。」
由於圭悟剛把一隻腳伸出車外,就被仲根從後面用力拉了回來——
「唔喔!」
結果害他整個人就這樣倒在分隔正副駕駛座的地方。
「哎呀——原來圭悟同學滿大膽的嘛!」
「咦?」
圭悟感覺到右耳下似乎溫溫的——然後才驚覺自己居然躺在仲根的大腿上。
「哇啊!」
「——圭悟同學,如果這個……」
然而,傳到慌張不已的圭悟耳裏的,卻是仲根十分嚴肅的聲音。
「如果這真的是聖德太子的話……嗯,其實就算不是聖德太子也行,如果說這是一個歷史上的人物……」
「嗯……?」
圭悟保持着仰躺姿勢抬頭望去。
「也許我能查到一些數據也不一定。」
隔着胸部所窺見的,是仲根正在認真思考的神情。像這樣嚴肅的表情,圭悟很久沒有看見了。
圭悟替她撿起滾到腳邊的球,並且站到距離三分線還有約三步,與籃框正面呈九十度角的位置。
圭悟將昨天所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訴愛香。
「我看到你和那個心理輔導老師……」
『爲什麼?明明你國中的時候那麼……』
登聖高中的籃球社實力堅強,在縣內居於前三強的位置,不論男女校隊都曾參加過全國大賽。
「那就不必了。」
表面上圭悟和愛香是處於正在交往的狀態,不過對於圭悟來說,卻總有一種像是多了一個得費心照顧的妹妹——這樣的感覺。
於是愛香便垂頭喪氣地走向餐廳。圭悟忽然回想起愛香的煎蛋卷,嘴裏一下子充斥着苦味。黏稠稠的蛋白,不知爲何是苦的。
「我……看到了。」
總之愛香的事情先擱在一旁,圭悟趕緊到圖書室去。
「圭悟同學……」
「小繪好可憐喔……有沒有我能幫得上忙的事情呢?」
帶着失望及一些輕蔑。
之後,圭悟就偶爾會在公園教愛香打籃球。
「不是什麼太費工夫的便當啦,」
圭悟搖了搖頭,又繼續趕路。
『那樣子沒辦法把球直直投出去喔!』
這麼晚纔來巡視,老闆您辛苦啦——偶爾遲到沒什麼嘛——你是不是看色情DVD看到天亮了?——白癡,纔不是那樣——圭悟一邊和同學開着玩笑,一邊回到熟悉的教室座位上。
「……那的確算是幫了大忙,拜託妳了。」
「咦……小繪她?像電視上說的那樣陷入昏迷了?」
他是在某天放學回家時.發現愛香正一個人在公園裏練習投籃。
「你剛纔和那個輔導老師做了什麼?難道是不能告訴我這個女友的事情……?」
「妳應該有看到電視新聞……了吧?」
那些是籃球社的社員。
圭悟急忙伸手摀住愛香的嘴巴。儘管沒有做出什麼虧心事,但剛纔打算約圭悟一起喫飯,因此正站在他們兩人身旁一臉茫然的男同學,正是仲根的狂熱『信徒』。
圭悟一把拖着因爲被摀嘴而準備掙扎的愛香,只留下一個微笑給一頭霧水的男同學,就這樣離開了教室。
「——圭悟,去餐廳喫飯吧!」
「我的意思是敬謝不敏。」
即使如此仍不曾動搖過外祖父母的龐大財產。繪璃的醫藥費用毫無疑問會由母親出錢。因此,圭悟必定要和母親連絡——而且愈快愈好。
母親很容易相信科學上無法解釋之神祕現象。
「嗚嗚嗚。」
啊……她快哭了。
相對於與人接觸而致富的外祖父母,母親則醉心於金錢所無法買到的事物。
或許是滿腦子都在想這些事情,上午的課一下子就結束了。
愛香的投球姿勢實在是一團糟。
輕輕擺出投籃姿勢後,圭悟做出一個跳投。
制定冠位十二階及十七條憲法的——也都是聖德太子。
圭悟連忙滿臉通紅地跳了起來,並且拚命地逃出車外。
「哪有心理輔導老師會和受輔導的高中生出什麼問題?」
「你……看到什麼?」
我已經決定上高中後不打籃球了。
突然,圭悟甚至佩服起愛香意外敏銳的一面。
愛香比仲根略高一些,有時候甚至看起來比較年長——雖然這隻限於她閉口保持安靜的時候。圭悟常想,如果不是愛香話太多,看起來明明像個有着烏黑長髮的氣質美人。
「哇啊啊!」
「沒有。」
「嗚……」
明明以前曾經在內心裏描繪過自己上高中後打籃球的模樣。
圭悟從位在二樓的屋外式校舍走廊前往第二校舍,他看見一樓正有一羣高個子的男學生集團經過。
這倒是沒錯。
圭悟相愛香從國中時就認識了。雖然愛香讀的是另一間國中,但加入籃球社的圭悟經常有機會到她們學校進行共同練習,而愛香當時就是女籃球社的社員。
國中時,圭悟在隊上打小前鋒的位置,他曾努力練習過外圍投籃的技術。
「……幫圭悟同學到餐廳去買麪包回來。」
突然有人在圭悟耳邊細語。
還有,該在什麼時候和母親連絡呢?
「剛纔……那是……怎麼回事?」
『圭悟,你不參加籃球社?』
圭悟思考着要如何才能找到聖德太子的畫像。如果到圖書室去找,應該能找到一些數據吧。
「嗯——我想的可能是更不會有人相信的事情。」
「昨天還突然掛我電話,我覺得你最近真是愈來愈過分了,一點都不把人家放在眼裏。」
圭悟所投出的球並沒有碰到籃框架,筆直地朝正中央落下,就只有籃網輕輕晃了兩下。
聽到仲根口中所謂不會有人相信的事情,只讓圭悟想到聖德太子在現代中復活,而且還四處讓人昏睡這樣荒誕無稽的事情。
「沒關係,從明天開始我會替你做便當喔!」
接着又抬頭看向圭悟。
那是一道當時就算投十次,也不見得能看見一次的美麗拋物線。
當時,同伴們的眼神……
仲根則面帶微笑地向他揮手道別。
「啊,抱歉我有點事。」
然而,她的程度或許已經不足以用醉心來形容。不但每星期必定參加集會,每年還固定捐款並出錢贊助修建寺廟,甚王還買了多到令人感到噁心的焚香。
登聖高中的女學生雖然穿的是水手服式的制服,但胸前還會扎着一個紅酒色的緞帶。至於裙子只要別太過惹眼,就算帶了一些花色也不至於捱罵。
結果還不是一樣會哭。
圭悟明白光是在這班上就至少有三人,整個學年也多達十人以上都是仲根信徒。每次他們聲稱要接受心理輔導,最後都會被仲根帶苦笑容地趕回走廊去。
他生於奈良時代之前的飛鳥時代,並曾遣使入隋。
「因爲那個女人總是令人不敢大意……」
就在受到同學邀約,而打算說自己要去圖書室的時候……
「我是有些事情想到圖書室查一查……」
「……你打算不去上課,就這樣和我去午睡嗎?」
愛香已經蹲在走廊上,還不斷用食指在地上寫着某些字。
啊……開始哭了。
「好、好過分……圭悟同學好過分……!」瀑
「再說圭悟同學好像根本就無法抗拒的樣子……」
圭悟第一次與愛香說話,契機也是籃球。
「哇——!」
「唔喔喔喔喔喔喔!」
還真是個似乎讓人有那麼一點點感激的提議啊。
愛香淚眼汪汪地抗議着。
圭悟的胸口感到一陣悸動。
「愛香!」
一到圖書室查數據,圭悟很快就找到了尋找的東西。在日本史簡介及關於貨幣的書籍裏,都有刊載聖德太子的肖像。
愛香明明是隔壁班的學生,卻在不知不覺中出現了。
「……現在不是想籃球的時候了。」
圭悟回想起,自己曾經用那樣的謊言推辭同伴們的邀約,一陣苦澀的滋味驟然湧上心頭。
看來現在除了老實把事情告訴她之外,是沒有辦法解開誤會了。
到走廊後,圭悟便在一個比較沒人的轉角處放開了愛香。
收回剛纔的佩服。
愛香滿懷自信地說到。
「我剛纔也差一點就要陷入危機了啦,」
聽着圭悟的說明,愛香從驚訝轉爲悲傷,到最後似乎就要開始哭了。
圭悟平常就因爲接受心理輔導的事情,而曾被那些人冷言冷語過,如今要是搭同一部車來學校的事情被人知道——
愛香呆望着那道拋物線。
畢竟現在得考慮到將來了嘛!例如準備大學考試之類的——
「那的確是很抱歉……喂,別在聽我解釋前就開始哭啊。」
登聖高中每個學年各有約五百名學生,因此每棟校舍都很大,以圖書室爲首的特別教室則位在獨立校舍中。
雖然想這麼回答,但圭悟並沒有說這種話的鐵心腸。
「你說查資料……是指這個遊戲嗎?」
即使曾經學過關於他的知識,但圭悟從來沒有注意過他的面孔。
細長的眼睛,筆直地像是朝下伸展的鼻樑,再加上嘴脣上方及下巴上的鬍子,這就是印存紙幣上的聖德太子肖像。
然而,這或許足歷史人物的常態。雖然有好幾種不同的肖像,但每一個看起來都只有些許部分相像,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在畫同一個人物。
這真的像電視上那個人臉嗎——或許,說像的確是有點像,但如果說不像恐怕也讓人贊同。
目前掌握的諮詢還不足以下判斷。
5
雖然不見得是這個原因,圭悟在放學後還是和仲根一起行動。
他先向在車裏等待的仲根點頭致謝,接着便走向英愛醫院的入口。仲根看起來十分開心,還一邊叫苦一邊朝圭悟揮手。
總之應該無看看繪璃的情形,之後再聽聽仲根所謂不會有人相信的事情。
圭悟快步走向住院病患所住的區域。現在是下午三點半,雖然五點就是遊戲公司的記者會,但還不曉得會不會有現場轉播。
病房裏已有訪客了——那人並非穿着睡衣,而是穿着一件直條紋襯衫並配上一條卡其色的褲子。
「老爸……?」
圭悟不由得聞了聞味道——並沒有酒臭味。
「我沒喝酒。」
「可是……」
「我也會操心啊,畢竟我是父親嘛。」
雖然——那是一句廢話,但對於圭悟來說……
「……我很高興。」
「笨蛋,哪有人碰到這種事情還高興得起來。」
「可是,老爸明明又愛喝酒、又懶惰、又臭、又隨便、又小氣、又笨、又欠缺思慮、又笨手笨腳、又顧前不顧後、又硬脾氣、又對家人冷漠,不是嗎?」
「你啊……想借機把所有壞話都說完嗎?還有,我纔沒有『對家人冷漠』。」
然而,仲根卻又說了超乎圭悟預期的話。
「這、這、這、這樣很奇怪,學、學生相輔導老師怎麼可以……」
「什麼保持安靜,混賬東西。」
「嗯……其實我打算介紹一個人給你。他叫做金井教授,我在讀大學的時候很受他的照顧。」
看來圭悟完全被玩弄在股掌之間。
「果然,還是應該停在比較沒人的地方纔對。」
仲根伸手指了指圭悟的褲檔。
「反過來怪我?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我真的很擔心繪璃啊!」
「你……你、你、居然敢騙我,臭小鬼!」
「啊!」
接着——圭悟緩緩回頭看向父親。
——這下子,糟了。
「我剛纔已經打過電話了,圭悟同學直接去找他也沒關係。」
「老師,妳是,公和大學。畢業的?」
「拜託妳饒了我吧,」
「沒錯——那裏就是正門。」
雖然他很想問她剛纔兜了那麼大的圈子到底是爲什麼,不過卻說不出口。因爲已經可以料想到她之後一定又會說「還是要到賓館去?」之類的。
「我請院方把她轉到單人房了。畢竟現在都已經上新聞了,可能會有媒體來打擾。」
圭悟感覺自己的身體一下子放鬆許多。
「沒關係的,反正我不會把圭悟同學這件事寫到登聖高中的輔導日記上,這只是我們個人之間的關係。」
「我的意思是說,我只送你過去,不會陪你一起去。」
圭悟坐到副駕駛座上,看向駕駛座的仲根。
圭悟打算退後——但是卻無法動彈。
「哈哈哈!縮起來啦?看來我的魅力還不夠呢——」
「應該是日本的皮得.馬拉維奇(PeteMaravich)纔對。」
「總面言之,有你陪在繪璃身邊我就放心了。」
「什麼?」
「你在說什麼啊!只到剛纔那樣不是很無聊嗎?」
「就叫你不用擔心了啊。」
「可是……錢怎麼辦?要和媽媽借嗎?」
「不要動。」
「住手——」
「白癡,小孩子不需要擔心錢的事情……你媽那邊就交給我處理。」
「……媽就在樓下喔,我想她應該就快上來了。」
圭悟聽到此話嚇了一眺。
「我告訴你……那個教授的身邊,有一個瘟神。」
「你真的不和我一起去嗎?」
「該怎麼說……總覺得該替她做點事情……」
「我們既沒有一起喫飯,也不算是在約會。反正妳在學校裏要多少男人都不成問題吧?」
「病房裏保持安靜。」
「請問現在是要去哪裏?」
「而且圭悟同學不是也高興嗎?看你的臉剛纔紅成那樣——」
「好高興喔,居然能和圭悟同學一起喫飯。」
父親竟然消失了!
然後——
手指頭慢慢爬上頸子。
爲了把話題拉回來,圭悟提高了音量。
「明明就沒有怎麼樣啊!反而是縮起來了,」
我一點也不想懂。
「嘴巴上這麼說,身體倒是挺誠實的說。」
「瘟神?」
仲根很快地退回駕駛座,並且把車子發動。
圭悟挺直身子,朝病牀的另一邊望去。
圭悟絕對無法忍受一羣人以好奇的視線看繪璃。
「……老爸。」
彷佛不在乎車上兩人的喧鬧,油電混合車依舊安靜地奔馳在城市裏。
經他這麼一說,圭悟纔想到這個可能性。
「我是聽了你的話……本來只是想來看看繪璃的情況而已。原本是打算看完就馬上回去的
接着,仲根突然把車停到路邊。
「沒錯,光是想到我就受不了。」
——不過,看了繪璃的臉之後……」
「得救了……感謝你,貨運司機。」
「住——」
仲根突然顫抖了一下。
「喔。」
繪璃的模樣,怎麼看都讓人覺得只是在睡覺。
圭悟刻意拉開窗簾喊道。
「……真的嗎?」
他似乎想說——家事和考試與繪璃比起來何者重要?
摘下眼鏡的仲根,把臉湊到圭悟面前。
那就太超過了,圭悟心想。
「這裏原則上可以自由出入,你只要到警衛室問金井教授在哪裏就可以找到人了。」
「這你就不懂了,圭悟同學。就是要強迫百般不願的男孩子纔好嘛!」
「媽,妳來得正好。在這邊!繪璃的病房就在這裏,老爸也在——」
傳來一陣喇叭聲。
兩人一起看着沉睡的繪璃。繪璃就和早上一樣,依舊閉着雙眼。
仲根將左手放到圭悟的胸前。
仲根將安全帶解開,並且將上半身貼了過來。
圭悟無法告訴父親自己正在調查事件。
「我、我、我纔沒有高興!」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你以前不是人稱,籃球場上的詐欺高手。嗎?」
聽說父親在學生時代也擁有千變萬化的進攻技巧,同樣是一位得分好手。不過,他現在倒是被兒子的伎倆騙得團團轉。
「這就好像歌劇進行到高潮處,卻突然出現了敗筆一樣——是不是呢,圭悟同學?」
「因爲我得忙着做家事啊,而且也快考試了。」
「啊啊啊啊啊!所以咧!我還是問聖德太子的事情!」
「啊。」
寬廣的正門後方是一個緩緩的坡道,上頭就是學校的校舍。
只見父親正蹲在地上不停地發抖着。
公和大學是一問有名的私立大學,尤其是文學部具有全國頂尖水平。
「嗯,他是教民俗學的教授。他的課程融合了傳承的體系化及比較文學,上他的課真的很有趣……不過這些不是重點。」
雖然因爲職業的關係,仲根身上並沒有噴香水,但靠近時,還是聞得到長髮上的香味。
「什麼啊,怎麼說得好像你不來似的?」
「唔,這是你說的喔?」
一臺貨運公司的卡車正打算從汽車側面的巷子出來。
父親的眼神似乎不太能相信這理由。
「這、這簡直亂七八糟——」
皮得•馬拉維奇是美國的籃球選手。他曾在學生時代的NCAA(美國全國大學體育協會)樹立了至今還無人能破的數項得分紀錄,是一位擁有驚人運球技術的得分好手。
不知不覺中,車子已經開到陌生的城市。看了周圍的地名,圭悟想到這附近有一問知名的大學。
「這就是妳說的不會有人相信的事情嗎?」
「——就算現在來繼續剛纔的事情……也無所謂喲?」
圭悟急忙遮起褲檔——不過……
「……啊——真討厭!」
那其他的你都認喔?
仲根十分激動地點着頭。
圭悟無可奈何,只好一個人下車。由於車道是在入口的相反方向,必須先過馬路纔行。
「圭悟同學,對不起囉。」
仲根搖下副駕駛座的車窗,並且從駕駛座上伸出身子說道。
「不會。倒是老師,妳的臉色很難看耶,還好吧?」
「我沒事——圭悟同學,聽好喔?我相信圭悟同學的定力。」
「……啥?」
仲根開始說些他聽不懂的話了。
「就算你碰上那個瘟神,也千萬別相信她說的話——不對,把那些話全當作騙人的或許更好。雖然我真的很想跟着一起去,可是——」
就在這個時候,仲根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老師?」
圭悟感覺到有人正站在自己的身後。
就在他準備回頭時,突然聽見輪胎劇烈摩擦地面的尖銳聲。
油電混合車彷佛把環保概念拋在腦後,開始以猛烈的速度發動,如同逃跑的兔子般在一瞬間消失在圭悟的視線範圍中。
只留下目瞪口呆的圭悟。
「——嘖。」
耳邊傳來一個不屑的聲音。
「居然逃跑了。看來那女人這二十年來,就只有逃跑速度及詭辯,還有那個討人厭的胸部有成長而已。」
一道雖然聽來尖酸刻薄,但也充滿自信的聲音在圭悟身旁響起。
圭悟轉頭看向站在身旁的女性。
「名字。」
剛帶一提,兩人旁邊有個街燈,上頭還用鐵絲綁着一個告示。
女子若有所思地抽着煙,之後便朝地上一丟,再用涼鞋踩熄。
圭悟顯得支支吾吾。
女子用左手取出一個紅色煙盒,並且叼了一根在嘴上。
接着女子便露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把手插到腰上——雖然圭悟心裏頭還偷偷想着那姿態很美——並且開口說道:
這段邂逅或許也會有人稱呼爲命中註定吧。
女子的語氣讓圭吾覺得似曾相識,接着她又望向圭悟手上的紙張。
兩人進入公和大學的校內,並且一步步爬着緩坡。雖然穿着高中制服走在裏頭讓人感到很不是滋味,但現在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這人居然絲毫不爲所動。
或許是得到了滿意的答案,女子又繼續走着。
「那女人沒有告訴你嗎?」
她的身上穿着與修長的身形很搭的黑夾克及長T恤,下半身的緊身牛仔褲則大大地折起褲管,底下穿着一雙高跟涼鞋。
圭悟的第一印象是好美。
「本人就讀公和大學文學部博士班,指導教授爲金井教授。喜歡的東西是香菸,討厭的東西是隻有全面禁菸的咖啡廳——啊啊,那種店爲何不趕快倒光啊!」
至此女子才首次露出笑容,她的笑容帶着些許像是愛捉弄人的氣質,具有惡魔般的吸引力。
「你是那女人的誰?」
女子的語氣簡直像是在談論仇人一般。
女子說完——接着便伸腿跨過分隔島,直接橫越馬路。幸好現在沒車,要是碰到車子經過要怎麼辦——雖然說那種情形,她應該會走斑馬線纔對,但由於剛纔的行動實在太過果斷,讓圭悟不禁懷疑她是否會乖乖那樣做。
「所以說——」
「妳怎麼會知道?」
她的深黑色短髮閃閃發亮,臉上雖然沒有化妝,但端正的容貌似乎也宣示着自己根本不需要化妝。藏在長睫毛底下的黑色瞳孔,雖然薄但看似直言不諱的雙脣,尖挺的鼻樑,耳朵至下巴的輪廓也顯得十分有型。
「名字是……」
「……難道說,和『QO』有關?」
「你叫什麼名字?」
「她要我去找金井教授……」
她態度高壓地皺着眉,順手拿出一個銀鐵色打火機點菸。
然而,更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不但有帶着無奈的視線從警衛室掃過來,就連擦肩而過的學生們也明顯避着圭悟他們。
「嗯——?」
「跟我來吧。」
上頭畫有聖德太子的肖像。
這正是鶴見圭悟與問宮睦月的邂逅。
女子走完斜坡後,在呈匚字型的校舍前面停下了腳步。
一直到很久之後,圭悟纔有所體認。
「那個,我是……」
「請問……」
「嗯——?」
「不過呢——也有人喜歡叫我瘟神之類的。」
接着她把目光轉向圭悟,強烈的視線讓圭悟彷彿有種要被射穿似的錯覺。
「這樣啊。」
「咦?」
話說到一半,圭悟突然停了下來,因爲女子正注視着圭悟。
圭悟先謹慎確認左右有無來車後,才慌慌張張地跟上女子。
「你打算拿那個做什麼?」
「問宮睦月。是一位民俗學者。」
女子回頭問道,圭悟則朝她搖搖頭。
『禁止亂丟垃圾,道德始於公德心,請大家攜手打造一個能讓學生靜心進修的好城市。』
「妳是哪位?」
「我叫鶴見圭悟。」
然後——在一瞬間停止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