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前往古都
《M之奇谈》 · 三上康明 · 2.3万 字

1
新干线「希望号」从东京车站出发,朝西方疾驶而去。
一位女性坐在「希望号」的商务舱中,啜饮着咖啡。
间宫睦月正在全神贯注地思考着。
新干线这个空间,非常适合让人静静整理思绪。
睦月看到一群应该是要前往修学旅行的高中生们,在东京车站和自己搭上同一班列车时,心里凉了一截。她深怕自己安静的时光会受到打扰。还好自己搭的是商务舱,不会有学生过来,让她松了口气。
——思考的时间啊……
不用考虑,她就知道自己要思考什么。
五十岚充斥着她的脑海。
五十岚还在读研究所的时候,曾经拜访过睦月的父亲,二见。当时睦月还是个国中生。
那时二见是某间私立大学的教授,专精于宗教学。五十岚当时曾经拜读过二见所写的论文。
二见所追求的是「完美的教义」。
他希望能创造出没有理论上的矛盾,仿佛可以定义宇宙一般的教义。
二见偏好的是像法律那般的黑白分明。他论文中的缜密理论,让五十岚一见倾心。
五十岚十分注重灵感和直觉。他会对二见如此尊敬,或许就是因为从二见身上看见自己所缺少的特质。
新干线穿出隧道。
再过不久,应该就能从横跨富士川的铁桥上,眺望富士山了。今天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他是个适合秋天的人……
五十岚发质柔顺,和一般男生相比,他的头发略嫌过长。身边总是萦绕着一股秋天一般的忧郁气息,老是用着平淡的语气谈论历史和文学。睦月说话时,他会专心倾听,并犹如外科医生操纵手术刀一般,精准地指出谈话中的重点。
五十岚和二见当面谈了之后更加兴起,他还带来了自己所写的论文。二见阅读后,对五十岚的杰出论文感到惊艳,认同了他的实力,并让他自由进出家里。
——两个死脑筋一拍即合。
「不会啊,我也很期待。」
圭悟不希望留亚这么想。
昨天放学后举行了洗牌活动。
——简直就像是网路的搜寻引擎。
『真的有什么财宝吗?』
『虽然内容和其他垃圾简讯不同,但搞不太清楚它的诉求是什么。大概是新型的垃圾简讯吧。或是新节目的宣传之类的。』
对五十岚来说,自己不过是个小鬼头罢了。
如同圭悟的猜测,他和爱香分到同一组,英慈也是。到此为止都和圭悟猜想的人选一致。
——哥哥,你竟然把绘璃丢给没用的爸爸自己跑去旅行,你这样对吗?带绘璃一起去嘛!
正要走回车厢时,圭悟停下了脚步。
「我一定也握有偶察力……」
站在车门前的留亚满脸惊讶地回过头来。
「……我很期待喔。」
早上他的妹妹绘璃在他的背上踹了一脚,现在他的背仍然隐隐作痛着。
明明是寄住在睦月家,五十岚只要一埋头写起论文,电脑周围就叠满了堆积如山的资料。几小时过去,他依然动也不动。叫他也不理,要大声喊叫他才会随便敷衍几句。有一次他夸张到三天没洗澡,睦月硬是把他拉起来丢到浴室里。
她手上拿着手机。
圭悟抽到的是四人小组。
她说出口的话让圭悟难以置信。
仅有少数的部落格及几个留言板上有相关讨论,虽然讨论者都有发现简讯中的和歌就是倭建命的大御葬歌,但是那些内容不外是——
五十岚对待自己,也宛如亲妹妹般疼爱有加。
因为是「内定」好的,所以盒子里只放着一张签条。
「为了五十岚先生,我竟然长途跋涉到关西来,真是疯了……不过,这个谜团只有我可以解得开。」
或许是为了泄恨,他们在爱香和圭悟并肩而坐的座位旁,故意大声喧哗,或是只和爱香说话,甚至用力咳嗽——
不知道三天后回到家里自己会有什么下场,总之先买些伴手礼敷衍她吧——圭悟边想边叹了口气。
「……咦?」
圭悟穿了一件灰色的棉质夹克。这件是他新买的,或许从外人的眼光看来,会觉得他也对这趟旅行感到兴致冲冲。
「那么……该从哪里开始着手呢?」
圭悟向她问道。
法隆寺的雕塑。
原因就在于洗牌活动。
他们之间差了十岁。
照片里的山峦。
泽口同学的死因和简讯应该也没有关系。虽然睦月也有针对这件事展开调查,但她并没有搜寻到相关媒体报导。这可能有两种原因,第一是这起事件可能纯属意外,第二是顾虑到死者尚未成年。
和死脑袋比起来,这样的称呼不知道算不算是一种进步,睦月对五十岚大脑的高效能处理能力感到吃惊。
这是睦月最初的印象。
为了稍作休息,睦月闭上双眼。
有一名女学生站在那里。
他认为留亚会这么问,是因为她对修学旅行不抱期待。
「河合同学?」
「为什么?」
对于妹妹前半段所说的话,圭悟觉得十分抱歉,但后半段的话,圭悟就恕难从命了。父亲则一如往常,闷在自己的房间里喝得烂醉。
四首和歌。
留亚移开视线,将手机塞回口袋。打算不发一语地走过圭悟身旁。
在那之后——
睦月事先调查了这封垃圾简讯在网路上是否有引起轩然大波,但和这封简讯有关的讨论数却比睦月想像来得少。
为什么出来修学旅行,自己还要受这种气?虽然圭悟这么想,麻烦的是爱香似乎一点也不介意,圭悟只好忍气吞声。
爱香似乎和他们喜欢的模型长得十分相似,因此非常受这些人的欢迎。在洗牌活动时,他们都要求惠美要跟爱香分在同一组,但都被惠美以爱香要和圭悟一组为由,拒绝了他们的要求。
睦月认为,五十岚的所有举动,均是出自于他的求知欲。他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即使脑中充满各种知识,也不曾感到混乱,对于睦月的提问也都能快速地给予答覆。
2
「……明明就已经戒掉活在回忆中的坏习惯了。」
睦月叹了口气。
话说回来,究竟是谁发的简讯?
每次照顾埋头写着论文的五十岚,都让睦月感到开心。她希望这可以永远是自己的职责。
就这点来说,二见和他有着天壤之别。二见作息规律,总是在同样的时间起床、吃饭、散步、读书、洗澡。
因为这个活动,让她可能跟平常不曾交流的男同学分到同一组。圭悟觉得留亚应该不擅于处理这方面的人际关系。
活动的进行方式是抽签。不过,是从惠美(她依旧披挂着上次那条黑布)手上拿的盒子里抽出签条。
但是随着时间流逝,她愈来愈不介意年龄的差距。
首先,得先去听研究发表会。那是她对金井教授所使用的借口。
没过多久,她发现自己误会了。
「…………」
既然留亚都那样回答了,他也只好同声附和。
「修学旅行……」

简单来想,山峦的照片和僧侣的照片势必有某种关联性。也就是说,从僧侣塑像所在的五重塔,应该可以看到那座山。
然而过剩的求知欲,也妨碍了他的日常生活。
五十岚一脸像是在睦月身上发现了什么宝藏似的。虽然睦月觉得他只是说客套话,但对二见客套就算了,他应该没有对睦月这么做的必要。
还要再过半个多小时才会抵达京都。
「先去法隆寺吧。」
睦月开始思索圭悟拿来的那封简讯。
相较之下,虽然五十岚拥有优于常人的能力,但在某些事情上却有点少根筋,是个充满温情的人。
「——我们回座位吧。虽然现在事情闹成这样,但总比孤零零地待在这里好。」
「你并不期待吧?」
看到那封简讯,只有睦月察觉出那些暗示和五十岚有关。
——没想到那个全身仿佛是由逻辑所组成的二见老师……会生出像妳这般思想自由奔放的人,这也堪称是种奇迹了吧。妳可以说是具备了二见老师的逻辑性和独特的创造力喔。
她的心中涌出一股苦涩的悔恨。
「要不要在这里再待一下?」
二见宛如机器人般的举止,让睦月感到难以亲近。而母亲或许是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总是默默地做着家事,几乎不会闲聊。
睦月暗地想,如果没有人随侍在侧,不只洗澡,这个人可能连饭也会忘了吃吧。
「鹤见……」
——你期待修学旅行吗?
「空间情报研究社」——是一个研究三次元物体的外型和存在感的社团——事实上这是个沉迷于美少女模型的社团。圭悟指的就是这个社团的社员。
并没有人讨论到重点。
她穿着一双运动鞋,搭配着紧身牛仔裤。上半身宽松的白色外套,让她的身影看起来像个少年。然而绑在后方的长发却否定了这项可能性。
但是留亚这么说:
同组的第四名成员——河合留亚的回覆与圭悟所预想的南辕北辙。
她认为五十岚愿意当自己的家教老师,也是为了讨父亲的欢心。
她总是不自觉地想起五十岚——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能回到当时的自己。回到五十岚还陪在她身旁的时候。
圭悟口中说的事情闹成这样指的是,有六位男同学正包围着他的座位。
最后一个人是——
这时,圭悟正在新干线的车厢连结处。
「妳在这里做什么?」
从这些看起来毫无关联的东西中,导出一个结论的能力。
他直接把留亚昨天问的问题,原封不动地丢了回去。
自己当初跟五十岚很亲近。
——简直像个沉迷于电玩的小鬼。
『不懂那些图片有什么意思,好𫫇心。』
「妳不期待吗?」
「……我……有话要跟你说。」
留亚低着头说道。
有话要说?
留亚要跟我说?
新干线驶入隧道,耳朵嗡嗡作响。
脚下传来的震动不曾停歇——留亚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不停搅着交叉在腹前的双手。
——她有什么事要说?
洗牌活动是「内定」好的。
也就是说,留亚是出于什么原因,才会和自己分在同一组——
——难道留亚她……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状况,圭悟不自觉地紧张了起来。
「我跟你说……」留亚开口。
「怎、怎么了?」圭悟的声音有些干哑。
「我——」
他心里燃起某种可能性,但同时又觉得不可能。
圭悟的掌心渗出了汗。
「我收到了一封简讯。」
留亚从口袋中,取出行动电话。
「……简讯?」
留亚要说的话,似乎和圭悟所预测的不同。
「真的很抱歉,当我没说吧。呃……我们刚刚是讲到那封简讯,对吗?」
理所当然的,一股不好的预感在圭悟心中油然而生。惠美刚刚撂下一句「要和爱香好好相处喔」。但是照她这句话的字义来看,让他和爱香一起出去走走不就好了吗?没有理由要把他的四肢五花大绑。
留亚迅速摇摇头。
「他当时是用英文拼的。他有提到『虽然我想打出中文,但手机里找不到那个字』……」
「他真的跑去了喔……」
高压电塔。
坐在椅子上的圭悟,两手两脚都被五花大绑。
圭悟察觉到了留亚心中的想法。
圭悟拿出手机,找出那封简讯。
但是这个愿望却没有实现。圭悟的母亲离开家后,做家事的责任很自然地便由圭悟一肩扛下。然而登圣高中的篮球社,却没有轻松到可以让他一边准备煮饭洗衣,一边从事社团活动。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圭悟很羡慕留亚可以埋头从事喜欢的运动。
留亚这么说。
留亚低下头,微微颔首。
不过,这份心情或许只是出于自己的任性吧。
「沙拉」?
「……泽口生前很喜欢高压电塔或高压线。」
「…………」
这里是饭店里的某间房间。
资讯不够。不过圭悟想把这件事告诉睦月,看看她的反应。
泽口——死去的同学竟然发简讯给留亚?
「……不行,我删掉了。」
圭悟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或者是说,他曾经在同好的照片上看过。
也就是说,接下来等着两人的事,可能会吓得他们落荒而逃。
「删掉了?」
圭悟感到一阵冷风拂晓而过。这么说起来,留亚的绰号是「冰山运动家」。
「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河合同学散发着其他女生所没有的魅力。」
或许是因为同样担任日本史小老师,圭悟变得常常留意留亚的一举一动。
「他没勇气直接问我手机号码,却随便就发简讯给我,我无法接受这种行为……」
圭悟并不觉得这样是「阴郁」的表现。不常和朋友聊天也绝非坏事。就算不说话,也不代表不讨人喜欢。
这个世界上,真是兴趣百百种。
「喔——」
「不是这样的——」
「还有——他好像还有提到什么沙拉的陷阱。」
「竟然只『喔』的一声,好冷淡的反应。」
真是的,自己到底在讲些什么啊——
留亚恢复镇定,继续说道。
「对,泽口传的简讯。」
「简讯的内容中有提到铁塔,还有提到他正要去那个地方。」
「…………」
「简讯的内容是?什么时候收到的?话说回来,泽口怎么会知道河合同学的手机?」
「喜欢高压电塔或高压线?」
他的身体从紧张中解放出来,全身瘫软——想到自己竟然如此自作多情,他好想一头撞死。
「泽口曾经看过那个地方吗……」
「对了,能让我看看简讯的原文吗?」
圭悟现在才想到,电力公司也和JR一样转为民营化,自立经营。所以,就算高压电塔和高压线的规格不同也不足为奇。也是因为如此,他们才会觉得有趣吧。
「如果和我说这些事,能让妳安心一点,那妳尽量说没有关系喔。」
留亚点点头。
「我觉得像河合同学如此严以律己也是项美德。参加游泳的全国大赛并且得到不错的成绩也是一样,能够对自己这么严格,我觉得妳真的很厉害!」
英慈坐在他的隔壁。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圭悟同学,这真是个好问题。是一件会让圭悟同学非常开心的事喔!」
「为什么连我也被绑啊啊啊啊!」
圭悟国中的时候打过篮球,而他本来打算进了高中后也要继续琢磨球艺。
爱香和留亚站在两人的面前。刚刚惠美和问题检讨委员的男学生也在,但他们把圭悟和英慈绑起来后就离开了。顺带一提,在两个男生不愿就范、大力抵抗时,最出风头的就是留亚了。当圭悟想要趁隙溜走时,她迅雷不及掩耳地揪住圭悟的领子,把他抓了回来。
一股脑地说了这么多,圭悟才发现留亚满脸吃惊地看着自己。
「我有兴趣——我一直很想知道泽口出了什么事。」
「我有个管乐社的朋友,她之前被别校的男生搭讪,差点被对方强行拉走,当时碰巧路过的河合同学见了便把那个男生击退了。」
「我一直很想找个人谈谈这件事。收到那封简讯的时候,我完全没有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与其说是解开,不如说他好像知道照片上的那座山位在哪里。说是跟山上的高压电塔有关——」
「咦……」
新干线的广播响起,宣告着即将抵达京都车站。
就在泽口缺席后没过多久,留亚收到他所发的简讯,她却删除了它。当时,她应该想像不到他会死。
「呃……怎么说呢?」
游泳池开放的季节,留亚每天都毫不间断地去游泳。
终于再次重回这个话题。
「……是泽口寄来的。」
即使想破了头,圭悟还是毫无头绪。
「…………」
——泽口他,果然是在跟这封简讯有关的地点出了什么事……
「暗号?是指那封垃圾简讯的吗?」
留亚有些犹豫地点点头。
「……你没兴趣吧?」
有些人热衷于摄影石化炼油厂的照片,有些人看到油轮就会小鹿乱撞,自然也有人觉得高压电塔或高压线很浪漫吧。
「简讯上写着『我解开暗号了』。」
「…………」
「不要这么说……」
圭悟这么回答。
听到爱香这么说,圭悟只好开口询问。
圭悟有些懊恼自己说了那些没头没脑的话。
留亚这句话,让圭悟有如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般目瞪口呆。
「抱、抱歉,我一头热地说起来了……」
「原来,泽口喜欢河合同学……」
「……我们两人的个性都很阴郁,所以他觉得和我很合得来吧。」
3
「不是这样。」
想到之前在泳池畔被踹飞的英慈,这件事的真实性应该很高。
「……我稍微放心了。」
虽然有些晚了,但接下来就进入午餐时间,各组学生可以自由选择要吃什么。
「因为我们都是日本史小老师,所以你才这么说吗?」
昨天圭悟为了防止旅行中和留亚走散,和她要了手机号码和电子邮件信箱。这样应该没问题吧?希望自己没有踩到她的地雷。
「请问……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
「圭悟同学,我跟你说,河合同学好厉害喔!」
没想到……
「我觉得那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到的事,所以我很尊敬河合同学。一心一意埋头苦练着游泳的河合同学,真的超帅气的——」
「嗯,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我该如何反应才好呢……」
登圣高中的学生们先往下榻的饭店移动。饭店就在京都车站的附近,办理完入住手续,时间已经来到下午一点。
「这样啊……不同电力公司所使用的高压电塔也不一样吗?」
「什么沙拉?」
在照片的前方,确实有拍到像是高压电塔的物体。
是意外,或者是被卷入了什么事件中——
「像我这种人,就算有人需要我,也不会有人喜欢上我。」
「泽口刚开始缺席没多久,我就收到了那封简讯……我的手机应该是他从游泳社的人那里打听来的……但是我不知道他是跟谁问的。」
他不希望留亚说出这么丧气的话。
但是「陷阱」一词让圭悟很在意。
圭悟已经想哭了。
「锵锵锵锵!我做了便当来唷!」
不祥的预感成真了。
英慈早已刷白了脸,全身颤抖着。不只圭悟,英慈也吃过几次爱香的便当。
不管是哪间高中,都会有学生为了修学旅行准备便当。不过话说回来,究竟为什么要把即将品尝便当的高中男生五花大绑呢?
看着爱香拿出便当盒,留亚一脸兴致盎然。
那是一个粉红色塑胶便当盒。爱香掀开便当盖。
里面呈现一片鲜黄色。
大概是煎蛋卷吧。
「在那之后……我练习了很多次喔。」
爱香感慨地这么说。
在那之后,指的应该是爱香以前曾经到圭悟家里聚餐,当时她和圭悟的妹妹绘璃,把家里的食材乱搞一通。那是圭悟不愿回想的过去。
当时爱香也做了煎蛋卷,但味道却很苦。究竟为什么煎蛋卷会是苦的,圭悟很烦恼要不要问爱香那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最后,他还是问不出口。
「快看,是爱香亲手做的便当!」
回过神来,房间门口已经挤满了人,说时迟那时快,闪光灯此起彼落。
「空间情报研究会」那六个人拿着单眼相机开始拍了起来,爱香不时回过头和他们挥挥手。
「那么——圭悟同学,英慈同学,来试吃看看吧。」
「呃,没关系啦,这是为了圭悟做的吧?我怎么好意思吃呢!」
这个男人居然企图出卖朋友,让自己全身而退。
「咦!不过,为了让大家都能吃饱,我特地做了两大盒来唷?有很多很多,要吃饱唷!」
——如果全部吃下肚里……我会不会有事呢?
没有人否决。
「唉……」
「那个……」
不仅外观特殊,京都车站合并了百货公司,地下还延展着一条商店街,是一座大型设施。坐落在车站内的大型楼梯魄力十足,人潮来来往往不曾间断。
留亚指着其中一排座位,那里只有一位女性坐着。仿佛有个黑洞在那里一样,唯独那排空位特别显眼。
当然有事,但他暂且先这么含混过去。
快住手!不要再出现下一个牺牲者了——在圭悟开口前,留亚已经咽下煎蛋卷了。
圭悟摇摇头。
「间宫小姐好像就是主修民俗学……」
提着那些土产走路实在太累人了,所以他自愿留下来看行李。
虽然这么说,买了这么多伴手礼,哪来这么多人可以送呢?
「……可以喔。」
「倭建命……?」
「……我想吃看看。」
——这是什么……?
爱香也和大家会合了。
中间镶着半熟的蛋白。
圭悟瘫坐在地下商场中的咖啡店。
爱香似乎还没买够,她拉着留亚又去买东西了,英慈也紧跟着留亚而去。
在泳池畔偷窥的时候,那一记飞踢大概真的很有效。如果害怕,别说那些会让人误会的话不就好了——虽然圭悟这么想,但对于座右铭是「有时间反省,不如把这个时间拿去搭讪女生」的英慈而言,也是多说无益。
听到圭悟这么说,爱香的脸沉了下来。
然后一口把它塞进嘴里。
咽下这种物质,到底会不会对人体造成什么影响呢?
英慈惊讶地瞪大眼望着圭悟。
「怎样?怎样?好吃吗?」
「……不苦耶。」
「啊,河合同学在这里!」
他穿着连帽T恤和卡其裤,一看就知道是时下高中生的打扮,他感觉比圭悟有精神多了,看了就让人不爽。
「唔,我也不反对喔,这样刚好可以解决学校指定的课题。」
才吃到第三口,他的胃液就一涌而上。「便当我等一下再吃,我们先去品尝京都的美食吧!」他这么说服爱香,才得以不用吃完全部的煎蛋卷。对于煎蛋卷里面加了什么,圭悟害怕得不敢过问。
话才说到一半——
留亚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她穿着袖长较短,用大大的钮扣作点缀的外套,靛色的牛仔裤。爱香私底下的打扮意外成熟。
圭悟和姗姗归来的爱香他们提议去参加这个发表会。
「圭悟同学,果然……」
圭悟领头往那排座位走去,他一边在女性旁边的位置坐下,一边小声询问:
当然不会有人知道。
虽然如此,尝起来却一点味道也没有——不,它有着淡淡的香气。
「咦,留亚,妳和圭悟很谈得来嘛。」
爱香的眼睛盈满泪水。
「没关系,不用解释,我可以理解妳想逃跑的心情。」
听到喀喀喀喀的声响,圭悟往旁边瞄了一眼,发现是英慈的牙齿颤抖而发出的喀喀声。
「……呜。」
虽然乍看之下很扯,但爱香天然呆的个性,让她只说了句:「咦……他睡着了耶。是不是睡眠不足呢?」就这么相信了。多亏了英慈,爱香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圭悟身上。
全身像是装着铅块般愈来愈重。圭悟身旁的英慈也咽下了煎蛋卷。他先是一脸呆滞,接着渐渐露出了一脸笔墨难以形容的——硬要说的话,就像是听到刀子划过玻璃的声音——异样表情,最后整张脸呈现土黄色。圭悟的表情大概和英慈不相上下。
「嘴巴张开。」
「河合同学怎么了吗……啊,应该是有人打电话给她吧?圭悟同学,不可以全部吃掉唷。要记得留给河合同学。」
英慈也来了,这家伙八成一口都没吞进去,不知道偷偷吐在哪里了。
那是栋外观老旧,墙面上爬满藤蔓的建筑物。这场发表会不需付费入场。
「果然……圭悟同学讨厌我……」
他们在京都车站前坐上公车,车程约十分钟,下车的车站刚好就在会场正前方。
圭悟连忙摇头。
他们推开主会场厚重的大门。虽然工作人员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这四名明显是来观光的高中生,却还是递给他们夹着演讲大纲的活动手册。
至于英慈,才吃了一口就用假睡这招蒙混过去。
他用力地别过头,脖子的筋仿佛要被扭断了。
剩下圭悟一个人,他本来想打电话给睦月,却惊觉这里没有收讯。
——该买什么给绘璃呢……应该说该买什么她才会原谅自己呢?
爱香回过头来,将煎蛋卷递给圭悟。
然而……
圭悟发现桌上摆着一本像是观光指南的手册,为了消磨时间,他随手拿起来翻阅。
「当然没问题!」
他们朝JR京都车站前进。
煎蛋卷不苦,但是却又没有任何味道。咀嚼的时候,会有哔啵哔啵的脆脆口感,就像加了鲱鱼子一般。
「……味道……嗯?」
爱香拿出筷子,夹起一块煎蛋卷,并把它夹到圭悟眼前。
他们在可以品尝到京都特产蔬菜的日本料理店享用午餐。
他记得那和倭建命有关——
他一边清脆地咬着将圣护院芜菁切成薄片腌渍而成的千枚渍,一边扒着饭。不知道爱香的煎蛋卷和千枚渍在胃里水乳交融后,会不会产生化学变化。
真是俐落的身手……在圭悟这么想着的同时——
「啊,那里有空位。」
「嘴巴张开。」
「你没事吗?」
下一秒钟,她风一般地飞奔到房间门口,轻巧地从那群弯着身子拿着相机的男生的头上跳过,身影消失在房间外。
我可以吐出来吗?
和睦月见面后,圭悟在网路上查询了那几首藏有「暗号」的和歌。
「恶……呕恶……」
举办地点就在附近的公益团体会馆。这个活动应该符合学校规定的「前往和学业相辅相成的地方」这个条件,而且圭悟自己恰好是日本史的小老师。
站在旁边的留亚这么开口。
圭悟沉默地歪着头,企图逃过一劫。
「……偶,口以护粗挨吗?」
比起担心惹她哭之后的善后工作,圭悟比较害怕恐怖的惠美。他下定决心要面对那块煎蛋卷。
圭悟回想起他之前吃过的煎蛋卷的味道。
外观是漂亮的鲜黄色。
逛了一个小时,圭悟提了满手东西——那全都不是圭悟,而是爱香买的。
「第一天把土产买齐,剩下的时间就可以专心玩乐了。」
在手册的最后几页,记载了京都市内各个设施预定举办的活动一览表。
就在圭悟脑袋一片混乱,困惑着的同时,不停闪烁的闪光灯,将这样的情景给一张张拍了下来。
「为什么妳只跟圭悟说话,不和我聊天呢?真是过分,我有好多话想和留亚说喔!像是政治、哲学这一类充满知性的话题,还有恋爱、摩托车的事情。然后,呵呵,到了晚上也可以讲点色色的事情……没有啦,我开玩笑的,只是说说罢了,不要握着拳头摆出要攻击我的姿势嘛。嗯,我最怕痛了。」
一名微胖的男人站在讲台上。
其中一行文字是「近畿民俗学例行研究发表会」。活动日期是今天,而活动时间正是现在——才刚开始没有多久。
「那么,先从圭悟同学开始。来,嘴巴张开!」
那是香味橡皮擦的味道——
「好啊,如果圭悟同学想去的话!」
他对手册内容并未抱有期待。手册里记载着时髦的咖啡店、小杂货店、京都特产蔬菜的专卖店、稍微高档的餐厅等等。
「我没事。」
于是四个人展开行动。
圭悟走向饭店的入口,看到留亚一脸窘迫地站着。
在那之后,爱香一个人决议要先购物。
「好苦——」
「哇!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啦!」
「那你赶快把它吞下去吧,再多吃一点唷。」
虽然圭悟毫无食欲,但当初说要品尝京都美食的人就是他,所以不得不吃。
「……不好意思,这边没有人坐吧。」
听到他这么说,戴着太阳眼镜的女性,不悦地转过头来。
「活动都开始了才进来,还这么闹哄哄的,吵死人了……」
她的态度傲慢又莽撞,口气也非常没有礼貌。
这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间、间、间宫小……」
「圭悟……?」
和这位年轻民俗学者不期而遇的瞬间,一方面感到开心,但另一方面圭悟却有股不好的预感。再加上想到站在他身后的爱香、留亚,以及一遇到女生就像颗核子弹般引爆麻烦的英慈,一番苦涩的悔意涌上了他的心头。
「……什么嘛,竟然露出一脸『早知道就不要来了』的表情。」
4
研究发表到一个段落,广播告知将进入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指针已悄悄指向五点钟。
他们来到了会场内的咖啡店,圭悟等四人面对着睦月坐了下来,这情景仿佛就像黑道角头带着一群小弟们,但圭悟打死都不敢这么说出口。
「呃,这位是……间宫睦月小姐。她目前正在就读公和大学的博士班。」
圭悟和大家这么说明。他曾经和爱香讨论过『QO』事件,所以她应该听过睦月的名字。
但是他并不曾提过睦月的外貌。
睦月是个外表出众的美人,但是她的内心却没有流露在外表上,这点圭悟有着深切的体悟。
「呃……这位是木濑爱香。」
「啊,就是这个女生喔。」
睦月只抛下这么一句话,接着点起烟来。
看到睦月的外表,爱香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惊吓,接着又深感疑惑,复杂的心情让她满脸不知所措,再加上听到睦月称呼她「这个女生」,就算她三秒后突然哭出来,圭悟也不会感到意外。
「那么,这位是……」
——那场祓禊仪式,不仅是为了要去除脏污和异味,也是为了道别想要逃离的过去——
「我拒绝!」
睦月本来就经常发火,今天更是变本加厉。虽然英慈也有不对的地方,但她平常不会这么轻易地暴力以对……
成谜的死因。
听到圭悟重复说着,睦月闭上眼睛,颤抖着紧皱的眉头。
在回来的路途中,他进行了祓禊仪式。
「我现在什么都没穿喔。只有在肩上披着浴袍,全身湿漉漉的。浑身湿透,湿到不行喔。」
「不行!」
仔细想想,只要是小组一起行动,去哪里都可以。
『呃……』
睦月放开英慈,「哼。」地叹了口气。
睦月一把抓住英慈的胸口,打算把点燃的香烟插进他的右眼。
看来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解开这个误会了,圭悟边这么想着,思绪愈飘愈远。
「唉——」
「当然不可以。」
饭店的浴室内氤氲着水蒸气,睦月任水柱从头浇下,两手撑着墙壁,口中吐着热气。
还有一件事也让他挂心——睦月。
——但,这不过是种错觉。
爱香双手抱着膝盖蹲着,用食指不知道在地板上写着什么。
圭悟用尽全力出手阻止。
这个人为什么叫我「这个女生」?你跟她提过我吗?为什么你没有提过她这么漂亮?你就是跟她两个人去藏王旅行吗?——不用说出口,她的目光就道尽了一切。
脏污、汗垢、体垢,似乎都从肌肤表面纷纷冲落。
睦月边说边站起身。
放在床上的手机响个不停。她拾起手机,整个人横卧在床上。
她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肌肉愈来愈放松。
「拜托妳了。」
炽热的水滴打落在她的头上和肩上。
「我,我是不会放弃的!明天一起行动嘛。好不好,间宫小姐。圭悟,没问题吧?」
她拿起毛巾擦拭发丝,走出浴室。
解不开的暗号和山峦的照片。
在最爱的伴侣伊耶那美命过世时,伊耶那岐命为了再见她一面,不顾一切地前往了黄泉之国。然而,到了那里再次见到伊耶那美命时,她全身圆滚滚的,布满了蛆虫。头部长出了大雷;胸口生长出火雷;腹部长出黑雷;下阴部长出析雷;左手长出若雷;右手长出土雷;左脚长出鸣雷;右脚长出伏雷,合计八种雷缠绕着她的身体——她的外表已经让人认不出来了。伊耶那岐命惧怕不已,转身就逃。
圭悟察觉到睦月的样子有些不一样。刚刚见面时那单纯的惊讶已经消失殆尽,现在她露出一脸「完蛋了」的表情,好像很后悔和他们巧遇。
留亚收到的简讯。
听到圭悟这么问,睦月啧了一声。
「河合留亚……?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
「我是神田英慈!我从上辈子就爱上妳了!」
虽然英慈吓得身子向后仰,却又满脸欣喜,看来这家伙其实是个被虐狂。
而且,就算睦月再怎么不喜欢亲近人,应该也不会这么急着想要离开——
圭悟这么说。
「间宫小姐!」
对着睦月加快脚步离去的背影,英慈这么说。
「拜托妳了。」
一边这么想着,圭悟发现自己已经一头栽进了泽口的这起事件。
听到睦月这么询问,留亚摇摇头。
英慈用着水汪汪的眼神看着自己。这家伙那么想被睦月打吗?
「间宫小姐,别这样!不要生气!」
「喂?」
圭悟想要告诉她泽口的事,希望能听听她的意见。
「……这位是河合留亚。基本上,我们四个人会一起行动。」
就在圭悟正要开口说他等一下会打电话给睦月的时候……
圭悟话还没说完,突然倒抽了一口气,回头一望。
——说不定可以找出照片里的地方,追查泽口究竟去了哪里。而间宫小姐有这方面的知识。虽然不知道她对电力公司这方面清不清楚,但怎么样也应该比圭悟了解。
「好,大家都自我介绍过了,也已经够了吧。想听的论文发表也早已结束,我要回饭店了。你们既然都来了,就留到最后吧。」
「我来修学旅行。」
「呃,那个,爱香……?」
「我只有一个请求!明天早上九点半约在京都车站的中央闸门!」
为什么在这里和圭悟他们不期而遇,会让睦月觉得懊恼呢?
「啥?」
「死小鬼给我闭嘴,小心我拿香烟插你眼珠喔。」
她的背影散发着怒气,离开了会场。
想到这里,睦月吐了口气。
英慈叹了口气。
『啊,太好了。我还以为妳不会接我的电话。晚安,我是鹤见圭悟。』
——留亚这种女孩,怎么可能会和充满波折经历的妳扯上关系啊!
引爆麻烦的核子弹,停止发射。
她感觉怪怪的,比平常更为神经质。
——明天的自由活动。
睦月将水温的设定温度调至所能承受的最高温,加强水压。
「是来这里,京都。」
——这么说来,我竟然把淋浴比喻成祓禊仪式,真是可笑。
「间宫小姐没有要待在京都吗?」
「奈良?」
「咿啊啊啊!」
5
「间宫小姐住在哪间饭店!? 晚上可以去打扰妳吗!? 我比圭悟强壮,妳喜欢什么玩法我都有自信配合啊啊啊啊啊!」
『哇!妳等一下!等等!』
「是去里约热内卢吗?」
「话说回来,你不是去伊斯坦堡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当然啦!不然你刚刚干嘛附和我啊!」
「那是因为……」
关上莲蓬头,她将头发往后撩起,打开淋浴间的玻璃门,披上浴袍。
「我要去奈良——」
她从钱包中抽出纸钞放在点餐单的旁边,转身离去。
「……我要挂断啰。」
日本神话的登场人物伊耶那岐命从黄泉之国归来时,在阿波岐原清洗在地狱沾染上的脏污,那可以说是祓禊仪式最古老的形式。
引爆麻烦的核子弹,准备发射。
「啊,间宫小姐——」
就在这时,她听到手机铃声响起。
睦月喜欢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正要脱胎换骨重新羽化一样。
「……我也拜托妳,请让我们跟妳一起去。」
「谁管你一个还是两个请求啊!」睦月回头大吼。
这些都让人十分在意。
「……有这回事?」
圭悟应答着,感到有些尴尬——他一直感受到隔壁爱香刺人的视线。
圭悟心里这么想,睦月随即斜眼扫向他,让他的本能感到危险。
「你们就好好待在京都,参访历史文物吧。这里有很多地方值得一看。」

「间宫睦月小姐真是让人仰慕。那凶暴的性格——」
她听到话筒中传来吞口水的声音。
「你在想像这个画面吗?」
『妳、妳不要这样开我玩笑啦!』
「你该不会勃……」
电话挂断了。
这小子难得挂我电话——睦月望着手中响着嘟嘟声的手机,莫名有些感叹。
一秒后,手机再次响起。
『我忘记说正经事了。』
「你喔……」
睦月粗鲁地用毛巾擦着头,站起身。
太阳已经下山了。
她打开窗帘,大片玻璃窗外,可以看见通往京都车站的铁轨。亮着灯的电车慢慢地被吸进车站里。
为了维护景观,京都市内并未兴建高楼大厦。窗外一望无际,就连远方商店街的灯火都清晰可见。
『间宫小姐,妳在听吗?关于明天的事,明天喔!那个……虽然英慈刚刚那么说……』
「我在听啊,我不会跟你们一起行动。」
『我就知道妳会这么说。不过,还是跟我们一起行动好不好?』
听到圭悟不把自己的话当一回事,睦月有些不悦。
明天,为了五十岚那件事,她得前往法隆寺。
「你听我说,我明天有重要的事情要忙,不需要你们陪我,就算你们硬要跟来也只是造成我的困——」
『我很担心妳。』
香烟的前端火光渐红。
不过继续在教团待着,真的会发现更决定性的证据吗?他们对此感到怀疑。
「不要说别人的坏话,妳说出的话都会回报到自己身上。」
五十岚知道二见的目标是「完美的教义」,也知道二见也有意着手规划这样的教义。五十岚推测他是不是已经要开始准备实践了。
车子往前开去,为了维持视野清晰,他们启动雨刷,车子驶过了『劫光之道』本部的建筑物。
睦月则担心着五十岚。五十岚只要沉迷于一件事情,就顾不了其他的事。他需要有个人从旁制止他。而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睦月自己。
「虽然现在下着雨,这样的速度还是不成问题。之前也有过一样的经验。」
他被雨淋湿的侧脸在车灯的照射下,看起来充满疲惫。睦月不曾看过五十岚露出这样的表情。
五十岚再度将烟放到嘴中,踩下了油门。
由于教团在外恶评不断,五十岚甚至怀疑教团有涉入犯罪。如果当真如此,只要能找到犯罪证据并公诸于世,教团自然就会解散崩坏,二见说不定也可以清醒了。
睦月的心中渐渐涌出一股不安。
车子的行进声、雨声、雨刷声,夹杂着树木发出的婆娑之声。
强风将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睦月挂了电话,把手机往床上一丢。
睦月吃惊地往后张望。
睦月这么想,将视线移往前方。
滂沱大雨下个不停。
谁说过这种话。
「五十岚先生,你也快逃吧。」
——是我看错了吧,一定是因为我精神上太劳累了。
这条山路,除了与教团有关的人之外,杳无人烟。虽然有铺上柏油,但车辆经过时,地上的碎石还是让车身轻轻震动着。
有家知名周刊时常刊登『劫光之道』等新兴宗教的相关报导。只要提供他们八卦消息,就有被刊登的可能性。
「她没有任何犹疑,妳却有。这并不是在区分优劣,而是每个人天生有所差异。」
五十岚将湿透的外套丢到后座,启动引擎。打亮的车灯照射着无数纵情降下的雨滴。雨珠打着车顶和玻璃,哗哗作响。
——请把我当成和你同龄的女生对待。
而且这样下去,五十岚会不会迟早也要参与教团的犯罪行动——
浴室的门敞开着,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
闭上眼睛。
谈了好几个小时之后,五十岚叹了口气说:
室内突然陷入一片寂静。
这股不安的情绪逐渐扩散开来。
「傻瓜……你想太多了。」
她再次卧倒在床上。
如果忘了这些差距和他争辩,才是幼稚的表现。
强劲的雨滴痛打着她的双手、脸颊等露出的肌肤。
「怎么会!」
到头来,他们到手的情报只有:提供非法政治献金给政治人物的内部便条纸、为了让信徒强迫家人信教,而监禁信徒的纪录、为了强迫信徒捐款,而逼迫信徒向地下钱庄借钱的证言。这些情报都是来自信徒的实际经验,或是开始对教团的手段感到疑惑的人所述。
时速的指针指向八十的时候,他们正驶在山间的弯道上。
「我们今晚就出发,不过在那之后我还得再回来一趟。」
睦月紧跟着身穿黑大衣的五十岚,走在漆黑的道路上。她的双手拉紧大衣,长靴踏着水洼。
「我手边还有事要忙。」
「怎么了吗?」
这两个人——睦月和五十岚计划借由外界的力量来使教团分崩离析。
听到圭悟出其不意地回答,睦月愣住了。
这么一来,目前手边其他的证据,犯罪性质都不高。
刊登后,说不定会像雪球愈滚愈大,进而上电视或刊登于其他媒体。但睦月并没有乐观其成。
其中就属非法政治献金的内部便条纸最具冲击性。但是该政治人物已经离开政坛,他们无法确定媒体是否还有报导的意愿。
睦月发自内心地感到震惊。
五十岚一直都很担心二见。
那是五年前的秋天。
但这样的行为让五十岚产生一股莫名的不安,甚至比看到二见抛下教职投入宗教还要不安。虽然之后二见难以恢复教授的身份,但仍然可以继续当个学者。
『请妳认真考虑明天的事。』
不过五十岚和睦月会加入教团,并不是为了推广教团教义。
「像那样人生一片混乱的家伙可以,我却……」
这个时间应该不可能会有人走在路上——
除了车灯外,没有其他照明。
『……我更笃定了。间宫小姐一定知道什么。之前听到我这么说,妳回答:「你再这么得意忘形,小心我把你剁成肉酱。」』
两人走入狂风暴雨中,远离了教团的腹地。
五十岚虽然内敛,但可以看出他从心底散发着自信。即使万分疲惫,他也不会轻易流露出来。
不只是担心同为学者,让他尊敬有加的二见沉迷在诡异的宗教中,也担忧二见会不会怀着什么骇人听闻的想法。
听着水声,过去的种种,浮现在睦月的脑海。
像是要覆盖住道路的茂密树木,被暴风吹得大幅摇晃,叶子飘散一地。
「……我知道了。」
「被发现了吗……」
碰巧遇到台风来袭,纪伊山区一带下起狂风暴雨。
睦月和父亲断绝关系后,她借机退出了被父亲强迫入教的『劫光之道』。
「是吗……」
仅有玄关处微微亮着灯。
「圆可以陪在久良良的身旁,我却不行吗?」
「我很冷静。」
经由二见的引荐,五十岚加入教团后随即成为干部。当时,五十岚的论文广受好评。大家都说,不只是公和大学,不论在哪间学校他都可以顺利晋升教授。五十岚入教后,教团才组成「五人组」。
「谁管你啊!你真的很固执耶!」
『还记得我在「QO」事件时说过的话吗?两个人必定胜过一个人,无论是不安还是恐惧都会减少很多。』
「五十岚先生,你冷静一点。」
后来,表面上和断绝往来的父亲握手谈和,她再次以二见睦月的身份重新入教。入教之后,已经过了一年。
「我希望能在事情发展得太迟之前,救妳出去。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妳的个性,比妳自己认知的更加多愁善感、更容易受到外界影响。所以不能让妳和那个人相处。」
远远地可以看到车灯的亮光。
「我知道,不过我不要一个人走。」
「后面有车跟过来——」
不过,十岁的差距让知识、经验的落差一目了然。
她一直以为圭悟是个迟钝的男生,没想到有在注意这些琐碎之处。
「这我也知道。所以,等五十岚先生忙完之后我再走。」
「还有一段距离,速度这么快的话,等一下会转不过弯的。」
「……该死。」
「我才不管!」
「——我们去大坂吧。那里不论要做什么都很方便。」
叼上烟,五十岚这么说。烟点着火后,微微飘来了一阵烟油的香气。
「嗯?」
她多次想脱口而出。
「……这个我们等等再谈,我有辆四轮驱动车,开那辆应该可以承受现在这场风雨。」
太过专注而忽视了周围的其他事物。五十岚的眼神,现在就呈现出这样的目光。
睦月发现五十岚看向后照镜。
『总觉得……间宫小姐的神色有些不对劲。间宫小姐,妳是不是在烦恼什么呢?我总有这种感觉……』
「我认为妳应该离开这里。」
「只好加速了……如果是本部的车,性能应该没有这台好。」
山路持续蜿蜒着,附近没有住家,仅有少部分的农地。
但是,要发掘教团的犯罪证据,比想像中来得艰难。对于新入教的睦月和五十岚,教团没有笨到会让他们经手犯罪相关的业务。
慌忙地跑了一段路,他们终于坐上了车。车子停在『劫光之道』的本部附近,车型是SUV,是款四轮驱动车。车体较高,行驶时厚实稳重,让人安心。
实践教义并非坏事,不过二见却把真劫院久良良这个非普通人拱为教主。五十岚认为二见应该是要把久良良和完美的教义结合起来,进行一场壮大的实验。
半夜三点。
没想到自己表现得这么明显,连圭悟都察觉了。
『我有话要跟间宫小姐——』
睦月不喜欢五十岚像这样把自己当成小孩子看待。
就在那时,睦月似乎在玄关附近看到了人影。但瞬间就被黑暗所吞噬。
只要过了这里,马上就可以到达第一个村落。
睦月立刻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
来不及思考,车子就打滑而横向滑行。似乎是路面上有东西让轮胎打滑了。
睦月放声大喊。
她的视野整个翻转了过来,在没有护栏的道路上,车子整个向外飞去。
碰——就在感受到一阵由下往上传来的撞击之后。
睦月的身体瞬时像是要被猛烈地抛了出去,却又被安全带拉了回来。安全气囊也在此时启动。
她的眼前一片空白,失去了意识。
那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意识终于回覆了过来,但仍然惊魂未定。
——怎么了?
车祸。
——发生什么事?
她张开眼睛。
安全气囊消了气,挡风玻璃的前方,遍布着树枝及树叶。
像是这波冲击让睦月的身体麻痺了一般,她既没有感到痛楚,也不觉得寒冷。
睦月发现,驾驶座前方的挡风玻璃出现了裂缝。
不对。
挡风玻璃被贯穿出了一个大洞。
她缓缓地将视线移往右方。
惠美转过身来。
「仲根老师!? 」
英慈的声音愈来愈小。
「喂!你们干嘛啦!喂!惠美!喂!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喔!惠美!」
听到这仿佛是地底的邪神所发出的声音,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圭——悟——」
圆木究竟刺穿了五十岚的哪个部位,关于这点,睦月的记忆相当模糊。
圭悟心一惊,回头望去——
——究竟是为什么?
6
「我今天遇到一个超级大正妹!哎呀,高个子的女生最对我的胃口了。而且她人又超帅气!嗯!跟妳刚好相反!」
「爱香,怎么了吗?」
她呼啸而去。
往上望去,爱香正俯视着他——她一脸茫然。
全体学生目前正集合在宴会厅中准备用晚餐。
所以她才会一直搜寻着圭悟的踪影。好不容易找到他,他却跟一个怪女人躺在地板上亲热。
这一带堆放着盖小木屋用的木材。
「你这个女人的天敌!看我怎么对付你!还有妳!仲根圆!妳来这里干嘛!」
「仲、仲、仲……」
「圭悟,我跟你说,遇到这种状况——」
这个眼熟的女人用双臂撑起身子,这么问道。
惠美正和几位男生——都是问题检讨委员,满脸严肃地讨论著。她们应该在开当天男女互动的报告会。如果被圭悟知道,他一定会说,这份热情如果运用在维持世界和平上该有多好。
惠美紧闭着嘴,啪地弹了一下手指。
圆边轻轻挥着手边健步如飞地离开了。
「圭悟……?」
圭悟当然不可能忘记这亲切的眼神和诱媚的双唇……
「我来把他找出来吧——大家,听好了。」
「如果你敢乱动,我就吃掉你。」
圆用手腕勒紧了圭悟的脖子,她对着爱香微微一笑。
爱香往右转身。
「喂喂!我可以说是被害者耶……」
此时,圭悟刚被睦月挂断电话。
「好、好快……」
咚的一声,圭悟的长裤随声而下,四角裤一览无遗。
就在这时,圭悟听到了脚步声。
「说什么帅……妳在这里干嘛……咦?」
「……我又没和她提到泽口的事。」
圭悟发现圆的右手在奇怪的地方游移着。
她只知道五十岚垂落的左手,再也不会动起来了。
睦月看到了。
圭悟花了一点时间,才发现有人拥抱着自己。
「圭悟同学,近来好吗?」
「晚安,木濑同学,最近好吗?」
「妳不要趁乱解开皮带还拉开我的拉链,妳的手不要伸进去啊啊啊啊!」
转瞬间,他的身体感受到极大的撞击。
黑色的长裤套装、白衬衫,以及眼镜。
感觉有人朝他的方向跑来。
「这么大的饭店,总会有几间空房的。」
「哎呀哎呀。」
就连迟钝的爱香也知道,在修学旅行中与惠美为敌,等同是自杀行为。只有傻子才会这么做。
撞击——应该说是,他的上半身被压制住,直接倒在走廊的地毯上。力道比英慈开玩笑扭倒他时要来得轻。
「我们先等着吧。」
噗通一声,一滴血落在五十岚的手腕上。
「掰啦,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吧!圭悟同学,下次见啰!」
他忘了一件事。
总之,先去吃晚餐吧——圭悟将手机放进口袋。
「妳有看到圭悟同学吗?」
现在仅聚集了一半左右的学生。她找了半天都没有看到圭悟,他大概还没有来。
「等……等等!爱香——」
这样误会又更深了。就在圭悟这么想着的同时,他发现眼前还站着另一个人……
惠美想了半晌。
「……爱香,换个心情,我们重新出发吧。」
「不……」
「……这、这是心理辅导老师会说的话吗?」
「可恶,竟然让她逃了……算了,少了一个罪人也是好事。」
——好像笨蛋一样。
这里是饭店走廊的最角落,隔着一段距离,可以看到登圣高中的学生们三五成群地往宴会厅移动。
猛烈的狂风骤雨,遮盖住了睦月的凄声厉喊。
四溅的鲜血,将驾驶座的安全气囊染得鲜红。
「妳在做什——」
他叹了口气。
「找到了,我们走。」
爱香在走廊上奔跑着。
「……现在是?」
圆松开对圭悟的锁喉压制,瞬间站起身来拔腿就跑。
接着,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问题检讨委员们,迅速地出现把英慈抓走了。
五十岚的左手垂落在汽车侧杆上。
三分钟后,惠美的手机收到了一封简讯。
刚才爱香本来想问圭悟,为什么明天要邀请间宫那个女人一起行动。
爱香发现留亚朝她的方向走来,本来想和她搭话,却在自己身旁发现了另一道人影。
会场中排放了数个十人座的圆桌,座位依照班级划分。
「哎呀,小个子。妳私底下的穿着比在学校时可爱多了嘛。」
「爱、爱香,不、不是的,妳不要误会,我才是被害者——唔。」
圆松开了他的皮带。
他轻轻地拍了两下惠美的头。
「真是好久不见,你穿便服比穿制服更帅耶。」
惠美穿着一身带着滚边的桃红色衬衫,搭上黑色裙子和膝上袜,脚上穿着运动鞋。休闲又不脱时尚。
「闭嘴,不用妳鸡婆。会在这里遇见你们,就是你们的末日。就在今天,我要一口气把你们两个——不要趁我说话的时候逃跑!」
一根足以让人环抱的圆木穿过了挡风玻璃,刺向驾驶座。
惠美朝问题检讨委员们比个手势,男生们一起点了点头,朝四方散去。
圭悟摇摇晃晃地边站起身边这么说。
惠美手扠着腰,指着两人厉声骂道。
一头褐色短发的女生,双臂缠绕着圭悟的颈项。
圭悟在地毯上翻过身来,企图逃脱。圆却用手绕住他的脖子,用锁喉的方式压制住他。和摔角不同的是,圆压迫着他的气管。
「哇!」
话说到一半,圭悟察觉有一双脚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啊,惠美……」
爱香在下榻的饭店里徘徊着。
傻子神田英慈,突然登场。
「妳该不会想要住在这里吧!拜托不——」
她本来很期待修学旅行。
和圭悟交往已经快要两年了,却几乎不曾出远门玩过。虽然这次其他同学也在,但爱香真的很期待可以一起去旅行。
但是圭悟似乎没有那么乐在其中,还邀请睦月明天一起行动。而刚刚那个女人更让爱香确信——
——原来圭悟同学不想要和我单独相处。他……应该没有把我放在心上吧……
爱香已经搞不清楚了。
她愈想愈往死胡同里钻。
爱香不断地向前奔去。
跑啊、跑啊、跑啊——
「哇!」
就在走廊的转角处,她撞上了人。
「——好痛!」
一屁股跌坐在地的爱香,仰望着眼前大约二十来岁,有些微胖但体格壮硕的男人。这个人应该是住在这里的其他客人。他的身旁站着另一个瘦小的男人,应该是他的朋友。
爱香慌忙站起身,低头道歉。
「对、对不起。」
「死小鬼,没事不要在这里乱跑——啊,妳应该是来修学旅行的学生吧。你们真的吵死人了,又碍眼。」
「对不起……」
爱香只能不断这么低头致歉。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因为一时冲动而在走廊上奔跑,演变成现在这个情况。她的心中涌出一股悲愤之情。
爱香发现这里很陌生,周围也不见登圣高中学生的踪影。
正当圭悟要抬起头的时候,男人一脚踩住他的头。
从倒影可以看到一个男人紧贴着自己。男人穿着布满皱褶的衬衫,还有破掉的牛仔裤。但是窗户中并未投射出男人的面貌。
「可以吧?反正妳也帮其他男人含过吧。」
两个男人转过身落荒而逃。
圭悟对留亚重复说了两次,留亚终于松开手。
「妳、妳、妳……」
「一、一……」
——我总是造成圭悟同学的困扰……
「河合同学!」
「真的很抱歉————请您就这样放过我们吧。」
即便如此,她却说不出任何话语。只是掉着眼泪。
总之,不知道一色是不是尚未追踪到前来修学旅行的圭悟的动向,亦或是他的目标只有间宫睦月一个人。圆打算再监视圭悟一阵子,同时等待正在搜寻一色的教团本部联络自己。
不用为了我而做到这种地步——虽然爱香这么想着,却说不出口。
「——太好了。爱香,妳还好吗?他们有对妳怎样吗?」
她松开手,男人随即向后退了一步,狠狠地瞪着留亚。
爱香吓得说不出话来。
「劝妳最好连口水都不要吞喔,这把刀的锋利度可是一流的呢。」
爱香只挤得出这句话。
「怎么?妳只要摸摸这里就好了。」
男人怒吼着,额头浮出了汗珠。
「不好意思,这家伙似乎造成了你们的困扰。」
男人的手微微颤抖着。
「为什么您要对我做出这种事……」
爱香无法想像留亚是用多大的力气抓着男人的拳头。
留亚轻轻说道,男人听了震惊地刷白了脸。
这时迟那时快,一道身影出现在爱香的眼前。
圭悟看了爱香一眼。
「……停学算什么,就算被退学我也要把你打个半死。」
「你这家伙……」
涨红着脸,男人朝留亚挥出拳头。
就在此时——背后传来一道声响。
微胖的男人这么回答。
男人踉跄地退了几步,抱着自己的拳头。
是个满口酒气的男人。
不用做到这种程度吧————抢在爱香开口之前,圭悟就先动作了。
「喂,这样有点太过分了,你就是喝醉了才——」
「啊!」
「…………」
听到圭悟爽快地这么说,爱香胸口为之一颤。
比较瘦的男人也在一旁附和着:「对啊,那地方撞到的话真的很痛。」
「你们一个接着一个……」
「啊——被妳这么一撞,好像挫伤了。」
「妳、这家伙、给我放手,快点放开!」
「你们这群死高中生,要是在修学旅行时出了什么闪失,回去可是会被停学处分的!」
接着,留亚的左手抓住了男人挥出的拳头。
就在此时,圆满心欣喜地走出了饭店大门。
「哇——」
「圭悟……同学?」
「是一色师父吗?」
「如果不这么做,妳应该不会乖乖听命吧?妳是不是有打电话给本部,查询我的行踪?那就帮我个忙吧。」
圆的声音颤抖着。
他当场屈膝跪下,低下头。
「对。」
「男朋友?那就给我代替她道歉。」
「————」
——怎么回事?
圭悟则面露难色地望向留亚。
在微胖男意会过来时,踩在圭悟头上的脚已被人一把抓住,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的脚往上提。
大概是一路飞奔过来的,他的肩膀上下起伏着,额头布满了汗。
一色似乎没有告知任何人,独自一人离开了藏身处。或许他曾经告知久良良和其他干部,但在圆联络的范围之中,目前无人知晓他的去向。
听到圭悟不停安慰她「不要紧了,别哭」,这些语句充满温暖,但却让爱香愈来愈难受,泪水也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圆从口袋中掏出钥匙,按下按钮。她的车子停在停车场的最里面,车侧灯闪烁着,显示锁已经打开了。
他的眼神像是在告诉爱香没事了。
「真是让人不爽!你们不要太得意忘形了!」
「妳说说要怎么赔偿我?仔细一看妳长得还满可爱的嘛,妳要帮我治好痛的地方吗?」
圭悟将手搭在爱香的肩膀上。
「哪这么简单,给我跪下!懂了吧!跪下!」
「没事啦。」
这时,另外一个人出现了。
「喂,妳动作快一点,只要妳摸,我就原谅妳。」
微胖的男人指着自己的鼠蹊部。
「河合同学!」
一旁的瘦弱男人出手阻止。
虽然不幸遇到惠美,但看到圭悟安好无事,她仍情不自禁朝他飞扑过去。偶尔像这样推倒年轻的小男生也不错。圭悟的反应也很棒。
爱香愈往后退,男人就愈朝她逼近。
瞬间,她的全身僵住了。
圆站在车旁,察觉到了些许异状。
「可是你刚刚不是说——」
7
「呃、那个、我……」
「是,真的非常抱歉。」
「妳是没听见我教妳快点摸吗!」
「不、不要……」
他浮起腰杆,贴近爱香。
「……不准动。」
在陷入危机的时候出现,清楚地说出「我是她男朋友」,为了她下跪,这些举动都让爱香欣喜不已。
太阳早已西沉,刮着寒风。
「——我不接受。」
「河合同学,快住手。」
她将视线投向车子的车窗。
停车场位在饭店的里侧,杳无人烟,和隔壁大马路的车水马龙有着天壤之别,只传来偶尔呼啸而过的车声。
「咦——」
「我是她的男朋友。」
圆感觉到冰冷的金属物压上自己的脖子。
斜眼望着饭店正门口的计程车招呼站,她走向饭店的停车场。
留亚撇过头,危急之间躲过了即将打中她脸颊的拳头。
「可恶——我们走!」
留亚以爱香未曾见过的凶狠眼神盯着男人。
「对不起……」
——谁来救救我!
「呃,可是……」
对于圭悟爽快的态度,两个男人面面相觑。
「……对不起。」

「……帮什么忙?」
「高中生小鬼我随时都能处理掉,问题出在那个女人。」
是指间宫睦月吧。
一色果然想要报复那两个人。
「不久之前,我和二见那老头提过这件事。他一声不吭,意思就是默许我杀了她吧。」
这让圆感到震惊。
二见是睦月的亲生父亲。当时一色应该是开门见山地直接问可不可以杀了睦月。二见听了却没有拒绝……
「我要妳协助我古典文学方面的知识。」
「古典文学?」
「妳以前不是念过民俗学吗?我先随便引用了一些五十岚的论文内容,作为布局的线索。那个混帐……死了之后终于对教团有点用处了。」
一色轻蔑地说。
——五十岚师父的论文?
圆知道一色讨厌五十岚。五十岚是经由二见的引荐而入团的,就连圆也看得出来,他似乎不相信久良良的神迹。对于自认比谁都还要诚心信奉久良良的一色来说,五十岚应该是个惹人厌的男人。
五十岚大概也对这样的一色没有好感,他曾经公开表示:
「教团不应该和一色这样的男人扯上关系。」
五十岚的话,背后应该潜藏着这个疑问。
——为什么教团要在背地里豢养这个残暴的男人?
或许这才是五十岚的言下之意。但对于一色在教团中负责的工作,五十岚应该毫不知情。
「您说的论文……指的是?」
「我掌握了五十岚在外偷偷租屋的情报,然后趁那家伙死后,我找到了他写的论文——二见看了之后脸色铁青。那篇论文的内容离经叛道,似乎是在批判他的二见老师,以及否定教团的教义。看到二见因为狗屁理论被驳倒后露出的表情,的确大快人心,但我不容许他批判教团。总而言之,我引用了一些他写的东西,当作暗号来使用。」
我最讨厌睦月了,超级讨厌。
——不过……
但是我也不想眼看睦月就这么轻易地被一色所杀害。
——要如何把这个状况,传达给睦月呢?
「详细的缘由我等一下跟妳说明,妳的头脑比我好,帮我想个新暗号的提示吧。小心不要露出破绽。之后就等着让间宫飞蛾扑火了……妳先开车,照我指示的路线走,朝奈良的方向。」
睦月从以前就个性恶劣,圆多次被她惹哭。那时开始,圆就偷偷唤睦月为「瘟神」。
进了高中,她们的关系产生了变化。
——真是的,不管过了多久,这家伙都是「瘟神」!
「开车。」
——仲根圆,仔细想想。快想、快想——
想办法骗过一色?
「手机简讯的暗号,妳不知道这件事吗?」
一色应该不会给她太多时间。
圆有耳闻过这件事。有些『劫光之道』的信徒也有收到那封奇妙的简讯。
如果,睦月死掉的话……我会有什么感觉呢?
为了不被一色的第六感发现,她只能好好思量一个传达讯息的方法。
我讨厌她,真的很讨厌她。
——这下该如何是好?
也就是说,她得想出一个让一色满意,又能让睦月察觉藏于其中真义的「暗号」。
一色坐进副驾驶座后这么吩咐,圆开动了车。
现在这个状况下,她不可能和睦月联络,也没有办法把这件事告诉教团里的人。一色可以说是绑架和监禁的高手。他不会给她这种机会。
「暗号……?」
被强迫坐上了驾驶座的同时,圆拚命地思考着。
也就是说,圆最好不要仰赖外来的帮助。
圆驾驶的车子,静静地行驶在京都的夜晚中。
圆对久良良愈沉迷,睦月的态度就愈强硬。那个时候,圆真的由衷讨厌睦月。
——圆,仔细想想。
圆与真劫院久良良相遇后,加入了『劫光之道』。睦月知道后,用圆未曾见过的认真表情逼她退会。
或许可行……不,只剩这个方法了。
「是为了什么原因,做出这种……」
「……那些是我命令部下发的简讯。」
圆想起了她们两人的孩提时代。
一色的第六感如同动物一般敏锐,听说他至今能避开警察的临检,也是多亏了他的第六感,目前为止他多次都能从中度过危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