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有两位神祇的山里
《M之奇谈》 · 三上康明 · 2.8万 字

1
——搞什么啊!态度也太差了吧!
对于睦月的暴力举动和发言,圭悟感到怒火中烧。
虽然之前睦月也做出不少让他不爽的事情,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对圭悟发怒。
「圭悟,你的表情很恐怖耶。」
英慈边拍拍圭悟的肩膀边这么说。
他们走出法隆寺的南大门后,就在附近的店家用午餐。
「圭悟,把这件事忘掉,我们去大玩特玩吧!之后玩得开心就好啦!」
或许英慈说得没错——这时候圭悟就很感谢英慈总是如此乐天开朗。
除了对睦月感到气愤,圭悟也很懊悔自己的举动,打坏了四人之间好不容易好转的气氛。
「听我说……」
留亚罕见地插了话,并瞄了圭悟一眼。
她的眼神像是在询问圭悟可不可以把那件事说出来。
「嗯……」
圭悟也认为,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爱香和英慈比较好。
于是,他和两人说了泽口的事。
关于想要查明泽口的真正死因,以及留亚收到的那封简讯。
「这样啊……河合同学,妳辛苦了。」
听完整件事,爱香捏了捏留亚的手说:
「之后不论遇到什么难受的事情,都可以跟我说喔!虽然我能做的也只有听妳说而已。」
「谢……」
那是本关于和歌的书,她的意思应该是要英慈一起帮忙找吧。
原来的汉诗则是——
「……说到意义。」
「没、没有啦,我是……」
——查到一个我能接受的答案为止?
「咦?」
「寄这种扰人简讯的家伙在想什么,我们怎么可能会知道啊。」
「那么我们来调查吧,查到一个能够让圭悟同学接受的答案为止。」
「留、留、留、留亚……哎呀,我、我都找不到书耶。」
「…………」
听到圭悟道谢,英慈回嘴说:「被男人道谢,才没什么好开心的。」
「…………」
英慈再次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么,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们去玩吧!」
留亚不发一语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啪啦啪啦地翻阅起来。
若有似无地,留亚似乎点了点头。
圭悟一行人展开调查后约半个小时,就查到了汉诗与和歌的来历。
与刚才判若两人,英慈干劲十足地这么说。
留亚在嘴中含糊地说了声谢谢。
「留亚……」
「当初实在不该找圭悟同组的……不过除了圭悟之外,应该也没有人会奋不顾身协助我谈恋爱吧。」
「留、留亚。」
——是在看完第三封简讯之后……
「嗯?」
「反正他只要有爱香就够了,这样我刚好可以跟同组的另一个女生……这明明就是个好主意啊。」
「你把替换的文字挑出来。」
「你看看这个。」
「……谢谢。」
接下来,要找个地方来查询汉诗与和歌的相关资料。询问餐厅的店员后,这一带并没有网咖,但有间图书馆。
沉默无声。
睦月确实很情绪化,但一定是有什么契机,才会导致她做出狠狠抓住圭悟胸口的举动。圭悟本来认为是「什么沙拉」害的。但仔细想想,在那之前,睦月整个人的举止就不太对劲。
「…………」
「赞良又是什么?」
圭悟在一排排的书架间,搜寻着和汉诗有关的书籍时,发现爱香呆呆地望着排列在架上的书背。
「嗯。」
——她找到了什么线索吗?
「我跟你说……不是有几个文字被替换吗?」
良夕谁家向
「我知道了……我也会信任爱香。」
英慈坐在一排排书架的角落。
「爱香……谢谢妳喔。」
「不用道谢……我刚刚才发觉会感到生气或产生误会,是因为对自己来说,对方是个特别的人。」
虽然言之有理,但现在就是需要把这一点推敲出来。
「……鹈野赞良?」
爱香边盯着第二封简讯,边说出了这个奇妙的名词。
那个时候,睦月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一位男高中生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是什么?」
「呐、我说啊,果然没有人会在修学旅行时,还跑来图书馆的嘛。」
留亚终于开口回答。
「唉……也是啦,根本就没有人想要理睬我。就连我的名字都没有人喊一声……这么说起来,好像就连圭悟也不怎么理我……我在这里也只是碍手碍脚而已。应该说,我待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义……」
圭悟怀疑自己听错了。
英慈突然惊觉有人站在自己身旁,他连忙站了起来。
金乌临西舍 金乌来到西舍
「你还是很在意吧。」
「我下定决心了。我会信任圭悟同学,所以也请圭悟同学信任我。」
下一秒,留亚将一本书递给英慈。
说完事情的经过,圭悟发现自己慢慢冷静了下来。
简讯中的内容是——
鼓声催短命 鼓声仿佛在催促着生命的结束
英慈并不是在掩饰害羞,他是发自内心地这么说。
「圭悟同学,跟鹈野有关!」
留亚将手上的书放回书架上,随即又拿起另外一本。
听到圭悟的回答,爱香露出了最甜美的笑容。
走进图书馆后,他们分头展开行动,去搜集与汉诗有关的书籍、汉和辞典及国语辞典。留亚则去确认是否可以使用电脑。
「第一封简讯中记载的和歌没有经过任何更动,但第二封和第三封却都被修改过,答案不是很简单吗,这是由不同的人所写的吧。之后几封简讯都是模仿第一封简讯而寄的。」
金鹈临西舍
泉路无赞主
「我刚刚不是已经问……」
他忍不住自言自语了起来。
「确实有可能,不过我收到的这三封简讯,寄件人都一样。」
「……我想知道第二封、第三封简讯的内容。」
「……圭悟同学。」
爱香把身子倚向圭悟,将手机画面拿给他看,一手又拿起解说『怀风藻』的书籍。
虽然她的视线仍然停留在书上,但那确实是出自留亚的口中。
此时,在图书馆内。
「好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真拿你们没办法。我真不该选这些日本史小老师当队友。」
「好啦,我知道了啦……唉,不管怎么说,我还真是被圭悟耍得团团转耶。」
「…………」
「没想到却……哇噢!」
那究竟是谁写的和歌?和歌的涵义又是什么?只要查一下资料,应该很快就可以得到答案。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着,一边看着手机画面一边埋头苦思。
「如果对方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他做什么我都不会介意。我会这么生气、这么激动,都是因为圭悟同学。」
圭悟一行人离开了法隆寺,往车站对面的町立图书馆移动。
如果是之前的爱香,绝对不可能说出这种话。
爱香的语气中充满自信。
圭悟抬起目光,发现爱香正看着自己。
虽然英慈迳自这么说,圭悟却陷入了沉思。
野声催短命
留亚也这么附和。
「为什么……就连修学旅行,都得要到图书馆来啊。」
「…………」
听到圭悟这么说,爱香摇摇头。
「一件事有没有意义,不是由别人来决定的,要靠自己去把意义找出来。」
圭悟取出手机并打开简讯,但是不管怎么看,在圭悟眼中那都只是首普通的和歌。
「这两首诗歌的作者都是大津皇子……这其中又蕴藏了什么意义呢。」
泉路无宾主 黄泉路上不分主从
此夕谁家向 今晚将离家前往远方
如果把改写的文字挑出来看——
「鹈野赞良」。
会出现这个句子。
「UNOSANRYO(注:鹈野赞良的日文读音为UNOSANRYO。)……啊。」
留亚绕到两人身后,从上俯视着。
「因为有『野』这个字,所以感觉很像人名,其实应该没有任何意义吧。」
「不对……」
留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这是人的名字……念做UNONOSARARA。」
沙拉拉?
「就是那个……沙拉什么的?」
圭悟连忙查起这个名字。
UNONOSARARA是持统天皇当上天皇前的名字。正式名称是鸬野赞良(注:鸬野赞良日文读音为UNONOSARARA。)皇女。她和大津皇子关系匪浅。
「就是她处刑了大津皇子……」
书上记载鸬野赞良以谋反的罪名,逮捕了大津皇子等三十余人。有另一说法推测这一批人其实并没有计划谋反,一切都是鸬野赞良皇女和皇太子草壁一派的阴谋。
实际遭到处刑的仅有大津皇子一人,其他被逮捕的人过没多久就重返政坛。
「所以,泽口的简讯里提到『这可能是UNONOSARARA的陷阱』……」
留亚点了点头。
这台车的副驾驶座有两种收纳柜——乘客的膝盖位置上方有一个手套箱,手套箱上面还有一个置物柜。
「每当我觉得杀不过瘾的时候……高潮时我会掐住那个人的脖子……那时他混合快感和痛苦的表情最赞了。如果他们死的时候没有感觉到恐惧,那八成是他们已经失去意识,或是因为药力而茫了,不然就是因为做得正爽吧。」
二十分钟过后,圆才好不容易把整张胶带撕下来。她整个人浑身瘫软。
一色突然飞快地抬起身体。
爱香接着说。
圭悟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他穿着和昨天一样的衣服,满是皱褶的衬衫和牛仔裤,头发也是维持着右边染成银色、左边维持黑色的显眼发色。明明是通缉犯,却如此惹人注意。虽然周围的人这么说,他却丝毫不放在心上。
「如果照这个暗号行动,她应该是去了……」
「在山上。一座叫做二上山的山上。」
「妳刚刚是说……五十岚?他是谁啊?」
这里的地势应该比较高。圆再次听到汽车呼啸而过的声音,却不见汽车的踪影。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一处低洼地段,圆本来以为是条河川,后来发现有车子从上面驶过。
在大津皇子临死之前写的汉诗中,混入置他于死地的鸬野赞良的名字。这不是一种亵渎的行为吗?对于改写者所怀的意图,圭悟感到不寒而栗。
一色在圆的耳边轻语道:
「河合同学?」
留亚捂住嘴,露出一脸完蛋了的表情。
——原来是因为这样,她才表现得如此神经质。
车子突如其来的急转弯,圆的身体因离心力而腾空,她的头撞到了车门。
一色头也不回地说,圆不用想也知道这句话代表的意思。
——对了,在副驾驶座上方的置物柜里……
说完想说的话,做完想做的事,一色关上后车门后,随即响起车子上锁的声音。
「理由妳自己清楚。」
不过,睦月却不清楚也不想知道泽口的死因。她没有发现,整件事可能是某个人设下的陷阱。
这样的他,手中握着封箱胶带。
一切似乎可以串连起来了。
一片模糊中,她看见一色的身影愈走愈远。
「你还没有打算放开我吗?」
「妳知道我工作结束之后会做什么事吗?不管对手是谁,是男是女,我都会和他打一炮。」
圆感到全身无力。
躺在后座的圆身上披盖着毛毯,除了因为车体摇晃而感到不舒服之外,她对现况一无所知。虽然她试图摆动上半身,让脸从毛毯中露了出来,但仅能看到浅蓝色的秋天天空。而且她没有戴眼镜,视野一片模糊。
「他的墓在哪里呢?」
虽然一色说几乎不会有人到这里来,但圆听到一色身后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车子疾驶而过,扬长而去。
「那我们走吧。」圭悟站了起来。
封箱胶带封住了圆的嘴巴,黏胶的气味扑鼻而来。
才听到胶带应声落地,圆便感觉到一色的手伸到自己的胸口,使劲地抓住她的乳房。
2
「啧。」
睦月是否有察觉暗号里藏着「鸬野赞良」这个讯息呢?她现在人又身在何处?
在那条疑似车道的地方,似乎立着路标。但以圆现在的视力,无法看到这么远。
「听好,妳就乖乖地躺在这里吧。对了,妳藏在外套里的那些刀子,都被我拆下来了。妳也真是个不好惹的女人。抱歉啦,弄坏妳的衣服,但总比把妳脱光丢在这里好吧?本大爷很贴心吧。咿哈哈哈哈。」
「有久良良小姐在,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虽然她瞬间也想到了另一个方案,那就是在四肢被绑起来的状态下,离开车外边爬边寻找救兵。不过,她不知道这里究竟是哪里,所以还是先试着打电话好了。
「快、快死了……」
「当然不行啦。妳也知道我的风格,工作的时候不能有其他人插手。」
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他发出了下流的大笑声,似乎由衷地感到开心。
然而,这却比想像中要来得艰难。
「去二上山吧,我们得去找间宫小姐。」
她边扭动身体,边直起上半身。由于嘴巴不能吐气,使她难以呼吸。
或许,睦月觉得只要解开这个暗号,就能得到天才——五十岚留下的某样东西,所以她才认为圭悟这群人跟着她很碍手碍脚。
「不准动。」
「不过……」
「第二封和第三封简讯都是大津皇子留下来的诗歌……那么第一封简讯中照片里的山,会不会是大津皇子的坟墓所在地?」
或许是对不断转头闪避的圆感到焦躁,一色整个人坐进后座,单脚跨着座位,整个人几乎可以说是骑在圆身上。
她被狠狠抓住的胸口隐隐作痛,因为被他这么粗鲁一抓,穿在里面的衬衫扣子掉了一颗。内衣也歪了一边。
啪的一声,一色撕下一截封箱胶带。
「没错。」
但,现在不是烦恼这个的时候——睦月要到这里来了。
那是在『QO』事件的时候,在藏王的山中,一色曾经提过这个名字。
「虽然几乎没有人会来这里,但还是麻烦妳暂时安静一下啰。」
圭悟查到那个地方了。
「天才……该不会是天才的五十岚。」
「不要把脸伸出车外,别逼我做出麻烦事。」
「唔!」
——间宫小姐……
车身因驶过路上的碎石而晃动着。一色踩下煞车,圆差点从座位上滚了下来。
「她来的时候,我可以在场吗?」
「间宫小姐应该没有察觉到这个名字……糟了,得告诉她才行。」
也就是说,自己重获自由之时,就是睦月遭遇不测的时候——或是睦月百分之百确定会遇害的情况下。
——这个男人到底是想怎样啊……
为了让人乖乖听话,他能轻易出手伤人,或是把人杀个半死。
「二上山吧……」
「骗妳的!」
抓着她乳房的手,愈来愈用力——
「间宫睦月她……会来这里吗?」
背面是一片树林,这台车正停在树林前的空地上。确实是个没有人会经过的地方。
一色将引擎熄火后,走出车外并打开后座车门,将上半身探进车内,靠着圆的脚边。
一色紧贴着圆的脸,盯着她这么说。
上面的置物柜里应该放着她的备用手机和眼镜。
「天才……」
——因为他们夺走了我心爱的人……比我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人。
首先,她花了不少时间撕掉胶带。她蜷起身体,用膝盖摩擦胶带,直到胶带的一端好不容易有些翘起,再从翘起的地方一点一点慢慢地剥开。
一色要抢在睦月赶到之前,率先抵达二上山。
那是她憎恨教团的理由。
她忍不住因疼痛而呻吟。
圆躲过差点要贴住她嘴巴的封箱胶带,这么询问。
一色知道,只要让圆离开,她就不会再回来了。那还不如等到事情告一段落之后再放走圆。只要对方还有那么一点利用价值,一色就会尽量让他随侍在侧。
「大津皇子文武双全,擅长撰写诗歌……也就是说,他是位天才。」
她浑身开始飙汗。
圆躺在汽车的后座座位上。
圭悟打了通电话给睦月,但她的手机好像没有开机,毫无回应。
睦月曾跟一个名为五十岚,头脑聪明的男人要一起离开教团的时候,在大雨中出了意外。
车子由一色驾驶着。因为有工作在身,今天的他并未散发着酒臭。
留亚和圭悟都注意到了同一点。
圭悟边说边读着与大津皇子有关的文章,其中一段文字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圆的手机被一色给没收了,但她觉得一色应该没有对车子内部展开清查才是。
睦月曾经这么对圭悟说过。
一色是个鲁莽的驾驶。
车子应该是开在离此处不远的柏油路上。
爱香用着「不会吧!? 」的眼神,仰望着圭悟。
「……脱下那副可笑的墨镜,妳这女人也就只有这点能耐。」
「嗯……虽然奈良县里保留着许多座天皇的古坟,但大津皇子的墓好像跟他们葬在不同的地方。」
圆感觉到一色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颈项。
接下来的问题是,该怎么到副驾驶座去。
为了让浑身是汗的身体冷静下来,圆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努力把上半身探进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间的缝隙中。
透过计程车的窗户望着奈良的风景,几乎一定会看到层层的山峦。
圭悟一行人离开图书馆,搭乘JR之后,途中转搭计程车。
泽口解读出了简讯的暗号,发现照片里的那座山是二上山,那么,置他于死地的原因应该就在二上山里。
虽然这不过是圭悟的推测,但圭悟很在意泽口在简讯中提到的「UNONOSARARA的陷阱」这句话。莫非是泽口在前往二上山的途中,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才会发了那封简讯给留亚。
他们离二上山愈来愈近。
二上山以前又被称为「二神山」,山如其名,过去曾被认为有两座神明居住于此。
它的形状十分具有特色,两个高耸的山顶像骆驼的驼峰般紧紧相依。较高的那座被称为雄嶽(标高五百一十七公尺),较矮的被称为雌嶽(标高四百七十四公尺),平稳的陵线将两座山峰相连在一起。
这并不是一座崇山峻岭。远眺二上山时,那柔和平稳的双峰就是它的特色所在,甚至给人些许的戏谑感。
在飞鸟还是首都的时候,人们认为由二上山的方向来看,位于东方的飞鸟是生者之国,西方则是亡者之国。证据就在于当时天皇的陵墓,现在多数留存在二上山西侧的山麓上。
睦月是不是已经抵达二上山了呢?圭悟从不久之前便一直拨打睦月的手机,却一直无人接听。
他们在近铁线二上山车站附近下了计程车。
雄嶽出现在他们的眼前,那么雌嶽应该就在它的后方。过了雌嶽之后山峦仍然绵延不绝,一条名为竹内街道的古道横断了整条陵线。
有数条路径可以登上二上山。
在这个二上山车站旁边就有登山道入口,可以由此登上雄嶽山顶。
如果是从前两站的当麻寺车站下车,走到当麻寺后,后方便有一条登山道通往连结雄嶽与雌嶽的陵线。
还有另一条路线,要先往竹内街道的高处爬,再稍微迂回一下,即可到达雌嶽的山顶。
在这些路线中,圭悟会选择走二上山车站这条山道,自有其原因所在。
因为睦月没有带任何行李。如果她没有随身携带资料或书籍,在前往二上山之前,就没有办法调查清楚细节。她回到法隆寺车站的时候,看到有「二上山」这个站名,就会先坐到这一站吧。
「你冷静听我说,我被绑架了。」
『好的。』
当时还是高中生的间宫睦月这么回答。
「陷阱……?圭悟同学,你解开那个暗号了吗……?」
没错,如果不只圭悟一个人靠过来,圆会很困扰。
3
「还有,你先别挂断电话,绑架我的人一回来,我就马上通知你。」
「哎呀,你真是让我春心荡漾呢!」
这里仿佛是两人曾经一起爬过的飞驒山。
「如果你找到这台车,大家不可以一起围过来。圭悟同学一个人过来就可以了。我会想办法解开锁的。」
这时,圆察觉到一件事。
圆告诉了他车型。圭悟也曾经搭过这台车。那是一台油电混合型的轿车,颜色是金属红。
「因为在西元七九四年迁都平安京之前,奈良一带是日本中心的缘故吧?在那之后,朝廷就一直设在京都了。也就是说,奈良不曾被卷入战乱之中。」
圆现在在汽车副驾驶座的座位上。
『你、你很烦耶……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圭悟同学!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你不可以拒绝我唷。』
稍作休息后,她望向前方,发现有设置了一个看板。
『什么事?』
一开始平缓的坡道让她过于大意了,之后的路几乎变成了连绵不绝的阶梯,地形也十分崎岖陡峻。
『我是仲根啦!』
『你快到二上山来。』
「喂,妳是不是想把我当成方便的人肉解说机,想趁机利用我一番?」
然后睦月笑了——上次笑得如此天真无邪,又是什么时候呢?
一切果然如同圭悟所推测。
在圆还是心理辅导老师的时候,她激烈的言行举止曾经多次让圭悟吓破胆子,但这次却是让他最为惊吓的一次。
「什么事情啊,而且,我现在急着要——」
『……同学、圭悟同学!』
那大概是一个钟头前的事了。
太好了,总算有办法解决了——圆稍微安心了一点。
走在山路上,间宫睦月沉思着。
『啥?这样喔……』
即便选了双好走的鞋,穿靴子来爬山还是失策。
五十岚带着些许困扰的笑脸,神色中洋溢着温柔。
「嗯,回的好。」
「你在哪里?」
「嗯,刚刚有一位非常漂亮的女人来过。」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圭悟同学,先提醒你一件事。」
此行比她预期的还要花时间,搭的电车好像还绕了远路……早知道就坐计程车还比较快。
「间宫,妳知道为什么奈良会残存着这么多古墓和遗迹吗?」
二上山车站——圆没有听过这个车站。不过,只要知道圭悟正要前往登山口就好。一色现在恐怕在二上山山顶的大津皇子墓旁埋伏,等待睦月出现。也就是说,这辆车应该是停在登山口附近。
穿过近铁线的铁轨,他们往左弯,走进了民宅间的羊肠小路。
话说回来,手机没电就糟了……虽然圆很担心这点,但是现在这个状况让她很开心,舍不得挂断电话。
『请、请问,不能请警察处理吗?其实,我现在正在找间宫小姐……我想要直接跟她说,她可能掉入了某人设下的陷阱……』
『……正要从二上山车站走向登山口。』
『妳刚刚说——』
上面写着「距离山顶不远了」。
她非得先告知圭悟不可。
睦月正走在二上山的登山道上。
「我现在就在二上山……」
此时,圭悟的手机响了起来。
『啥?什么?妳刚刚说了什么吗?』
『暗号……妳知道这件事情?』
『什么?』
『我知道了——河合同学,可以先借我一下刚刚印出来的地图吗,我急着要。』
她用绑在身后的手按号码,所以打错了好多通电话,打给睦月也接不通,好不容易才按对了圭悟的手机号码。她真想好好赞赏背下圭悟电话的自己。
「奈良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被卷入战火之中……不过多亏了过去的遗迹,在奈良县内古代史学十分兴盛。适逢周末,到处都会举办大大小小的演讲或研究会等活动。」
『什么!? 』
『唉……』
五十岚的背影似乎出现在她的眼前。
「喂?」
结果,她的外套几乎全脱去,上半部的衬衫扣子也全都掉光了,浅粉红色的内衣完全露了出来。
车站前饮食店的女店员说:
圭悟惊讶地抬高了音调。
「你怎么跑来这么危险的地方啊!? 」
「我们约好啰。」
「我、我在二上山。」
『等等……什么!? 刚刚是谁要我来的啊!? 』
「啊,是!我是!请问您是?」
她全身是汗。
『……什么?仲根老师,可以告诉我妳现在被关的车子型号吗?』
「没事,我什么都没说,你加油唷!」
听到圭悟的回覆,这次轮到圆瞠目结舌。
原因就在于,她的扣子被一色扯掉后,她又从后座爬到副驾驶座。然后被绑住的双手一下拿起电话、一下又不小心弄掉电话,身体只好一直动来动去。
「出了什么事了吗?妳之前报上自己名字的时候,不是都会加上『我是在现代甦醒的性感女妖』这类无谓的开头语吗。」
是谁?又是女生打给你吗?发生什么事……?圆听到电话另一端传来这样的声音。她猜那应该是木濑爱香。哈哈哈,这个连车也不会开的丫头。
「五十岚先生也要一起去吗?」
或许是平时生活习惯太差,睦月开始喘了起来。
「对啊,想去之后随时都可以去喔。」
「没事!没湿,还没湿。」
嗯……她叫我圭悟同学?
他有些困扰地笑了。
「睦月的事我很清楚。我会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拜托你先来找我,求求你了。」
「你找一下有没有一条很多车子经过的大马路,像是国道或是收费道路。附近有民宅吗?」
『知道在哪吗?它位在奈良县和大坂府的边境。详细情形我也不太清楚,你先看地图吧。还有,你现在在京都吗?如果你在京都的话——』
「我的头发乱七八糟的,脸上的妆也几乎掉光……还请你多多包涵喔!」
「我很厉害吧。」
圭悟掏出手机,上面显示着他没有看过的号码。
在一颗大石头上——睦月不经意地脚一滑,连忙站稳步伐。
「是喔……真想去那里看看。」
——这是谁的电话?该不会是学校打来的吧?
她回想起了一些过去的回忆。
树龄不长的杉树集中生长在斜面上,散发出清新的空气。
『好的!』
五十岚回过头来。
「仲、仲根老师?」
她将脸紧贴着放在座位上的手机,拨出电话。
睦月喝着在山脚下的商店买的瓶装乌龙茶。
「我现在被人家丢在车里,四肢都被绑住了。我刚刚可是拼了老命找出手机,拨电话给你——圭悟同学,拜托你快来找我。」
夏目漱石所着的『草枕』一书中,故事的主角边爬着山路边思索着人世间的不易居住。像是被山路引导着一般,她愈想愈起劲……直到出其不意地踩到一颗石头,她才回过神来。
——嗯……刚刚,好像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啊,因为是登圣高中的学生嘛。
过了二十分钟后。
圭悟说他找到了金属红的轿车。
仔细想想,在三条登山路径之中,一色明显选择了最少人经过的路径。不论是经过当麻寺的路径,还是竹内街道那条路径,途中都会经过车水马龙的大马路。
仅有从二上山车站上山的这条路,几乎不会跟任何人打上照面。
圭悟听从圆的指示,独自一人跑了过来。圆悄悄地望着车窗外确认。
「仲根老师!」
他抓住副驾驶座的车门,将门一口气打开。
「圭悟同~学,我等你等了好久——」

看到外套近乎完全脱下,衬衫的钮扣绷开,露着内衣的圆这么说,圭悟的脸瞬间抽搐,碰地一声关上门。
「等等!圭悟同学,这是误会!天大的误会!虽然我完全不介意唷!不对不对!这不是故意露给你看的!也不能这么说!露给圭悟同学看也没关系唷——啊啊啊,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果然被他误会了。
4
「绑架我的男人……就是一色。」
听到圆率先回答,圭悟目瞪口呆。
圭悟完全没有想过这封简讯会和『劫光之道』扯上关系。
「妳的意思是,那封简讯是只针对间宫睦月所发的……?故意使用垃圾简讯的形式来矇骗她?」
圭悟回想起一色这个人。
调查『QO』事件时,他曾经在藏王的山中见过一色。
那个男人没有任何犹疑,直接朝圭悟开枪。
也是那个男人发射子弹,击中尾花秀五郎的腹部。
「一色……是谁?」
「我要去找间宫小姐。」
「圭悟,我……」
圆知道圭悟的手机号码,所以……
「从警察来这里到正式展开行动,不知道会花上多少时间。在那段期间,间宫小姐可能就已经遇见一色了。我得赶在他们见面前找到她。」
「我、我也跟你一起——」
而且,如果两个人一起行动,就算其中一人被抓住,另一个人还可以趁机逃脱——当然,圭悟打算当被抓的那方。
「英慈。」
「所以他杀了泽口吗……?」
他知道留亚拥有一身怪力,而且胆识过人。在饭店里被男人纠缠的时候,留亚也充满气魄地做了处理。
「这不是重点。」
「留亚,我不是在开玩——」
接着,圭悟又发现了一件事。
——就是这张!
「现在我没空理你们。」
「妳不帮我们吗?」
圭悟迳自考虑起了其他的可能性。
圆和留亚的这些对话,让圭悟觉得有些不对劲。她们的关系感觉不像心理辅导老师和学生,仿佛已经认识很久了……
就在此时,传出了不合时宜的声音。
「喂,借我看一下你的相机,不是一色,但有拍到两色——你是指发色吗?」
「这样做好吗?一色可是『劫光之道』的干部吧?」
毕竟,一色和教团表面上是没有任何关联的。
爱香询问圭悟。
一色的头发,从中间一分为二,分别染成黑色和银色。
虽然圭悟这么说,但却察觉到他们的话中有些不对劲。
就算跟警察报案,没有证据的话,警察应该也不会相信吧。
英慈抬高了声调。
「间宫小姐脚穿着靴子,而且平常又烟又酒,应该也不常做运动,所以我推测她还没爬到山顶上。」
「……留亚?原来如此……因为有妳在,才能解开暗号。」
如果认真打起来的话,圭悟应该稳输无疑。
即使声称自己和一色没有关系,她仍然不想出卖一色吧。
「没这回事,我会知道一色,是因为他是通缉犯。他胁迫我,我才把圭悟同学的手机号码告诉他的。」
英慈开口。
「有一件事要麻烦妳。等一下警察来了之后,妳先跟他们说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并且给他们看照片。如果有照片作证,我觉得警察就会有所动作了。」
「通缉!? 」
圭悟将相机递给爱香。
留亚似乎话中有话,但圭悟猜不透她想说什么。
「一群高中生声称看到通缉犯,妳觉得警察会相信吗?」
「该不会是因为,他比一色锁定的间宫小姐,还要早发现了照片中的地方……」
圭悟望着眼前蔓延开来的树林。
「喂,圭悟,仲根老师就这么一走了之了耶。」
但和英慈不同的是,他认识间宫睦月这个人,所以不希望让她命丧于此——仅此而已。
爱香和英慈同时惊呼。
「那……圭悟同学呢?」
圭悟打断了他。
「……你们自己加油。谢谢你救我出来。」
「而且……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那是大家一起解开的。」
就算对方大呼小叫,圭悟依然不为所动,查看着相机中之前拍的照片。
圆突然察觉到了站在英慈身后的留亚。
圭悟说道。
「但是,她一个小时前就已经抵达车站了……」
「你、你真的很霸道!」
他们还看了刊登在车站前的登山地图,如果走二上山这条登山步道,大约一个小时就能登上雄嶽的山顶。
「只要有那么一丁点儿的可能性,我就不能坐视不管。」
「第二、和第三封简讯,都只有发给我吗?」
「为什么!」
——其实我也好怕。
附加在简讯中的山峦照片,有刻意经过模糊处理。那大概是为了不让睦月以外的人察觉到地点吧……
英慈满脸不安地说。也是啦,毕竟通缉犯就在附近。
英慈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一色是谋杀案的嫌疑犯,现在好像被通缉了。」
「因为鹤见之前在打听跟山有关的事,我们可是用望远镜头东找西找了一番呢。」
虽然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可以明显地看出他的头发染成两种颜色。
这是仲根圆以『劫光之道』成员的身份,所做出的回答。
圭悟从他的手中夺下相机,开始看起他之前拍摄的照片。
「爱香。」
有圆帮忙作证就算了,单凭我们几个高中生……
圆并没有回答。
「我也要去。」留亚突然这么插嘴。
可以的话,他希望英慈也能一起来。但是,圭悟不能强拉他去。
透过树枝的隙缝,可以看到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走在一条像是登山步道的地方。
他似乎难以说出口,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空间情报研究社那六个人出现了。
「……万一有什么状况,我会记得要逃跑的。」
一股懊悔涌上圭悟心头。
「如果他的目标只有间宫小姐的话,为什么泽口同学会死呢?泽口他又没有……」
于是,他发信给圭悟,如同一色所料,圭悟给睦月看了简讯。
英慈大概也想附和说要跟去吧,但却难以战胜恐惧。
「爱香,虽然不是一色,但我们有拍到两色的照片喔。」
听到圆冷静地这么指示,圭悟答道:
没错,那是车站前商家的店员告诉他们的。
「是、是的。」
「对、对啊——啊!」
「……河合同学,我了解了,万事拜托了。」
两手将相机抱在胸前,爱香无力地低着头。
抛下这句话,圆朝车子的方向走去。
「在我们联络警察的时候,妳就要趁机离开……对吗?」
这么说起来,睦月曾经提过她换了手机,所以他们不知道睦月的电话号码。即使会看到第一封简讯是出于偶然,但只要知道睦月和圭悟一起展开行动,就能锁定目标借机将情报传达给睦月。
然后,在圭悟一行人的注视下,开车扬长而去。
圭悟话还没说完,察觉了他不愿意面对的可能性。
不过,现在没有时间问这个。
「圭悟,我……」
「圭悟同学,你们现在只能做一件事……就是联络警察。跟警察报案说通缉犯一色巽潜藏在二上山,请警察出动。」
「我们差点就要因为鹤见的阴谋而跟丢了……只有我们可以从鹤见的魔掌中守护爱香啊。」
圭悟找到了那张照片。
「……要说得能让警察相信,就是你们的责任啰。」
「你开玩笑的吧!? 」
留亚摇摇头。
「但是、但是,就算你现在追上去……」
「虽然我是出于千百个不愿意,但暂时拜托你照顾爱香了。」
「可是,我——」
圭悟点点头。
「我只能拜托你了,你就答应吧。如果爱香出了什么事,我可不原谅你——所以,爱香……」
圭悟最后对爱香说:
「那就拜托妳跟警察报案了。」
「……我不希望你去。」
爱香低着头轻声说道。
圭悟早就猜到她会这么说。
「不过……我答应过要相信你了。我会等圭悟同学回来,所以一定要平安无事地回来喔。状况危急的时候,不论如何都要记得逃跑。你能发誓吗?」
「好,我发誓。」
「那么……」
爱香闭上眼睛。
「吻我。」
圭悟瞬间脑袋一片空白。
不仅是圭悟,其他人也都目瞪口呆。
「这,这个嘛——」
「办不到吗?」
爱香涨红着脸问。
当然办不到。
那是个常用于古坟之中,一般的大人只要弯下腰就可以进入的横式洞穴。厚实的左右开阖式铁门近乎坏朽,大大地敞开着。脚印延伸至门前。
谁 来 救 救 我
两人身旁,传出了小溪的潺潺流水声。
睦月站在横式洞穴之前,虽然铁门上没有锁,却有个巨大的门闩。
睦月转过身。
字迹因生锈和污垢而不太清楚。睦月弯下腰查看。
「鹤见,虽然我不知道你对『劫光之道』的了解有多深,教团的干部中有一位名为四谷的女性,而我是她的侄女。」
留亚走着走着突然开口说:
睦月走近一看,那是一个小型金属书桌,高度约到她的膝盖左右。上面有放置过蜡烛的突起痕迹,被染上了黑色的脏污。
「……没有人。」
这时,睦月身后的坑道入口突然喀嚓作响。
「有一件事,得先告诉鹤见。」
她直接垂下双脚,一边奋力地用双手支撑着,一边将脚伸直——总算勉勉强强地够到了地面。
脚印沿着坡道而下,往前延伸而去。
这里是大津皇子之墓。
坑道尽头似乎散发着微弱的光线。
圭悟边跑脑中边想。
似乎有条路可以沿着围栏,绕行石墙边缘走一圈。
5
这一带是草木丛生的缓坡,没有一条像样的道路。
接下来——她发现右边出现一面石墙。
前方的道路一分为二,往右可以通往石墙的上方,往左则是一条笔直的道路。
不过,看到爱香说要信任他,还鼓起勇气做出这种要求,圭悟实在无法泼她冷水。
前方看似什么都没有,但却留有脚印。
那是最近才留下来的痕迹。
她依然气喘不止,身体也沉重不已,思绪混乱——全身状态糟糕透了。这让她的感觉也迟钝了起来。
不过,圭悟已经暗自决定,自己一定要平安回来。
一股潮湿的风吹过睦月移动着的双脚。
爱香一脸满足地点点头。
桌子的中央写着一行字。
这里没有种植树木,可以看到一片阴郁的天空。
还来不及思索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石墙出现,睦月的视野便豁然开朗。
看完之后,一股不好的预感席卷她的全身。
对了——她太过浑然忘我,差点都要忘了这股不安的情绪。
或许听起来像是在推托。
虽然不至于迷路,睦月心中却莫名涌起一股不安。
虽然怀着些许不安,但似乎再几公尺就要走到底了。继续走下去吧。
还有腐朽的长椅,和坏损的小屋。
留亚还好,圭悟的打扮却不适合爬山。可是如果不加快脚步,他怕会浪费更多时间。所以已经做好会精疲力竭的觉悟了。
是横式洞穴。
她爬到近乎山顶,可以感受到明显的寒意。强劲的风吹拂而过。
留亚说,她认为大家都跟她一样。
应该马上就可以找到答案了。
就在睦月这么思考之际,她看到某个东西出现在前方。
留亚说她从小就时常出入教团。
天智二年(西元六六三年),大津皇子出生,父亲是大海人皇子。他文武双全,才华洋溢,却被冠上谋反之名,惨遭逮捕后被处以极刑。享年二十四岁。
她只能仰赖从入口透进来的光线。
朝爱香和英慈挥挥手,圭悟和留亚快步跑了起来。
反正应该没有其他人会到这里来——睦月边这么想边把大衣挂上栅栏后,在石墙上坐下。她抓住石头,两手传来一阵冰凉。
「这样你就有早点回来的理由了。」
就在这个时候,睦月领悟到,这是针对自己所设计的圈套。
洞穴里面一片阴暗,但不至于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早知道就至少带个笔型手电筒来了。
睦月决定往下走。
这里大概是条坑道,地上铺有带着湿气的碎石。洞穴的宽度大约是一个人张开双臂,即会碰到两侧墙面的程度。
以前,二上山曾经生产着「赞岐岩」、「凝灰岩」和「金刚砂」等矿石,这条坑道应该就是为了采矿所用。
边坡上飘来淡淡的雾气,带着清新的空气和一抹寒意。
——进去里面吧。
「不管是我妈还是阿姨,都认为『不论精神或是肉体都该保持强壮』,所以我从小就学了空手道。」
「……我也是。」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唷。」
「等我回来再履行!」
坟墓的左右侧和背面,距离石墙的边缘处仅留有一公尺左右的走道。
睦月谨慎地走在斜坡上。这里寸步难行,才刚踩到枯草上,她就突然失去平衡,只好赶紧抓住身旁的枯枝。
她来到了一处稍微宽广的地方。
虽然可能会走冤枉路,但都跑来这里了,如果什么都没发现,更是没有意义。
「呼……」
——附近有没有什么线索呢……
石墙上方有一个空间,大小和一座小型公园差不多。
睦月走过了一个平缓的弯道,洞穴宽度维持不变。她谨慎地往前走去。
另一方面,圭悟和留亚正走在登山道上。
睦月并没有察觉,在石墙的上方,她的外套滑落到陵墓的腹地内。
入口站着一道人影。
正当睦月绕至大津皇子之墓的背面时,她往下一看,石墙下的草地有被人践踏过的脚印。
她转过身去。
现在,睦月所行经的地方已经不像步道,只像是条被水冲刷过的痕迹。
留亚跟在圭悟身后,从登山口爬上了二上山。
在这条登山道上,阶梯的部分是以木材和石阶所制成,愈往上走,做工愈为粗糙。让人怀疑是不是施工的人做到后来开始嫌麻烦。
两人所走的道路旁,不断传来忽近忽远的潺潺流水声。就在水声的对面,生长在斜坡上的杉木林中,飘散着淡淡雾气。
虽然她浑然忘我地走到了这里,却读不出简讯中有任何抵达大津皇子之墓以后的提示。
睦月脱下大衣,浑身是汗地继续向上攀爬。
睦月往里面走。
回头一看,石墙已经渐渐失去踪影。
——该往前吗……?
男人这么说。
或者,这条坑道说不定是有人针对大津皇子之墓,或是其他尚未发现的坟墓,企图盗墓所开挖的。
铁条和石头制成的栏杆环绕着墓的四周,中央有一块突起的土堆,土堆处枝叶扶疏。
「到了……」
间宫睦月整个人气喘吁吁。什么叫做距离山顶不远了,该死的看板——即使她想要这么破口大骂,但这么做也无济于事,总而言之,那块看板出现之后,一路上充满了艰辛。
睦月面对铁栅栏站着,仰望着内侧的鸟居。
一般来说,需要一个小时才能抵达大津皇子之墓。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胆了?大概是受到惠美的影响吧——
留亚静静地说起自己的过去。
正值秋冬交会之际,而且今天是非假日,完全没有人会来野餐。现在大概只剩习惯每天爬山的当地人会来造访吧。不过截至目前为止,睦月尚未和任何人擦肩而过。
于是,睦月沿着铁栅栏,绕着顺时针的方向走了起来。
站上斜坡,她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正面对着她的,是漆黑的铁栅栏和鸟居。
那封简讯的出题者,究竟要传达什么关于五十岚的讯息呢?
「那么,我们走啰。」
从天花板的挖掘状况来看,这里应该真的是条坑道。挖得没有正式的洞穴来得深,也没有设置木头等材质的框架。整体看来挖凿得很随便。
「放学之后,我就马上回家参加训练,并在教团分部读书。她们应该是想慢慢培训我成为对教团有用的人才。不过,在学校中我和其他同学都话不投机,感觉格格不入……我这才发现自己的生活似乎和一般人有些不同。」
另一方面,托训练的福,她空手道的技法日益精进。
她的双亲和四谷都对她大幅的成长感到开心。
「不过,上了国中之后,我对这样的生活愈来愈排斥。其他的女生都忙着参加社团、四处玩乐、交男朋友……只有我一个人跟不上大家的脚步……我开始觉得我的生活应该可以过得更多采多姿。」
圭悟回想起了留亚在修学旅行前夕所说的话。
——人活着本来就需要扮演各种角色。不需要为了谁而去背负那些角色,这些角色也都并非义务。
虽然有些拐弯抹角,不过这些话,应该指的就是留亚自己吧。
成为对『劫光之道』有用的人才并非留亚的目标。学习空手道和读书也不是她的义务。
所以要读哪一所高中,是由留亚自己决定的。
「当时可能是想逃避吧。总之,我一心想要改变整个生活方式。虽然遭到父母反对,我也不屈不挠,最后他们也就顺了我的意……这三年之间,放我自由。我离开了教团、父母和四谷阿姨之后,终于得到了属于自己的时间。」
「……当初为什么选择登圣高中?」
「因为登圣高中的体育表现杰出,所以我把它纳入志愿之一。不过——」
留亚接着说。
「如果问我现在是否有得到入学前我所期待的东西——我觉得应该没有……我还是不知道该开启什么话题,也很难融入女同学们的对话……我到底在做什么呢……明明就如自己所望地摆脱了之前的生活,现在所做的事却只是默默地游着泳——」
「为了改变这样的自己……妳才跟身为『劫光之道』信徒儿子的我说话吗?因为我们际遇相同,所以比较聊得来?」
「不是的。」
留亚锐利地瞪了圭悟一眼。
「对不起……我没有恶意。」
「——明明好不容易摆脱了之前的生活,但感觉好像只是钻进另一个死胡同……这么说也不对,应该说是我想要改变,却又没有改变的勇气。」
「如果是河合同学的话,一定可以改变的。」圭悟说。
铁门慢慢地关上,热气翻腾,因为眼前的火焰,睦月无法接近铁门。
那似乎被沾湿了,撞到天花板后水珠四散开来。睦月反射性地停下脚步。
两人都落入圈套?
他的身影仿佛像是要被热气融化一般。
「——在深夜里逃脱。后方却出现追兵,下着雨的急转弯——我早就派了一个信徒埋伏在弯道附近的村落,在你们通过之前,让他在马路上撒了些使车子打滑的东西。反正之后就会被雨水冲刷干净……」
「二见那老头真该把那篇文章处理掉的。不知道是不是打算把它当成弟子的遗物,现在由他保管。」
往火焰和浓烟的方向望去,可以看见一色的身影。
——五十岚先生也……中了圈套……?
尽管捂住了嘴,不过再过不久,这里就会浓烟密布吧。
这时,睦月想起了圭悟的同学。
此时,睦月连忙拔腿往出口方向狂奔。
「……那是因为我想不出其他的解决办法。最后还是靠河合同学的力量,才让他们乖乖听话,我不过……」
「真开心能听到河合同学说了这么多,那妳应该知道一色这个人吧?」
一色从铁门的阴影处拿出了成束的枯枝,朝坑道里丢。
睦月瞪大了眼。原来那篇论文的内容是在批判教团。内容应该是运用理论,批判完美主义的二见所编纂的教义和学识研究,知道这一点的教团将那份论文回收了。她还以为五十岚私下租的房子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睦月察觉到那些水珠其实是灯油。
留亚的语气中带着些许寂寥。
「快走吧,我们讲太久了。」
「唔。」
「……真是变态的嗜好。」
「我……只是使用暴力罢了。」
在铁门紧闭上的同时,黑烟朝睦月直扑而来。
「怎么说?」
「对啊,差不多那个年纪吧。妳知道啊?」
忘了自己的处境,睦月大喊:
「你知道五十岚先生最后那篇论文的下落吗?」
这并不是在安慰她。
「一色!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能跟你同一组真好。」
一色嘻皮笑脸地说。
「这样啊。」
「对啊。」
「你真的很让人鄙视。」
「如同妳所知道的,那件事就被当成意外处理了。」
「哈,亲切?也是啦,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亲切吗?妳知道原因吧?」
「你们之前打算要矇骗教团吧?虽然其他干部们为了顾虑二见,帮你们找了一堆有的没的理由,但就我看来,你们是想要探听教团背后的秘密吧,太容易识破了。」
「你这种𫫇心的亲切态度是怎样?真让人作呕。」
睦月讶异地看了看四周。
「嗯……不过,我不知道一色在帮教团做些什么,偶尔遇到四谷阿姨的时候,她也不曾提到其他干部。」
听到这个不知道是褒是贬的说词,圭悟抓了抓脸。
睦月感到毛骨悚然。
一色不知道丢了什么。
「我准备跟他说,骗~你的啦!」
这家伙就为了这种理由,而杀了一个人吗?
「总之,先把妳关在这里吧。」
「实验——」
「你竟然……在马路上耍这种花招……」
「做好万全的准备,我发送了简讯。即使妳还没展开行动,我还是忍不住就往这里跑——回去的路上,我发现了那个拿着手机四处张望的小鬼。于是我灵机一动,既然他都来了,就用他做个实验吧。」
之后我就要杀了妳。所以说什么都无所谓——应该是这个意思。
在铁门的另一端,传来了嘎啦嘎啦的声音,似乎是门闩上被穿过了什么东西。
听到睦月询问,一色干笑一声。
「所以啊。」
「我来的时候,那家伙就已经死了。死因大概是缺氧吧。」
「还有……鹤见。我有另一件事要跟你说。」
墙壁的土质应该属于黏土质,这样一来会不能透气……
「看来妳已经失去了最后的机会!就在这里慢慢等死吧。我不允许有人背叛教团,也不允许有人阻碍我工作。妳和五十岚两个人,最后都落入了我设下的圈套!」
「三天过后再来到这里,我打算跟那个小鬼说……」
「妳懂吧?那时他应该会超级震惊,接近精神崩溃吧。」
「啊,其实,这没有办法执行。」
不给圭悟机会反驳,留亚这么说完,领头向前走去。
一色接着说。
留亚小声地这么说:
「昨天晚上,看到你毫不犹疑地下跪,诚恳地道着歉——就如同木濑同学所说,真的很帅气。」
原来如此,所以圭悟才这么坚持要告诉自己。
一色得意地继续往下说。
像现在这样谈着自己的际遇,就代表她已经开始在改变了吧。
「谢谢妳的赞美。于是比起拷问,我认为找个能让妳慢慢反省的方法比较好。于是我就想到了这里。」
「那你要怎样?」
「啊,妳说那篇批判教团的狗屁文章吗?我知道喔。」
「喂,接下来才是重点。」
「你刚刚说什么?」
——早知道就听他说了。
「还有其他问题吗?」
火焰在她的眼前燃烧了起来。逼人的热气迫使睦月转身而逃。洞窟内泛起了小小的亮光,漆黑的浓烟往一色所在的出口方向逃窜,另一部分则飘往睦月的方向,她开始咳嗽。
「其实那次算是歪打正着,不过,如果你们碰巧逃过一劫,我也想好了其他应对的手段。问题只在于,要如何让整起事件看起来像是场意外。」
然后他终于大笑出声。
「虽然不知道你们得到了什么情报,但竟然打算逃之夭夭。妳以为我会放过你们吗?」
这条短短的坑道。
「咿哈哈哈哈哈!」
自从『QO』事件以来,隔了一个月后,睦月又遇见了一色。
「——然后,我是负责历史课的好伙伴?」
没想到全都被发现了。
「虽然我有许多事想做,但在这个地方好像玩不出什么有趣的花招。」
「我啊,因为现在警戒森严,所以没办法在城市里任意出手。为了要报复妳,得让妳跑来这种人烟稀少的地方。懂了吧?在等待的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
「这封简讯是你布的局吗?」
只要撞倒一色,就可以趁机往外翻滚出去了。
「……你也想对我玩这招?这样一来我不就都知道了吗?」
「我把那小鬼关在这里,对他说:『你忍个三天,我就放你出去。』虽然每个人体质不同,但即使没有水,一般人依然可以生存一个星期左右,所以三天还算游刃有余。不过这里手机收不到讯号,也没有人可以说话,关上门里面就是一片漆黑。在这样的状况下,忍耐三天可以说是一种精神折磨。」
「木濑同学人长得可爱个性又温柔,神田傻归傻却又重视朋友。」
瞬间,燃起了地狱之火。
「第一封简讯发出去之后,有人看到那座山的照片,就猜到是二上山。那家伙竟然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批判教团?」
男人揹着光线站在坑道的入口,他紧紧盯着睦月,露出目中无人的微笑。
「一个人……?该不会是高中生吧?」
「我觉得你很诚恳,又很固执。」
虽然声音真的很小,但还是明确地传入了圭悟的耳中。
最后的那一道光线,随着铁门紧紧关上而消失。
虽然穿着邋遢的服装,他的眼神却锐利十足——甚至比一个月前更让人感到厌恶。
「要用什么方式,才能让妳后悔——后悔妨碍过我这件事。」
他似乎有些按捺不住地噗嗤一笑。
听到睦月这么说,一色先是低声窃笑,后来忍不住爆笑出声。
一色接着说:
「什么事?」
「接下来——」
首先得想办法把火扑灭。
睦月冲到坑道尽头,抬起桌子,桌子比想像中要来得沉重。
她设法将桌子往前拖,不断地朝枯枝扑打。
火星四散开来。
就在火势一口气转弱的同时,室内也暗了下来。
「——咳咳。」
似乎仍然冒着烟,袅袅而上的黑烟熏着睦月的双眼。睦月将桌子随手一丢,用靴子的底部使劲踩踏着灰烬。
洞窟内满是热气,一片昏暗。
烟雾蔓延着。
突然一阵晕眩,睦月就地坐下。
「可恶……」
她往出口的方向爬行。伸出手摸了摸铁门,铁门表面冰凉且复满了水珠。
从隙缝中透进来的微光渐渐消失。可能是有人正在隙缝上涂着瞬间胶或黏土。
「开门……」
睦月用拳头捶着铁门。
感觉就像是捶在水泥上一般。
「一色!你给我开门!」
从门外传来了卑鄙的笑声。
光亮完全消失。
接着,脚步声愈来愈远。
「唷。」
「啊——?妳觉得我会这么轻易就告诉妳吗?」
——提高警觉吧。
她的脑中浮现了「谁来救救我」这句话。那行字应该是圭悟的同学留下来的吧,他最后仍然没有获救。
「我要……出去……有人在吗!」
五十岚明明已经是个不存在的幻影,睦月却如此轻易地随之起舞,她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愤怒。
——要被杀了。
「五十岚先生……我该……如何是好……」
留亚递给了他一瓶矿泉水,那应该是她自己带来的。
「谢谢。」
一色沿路拔除被踩踏过的杂草,并在上面铺上枯草后,回到大津皇子的陵墓下方。他爬上石墙,往下看了看,那里已经看不出曾有条小径的痕迹。这样就足够了。即使发现那里有路,也没有人会想往下走去吧。
圭悟气喘吁吁,全身是汗,最惨的是肌肉无比酸痛,这里的楼梯真的是没完没了。
两人停下步伐。
她再次跪倒在地,上半身依靠着铁门,传来一阵冰凉。维持着这个姿势,睦月的身体渐渐滑落,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那瓶水似乎已经被留亚喝了一半,但圭悟没有余力在意。他将少量的水含入口中,慢慢喝着。
下一瞬间——
一色瞪大了眼,由坡上俯冲而下。他从腰际抽出了小刀,朝着圭悟而来。
一色高举起手。
「开门——!」
「一色……」
不安的情绪持续发酵着。
他将水还给留亚时这么说。留亚摇摇头,她应该也不是那么心有余力。
她掏出手机,手机的亮光瞬间照耀了四周。
这时已经过了半个小时。
难为情的是,留亚的体力比圭悟还要好。
6
一色不断重复使出快要接触地面般的低踢。留亚边抬起单脚闪避,左手边挥向一色的气管。一色用左手挡下——他们之间的动作一气呵成,圭悟觉得自己简直像是在看空手道舞蹈表演。
一色和留亚貌似在对峙着。一色按着自己的手腕,刚刚还在手上的刀子不翼而飞。
捶打铁门的力道,渐渐变得微弱。
此时,在登山口附近。
这条小径沿着斜坡往左蜿蜒直上,因此他们看不到是谁走了下来。
继续待在这里,她准死无疑——睦月的心中第一次,涌起了自己可能会死在这里的预感。
虽然他们本来就不常聊天。但这十分钟之间,圭悟和留亚完全没有说上半句话。
他花了一点时间,才发现是留亚将他往右一丢。
听到爱香这么说,英慈沉默不语,只是咬牙盯着山上。
圭悟才思考到一半,两人间的距离一口气缩短。
「可恶……」
——发生了什么事?
留亚简洁地问。
「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手机简讯里有暗号——」
爱香心中充满不安。
奈良县的刑警刚好就在附近,他赶到后,状况急转直下。
他看着相机中的照片这么说。
一色手中的刀子正逐渐接近。
就在眼前了。
他整个人朝圭悟而来。
没有讯号。
——圭悟同学……
「怎——」
透心凉。
圭悟马上就会知道,还好刚刚没有轻举妄动。
圭悟转过身,留亚朝他点点头。
她捶打起铁门。
「喝吧。」
「鹤见!」
不再只是预感,她觉得自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请问一下,为什么你们会知道一色待在这种地方?」
就在圭悟这么喃喃自语的同时,一色也发现了圭悟。
她用双手捶打着。门却动也不动。
一色往后一跳,躲过留亚的回旋踢。不用确认后方地势,就这么纵身一跳的姿态,简直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紧紧盯着一色,留亚换对圭悟这么说:
满意地点点头,一色拍了拍满是泥巴的双手,转身离去。
这时,圭悟裤子上的皮带被人抓住,一股惊人的力气将他丢往右方,整个人感觉像是被抛起一般,身体浮在半空中。
「不好意思,早知道我也该买些什么带来的……」
尽管爱香重复说明着,刑警还是无法理解。即便如此,还是得继续说明下去。
「如果他们不相信的话该怎么办……英慈同学、英慈同学?」
一色愈来愈近。
「我看过妳这小兔崽子。妳究竟是谁——」
「你把间宫小姐带去哪里了?」
右方是个下坡,就在他的脸即将撞上地面之际,他拼了命地伸出双手缓冲,整个人滚落在地。他的背狠狠撞向树干,圭悟将肺中的空气全吐了出来。
像是在祈祷一般,爱香这么想。
一色跳跃了起来。
「有人在吗——」
饥饿。
「混帐东西!」
一个男人从上方出现。
幸亏数位相机有拍到那张照片。如果没有照片为证,警察就不会出动了吧。
「有人在吗——」
仿佛两人是在清晨的散步中偶遇的友人一般,一色举起了手。
他们正准备要继续往前走的同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爬上陡峻的山坡后,终于回覆为平缓的坡道,圭悟感觉到有人戳了戳自己的背,他回过头来。
缺氧。
圭悟当场呆若木鸡,一动也不动。
现在,身穿制服的警察正对着警车请求支援,开着便衣警车而来的刑警也对着无线电破口大骂。

第一台抵达的警车上坐着两位穿着制服的警察(注:通常指交通警察,刑警以穿便服居多。)。他们听了爱香和英慈的说明后,告诉两人说,他们无法对这件事做出判断。
她不断捶打。
另一位便衣刑警正在听爱香陈述整起事情的经过。
一氧化碳中毒。
刚刚生过火,氧气应该很快就会消耗殆尽吧。
一色低声碎念着。
不断捶打。
——他真的是个嫌疑犯。事态实在很危险。圭悟同学,一定要赶快回来。赶快平安无事地回来。
仿佛身体由内而外重新活了过来。
「……应该不会错,他就是一色巽。」
皱巴巴的衬衫和牛仔裤——圭悟一眼就认出来了。
睦月想要站起身,一股像是贫血般强劲的晕眩却朝她席卷而来。
「咿哈哈哈哈哈!」
「你快走!」
「为什么——」
「间宫小姐还活着。如果这个男人杀了她,他一定会拿出来吹嘘一番。」
「妳这混帐!」
「果然被我猜中了。」
一色一跃而起,子弹般的拳头猛烈地攻击留亚。
留亚上半身向后倾,躲过他的手,并重击一色的腹部。
一色的表情瞬间僵了一下——不过,他抓住留亚的手,将她拉倒在地。
「留亚!」
一色的脚正要踩向她时,留亚赶紧滚开闪避。
差点就要滚下斜坡,她边滑落边站起身。
「快点!」
「可是……」
「快去!」
「……我知道了。」
圭悟回想起了『QO』事件的时候。
那时,看着睦月解开谜团,自己却只能束手无策地待在一旁。
现在就算一直待在这里,圭悟也无计可施……
「鹤见,快去把间宫小姐找出来。这件事只有你能办到。」
圭悟开始往前飞奔而去。
「……呜啊!」
一色用双手防御。
但是她觉得自己就快要挫败了。
她将剩余的力气使用得一滴不剩。如果没有成效就糟了。
他觉得这里正在欢迎着自己。
「可恶……」
在这场胜负中,留亚察觉到了。
撒落一地的光线,让草木闪耀着润泽的光辉。
虽然堪称不上绝招,但飞快的速度和大胆地攻其不备,使这招成为一色爱用的招式。
道路上的泥泞愈来愈多。他不小心脚一滑,在斜坡上摔了一交,膝盖撞到地面,痛得发麻。
实际的力气也是如此。
从腰部至脚尖,一记流畅的水平踢击。
朝向后退了半步的一色,留亚用浑身力气使劲一踢。
未曾休息,爬了三十分钟的山路之后,又一路冲上山……
才看到浓雾般的乌云出现在空中,圭悟就感到愈来愈冷。
是光。
「就是这里……她来过这里。」
虽然圭悟一度怀疑她会不会在坟墓里面,但那座墓似乎不够大。
留亚立刻防守。
「啊……小鬼大概也就只有这点能耐吧。」
——但是,我不能输。
刚刚一拥而上的乌云仿佛是假象,现在顿时云雾散开,豁然开朗。
对手很强。
「我一定会回来的,在那之前妳先——」
这么说起来,就算留亚有学过空手道,但才学不到十年,再加上这一年半的空窗期。这样的留亚和身为现任『劫光之道』的武斗派首领——极为活跃的一色,他们之间的实力就像是小孩子和大人的差别。
再这样耗下去就糟了。
——她毫无保留地,向他全盘托出自己的过去。
「我还以为会更厉害一点哪……」
树影随风摇曳。
紧急煞住脚步,一色躲过留亚的攻击。
「就是有。」
「对了,间宫小姐。」
浑身充满魅力,却做出那么可怕的煎蛋卷的爱香。
看到好好先生的圭悟,她认为这样的人应该可以接纳自己。这和圭悟是否与教团有关并不相干。
——我想要改变。
一色奔向圭悟,留亚则开始朝一色展开攻势。
一色大步走到留亚的面前,使出一记右回旋踢。
一色蜷起身体,双手支撑地面呈现倒立的姿势,之后直接双脚着地。他转动着脖子,发出喀喀声响。
——我一定能改变。
即使出手抵挡,一色的回旋踢仍让留亚连人带身飞了出去。
——我……不能输………
——离开教团,准备展开新生活的时候,她认为自己的未来一定充满着欢笑与刺激。
「间宫小姐!」
但是,就在留亚这么喃喃自语之际……
7
她撞击地面,头部感到一阵剧烈摇晃。
长椅、小屋、宫内厅设置的看板——没有其他摆设了。
——原来他一直都没有使出全力……
「哇……」
在这次的修学旅行中,她和爱香、英慈、圭悟,这些有趣的人分到一组。
不过,实际上她没有结交到好朋友,只是一个人默默地游着泳。
「死小鬼,不要挡路。」
想要体验看看新的生活方式,不想要再被过去牵绊住。
这么说完,他转动着两边的肩膀。
「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我不能输。
留亚这时才注意到,纯粹是自己误会了。
站起身,他再次开始奔跑。
「我们有你出现在这里的照片。」
接着他又缩短距离,抬起脚跟往她的头顶落下——这是一色的得意招数。
和留亚分开后,圭悟没跑多久就看到了写着距离山顶不远的看板。不过,在那之后不论跑了多久,他都没有看到山顶。
「……原来可以绕到背面。」
她觉得自己现在一定可以改变。
「你以为我会让你去吗!」
「呼——呼——」留亚从体内深深吐出气来,轻轻握着拳的双手满是汗水。
她重复这么低语。
地面闪耀着金光,像是在吸引着圭悟。
「……妳这么努力阻止我,是想怎样?妳想找警察来吗?就算报案,只凭一台警车才不可能逮捕我咧。」
留亚一脸茫然地望着他。
就在他绕到坟墓后方时,发现了一件物品。
直觉告诉他,这就是大津皇子之墓。
总算有些成效。
「呼……呼……」
一色用右手将脚推开。
「喝!」
只要她慢慢缩短两人的距离,一色就稍微向后退;只要一色靠近留亚,就换留亚往后退——双方僵持不下。
然后,圭悟……
强烈的冲击袭向留亚抵挡着的双腕,那份力量往骨头中心冲击而去。
「听妳鬼扯。」
爬上平缓的坡道,出现了两条岔路。
留亚站不起身。
那是睦月的直条纹大衣。
远远望去,可以看到黑色栅栏和突起的土堆。
「我绝对不要输给你这个教团信徒!」
再次攻击、对方防守、对方出击、她躲开。
留亚如此低语。
「我不会败给你,圭悟一定会找到间宫小姐。」
一色滚落地面,落叶四处飞舞。
圭悟边走边呼喊着。
四周突然一阵寂静无声。
他突然发现一道石墙出现在他的右手边。
「间宫小姐!妳在吗!」
留亚缩短和一色的距离,身体相互碰撞的激烈声响再次响起。
留亚勉强躲过。
「不过是个臭丫头。」
该走哪一条——想都没想,圭悟像被吸引住似地往右方走。
他望了望四周,发现石墙的下方,有一条被人刻意用枯草覆盖住的小径。
留亚趁机一口气拉近距离,朝一色腹部踢了一脚。
圭悟四处张望。
即使不情愿却还是陪伴着圭悟这个朋友的英慈。
留亚往前半步企图用手肘攻击他的脸,一色瞬间拉开身体。
不过,这一脚朝他的正面袭击而来之后,一色的身体便整个向后飞去。
她听着愈来愈接近的脚步声,直到一色出现在她的面前,弯下身来。
一色跪坐在她的双臂上,呈现骑乘姿态的攻击姿势。
「真是难看,妳以为我是认真跟妳打的吗?妳知道我平常的对手是谁吗?我平常可是都和黑熊交手耶。还有白老虎——骗妳的啦,咿哈哈哈!」
虽然不知道哪里好笑,但一色边开怀大笑边拍打着膝盖。
「接下来……直接杀掉妳的话也有点无趣。不过我不能让刚刚那个小鬼就这么跑了,所以时间也不多。」
一色交叉着双臂沉吟着。简直就像是猫在折磨着老鼠,不会直接杀死对方,而是单纯只为了解闷而先将其凌虐一番……
留亚扭动着身体试着逃开,但自己的胳臂却动也不动。她已经没有推开一色的余力。
「啊,我想到了一件事。虽然我的双脚压着妳的手腕,但是我还有另一只脚!就算妳还是小鬼,应该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吧?」
一色的手往自己的裤子拉链伸去,他边拉下拉链边说。
「与其折断一个人的骨头,还不如折磨他的心,这样比较有趣。我说妳啊,如果安静地用嘴帮我服务的话,我就留妳一命喔。」
「……我会把你咬断。」
一色停下了动作。
他举起右手拳头往下一捶。
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留亚的脸旁传来咚的一声巨响,就连她贴着地面的后脑勺都感受到了冲击。
「我会把妳打得面目全非喔?牙齿掉光、鼻骨折断。人啊,即使眼珠被掏出来还是活得下去,但妳可不要因为痛就昏倒了,至少要张开嘴巴啊。」
「…………」
留亚狠狠瞪着一色。
「那么,我就再问一次。」
一色拉下拉链,将手伸进去动作着。
「妳会乖乖地帮我服务吧?那就说句『拜托您让我服务』来听听?知道了吗?」
原本,大津皇子是葬在一个名为马来田池的池畔,不过,当时谣传那附近曾有鬼火出现。那个时代认为鬼火是死者的怨念。人们应该以为大津皇子的怨念流传到了现世上。
「我们马上下山,没事的,马上就下去。」
于是,天才就被埋葬在生死的交界上。
为什么大津皇子会被葬在如此不上不下的地方呢?
就这样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若是从东边下山,将通往曾是古都的飞鸟。
或许他的灵魂至今仍然在空间中飘荡,无法前往任何一个世界。
害圭悟卷入这样的事,让睦月充满了罪恶感——
「神田带了警察过来——你仔细听吧。」
睦月低语。
圆木打到一色的太阳穴,他整个人飞了出去。
「你这个死萝莉控。对手不是小鬼就起不了反应吗?」
就关在大津皇子的坟墓旁。
英慈痛苦地翻滚着。
接着,她感觉到自己一步一步地移动着——在二上山的山顶上。
「神田……?」
留亚不敢置信。
这一句话。
话还没说完,一色就拔腿狂奔。
「混、混帐东西……呼,你想对我的留亚做什么!」
「永别了,五十岚先生……」
「握紧一点!」
「妳以为这样耗时间……」
睦月仍然思念着五十岚,无法将他忘怀。即使五十岚死了,却仍然活在她的心中。
「留亚才乱来呢,我们赶快离……」
「……莉控。」
或许,对睦月而言,五十岚也位于生者与死者的交界之间。
留亚紧紧闭上双眼。
从被树木遮蔽住的半山腰传来。
「那妳就受死吧。」
「太乱来了。」
留亚这么说着,她的眼中闪着光芒。
不过这么一来,睦月总算可以放心地说出那句话了。
一色这么说着。他的太阳穴虽然沾着泥土,但在被圆木击中的瞬间,他应该是往旁边一跳,减轻了冲击的力道。
——我还活着。
留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站起身来。
好亮的光。
听到留亚轻蔑地这么说,一色叹了口气。
一阵可笑的叫喊声传来,她察觉到一色变换了姿势。
留亚抱着英慈,把他搀扶了起来。英慈这么开口:
「妳现在不用勉强自己说话啦!」
自己又不是一碰就坏的精密仪器——虽然这么想,但睦月很喜欢五十岚这样对待自己的方式。感觉他很呵护自己。
「留亚……终于喊我的名字了……还跟我说话……」
——我……
「好痛,虽然很痛……」
我不会再回头了。
「——神田,你没事吧!? 」
「闭嘴……该感到害怕的人是你。」
「……间宫小姐?」
留亚感到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鹤见……鹤见……鹤见……?
宏亮的声音穿透了她模糊的意识。
戏谑的表情消失殆尽,现在他脸上仅残留着明确的杀意——不,应该说,那只是他对于接下来要进行的工作感到厌倦的表情。
「间宫小姐!是我!我是鹤见!妳认得出来吗!」
下令将大津皇子的墓搬迁到二上山的人就是鸬野赞良。不是搬到二上山西侧的死者之国,而是搬到二上山的山顶——
——该起床啰,时间快到了。
一只手朝她伸了过来。
就在她正要握住那只手的时候……
英慈浑身是汗,他放下圆木后,弯下腰扶起留亚。
从沉沉的意识中,她听到有人这么说。
——我没有输。
留亚张开眼睛,看到一根圆木被挥舞着。
话才说到一半,一色就闭上嘴。
你往西,我往东——
「啥?」
「等等!」
有人抓住她的手臂,将她往上一拉。但是睦月全身一点感觉都没有,意识朦胧,像是脑中被浓雾笼罩着。她就这么被拖出了外面。
话才说到一半,他的身边突然出现一道人影。
——不可以睡在这里喔。
鸬野赞良深怕被天才夺走政权。即使将其杀害之后,她的心胸也没有宽广到让大津皇子就此安眠。
微微可以听见有声音从远方传来。
「一色——!」
若是从西边下山,会经过飞鸟时代的天皇们沉睡的陵墓。
——是圭悟指引了我方向……
她缓缓张开眼。
得在这里告别了。
像是用滚的一般,一色快步冲下山坡。
是的,二上山的山顶,曾经是生者与死者的分水岭。
「你怎么会在这里?」
此时,留亚听到了脚步声。
圭悟的脚步朝向位于东侧的二上山车站前进。
「我先拉妳起来喔,我们出去吧!」
那是刻意让人听起来离自己有一段距离的电子音。
他竟然抛下恐惧跑来这里。
——啊,对了,我被关了起来。
——好的,我醒了——
「你……真的是个名符其实的大白痴。」
一色的手朝向她挥来。
她似乎被圭悟背在身上。
留亚说。
英慈被一色直直踢中,整个身体跌落至三公尺远处。
「还好吗?受伤了吗?」
「你说什么?」
「呜啊啊啊啊啊!」
——虽然没有输,但我不知道我到底有没有改变。鹤见……
明明还是个高中生,看起来就像个小孩子,身材却健壮得可以背起睦月。他都爬到山顶来了,身体应该已经相当疲惫了吧。
「我……虽然很胆小。不过圭悟一个人就算了,居然连留亚也跟着上山,让我很坐立难安。」
「警笛声……而且不只一台警车喔,你自己也清楚吧——」
他在唤醒打瞌睡的睦月时,口气总是如此温柔。
「我要杀了你们两个,现在就杀。你们尽管高兴吧。我会在你们感到害怕之前就把你们杀了。」
「圭、悟……」
一色的手高高举起。
「我……真蠢……竟然以为来到这里就能拿到五十岚先生所留下来的东西……」
就在圭悟这么询问的时候,睦月失去了意识。
多台警车塞满了狭窄的路肩。路人用充满着好奇的眼神盯着他们,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奈良县警察已经宣布二上山周围进入紧急戒备状态。他们使尽全力期待能将一色绳之以法。
一色涉嫌三起凶杀案,还有其他重大案件,需要请他到案说明。
爱香就身在这场混乱之中。
姑且不论她解释的内容,一色那张照片就道尽了一切。刚刚留亚来过电话,说她遇到了一色,而且英慈当时也在场。留亚说一色应该已经逃到了山脚下,但是仍然没有任何踪影。
太阳西下,天空仍泛着微微的亮光,照耀着四周。
他们搬来了强力的照明灯,启动发电机。
爱香只是一直盯着登山口平缓的上坡。
刚刚几位刑警正在讨论要不要先派五位左右的警察上山。如果确定的话,爱香打算请他们带自己一起上去。她不断祈祷圭悟能够平安无事。
——拜托你平安回来。
她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而那个瞬间,终于来临了。
「啊……」
有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走了过来,是英慈和留亚。
「英慈同学……河合同学!」
在他们的身后,出现了另外一道身影,背上还背了一个人向她走来。
「圭悟同学!」
爱香等不及了,朝他飞奔而去。
8
太阳完全落下,扰人的警笛声也渐渐消失了。
夜色笼罩了整座山。
是错觉吧——他才这么认定,就看到一道苍白的身影从山坡上走了下来。
——本大爷……会被逮捕?
风停了下来,他的四周陷入一片寂静。
完全被摆了一道。
就像现在,即使久良良离自己千百里远,却仍然指引着自己。
以被触摸的地方为中心,一色感觉到全身的血液温热地循环了起来。
肿瘤变小了。
「可恶。」
久良良雪白的手触碰着一色的腹部。被她触碰的皮肤感觉有些温暖,又有些痛痛痒痒的。
久良良声称自己可以治疗癌症。
「久良良小姐……」
一色听到了潺潺流水声,他朝声音的源头走去,随之发现了一条小溪,宽度足以让一个人轻松跨过。小溪在黑暗中发出了淡淡微光。
一色喝了溪水,整个人像是重生了一般。
二上山的登山口都设在奈良县,所以奈良县警察应该出动了吧。不知道大坂府警察是否会跟着出动——
警察用手电筒照向一色。
肝癌侵袭了一色的全身。
一色感到身体沉重,他跑在称不上是道路的地方,所以会有这种感觉也是理所当然的。而且截至刚刚为止,他还在攻击留亚,企图要杀了她。
他已经重复说了好几次。
也多亏了久良良的指示,他才能执行这次的行动。像是在二上山上布下陷阱,或是让间宫睦月死去——一色都忠实地顺从着「神谕」。
——一、色……
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喊着他的名字。
一个人影独自在黑暗中奔跑着。
这全都是因为自己能力不足,一色懊悔地咬着牙。
一色听着微弱的虫鸣声,以及小溪的流水声。
自从那次以来,一色就开始信奉久良良,病情也逐渐好转。
铃铛的声音铃铃作响。
他好想就这么睡在这里。不过,到了早上可能就会开始搜索山区了,要逃就只能趁现在。
一色迈开步伐,追随那道苍白的身影。
「——喂,你在那里做什么!」
可恶!
只要祈祷,就能看见久良良的身影。
仰赖着月光,一色经过了一座运动公园。
差不多要到极限了。
还特地帮我带了交通工具来。
或许是被特种部队开除之后,他沉迷于酒精所带来的影响。知道自己得了癌症之后,一色每天过着自暴自弃的日子。
只要还能看到久良良,他就不会被警察逮捕——
一色用双手挡住光,只露出了嘴巴——他的嘴角终于因放松而微微上扬。
直到把间宫睦月关进洞穴里为止,他的计划都顺利进行着。
那是巡逻中的辖区警察。
——那是久良良小姐所引发的奇迹。
……总之,现在还是专心逃命要紧。
一色觉得这是奇迹。
一色环视着四周,但是没有任何人的踪影。
但是他却失败了。
一色终于下了山,来到了大坂。
久良良说中了一色的过去——家庭不和、待在特种部队时,差点杀了同队队员、不为人知的数起强盗案件,还有他的病。
——我果然很走运。
为了确保自己的藏身处,他不曾在大坂犯案。所以就算奈良县警察展开行动,大坂府警察极有可能不会有所动作。
——究竟是哪一步出了纰漏呢?
他冷静了下来,当场坐下,横躺在斜坡上。
满腔的怒火依然没有熄灭。
可恶!
一台机车朝自己而来。
他打算穿过二上山,往大坂走。
一色相信,不论是多大的危机,多大的逆境,久良良都会指引他。
——一色……
他滑下斜坡,将双手浸到小溪里,溪水冰得吓人。
第一次见到真劫院久良良的那天,一色见证了奇迹。
可恶!
那时的情景,让一色永生难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