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愛上她的12種方法》 · 入間人間 · 5916 字
10月『喂!爸爸』
「我好無聊喔,帶我去玩!」
「……爸爸今天很想睡覺耶。」
星期四沒有課,算是實質的假日,我正在享受睡懶覺的樂趣。前來的訪客,不用說,當然是她。她一邊扯着我滿頭的亂髮,一邊像終於等到暑假的小孩般提出要求。她星期四也沒課,應該說我們科系星期四沒有安排課程,所以修完通識課程的學分後,大部分的學生都放假。
「去河裏找河童也OK嗎?」
「可。」
真的假的?要求標準很低耶,可見她真的很閒。
「那這樣……啊!今天是18號對吧?不然去大須的廟會看看吧。」
想不出要去哪裏時,就去大須。雖然名古屋車站附近也不錯,但還是會選擇高中時期就經常去玩耍的大須。大須每月18號和28號都會舉辦廟會,在寺廟舉辦的骨董市集走走逛逛,其實挺有趣的。不過,比起看骨董或招財貓,她比較喜歡逛衣服和鞋子就是了。
「廟會不是傍晚纔開始嗎?」
「嗯,對啊。」
「現在才上午耶。」
「等傍晚再去就好了啊。」
「這段時間會很無聊啊。」
她一副沒輒的模樣呈大字型躺下來,還發出「鏘~鏘~」的聲音。
「那這樣,要不要玩電動?玩棒球遊戲如何?」
我一邊打哈欠,一邊提議。她挺起身子,接着鼓起腮幫子說:
「你又打算欺負我,對不對?」
「如果是您的要求,我也可以大放送喔?」
我摸了摸額頭說道。之前額頭上的那顆大腫包,早就已經縮回去了。
「要不要來幹個杯?」
她搖晃着我的肩膀,這種態度簡直就像小孩。真是傷腦筋啊,我又不能甩開她的手。
「你不看一下菜單嗎?」
「這是約會嗎?」
「喂~!」
在一種必須反駁這傢伙所有意見的使命感驅使下,我從包包裏拿出筆記本,找到想找的頁面後,翻開給他看。他一看,眼睛瞪得圓圓的。
我一個不小心以爲在跟長輩說話,差點說出敬語。從這裏可以看出我和這傢伙的從容度大不相同,這傢伙肯定是一個大而化之的人,卻被誤以爲是個度量很大的人吧。我斜眼望着這傢伙,想要看看他有多大度量,但從他那悠哉的表情,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度量,從容和鬆散應該是不同定義的東西。
我們兩人並肩坐在吧檯上,這傢伙在點餐前先這麼詢問。我不曾真正喝過酒。「不太會喝。」我含糊答道。「那喝一杯應該OK吧。」這傢伙點了啤酒。我深深覺得這傢伙會如此正向解讀「不太會喝」,是因爲他和我的生活有所不同。如果是在團體裏說「不太會喝」,就代表可以小酌一杯,如果是一個人,就代表不能喝,照理說應該是這樣認知啊。
「嗯。不過,現在又不是夏天,也很少看見有人會這麼用心打扮。」
跟平常一樣打打鬧鬧過後,就到了傍晚時分。雖然在那之後我完全沒機會睡覺,但已經不覺得困了。我在公寓外等她準備好出門,用手梳頭試圖撫平睡得亂翹的頭髮,但這只是無謂的掙扎。她說要化妝什麼的,然後抱怨我房間連一面鏡子也沒有。也對,還真的沒有鏡子耶。
他似乎是在期待具體的答案。纔沒有那種東西呢!我小口小口地輕啜啤酒。
頭髮已經長到沒辦法把一頭亂髮說成是自然風造型,差不多該去剪頭髮了。雖然她好像很羨慕我是自然捲,但我反而比較嚮往直髮。感覺上直髮很好整理,而且直髮看起來比較好看。
「你在做什麼?」
「怎麼覺得時間轉眼間就過了,不知道有沒有變成熟了?」
「…………………………呃。」
「全部啊!全部都喜歡。我迷戀上她整個人。」
他的表情變得黯然,好像覺得很無趣的樣子。你到底期待我給什麼答案啊?
「啊~可能帶她來場面會撐得比較久喔?」
「找個地方啊……好!讓我帶您到夢之國度吧。」
她從屋內衝出來指着大門說道。乍看下,分不出她和剛纔有哪裏不一樣。不過,如果老實說出來會惹得她不高興,所以我露出笑臉敷衍。
「喔!這是她啊?」
不過,我一個大男生住,頂多刮鬍子不方便,或不知不覺鼻毛跑出來很丟臉而已。
十月『我不想喫,只想吐』
我怕拒絕這傢伙會被瞪,所以什麼也不敢說。他一副看不下去的模樣舉高啤酒杯,我配合他也稍微舉高啤酒杯。有一半算是他單方面來碰撞我的杯子,害得我杯裏的啤酒差點撒了出來。他果然是個行事隨便的傢伙。
「理由……喜歡就是一種理由吧!」
「對喔,已經是秋天了啊。」
不過,我認同她說的時間過得很快這部分。
啤酒杯裏的啤酒越變越少,原本清晰的視野這回開始變得模糊。挺直的背脊不知爲何很自然地變得彎曲,下巴越來越貼近吧檯,身體壓得好低好低。
她一邊整理領子,一邊說道。她穿浴衣的模樣啊,很不錯耶……啊!去年看過了。
這傢伙在說什麼東西啊?什麼愛上她的方法?只要愛上她就好了啊!還是說,這傢伙不愛她嗎?明明不愛她,卻和她在一起?白癡啊!
「這條人行道現在是我們的地盤了!」
「今天晚上要不要一起喫飯?」那傢伙邀我喫飯,但沒有帶她來。我應該要說「別再跟我說話」纔對,卻跟着那傢伙一起走進居酒屋,我簡直就是在車站前遇到推銷而不敢拒絕的軟弱青年。雖然我一個人住,但從來沒有被那類推銷員成功推銷過,也沒有被迫訂購報紙。如果不是我運氣好,就是因爲看起來很噁心,噁心到別人會猶豫該不該跟我搭話吧!居酒屋裏燈光明亮,我卻覺得頭頂覆蓋着一層苦悶的烏雲,感覺也有點像是頭上套着一層黑色褲襪。
「你是怎麼喜歡上她的?」
「哇!」
我保持身上捆着棉被的姿勢跳起來,試圖回到原本的位置。她似乎覺得這樣的動作很好笑,而大笑不已。能夠討得她歡心真是太好了!我抱着滿足的心情回到牀墊上,準備躺下來睡覺時,有人「咚」的一聲撲上來,她像在騎馬似地跨在我的肚子上。腰部的骨頭因爲突如其來的重量而發出哀嚎聲。我發現她很輕。
她把包包背在肩上,一副現在才發現已經是秋天的模樣看向遠方。
開始吧,好好努力愛上她吧!
她說話時一副十分感慨的模樣,側臉浮現的表情卻顯得有些稚氣。
「好啦好啦!那我們來比賽好了。」
「久等了。沒有鑰匙耶,上不了鎖。」
前往地下鐵車站的半路上,我忽然察覺到這該不會是……?我立刻向她確認說:
「比賽誰先睡着。贏的人可以要求對方在廟會買想要的東西。」
「笨蛋纔會這樣!」
「……呃、咦?」
生啤酒送來後,這傢伙的視線移到我身上。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
「進大學不久。在那次類似集訓活動的時候。」
幸好我沒有隨隨便便就說「好想看你穿喔」。
「你又沒說禁止妨礙對方睡覺。」
感覺真好。
「比賽?」
「……那現在開始禁止。」
今天就從傍晚再開始努力愛上她好了。
被窩還攤開着,我再次鑽了進去。我個人認爲比起暖和的春天,涼風陣陣吹來的秋天比較好睡。晚上會被蟲叫聲吵得難以入眠,所以要趁現在先睡到飽。
可能是完全沒有注意到其他事情,她天真地玩鬧着。但是,我這邊的狀況可是女生只隔了一層薄薄棉被在我肚子上搖晃身體啊。這可不是能夠傻笑帶過,或面帶微笑靜靜觀看的狀況。如果有人站在玄關目睹這畫面,肯定會誤會的。
交談一點也熱絡不起來。也對啦,畢竟我沒有任何話想對他說,如果他沒有主動說什麼,就不可能交談熱絡。我們只能默默地喝酒。
不過,如果把想法說出來,她應該會整個人跳開,所以我打死也不說。
「什麼跟什麼啊。」
「一起睡到傍晚吧!」
感覺上今年好像一眨眼一個月就過了。雖然有些擔心會不會是因爲腦袋瓜空空的關係,但還是決定告訴自己時間過得快是因爲過得充實。現在不可以把注意力放在瑣碎的事情上。
這傢伙攤開菜單想要拿給我看,但我纔不想和他I起看菜單。「交給你隨便點。」我這麼丟下一句。「好吧。」結果他真的隨便點了菜。我第一次聽到有人點菜是說「這個、這個和這個」的。這裏是日本耶,又不是在語言不通的外國!我不禁感到難爲情地低下頭。
「你是看上她什麼地方纔會那麼喜歡她?」
「既然要去廟會,還真想穿浴衣呢。」
「哼!你連我的棉被都沒有準備,還好意思說要比賽。」
「咦?喔……我是想問看看有什麼可以愛上她的方法。」
「那個……算了,沒事。」
一股怒氣湧上心頭,聽到我咋舌後,他閉上了嘴巴。我們的對話也就這樣停頓下來。
她突然朝向我背後飛踢過來。我連同棉被滾啊滾地滾到了牆邊,保持身上捆着棉被的姿勢滾動身體以轉換方向,然後抗議說:
「是喔……」
「啊咑!」
「沒有什麼更具體一點的理由嗎?」
反正她看起來也玩得很開心,所以沒必要特地說出來破壞氣氛吧!我以這點爲藉口,開始搞笑起來。不過,後來真的開始覺得腰部有「呃啊!」的感覺。真不知道她要玩到什麼時候?但我決定挑戰看看這樣還能不能睡着,結果卻落得被她欺負得更慘的下場。
他一臉無法接受的表情。「誰理你啊!」我真的很想這麼說。我纔不想跟你這個傢伙討論戀愛!我的心情變得灰暗,因爲壓力又胃痛了起來。我都這麼痛苦了,這傢伙卻想談論這類話題,還想發問。到底是爲了什麼?我完全猜不出原因。
我們就這樣一直打打鬧鬧,時間很快就過去了。最近經常會這樣,咻一下就過完了一天。
「在這裏。」
突然被我這麼一問,她明顯露出驚訝表情。眨了幾次眼睛後,她微微傾着頭,目光看向旁邊。我安靜地等待,等到她轉頭面向我時,嘴角已浮現笑意。她抬高頭,裝模作樣地說:
這般天真舉動讓我感到心情平靜。她站開一步,更大幅度地擺動手臂。
「哈哈哈!我叫我弟起牀時不知道有沒有用過這一招呢?」
「帶她來?她就在這啊。」
雞翅很快就送上桌了,他抓起雞翅,突然地切入主題。可能是酒精發揮了作用,讓我變得比較有膽量,所以心情並未因此動搖。我反而變得情緒高漲,如果沒有自我控制,對這傢伙日積月累的怨氣就會傾瀉而出。
你是炫耀嗎?我知道這傢伙絕對沒有這樣的想法,但還是忍不住咋舌。我像舔着不會消失的怒氣似地喝了三口啤酒,遮擋住眼角的烏雲突然散去。正確來說,應該是變模糊了。眼前景象的輪廓變得有如軟趴趴的線條,居酒屋的明亮燈光鮮明地印入眼簾。我喝醉了嗎?雖然搞不太清楚是不是喝醉了,但感覺輕飄飄的。
「啊?」
「不要,我拒絕玩紅白機。天氣這麼好,找個地方走走啦。」
「就算是約會吧。」
「啊?」
「喔,沒關係啦,我每次都沒有鎖。」
在她的催促下,我把鑰匙丟給她。鎖好門後,她像飛起來似地大步跑來。雖然化了妝,但不可能換裝,髮型也是原本的樣子。
「我和她很少喝酒,所以很久沒喝了~」
「……是嗎?」
「是喔。什麼時候?」
對於所有電動玩具,她一律稱爲紅白機。我告訴她歐巴桑纔會說紅白機時,她給的解釋是因爲受了母親的影響。我還告訴她打扮也很像歐巴桑,結果被揍了。
「頭髮真的長了。」
「你會喝酒嗎?」
因爲值得珍惜的時間即將展開,怎麼可以讓它轉眼間就過去。
「你在說什麼啊?你想問什麼?」
她看似頗開心的模樣牽起我的手,十指相扣、握緊,並前後擺動手臂。
「一見鍾情。」
我自顧自地喊一聲「比賽開始」後,轉身背對她。轉身前我看見她臉上雖然掛着笑容,但眼神裏似乎沒有笑意。應該是我還沒睡醒,纔會看錯吧!
這傢伙一邊啃雞翅,一邊更深入地提問。沒必要告訴你這些事情吧!雖然有這樣的想法,但內心不斷湧現「我偏偏要說給你聽」的情緒。
這傢伙突然如此發言。你根本連約她都沒有約,還好意思這麼說。
「……啊,好的。不,我是說,嗯。」
「這裏我們各出一半喔。」
「喔~那次啊。」他眯起眼睛說道,一副很懷念的模樣回想着。對我來說,除了和她剎那間視線交會的回憶之外,什麼事情也想不起來,那兩天我的心情一直處於狂喜狀態。
「呃啊!」
雖然我嘴裏這麼說,臉上卻因爲莫名的滿足而浮現笑容。在秋風的伴隨下,在街上溜達。
「啊?聽不懂……」
「既然你看起來像她,那就是她囉。」
他拿走筆記本,很認真地看着。我本來還覺得很得意,但很快就泄了氣。
「你很會畫圖耶。好厲害喔!」
「謝謝~你很煩耶,畫出來的她又不會對我說什麼話……」
說着說着,我突然覺得自己很悲慘。
我很氣自己爲什麼要把這件事告訴這傢伙,但其實答案很簡單,因爲也只有他這個有怪癖的傢伙願意聽我說話而已。她絕對不可能願意聽我說話,下次我如果再跟她搭話,她可能會逃跑吧。
「你怎麼跟她混熟的?快教我。」
我拉着他的袖子求他。他在臉上浮現苦笑嘀咕說:「喝醉酒會盧人啊。」
「就很自然地聊開來,就這樣混熟了而已。」
「那你們聊了什麼?快說!」
我的腦子明明很冷靜,嘴巴卻開始自己滔滔不絕地說着。想像中的我總是對他氣勢凌人,此刻的感覺就好像想像中的我降臨到現實世界裏。
「不用聊我的事啦,倒是你能不能把你的想法說得更明確一點?」
「啊?我已經說了啊。就是喜歡她啊,不可能有其他理由吧。」
「好比說你喜歡她哪個地方?像是胸部很大也OK啊。」
這傢伙說話怎麼這麼沒品啊。難道他只會用這種眼光來看她嗎?不,應該說他對我的認知就是我是這種人,反正這傢伙就是瞧不起我。
「你想太多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了。反正,對啊,你頭腦也沒有多好……不可能會有其他理由吧?」
我故意找碴。這傢伙應該頭腦不好纔對,他的長相看起來就像頭腦不好,所以拜託讓我猜對吧!
可是,這樣會變成她喜歡笨蛋。那就有點傷腦筋了。
「好像沒有喔……原來如此,是我想太多了啊。說的真好!」
這傢伙好像接受了我的說法,也沒有露出失望的表情。被人家說頭腦不好會很開心嗎?
突然被人大罵,那傢伙嚇了一跳地回過頭。看見他的反應後,我感到滿足地跑了起來,跑到第四步時,我的腳被自己另一隻腳絆住而摔跤。
「我很喜歡她,拜託幫我想想辦法好不好?」
怎麼有人這麼自私啊?這傢伙是不是認爲世界以他爲中心打轉啊?還是他純粹不願意繼續陪喝醉酒的人交談?一定是的。這傢伙因爲莫名其妙的意見而覺得很滿足,但我可沒有滿足。
「可以了,我已經聽到好意見了。我要回家了。」
衝出居酒屋,找到那傢伙的背影后,我大叫說:
醉意還來不及退去,想死的念頭又開始浮現腦海。
這傢伙冷漠地撇清關係後,就準備離去。他用肩膀甩開我,獨自迅速地走了出去。
跟這傢伙哭訴有什麼用?他不可能幫忙想辦法啊,而且這樣的舉動太難看了。可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因爲這是我的真心話啊!
「呵呵。」
我原本抓着他,但他揮開我的手,當真站了起來。咦?東西,我有帶東西來嗎?總之,先收起來吧!他邊說着邊請吧檯裏面的店員結帳。
然而,我不會做這種事情,也沒那個膽子,我只會用嘴巴說而已。
我抓住他的肩膀。他眼裏瞬間閃過充滿戒心的眼神,似乎以爲我要打他。
秋天的地面怎麼會這麼冰冷啊?
我想對這傢伙說的話、我最想告訴這傢伙的話,那就是——
「結果要去死的人是我啊~」
「啊?什麼?」
跟我無關……當然有關!就是因爲有那傢伙……只要那傢伙消失就好了。
「我快發瘋了,怎麼做都行。只要你肯幫我想辦法,我願意做任何事。求求你啦,幫我想辦法讓她接受我!」
因爲發生的狀況實在太可笑,我忍不住大笑起來。不過,笑聲沒有持續太久。
那傢伙走回來扶起我,我一邊忍受作嘔感,一邊埋頭大哭。
「去死吧!你這個愛講道理的傢伙!」
「等一下。」
「……這件事跟我無關。」
我的腦袋瞬間恢復冷靜,也看清了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