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傷
《屍人狩獵者》 · 葛西伸哉 · 2.9萬 字
〈STAB〉的休息室基本上是非常無趣的。負責待機輪班的人要注意不能疲勞,當然練也受到限制。格鬥技和採用模擬槍的練習雖不致於禁止但也不鼓勵,並嚴厲禁止使用真正的〈幻槍〉。
待機室裏則時常備有辭典和參考書、以及數本雜誌,而且還容許自行攜帶漫畫和遊戲機,就連電視也一應俱全。另外,由於狩野總指揮長鼓勵維持正常的生活,所以從深夜直到早上的當班如果想睡,衆人不在待機室的牀睡而跑去暫歇室的牀上擠的情況也很常見。
只不過,既然是處於待機的狀態,勇生心想那就不該悠哉地睡大頭覺。在睡眠不足的情況下出擊當然是嚴格禁止的,但他認爲應當儘自己所能在事前調整好身體狀況纔對。
再怎麼樣也不能把爲了對抗〈STAB〉上層所收集的資料帶進本部,於是在待機室預習和複習學校的課業便成了勇生的習慣。
只不過,他發覺自己的集中力比往常降低許多。
或許是自從上個週末以來,就沒和鴨志田見面的關係吧。雖然也不是說有什麼特別具體的事情要找他,但和他聊天感覺相當愉快。反正在創倫學院裏也沒有特別親密的朋友,而且對優毅雖心懷敬意,不過過去以來發生的諸多事情在心裏也留有疙瘩。
和鴨志田之間沒有任何利害關係和因緣際會。也並無一同站在〈STAB〉如此特殊的立場,卻能對他產生共鳴與敬意,勇生覺得這樣的鴨志田就像個「同志」。優毅所說的道理並不難懂,可是能抱有相同的價值觀、能爲了共同的目標和正義互相協力的夥伴要比;曰通的朋友」要難以獲得,而且是一種有價值的存在纔對。
勇生也考慮過打鴨志田所告知的電話號碼來聯絡,但是看起來對方家庭環境似乎有所不便,而且也不是有什麼急事非聯絡不可,就被這樣的現況搞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勇生認爲由自己單方面魯莽地涉入對方的私事很無禮。不管是再怎麼複雜的事由,他都可以等待對方在必要時刻主動向自己開口提起。就像當初智笑美向自己所做的一樣。
「呼哇啊啊……奧格爾真是一絲不苟的人耶。哪像我,早上在學校睡了一整天還是一樣很沒力。」
也不遮住嘴巴就打了個大哈欠的人,是今天和勇生一起負責當班的黛娜芙。本名叫做藤村志穗的高中一年級學生。同時也是勇生第一次造訪本部時曾經見過面的人。
脫色過的淺亮色頭髮和力求程度不過度濃豔的彩妝在一身黑的〈STAB〉戰鬥服襯托之下格外突出。她所佩帶的大耳環感覺也不方便使用受話器。
「有嗎,我只是因爲自己喜歡才這麼做的。」
勇生盯着筆記本,頭動也不動地回答着。他遊栘着眼珠向上一瞧,藤村正一邊翻着雜誌一邊修剪指甲。
「電視吵到你的話乾脆關掉好了?反正我也沒在看。」
一直開着未關的電視畫面上這時購物節目剛結束,晨間新聞正要開始播放。
「我是沒什麼關係啦。如果沒放點什麼聲音的話黛娜芙你也會覺得無聊吧?」
「啊哈。奧格爾意外地還挺體貼的嘛。一開始認識你的時候,還以爲你是個正經到不行,感覺囉唆麻煩的怪咖呢。」
「……我纔沒有想當怪咖的意思。」
這時勇生想起鎮所說的話。
「這是怎麼回事?他是沒錢嗎,不然爲何要做這種事?」
犯人的身分和背景關係一切不明。正確地說,是發表的新聞稿上頭寫着不明。
呵敝公司依照法律進行正當的營業,會遭逢這種莫名奇妙的狀況實在令人不甚愉快,我們期待警方會有適切的搜查行動二
「你說的這些還不是從那個網站上看來現學現賣的嗎?記得叫『屏息的房間』?」
藤村慌忙遮住自己的嘴巴。
在村瀨嘮叨唸個不停的時候,另一名換班人員也到達了。
「哈哈……一般人怎麼可能會知道嘛,想破頭也想不通的啦。」
「阿……」
「那種事情也不是隻有他們一家公司會發生啦。反正真要搞自爆恐怖行動的話,找銀行還是政府機關這種更特別的不就好了嗎。」
若犧牲者是惡人的話,殺人者的罪狀會被減輕嗎——勇生回想起前幾天奈櫬所出的難題。在無意間,對於父親的嫌惡和輕蔑減緩了對犯罪所感到的憤怒。明明直接受到傷害的營業員們身上,並沒有揹負着非被殺死不可的罪惡纔對。
男子也沒理會藤村的問安,就像在怒瞪着什麼一樣,從居高臨下的位置把臉貼近勇生。
他的〈比託路基斯〉槍身極度短小,有着說是拳套也不爲過的造型。要擊中敵人一定得在零距離下進行肉搏纔可以,因此普通的射擊訓練並沒有什麼意義。
當天晚上,是優毅與勇生久違的同時出動。
「我爸是我爸,跟我沒有關係。而且我也不是在這裏玩。」
話一脫口說出,勇生的嘴便稍微變得僵硬了起來。
優毅想要開口說話,卻又欲言又止。理緒也把視線投向他,只是露出一臉不解的表情。在學校不管和誰都沒意思多聊的她,唯獨對同是獵人夥伴的優毅態度熱情、感覺不自然。由於這樣會對隱瞞〈STAB〉之事有不好的影響,所以優毅拜託過她在學校時不要找對方說話。因爲這樣才符合現狀。要維持着互不關心的態度,就和在優毅參加〈STAB〉之前一樣。
「義憤?」
連日出現的屍人都確實地受到了驅除。昨天是由優毅尚未搭檔過的獵人——烏爾肯路海所打倒的。至於前天的屍人,則又是算在貝妮朵拉堤的成績上。
藤村發出興奮的語氣拍打着茶几。
主播唸誦出SPR,NGS社長的聲明。社長並非史朗,他是幕後大老闆。
「哦——好帥唷。你這個好不容易纔升上可以派上用場的等級,還沒能脫離童貞的兔崽子。憑你的戰力,跟兒戲沒什麼兩樣啦!」
「啊,是比託路基斯。早安,你現在來上早班嗎?」
現在某個地方確實有一匹屍人存在着。
「那我先練一下這個再回去,辛苦了。一
這同時也是爲了讓優毅自身不墮落爲只是會狩獵屍人的戰士、一顆爲戰而戰的棋子極其重要的關鍵。
她眼睛之所以發出光輝,並不是因爲抱着使命感,而是在期待發射時的快感。
「如果是恐怖攻擊事情還比較簡單。因爲和宗教或政治那種問題脫不了關係。可是,只不過是個金融襲擊,就出現兩名同樣行爲的犯人,這算正常嗎?」
「總、總之這件事就交給警察吧。死掉的人雖然很令人同情,不過奧格爾的老爸既然平安無事那就好。啊哈、哈哈哈……」
即使屍人的介入是無庸置疑的,在確定其所在處之前輪不到獵人出動。雖然搜查班、強襲班、科學班應該正在協力進行周邊的訊問與遺物的檢查纔對,可是時間都已經來到了翌日,還是未能發現目標。
任誰也沒有想象自己變成了莫名死亡事件的當事者會是什麼感受,也不管痛失了家族的人就近在身旁。
新聞主播繼續解說着,雖然事件的經過有被合作的保全公司監視器記錄下一部分,可是大火發生之後現場的攝影機便發生損壞的緣故,詳細的狀況並不清楚。
「也就是說犯人斷定我爸的公司是種邪惡,所以犯人大概心想就算是拿自己的性命做爲代價,也要施以懲罰。」
「實際上就是發生了還有什麼辦法啊?趕快接受現實吧。」
因爲被八卦節目和電視新聞給大大地炒作了一番,所以像SPR,NGS的縱火從最初的事件發生以來即使已經過了三天的時間,依舊是教室裏的話題。
他的本名是村瀨,代號爲比託路基斯。取得有空手道段位且運動能力優秀,在〈STAB〉當中驅除屍人成績高居第二名的男子,只是個性既粗暴又傲慢。勇生一直覺得從事獵人的勤務時,只和他有過一次同隊的經驗是種幸運。
待機室的房門打了開來,身材高大的男子現身。勇生的眉頭不禁因不快的感覺皺了起來。
待機室裏勇生邊讀着課本邊喃喃說道。
「真的是想不通耶。棹原你覺得呢?」
「我想動機應該是報復,或者是出自於義憤吧。」
就在這時,教室後頭的門打了開來。
勇生不理會比託路基斯,徑自按下和總指揮長室連線的內線電話。
所以在這種時候自己爲了避免衝突,最後就會變成漠不關心的模樣。勇生將視線栘回課本上後,從新聞主播的口中傳出了曾經聽過的字眼。
「……對啊。」
如果說創倫學院有什麼值得一提的地方,就是在那裏像高出水家程度的暴發戶爲數不少,所以受到旁人異常眼光注目或己嫉妒的情況較爲罕見。
「沒關係,反正我爸在外頭四處結怨也是事實。」
勇生闔上課本,把臉抬了起來。
名嘴表示說,如果目的是錢的話還情有可原,但是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就爲了襲擊特定的消費者金融公司實在是異常。
於通宵營業的店面裏出現的犯人拿着似乎是特瓶的容器灑下汽油後,便當場縱火。火勢一口氣擴散開來,來不及逃走的社員雖成了犧牲者,不過所幸及時滅火,未讓火勢蔓延燒至附近的建築物。只是犯人成了焦炭的屍體且身上未攜帶任何物品,以至於身份確認困難。據聞現在消防隊和警察仍在現場持續蒐證調查中。
善意的根源是自我滿足。但別說是自我滿足了,之所以不去理會藤村開電視只不過是因爲自己覺得無所謂,並非真的是爲她着想。
優毅擠出一個僵硬的笑臉,說出這樣的話已是盡了他最大的努力。
不一會兒確認與承認便回傳了過來。勇生把識別證刷過終端機,讓其紀錄資料。
優毅雖不至於像勇生那麼偏激,不過一樣也無法全盤相信大衆媒體了。
可是,一直不理會理緒那樣的態度也令優毅十分苦悶。雖說和勇生是因爲〈STAB〉的關係纔開始熟稔,不過至少是一步步確實地朝着普通朋友的發展邁進。那麼和理緒應該也能有個彼此都能接受的關係纔對。
「不過,那間公司感覺很那個吧?記得大概在兩年前爆出問題還被勒令停業不是嗎?」
「喂!等一下、等一下!這是奧格爾你爸開的公司對吧?」
「聽說今天也在澀谷的暗巷裏發現奇怪的屍體,搞不好會需要我們出動呢。」
其他的同學從旁插嘴。
午休時間的教室。優毅手拄着臉頰,一面適當地應聲回話,一面把同學的聊天當耳邊風充耳不聞。
「只是一間分店而已啦。我爸他人又不是在那裏。而且那間店在目前經營的事業裏也不是最突出的。」
奈櫬所提問的「兩名殺人犯」這個難題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爲求緩和人事成本與使用者的心理抵抗,近年來有減少以往的營業所,並增加無人ATM設施的傾向。而目標金錢的強盜與其鎖定有人看顧的店面,使用重裝備連同機械一併帶走的粗
「你家老頭子的公司碰上了大麻煩耶。小少爺你還在這種地方嬉戲沒有關係嗎?」
「搞不懂耶。如果是搶了錢就跑也就算了,把自己也搞死還有什麼意義啊?」
俗話說「愛情的反面並非憎恨而是漠不關心」。至於對勇生而言,對藤村既不感興趣又不抱期待正是覺得無所謂的理由。恐怕她的想法也是一樣的吧。會說出「把電視關掉好了」以表示關心的態度反而教人意外。
藤村把右手迭在伸出食指的左手上,像是在要俏皮一樣模仿了開槍的動作後,便和勇生告別走出房外。她朝着強襲班隊員的休息室而非射擊訓練走去,表示她想使用真槍練習。
藤村煞有其事地歪着頭,看來她無法理解何謂不沾染上利益的行動。
若是平時的話,除了當班以外,常常會有其他數名獵人在進行訓練,或是沒有特別的事只是在一旁守候,可是今天情況不同。由於昨天和前天接連兩天連續出動,所以處於休息和強制待機狀態的人很多。
相較之下縱火確實是相當簡單的操作手法,可是這回的犯人什麼要求也沒提出,忽然就用汽油放火。
「我是奧格爾,由於交班時間已到,麻煩許可退出。」
「喂,別裝作沒聽見!」
村瀨違背總指揮長的方針幾乎沒去上學是衆所皆知的事。看時間他雖有申請使用〈幻槍〉來進行訓練,可是允諾卻遲遲沒有發下來。
明明後藤已經擺出一副受不了的模樣,平口還是沒有察覺。
之前離席的岬理緒回到了教室裏,悶不吭聲地在優毅旁邊的位置坐下。
她說得沒錯。這件事和自己沒有關係。〈STAB〉的獵人雖從屬於警察機構,但那也凡針對非常態的事件上。屍人事件以外,既沒有參與的權限、也沒有資格、更沒那個責任。
「我現在得回家,然後準備上學。已經沒什麼時間了,先在此告辭。」
藤村笑得很硬。
「……你這是想挖苦我啊?」
一對啊對啊,或者找警察嘛。」
「這麼急遽的步調太異常了,或許是有誰抱着不明的目的在策動什麼計畫也說不定呢。而那號人物正是最初的屍人。」
「沒錯沒錯。」
我跟你不一樣——勇生並沒說出聲來,只是說給自己聽。
平口在後藤的面前狀似刻意地搖了搖豎起來的食指。
其目標這次也是SPR,NGS錢莊的分店。灑汽油連同自己一起放火燒的手段如出一輒,犯人被發現的時候也是一具焦屍。新聞如此轉述着,警方並不只是強化警戒而已,還加強了SPRINGS各店和同業其他公司的警備。
需要被好好守護的是常識以及社會規範。恐怕爲求金錢而殺人這件事,比起拋頭顱、灑熱血e;怨恨與憤怒更要合乎條理。
「……希望我班上那些傢伙沒受有到攻擊就好……」
和沉溺於力的獵人不一樣也不會被〈STAB〉給吸收,而是爲了自己目的,加以利用組織。
照這種說法,如果是捨不得死,爲了奪取金錢所犯下的強盜作爲就情有可原嗎。這樣也能稱之爲正常嗎。
「這應該是那個吧?數年前不是也發生過類似的事件嗎?以縱火作爲威脅強盜搶劫的案件。」
雖然大家沒有一一自我介紹過,不過在〈STAB〉裏獵人的本名和身分資料可以隨意得知。例外的只有貝妮朵拉堤一人。所以很自然地,勇生是海法溫特控股的少東一事便傳了開來。
電視的評論名嘴也口徑一致,和後藤一樣表示「無法理解」。
「咦……我喔……我也不知道。」
「那就叫做思慮不周啦。」
「哦,原來你在這啊。」
就當是昨晚的頭條新聞,報導仍持續進行着。
「不是有那種自爆的恐怖行動嗎。只要心有憤怒和怨恨,那些什麼得失心早就拋得一乾二淨了啦。不能理解那個犯人心情的人,會不會感覺太淒涼了啊?」
「果然還是那個吧?因爲殺人和恐怖活動增加了,所以順勢有樣學樣的傢伙也跟着出現了?大家都忘記生命的份量了呢。」
【昨晚十一點左右,有數名不明人士闖進消費者金融的大宗·SPINGS錢莊的西東京分店,灑下可能是汽油的液體後放火燃燒,店長等五人……】
「不能相提並論啦。這個犯人的目標不在金錢,我想犯人從一開始就打算讓自己也跟着一起死了吧,而實際上也真的被火燒死了呢。」
所謂的無意義客套閒聊,是勇生所不擅長的其中一項事情。這種不明確地表達自己的意見和價值觀,只是曖昧地互相配合說話的事他做不來,像鴨志田一樣談論嚴肅的話題比較適合自己的本性。
「好過分喔,不過那樣也太奇怪了吧。因爲在那裏工作的人是無辜的啊,要殺的話也是殺奧格爾你的老爸……啊,對不起……!」
對大家來說這些完全事不關己,會話中還參雜着笑聲。
儘管如此,今天依舊有木乃伊化的屍體被發現。而且不是隻有一、兩具而已,全部共有五具屍體。從狀況來研判,判斷出被害者全是在前幾天的屍人被破壞之後才死亡的,根據其衣着與攜帶品得知五人皆是高中生。
「要不要緊啊?很像有很多人死掉了耶。」
「最好是有那種事情啦。一般都是把自己的生命看得最重要吧?如果是放出犯罪宣言還是抗議文也就罷了,死都死了還有什麼意義。」
事件並沒有在那一次就畫下句點。隔了一天,便出現了模仿犯。
「就是說啊。雖然這樣感覺很像在爲別人的生命做輕重之分,可是我也一樣擔心朋友的安危。」
「好比之前你提起過的鴨志田?」
「是啊。但也不是隻有他而已啦,總有一天等我們比較閒了,我再介紹給優毅哥你認識。他是一個容易親近、值得尊敬的人。」
「等到那個時候可要麻煩你囉。」
坦白說,優毅也覺得勇生是個性情孤僻、難以相處的人。但是相對的,他會與他所保持敬意與信賴的對手坦誠相對。恐怕也正是因爲這個原因,智笑美才會對他敞開心房吧。
不只是復仇和任務。若說這場戰鬥裏還存有任何意義的話,那就是爲了活下來回歸普通的生活。這麼一來,應該就能和勇生的新朋友在不用拘謹的情況下相視而笑了吧。自己既可以尋找新的朋友和興趣,而且理緒在班上一直這樣獨來獨往下去也不是什麼好現象。
優毅忽然想到:
以「尊敬」這種出塵脫俗的字眼來評價朋友的勇生,是如何向別人來介紹自己的呢?
「我進來囉。啊,奧格爾也在啊。」
正當優毅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理緒剛好走進了待機室。
「這還用說嗎,因爲我是勤務當班啊。」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勇生語中帶刺的說法,讓理緒嘟起了嘴。
「你的勤務是從早上開始的吧?現在來不嫌太早啊。」
「唉唷。最近幾天不是很常出動嗎?所以考慮萬一的情況,我想說還是提早做好準備比較妥當呀。而且出動通常都在晚上,比天還亮着的時候要多。」
「不要逞強喔。要是在關鍵的責任時間裏無力動彈的話就本末倒置了吧。」
「沒事沒事。人家有清楚跟狩野總指揮長聲明過了嘛。」
理緒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並打開電視。把頻道切到深夜的膚淺無聊綜藝節目上。理緒也並沒有在看電視畫面,就坐在椅子上盯着自己的右手,不斷重複着握拳的動作。而勇生只是默默地打開課本複習着所做的筆記而已。
「我去一下茶水間好了……」
因爲氣氛尷尬,當優毅丟下這麼一句話打算站起身的時候,從房間的喇叭響起了警報聲。勇生把課本塞進書包,理緒也關掉了電視。
「高出水!」
「……瞭解。」
「我認爲從情報管控的觀點來看也一樣,無線電的使用應該極力節制纔對。如果機車的機動性有其必要,也推廣至其他隊員不是比較好嗎?」
勇生答覆了向坂的指令。
奮力地彼此點頭示意後,優毅和勇生搭進了各自的車上。車門才一關上,所有的車立刻馳騁而出。朝着各自的戰場前進。
下車後,他隨即顯現出〈奧格爾〉。
他只是默默地不斷把沒有任何調味的白粉塞滿嘴巴。不用說他的臉,就連留長到很邁遢的頭髮也沾滿了白粉。
「要先灑水緩和粉末的飛舞嗎?」
「噗呼……!」
「請問爲何只有貝妮朵拉堤自己一個人是騎機車?她也一起搭車比較好吧。」
被視爲偏執的標靶而受到攻擊的勇生,對此有着切膚之痛般的體悟。
沒問題的。這是可以控制得宜的。是受控於高出水勇生支配下的力量。
「……由我先展開攻擊喔。妳知道吧?」
屍人是敵人,是深仇大恨、不共戴天的存在。
「目標原體爲男性。已將他追趕進倉庫街,目前正包圍中。似乎沒有想要逃走的意思,周圍的封鎖也已經完成。」
「不,那頂多只能做牽制之用。多此一舉讓屍人有所行動反而更糟糕。我們只要專心於保護獵人這件事即可。」
「小心自己的安危……與其說得這麼饒舌,可別死喔。」
「我要開槍了……!」
「來了嗎?都內發生了兩件屍人事件,立即編制兩班小隊出動。新宿方面由布里凱莉瑪、希利烏斯兩名前往,小隊長爲杉下巡查長同等職位:有明方面是貝妮朵拉堤和奧格爾,這一隊的小隊長爲向坂巡查長。然後,另外召集兩名自宅待機中的獵人作爲後備之用。」
「這是上頭所作的判斷,不是我們能插嘴的事情。與其分心這件事,還是集中注意力吧,」
就像在對勇生的鬥志做出呼應一般,車子停了下來。警笛聲也爲之平息。
雖然勇生嘴上這麼回答一名強襲班隊員所提出的疑問,但其實十分確信屍人不可能會做出逃走的舉動。屍人是在偏執的念頭壓迫之下展開行動的存在。就爲了追尋一個心願,不只是呼吸與睡眠,就連生命也爲之捨棄。
從手掌、手腕、到心臟。然後又從心臟到延髓、到頭頂、再到胯下,然後到達腳底。
回應了集中的意志,具備着不協調槍管的詭異輪轉槍出現了。
強襲班隊員們點頭回應向坂的分析,跟在勇生之後散開成半圓的隊形。貝妮朵拉堤則獨自一人像是跟勇生並排似的向前邁進,並沒加入包圍網。
貝妮朵拉堤早已手持着幻槍。
「你不戴上安全帽嗎?」
「……瞭解。」
凌亂的槍管旋轉了起來。
勇生不自覺地伸出左手撥開了空氣。
「有藉着無線電維持聯繫。」
「不是的!跟目的沒有關係……在戰爭結束前要力求生還,戰爭結束之後,也要永遠平凡地活下去。」
「那對我面百沒有必要。」
海邊近在咫尺。海水的鹹味撲鼻而來。感覺與其說清爽不如說有種腥羶,對勇生而言不是十分討喜的味道。
上陣,擊倒!消滅對手!
「很難說。不過如果真的想逃也難不倒對方吧。反正呼吸也停止了,不用擔心會溺水。」
面罩表面因白粉而模糊骯髒。勇生用左手的手背擦拭了一下。
食慾。只是一味的想大喫特喫。
直呼自己名諱的呼叫讓勇生停下了腳步。
年輕的強襲班隊員碎碎念道。
「裝備〈黑革〉!」
優毅對偏離平常基準的人數感到懷疑,理緒一把拉住他的手。優毅不自覺地將她的手甩開,徑自加緊腳步。
杉下是來自自衛隊的出勤支援組。由警察和自衛隊所混成的〈STAB〉爲了統一指揮避免現場發生混亂,暫定一律以警察方面的階級來稱呼。
勇生直盯着奈櫬詢問。雖然比起跟理緒同組要合理多了,但是優毅也不認爲勇生和貝妮朵拉堤這樣的搭檔算得上恰當。畢竟當初也是因爲他們這兩人的爭論,奈櫬纔會舉出「殺人犯的難題」來出題的。
在二號車的車內,向坂巡查長開始了狀況報告。即將三十歲的年紀在〈STAB〉強襲班隊員之中算是頗爲年長的了。據說是極早期的參加者,出動經驗也非常豐富。
扣下扳機。
「隊長,有粉塵爆炸的可能性嗎?」
「……瞭解。」
「屍人事件發生。奧格爾、希利烏斯、貝妮朵拉堤、布里凱莉瑪,以上四人請立即前往簡報室。」
尚未有墮壞的跡象。也沒注意到身後有人來到。
滋!
不想白費力氣反抗了,勇生蓋下了面罩。
「瞭解。」
「久米田你留在這裏。萬一我們全滅的話,隨即把門關上封鎖倉庫。在後援來到以前儘量爭取時間。」
簡報室裏頭早已到齊了奈櫬與八名強襲班隊員,以及貝妮朵拉堤。
勇生停下了腳步。貝妮朵拉堤也在退後一步的位置停住。
向坂向強襲班隊員其中一人下達了指令。鐵卷門發出聲響向上拉起。在一般人可以毫無窒礙地通過的空間產生同時,全員在向坂的指示下一齊衝了進去。
一臉冷靜又平穩的表情。對作戰指示不抱任何疑問與不滿。
「可是——」
「節制槍炮的使用吧。〈幻槍〉不是噴出真火所以倒是無所謂。」
「杉下班搭四號車,向坂班是二號車!別坐錯了!」
逃跑——沒有比這更不適合拿來和屍人做聯想的事情了。
當地管區的制服警察團團包圍住了被黃色的封鎖線所圍繞住的倉庫四周。
「一次派上四個人?」
明明不是實際存在的物體,手卻因爲重量而下垂了數釐米。握把的觸感很堅硬。
「那當然,在達成目的之前,我不會死的。」
「嗯,我會遵從指示。」
杉下小隊長大聲地誘導衆人行動。優毅一腳踏進車體上以白色標示着小小的「4」字的車子裏頭後便回過身。
向坂解開箱子的大鎖,遞出手套。勇生接下手套,將它戴上右手。
一股細長的幼蟲從皮膚外層侵入身體的感覺。可是並沒有受到侵蝕時的痛苦和不快感。和甜美、又帶點刺激的味道逐漸滲透到舌頭裏的感覺有着異曲同工之妙。
勇生用左手緊抓住右手手腕,以防感覺繼續竄升。就猶如在防止被毒蛇所咬的劇毒侵入一樣。實際上能有多少效果並不清楚。或許只是一種自我催眠。總之這是在不斷累積出動次數時染成了習慣的行爲。
他看了貝妮朵拉堤一眼。
「萬一有突發的狀況,哪怕以自己的身體做肉盾也要保護這兩人就是我們的工作。繃緊神經吧,這裏可是實戰的現場。」
首先,得將眼前的敵人——屍人給確實的驅逐,然後生還纔行。
甚至還油然升起了想要一嘗再嘗的衝動。
雖然口氣充滿了明顯的不滿,可是勇生深呼吸後轉換了心情。就如剛纔優毅所說的,一定得從戰鬥中存活下來。無論是替智笑美復仇,還是探索事實真相,這些事情全部都是以自己活着爲前提。
「唔!」
空氣裏感覺佈滿了白粉,白色的物體在四處飄散着。
目標是敵人的頭顱。
沒有受到信賴雖然讓人懊惱,但是自己的〈幻槍〉仍沒有那份力量的這個事實,勇生自己也心知肚明。沒有一開始就把所有事情全交給貝妮朵拉堤一個人處理就足以稱之爲幸運了。
雖不清楚她的正確年齡,但應該是十來歲無誤。身高和勇生並無太大的差距。超過一公尺長的大型來福槍和她的身體相稱到有種奇妙的厭覺,甚至會讓人覺得那是不是她與生俱來肉體的一部分。
「奧格爾負責牽制阻礙對方行動。然後,如果你有辦法致其於死地就儘管放手做也無妨。但是,若你沒辦法在對手身上造成有效的傷害,就由貝妮朵拉堤攻擊。知道了嗎?」
「而且我有得到總指揮長的許可。」
「這樣的話我們什麼事都幫不上忙了啊!乾脆交給獵人來吧。」
甜蜜強烈的脈衝波傾瀉而出。
槍托與槍管上佈滿了伊斯蘭圖樣的精緻雕刻,長大的槍管前端裝備有巨大的刺刀。乃是在〈STAB〉有最強稱號的〈幻槍〉。她脫下騎乘機車時所戴上的安全帽,將一頭長髮與素淨的臉孔曝露於夜風中。
在可燃性的粉狀物四處飛舞的情況下濺出火花,可能會一口氣連鎖性地引火燃燒,併發生大規模的爆炸。
勇生壓抑着聲音後向奈櫬敬禮。看他敬禮後,所有的人也跟着效法。
「優毅哥——希利烏斯不是和我一組的嗎?按照本來的編制,應該是這樣的組合纔對。」
距離還太遠,彼此的位置各佔倉庫的一角。想要正確命中,至少得接近到二十公尺左右纔行——勇生舉起左手製止向坂等人,緩緩地縮短距離。每走一步腳下的白粉就飄舞而起。
這就是將這名男子給變成屍人的慾望。
目標所藏匿的地點,就在四處林立的倉庫其中一間。外頭寫着某大宗商社的系列倉庫所屬公司的名稱和數字。在拉下的鐵門前方,有數臺巡邏車充當路障拒馬並排着。
「海邊嗎……應該不會發生對方游泳逃跑的意外吧?」
「不許反駁。快出動!」
「……瞭解。」
發現了!
不只是人數衆多這點可疑,貝妮朵拉堤會出動也十分不可思議。她不只是在〈STAB〉以外的身分和生活撲朔迷離,任務上的分工也很異常。僅有她被允許連日的出動。
停車場裏有黑色的廂型車和領頭的巡邏車各兩輛,皆早已發動好了引擎。另外還有貝妮朵拉堤所騎乘的越野機車。
「總之我們快點過去吧!」
「我知道了。」
透過安全帽的縫隙隱約地可嗅見味道。是小麥粉。
勇生不是刻意向誰告知,只是喃喃說道。他以雙手舉起〈奧格爾〉,慎重地鎖定目標。
「這是將狀況與〈幻槍〉性能等因素綜合判斷之後所做的配置。把破壞力優秀的人和連射性、命中精準度高的人組合在一起——這是理所當然的編制。你也考慮一下幾件案件同時發生時應當伴隨的配套措施吧。」
在倉庫的角落裏,有個蹲成一團的男子。他席地盤腿而坐,蜷起了肥胖的後背,扯破了堆得如山般高的其中一袋袋子,正赤手抓着小麥粉一心一意地往嘴裏送。兩張可能是早已被掏空的袋子又平又垮地掉在男子的身旁。
確實已經證實倉庫裏頭開着燈。所以即使沒有裝備輔助視線也不會有障礙。但是,安全帽對於頭部的保護和相互的聯絡、以及傳送畫面到本部是不可或缺的裝備。
即使在這樣的刺激之下,勇生的射擊仍沒有一絲紊亂。
這是善用每一分時間重複練習的成果。
五發。連續射出的無形子彈穿進了男子的頭顱。
皮綻肉開。
和血液回然不同的黑色液體飛散而出四濺在地板上,染溼了小麥粉。
「呼……」
一面按壓着像是快響的鐘聲般鼓動不已的心臟,勇生一面放下了〈奧格爾〉的槍口。
雖然感覺不是很盡興,但屍人的能力也是各有千秋的。其中會有這種不堪一擊的傢伙存在也非不可思議。
後頸部刺痛地發燙着。這不光只是〈幻槍〉所強制發出的快感而已,而是更心理層面的滿足感。
第一次憑藉自己的力量解決了對手。按照比託路基斯——村瀨的說法這就是「脫離童貞」。
這還只是第一匹而已。
可是這麼一來就能繼續戰鬥下去,就能抱有確信。
就算碰上了爲智笑美的死要負最初始責任的那個人——即最初的屍人,也能親手終結。雖然不是有百分之百的自信,至少變得不再是夢想了。
勇生兩邊的嘴角咧了開來。
「事情還沒結束喔。」
然而,貝妮朵拉堤以簡短的一句話打消了勇生高昂的情緒。
「咦?」
頭顱被打得不見蹤影的屍人的手動作了起來。
一把抓起被自己的體液所一污染的粉塊,往脖子的斷面塞進。斷面上長出了新的嘴和牙齒,並將小麥粉吞進。
「……什……」
之前曾表露不滿與疑問的強襲班隊員大叫。
黑色的體液飛濺而出。
就算感到不服氣,現在也只能忍耐了。像無頭蒼蠅般地對抗屍人並不算是勇氣而是蠻幹,就如同神風特攻隊般愚蠢至極。
「你一個人打不贏的。我來輔助你吧!」
「慢着。」
「貝妮朵拉堤!」
「灑水器呢?」
不斷地變換〈幻槍〉的形狀,從正面、從側面、從背後進行攻擊屍人。貝妮朵拉堤在敵人的周圍邊跳着圓舞邊踩着碎步持續地攻擊。
從後背到肩口這片範圍,屍人的肉盡被挖穿。
勇生的臉在安全帽底下咬牙切齒。
踩踏着白色的粉末縱身一躍,舉起格鬥模式的〈幻槍〉。
反擊的上勾拳一擊將少女纖細的身體打飛了出去。
可是,無謀的攻擊只是徒增「嘴」的數目而已。
屍人的手臂被應聲斬斷。
「你看到了吧,你那半吊子的攻擊一點意義也沒有。交給我來!」
貝妮朵拉堤確實地給予創傷。一點一滴地累加傷勢對這屍人是有效的。
貝妮朵拉堤解釋道。
「別過來!你會扯我後腿的!」
沒有脖子,鬆垮的肥滿軀體就維持着固有的形狀膨脹到數倍之大。不論是坐高還是腰圍都超過了兩公尺以上。
真正非打倒不可的敵人還沒有碰上。既然如此的話,那就只能活到那個機會到來爲止,並拼命鍛鍊以求不會枉費那個機會而已了。
「p uh uooh oh oh h!」
「p u g o……p uh?……」
黑色的體液、肉片隨即進出。
勇生大叫。
即使她與衆不同,又能永無止盡地持續使用〈幻槍〉嗎?
不過她同時也切斷了屍人的左手三根手指。
「拜託不要逞強,你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耶!」
優毅也說過。不能死!
命中!
這些傷口自然又全部變成了嘴巴。
她所言不假。剛纔攻擊命中也只是在對方身上添加一張新的嘴巴而已。交給爲你更爲強大的貝妮朵拉堤纔是合情合理。
因爲食慾而化作怪物,只是一味地將沒有味道的粉末塞進嘴裏。這是變化爲屍人時所許下的心願——而一旦決定好的事情是不管再怎麼痛苦難受也無法停下的。
「我沒事!剛纔就這麼跟你說過了,」
貝妮朵拉堤制止了打算趨前過來的勇生。那是沒有籠罩着感情,甚至聽來像是本人未曾感到絲毫痛楚的聲音。
隨後一口氣將之揮下。
整體一直線地伸長,準星部分的突起倒下,又長又尖銳的尖刺浮升而起。原先是對戰車來福槍的武器,變成了擁有長度比她身高還高的長戟。
勇生孤注一擲於腦中的靈光一閃,將〈幻槍〉拉近手邊。剛剛兩發的快感已經消退得差不多了,自己還能爲之一戰。
脖子和腹部傷口的周圍也有膨脹的現象,看起來的感覺不像觸手更像腫瘤。
「是痛苦。對屍人來說,進食是一件痛苦的事。」
彈孔在追尋她身影而回身的屍人右胸口上鑽出,牙齒隨即在那個地方長了出來。
屍人痛苦地扭動着身軀,首次站起身來。
雖然外表和一般人類沒有兩樣,但那早已是墮壞後的狀態了。那是比起保有人類身形之時,更能發揮出強大力量與特殊能力的非人之怪物姿態。人類是沒辦法喫光數十公斤的小麥粉纔對。
「puuoh Oh ohh……」
「他媽的!」
貝妮朵拉堤一把捉住想要進行下一波攻擊而向前踏出步伐的勇生肩膀。
嚏嚏嚏嚏哇!
「不行!機器故障了!」「用外頭的消防栓也可以!去把水拉進來!」雖然發下了指令,可是隊員的行動一直受制於數只觸手動作的妨礙。隊員們之所以還能平安無事,得歸功於貝妮朵拉堤吸引了敵人的注意。
但是屍人沒有一點受到創傷的跡象,以一隻手抓來了小麥粉袋,然後把它塞進了肚子上的洞裏。
發生了什麼事——就連脫口說出這句話也辦不到。
貝妮朵拉堤微微地皺起眉頭,揮出刺刀將觸手斬下,隨即向着倉庫內側奔去,亦即和勇生及強襲班隊員的位置呈相對的方向,這是爲了吸引對手的注意力。
斷掉落下的手臂因自行流出的體液一面裹上白粉一面在地板滾動,發出陣陣惡臭後開始逐漸分解而去。
但腳踝的切斷面同樣變成了一張新的嘴,開始舔起了散落在地板上的粉末。
可是她能維持戰力到什麼時候?
會身飛越繞行到敵人背後的貝妮朵拉堤的〈幻槍〉變形成了來福槍狀。她隨即刻不容緩地扣下扳機。
上衣破掉,牛仔褲爲之撕裂,腰帶也彈飛了開來。
「……對了!」
現場滿是槍聲與閃光。
粉末依舊飄舞個不停。強襲班隊員雖保持着不近不遠的中庸距離,但是畏懼粉塵爆炸而遲遲無法開炮。這樣下去連炮灰、牽制的角色都當不上。事實上,稱得上戰力的只有兩名獵人而已。
白色的光線從旋轉的槍管射出,命中了膨脹得肉感十足的肚子。
「我沒事,你們別過來。」
似乎比捱上〈奧格爾〉的攻擊還要痛苦似的,屍人搖晃着巨大的身體。
貝妮朵拉堤朝着一面從兩個嘴巴吐出漏氣的聲音、一面持續貪婪無厭地塞進小麥粉的屍人而去。
可能是撞上牆壁時勾到了什麼東西的緣故。她的服裝有一部分裂開了數公分,後背的肌膚清晰可見。
「已經墮壞了。」
飛竄到天花板上的貝妮朵拉堤彈跳一下撞上牆壁後才掉落到地上。
得到不需要新陳代謝身體的另一面,就是會對進食與性行爲感到痛苦——這是從美國當時的資料所推測出的事情。勇生所遭遇過的一個名叫多賀的屍人也曾傾訴痛苦過。
若考慮不是隻有嘴,還有轉變成觸手的狀況下,〈奧格爾〉所做出的攻擊反而危險。
「那、那是怎麼一回事啊?」
失去右手臂的痛苦讓屍人把注意力轉移到貝妮朵拉堤身上。
貝妮朵拉堤的動作並沒有停下。
屍人的左手臂由下往上被抬了起來。
貝妮朵拉堤爬了起來,再次提起〈幻槍〉。
近身後揮刀砍擊,拉開距離後加以槍擊。
「我沒有受你拜託的理由,打倒屍人就是我存在的意義。」
在着地的同時以側閃拉開距離,隨即再次躍起向屍人的左手臂發出攻擊。
「……拜託你了。」
「p u 0h h!」
可是不一會兒傷口就變成了另一張嘴。
但是勇生並不予以理會,從數公尺處的距離擊發了〈幻槍〉。
「不可能的。憑你那把無力的槍對這傢伙根本發揮不了作用。沒辦法貢獻力量來消滅屍人的人,沒有必要站在這裏。」
「你不要緊吧?」
「puh o、p uh oh o、 v uv o!」
以細碎的步伐閃避屍人所揮舞過來的手臂,並在會身而過之時,用和冰上曲棍球的SlaDShot相似的姿勢斬下右腳的腳踝。
貝妮朵拉堤應了大聲呼叫的向坂一聲,然後擊發〈幻槍〉。
從貝妮朵拉堤剛纔在其臀部上所開的嘴。
「我沒事。」
「你等着!我們這邊會……」
彈痕擴大成扭曲的形狀,將小麥粉袋一口嚥下。直到剛纔還是傷痕的部分現在已經變成了長着牙齒的嘴。
它沒有舌頭與嘴脣。不過,讓人聯想起某種魚類的圓嘴在失去頭顱的位置上長了出來。從中漏出來的聲音並非人聲也非語言,只是漏氣般的無意義氣音。
向坂大叫着。既然屍人已經墮壞了,那能做的唯有一戰。只要靠灑水控制住漫天粉末的話至少可以轉移其注意力。
取代右手臂所長出來的觸手一口咬上了貝妮朵拉堤的大腿。可能是把她也視同爲「飼料」了吧。
肌膚一片白淨,似乎並沒有流血的樣子。
〈幻槍〉在貝妮朵拉堤的手上開始變形。
集中的炮火所留下的是一個巨大的洞。
可是屍人所受到的創傷也十分輕微。不只是勇生所打穿的洞,就連被貝妮朵拉堤所切斷的手臂和指頭的斷面也全部化成長有牙齒的新嘴巴。
而且不是隻有單純地開合而已,周圍開始逐漸膨脹、隆起、伸長。怪物那厚長且痛苦扭曲、散發出粘稠光澤的體表與張開在前端的圓形嘴巴,感覺就宛如沙蠶或某種寄生蟲從身體長了出來一樣。
或許是勇生的攻擊所引發的關係,屍人的身體開始膨脹變大。
「guguv uooh!」
「……唔!」聽貝妮朵拉堤這麼一說他才理解到。
「這混賬……!」
再使〈幻槍〉變形後斬擊。又白又肉感的臀部上被劃下了一道長長的傷痕。然後又趁着從背後往正面超越時砍殺了側腹一刀。
貝妮朵拉堤發出警告。
勇生再度扣下了扳機。
從手指的切口長出來的東西已經伸長到將近兩公尺長,和腳踝所長出來的部分一起以着獨立於手臂的動作發出「啾嚕、啾嚕」的聲響吸取着四周的小麥粉。
簡短地回答後,貝妮朵拉堤隨即邁開步伐起跑。
癡肥的屍人上半身爲之一仰。
只要狙擊已經變成嘴巴的部分,就可以避免增加數目來破壞對方的肉體。
多虧了她先前的奮戰,一點也不缺乏攻擊的目標。而且屍人的行動相當遲緩。
「再來!再來!」
勇生拉開嗓子,將〈幻槍〉的子彈射進屍人的臀部、後背、側腹裏。
腰部因強烈的快感而顫抖不已,膝蓋也爲之發軟。
五發、六發。
緊咬着快要鬆懈下來的牙關,拼命地睜大眼睛。
將僅有的意志力全神貫注於擊發〈幻槍〉這件事情上。
「p uf a ah ah ahh!」
從頸部的嘴吐出一口大氣,屍人以七零八落的腳跪行着向勇生爬去。
由於貝妮朵拉堤和勇生的攻擊,屍人的兩隻手臂早已從和肩膀連接的根部消失了。左側腹被挖開了一個如同新月狀的傷口,整個身體有將近一半的部分化成了嘴。
勇生用那開始意識朦朧的腦袋極盡所能地試着去把握狀況。
對了。得快點逃走纔行,快逃啊!
不過下半身早已麻痹,全身的肌肉陷於一種酩酊大醉的狀態。
跑不動!不,是走不了。
屍人再生出來的其中一隻觸手咬住了勇生的肩膀。
牙齒緩緩地陷進肉內。
雖感覺得到血的溫熱,但並不十分疼痛。像是被麻醉的感覺。
是〈幻槍〉的快樂抵銷了痛苦嗎——勇生意識恍惚地想着這件事。
更進一步地將刀子砍殺進破碎且停止動作的肉片裏,然後削下、磨碎。
「……可惡……!」
「總畫言之先做好止血,之後再去醫院檢查吧。」
「你在說謊吧。」
「……啊,我沒事……嗚……!」
不光是在〈STAB〉所獲得的特別待遇。還有在剛剛的戰鬥中所展現出來的,令人質疑是否已超越人類極限的高度身體能力。除此之外,不僅使用〈幻槍〉也全無沉溺快感的跡象,還展現其他獵人絕對辦不到的連續使用技法。
「目標沒有移動。最上層爲一獨層,現在一整區是空曠的辦公室。比較起來應該有利於作戰纔對。突襲進去的同時一口氣殲滅目標,布里凱莉瑪記得使用冷凍彈。」
優毅拉下面罩遮住臉,然後緊咬着嘴。
在車中,理緒開口向優毅攀談。可能是避免同班的兩人一起請假引人側目的關係。會一起當班的情況極爲少見。而且在同時當班的時間點下需要出動的情況更是難得一見。
「讓我看看傷口……呼,看起來似乎沒什麼大礙呢。」
現在回想起來的話,貝妮朵拉堤當時對勇生說「你並不是被害者。」便是一種破例的行爲。身爲最強的獵人,對破壞屍人以外的事情毫無興趣,也不去尋找意見的她,在那個時候竟然會從個人角度來評論勇生。縱使那是極爲接近批判與諷刺的內容。
「能請你告訴我,你是何方神聖嗎?」
可是,就將之當作無可奈何的事來打發妥當嗎?就接受這樣的事實妥當嗎?
「……是啊。」
勇生栘除〈幻槍〉,用手遮掩傷口。傳來一道炙熱的觸感。
自己心裏也有數。
被切下的破片裹上了白粉,化成漆黑的塊狀,隨即崩解消失而去。
杉下發號施令。
只見貝妮朵拉堤在屍人的背後高高地一躍而起。
「……是的。」
隱約地,真的是極其些微地,貝妮朵拉堤的嘴角向上揚了起來。手上的〈幻槍〉化爲淡薄的光塊,形成數根線條與數之不盡的粒子然後分解、消失。
出入意料之外的告白。
基本形狀雖是左輪槍,但是應爲彈巢的圓筒則有三個,位置交錯地插在槍體上。不管是哪一個彈巢都沒有直接與槍管連結。據稱,原本從〈幻槍〉所射出的就並非實際存在的子彈,而是一種能源。
除了發射,若把以刺刀砍殺算進「使用」的範圍內的話,光是今晚的戰鬥就超過了二十回以上的次數。
實際上優毅在首次出動的時候,就是在強襲班隊員的犧牲之下才得以獲救。
使用得那麼頻繁,臉色卻恬然自得讓人難以置信。光是現在能若無其事地站着就是種威脅。
機車的引擎音響起,廢氣也從排氣管排了出來。
接受緊急處理後勇生站起身子。環繞四周後,屍人早已完全被消滅殆盡了。傷口只有多少一點痛楚,並不影響手臂的動作。他用左手脫下〈黑革〉,上頭還沾附着少量的血液。
理緒放下安全帽的面罩,戴上手套。她的〈幻槍〉便於纖細的手上現形。
不是隻有現在發生的這兩件而已,前天比託路基斯也收拾了一匹屍人。
脫下了勇生的防護服後,向坂鬆了一口氣。雖有流血的情況,但傷口並不是很深。擦掉血水所看到的,並非是被屍人吸取生命後的痕跡,而是普通的傷口。這表示它不是爲了吸收能量,只是單純把勇生視爲一塊肉才伸出牙齒攻擊的。
向坂脫下了勇生的安全帽,輕輕地拍打臉頰。
「貝妮朵拉堤!」
傷口因爲大聲喊叫的反作用力而隱隱作痛。
「沒、沒什麼……反正那是任務,而且消滅屍人也是我自身的目標。你也曾經說過吧。不管動機爲何,只要能憑藉它打倒敵人的話就沒有差別。」
「……咦?」
「裝備〈黑革〉!」
車子終於到達了目的地。這裏是稍微遠離鬧區,小規模的辦公大廈十分密集的地區。當地所轄警察廣泛地封鎖周圍,遠遠隔開了狗仔與看熱鬧的人羣。廂型車爲了不引入側目,在巡邏車的掩護之下,位置一分不差地橫靠在大廈的後門。
這已經不是戰鬥的行爲,而是機械化的作業。
理緒又重複了一次說詞。
「既然已經打倒敵人,我們還待在這裏也沒有意義,走吧。」
地板上被一整灘黑色混濁的粘液所覆上。勇生被拖曳過後的痕跡也變得猶如泥濘道路上的車痕一般。
高度直達敵人頭頂的跳躍,然後一口氣揮下〈幻槍〉。
屍人因衝擊而摔倒。
勇生甩了甩頭。隨着意識開始變得清楚,肩膀的傷口也跟着痛了起來。在肉體表層的部分,燃起一陣又一陣的刺痛感。
「瞭解,」
「說人質也怪怪的……被帶走的人或許也在一起沒錯吧?」
以單手將刺刀刺進屍人那厚度只剩一半的胴體內。像是在扭轉刺刀一樣搗開骨肉,貫通傷口,將其撕扯開來。
「過來這裏!」
一名強襲班隊員喃喃道。
「我直接回本部去了。請快點把傷勢治好,獵人的戰力是很貴重的。」
勇生只能一面按壓着持續發出痛楚的傷口,一面忿忿地咬牙切齒。
屍人是可畏的存在。要是躊躇猶豫的話,將陷自己的生命於危險中。而且不是隻有自己危險而已。杉下等強襲班隊員們爲了保護優毅和理緒,若有必要也會不惜以自己的肉身做爲盾牌,因爲他們自己的性命是優先順序的第四位以下。
「這麼說來,我們還是第一次一起出動呢。」
蹬。
優毅強硬地以精神力制服躊躇不已的自己。
「嗯?對啊。」
「你想太多了。」
貝妮朵拉堤跳上屍人的背部。
或許是因爲原本並不是警察的緣故。面對優毅的問題杉下的回答相當冷漠。
貝妮朵拉堤向着引吭大叫的嘴裏插進〈幻槍〉的刺刀,往後一拉擴大撕裂。朝着深處舞動刀尖將其切分開來。
雖然語調四平八穩又冷靜,但是確實包覆着感情的字眼撫弄着耳膜。
「只要能知道連續擊發〈幻槍〉也能安然無恙的理由,我就可以變得更強。就算每一擊的威力都不夠大,根據使用的方式不同也能成爲戰力這個事實我剛纔也證明給你看了!我變得更強的期望,和你所謂打倒屍人的願望應該是一致的纔對!」
向坂隊長拉倒勇生,並將他拉了過來。
〈幻槍〉的威力和快感有成比例的傾向。
「喂?奧格爾?高出水,振作一點!」
現在不是應該猶豫困惑的時候!賭上生死的戰鬥就要揭幕了。
即使沾上噴湧出的黑色液體,露出的臉部也爲之污濁,貝妮朵拉堤仍面不改色解體屍人。
獵人在證據的收集與湮滅結束之前所執行的現場封鎖裏並幫不上忙。也不被允許待在現場觀看過程。以前,在某棟公寓所發生的事件之中,優毅與勇生之所以能觀看鑑識的現場,是出於擔當着個人的好意。
貝妮朵拉堤走出倉庫跨上了機車。
被勇生叫住後,貝妮朵拉堤準備戴上安全帽的手停止了動作。
「妳身上有其他祕密。正因爲如此,所以狩野總指揮長才會以不同於一般的待遇放縱妳!」
「……嗯嗯。」
勇生經人這麼一呼喚便拾起頭。手上仍握着來福槍型態〈幻槍〉的貝妮朵拉堤就站在那裏。
「請稍等一下。」
「奧格爾。」
「有事嗎?」
屍人爲十八歲女子,已殺害了五人。似乎有一名男性被強行帶走,他的生死則未明。墮壞與否尚未獲得確認。已追趕至雜居大廈的最上層去了。
以上就是本回作戰的方針。
勇生斷言道。貝妮朵拉堤戴上了安全帽。
「我是〈STAB〉的獵人,貝妮朵拉堤啊,爲了消滅獵人而存在。」
和在聲音使上力量的勇生相較下,貝妮朵拉堤的回答十分冷淡。
留下這句話後,機車便漸行漸遠而去。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啊,畢竟這是我們的使命嘛。」
優毅的手上也顯現出感覺沉甸甸的〈希利烏斯〉。是一把被施上數層封印、大到讓人不相信是手槍的巨大槍械。
「我不是問這個!」
「屍人的處理最爲優先。接着是獵人的性命。假設即使人質還活着,確保的順位則爲第三。作戰行動的當時有一絲遲疑的話,可是會喪命的。」
「v uv a a ah!V o va ahhh!」
腦門——不對,是從頸子通過背脊,深達臀部的劈裂斬擊。
杉下小隊長轉述了奈櫬的決定。
「這種現場最令人頭痛了,有外人在注意。」
「……這不是能告訴外人的事情。」
「剛纔多虧你的出手相助,謝謝你。我還說你會扯後腿,直〈的很對不起。」
啪滋!
「那是〈奧格爾〉所賦予你的力量。既無法讓渡給別人,也無法從他人身上借取,只專屬於你的力量。所謂的〈幻槍〉,就是這樣的東西。」
「和我們沒有關係啊,我們只要完成任務就好不是嗎?這就是我們的使命,只有我們才辦得到的特別職責啊。」
這是因爲貝妮朵拉堤展開的攻擊讓屍人噴濺出體液,間接抑制了小麥粉的飄散。
全身的嘴齊聲放出漏氣的聲音,屍人全身戰慄了起來。
強襲班隊員的散彈槍噴出火光,凝聚的衝擊力一時將屍人往後推回。
一點一點地,意識的焦點恢復了清晰。
「……最近屍人還真多哪。」
〈希利烏斯〉雖具有破壞力,但不見得能立刻發射。首先,以理緒的〈布里凱莉瑪〉一面給予對手傷害一面封鎖動作,然後用〈希利烏斯〉一口氣將目標粉碎。強襲班隊員不要有無謂的舉動,以優毅和理緒的防衛爲優先。
背後撕裂的巨大傷口四周發出「噗嚕、噗嚕」的聲響並冒着細微的氣泡,牙齒開始伸展出來。
優毅連向理緒那異常有精神的聲音點頭稱是的心思也沒有。他掛念着和貝妮朵拉堤前往有明的勇生。雖然他應該可以做到公私分明,但和貝妮朵拉堤就是個性不合吧。只要沒逞強的話那就好了——
「快點去醫院吧,我討厭讓戰力低落。」
「唔,」
彷彿從手心栘轉到心臟一樣,炙熱的脈動在流竄。尋求解放與爆發的〈幻槍〉壓力在頭顱的中心迴響。身體感到燥熱,宛如被強烈慢火火烤般的焦躁厭在體內散播了開來。
讓人等不及想要現在馬上扣下扳機的誘惑。
優毅緊緊握住握柄,整頓呼吸、戒律心神。把力量注入從扳機護弓抽出的食指裏,然後使勁伸直。
優毅總算找回了精神的平衡。
即使隔着安全帽,依舊可聽見理緒粗獷的呼吸聲,她瘦小的肩膀正微微地上下起伏着。
「很好。上吧!」
杉下一衆也握穩了散彈槍和衝鋒槍。
強襲班隊員帶頭,慎重地沿着狹小的樓梯上爬而去。雖然大廈的電燈數量不足且亮度昏暗,但是多虧內藏於安全帽的夜視系統,能見度上並無不安之處。因爲現場是空蕩的辦公室且完全沒有燈光,所以有事先習慣這個視野的必要。
到達了七樓後碰上的短小走廊盡頭就是安全門,外頭的安全梯上應該已經部署好了制服警察。牆壁上有一扇一次只能通過一人的門,上頭沒有任何的標示。兩名在這裏戒備的警察敬禮之後,便走下階梯離去。他們能做的只有監視與聯絡而已,當與屍人的戰鬥一開始就會成爲拖油瓶。
剛纔在昏暗視線之下可以窺見他們兩人面無血色。
恐怕優毅比起身爲專業警察的他們還要感到習慣。習慣人類變身成怪物,習慣一而再再而三發生的異常殺人這個現實。巖切過去所言的異常事態,不知何時變成了理所當然。
依稀可以聽見從門的對邊傳來水溼的聲音。
屍人執着於單一的目的。或許應該說不是隻有執着這樣的程度,而是受到強迫意念的驅使比較正確。所以,頂多只會在達成目的的障礙發生時逃走或反擊,自己積極地向警察發動攻擊的例子極其稀有。
縱使屍人化的少女對自己被警察追蹤、包圍的事情有所認知,也仍會更加繼續其「想做的事」、「應當要做的事」、與「非做不可的事」吧。
那就好像——優毅將企圖坐大的想象趕出了腦袋。
收到杉下所做的手勢,一名強襲班隊員踹開了門。緊接着,優毅兩人殺進了門內。
比起學校的教室還大了兩號,沒有傢俱也沒有任何東西、空無一物的辦公室,目標就在中央的位置上。
少女一絲不掛。
她跨坐在少年身上,只是一味地上下襬動着身軀。優毅所聽見的水聲源頭就在這裏。
命中!
「別一個人衝到前面!隊長他們會變得綁手綁腳。」
不想沉溺於〈幻槍〉,不想變成不作任何抵抗就能發射的模樣。
優毅飛快地撲向理緒,把她推倒在地。
少年的屍體也受到波及而凍結了起來。其腹部被壓爛的碎肉光從外表看來,和冷凍的食用肉品並無二樣。
少女搖晃着可謂之荒誕的豐滿乳房,扭動纖細的蠻腰,以着伸長了一倍長、彎曲到不正常方向的手腳在地上爬行。半透明的粘液從巨大的裂孔中涓滴而出。除此之外,肩膀和側腹、還有乳房上也張裂着無數的口脣。
「感覺不舒服感覺不舒服感覺不舒服感覺不舒服感覺不舒服,」
理緒放聲叫道,開始亂射〈幻槍〉。
屍人從全身的小口吐出了某種東西。
優毅把堵塞住的槍口朝向目標,將力量注入食指。
少女的裸體在面前開始出現變化。
甩着散亂的頭髮,屍人放聲吼叫。只有聲音沒有任何異常,仍是一般少女的高音。
被放射出的白色光芒強制性地降下了着彈點的溫度藉以鎮壓火勢。
「墮壞確認!」
杉下的指令傳出。
她並不是朝着屍人。
瞬間,溫度便下降到即使隔着防護服也感覺得到。
「岬、妳不行了!快住手啊!」
恐怕她正在渴求性交吧。但是,少年的身體已經失去了機能。只是一團絞肉,就連少女的行爲本身也不過是和連續搗肉機的行爲無異。
優毅一面如此心想,一面拖着腳步逐漸往目標接近。
杉下小隊長的聲音於辦公室響蕩着。
面罩也因飛沫而溼透了。
「啊啊……哈啊!」
「混……混賬!混賬!」
第三發、第四發、第五發……
彈巢旋轉後,白光與寒氣被施放而出。
沒有留下任何傷口或斑痕。但至少暫時牽制對手動作的效果顯現了。
劈啪!
最後的巨大火團被撲滅了。大量的水蒸氣頓時散發。飄蕩的寒氣撫弄着優毅的靴子,在表層上結成水滴然後化爲冰霜。
突然竄起的大火把優毅和理緒分了開來。
感覺心煩氣躁。可是優毅深知有個因這股焦慮感受而感到安心的自己存在。
依據彈巢的不同帶來火焰或寒氣、亦或電氣等不同攻擊效果,這就是理緒的〈布里凱莉瑪〉所擁有的特殊能力。
「就是現在!」
「岬,你退下,讓我來幹掉它!」
小巧的乳房膨脹了起來,骨盆也擴張得十分巨大。就像反比例一般,腰圍緊縮得更爲纖細。和伸長了一倍的細手細腳搭配在一起,變成了如同蜘蛛或蜜蜂般的外形。
彈飛的碎片和水滴撞擊着優毅的戰鬥服。
理緒跪下膝,然後直接一屁股跌坐下來。這是因爲〈幻槍〉的快感而產生虛脫,才支撐不住身體。垂靠在牆壁的背部則因自身的反作用力而反彈,不安定地搖晃着。
〈STAB〉戰鬥服雖有耐燃性且耐熱能力極高,但也不代表就能完全防止住。
光線爆裂了開來。
要是發展成火災的話目擊者也會跟着增加,不盡早處裏的話不行。
最後,少女從胯下到喉頭裂出了一條鮮紅色的肉縫,並長滿了非牙非刺的突起。
令人不快的血腥和穢物的臭味混雜在一起,從安全帽的隙縫刺激優毅的鼻子。
屍人是無法被滿足的。
但是眼前的光景卻遠超乎了優毅的想象。
「趁現在!炮擊!」
光芒從槍口進發。
「滅火器,快去樓下搬上來!」
她雖然明白躺臥在自己腹下的人已是團失去生命的肉塊,卻仍一直向他問話。
那是血的聲音。
火焰並非純粹的紅色,黃色與綠色也混雜在其中。雖然是狀似火焰色彩反應實驗的樣子,可是屍人自身便是超脫已知科學範圍的存在。這個火焰的顏色是否帶來了什麼影響呢。
那是一張擠滿了疑問、憔悴、與悲嘆的臉。
「對、對不起,」
隨處蔓延燃燒的火焰纔是目標。
理緒離開優毅身邊,重新拿穩〈幻槍〉。
雙目無神失焦,一面從嘴角流出口水的同時,纖瘦的少女一面喃喃自語着。她的表情沒有愉悅,顯現而出的只有焦躁與疑慮。
「啊哈……呼……啊呼……呼……」
啪!
噴出火光的SPAS15和SpeCtrc-M4的子彈在蒼白肌膚的表面彈跳。
「你說嘛……爲什麼?爲什麼要死呢?虧我一直那麼喜歡你。如果阿照也喜歡我,不時心裏想着跟我一樣的事情的話,就不會死了呀,這樣一來,就可以一起……死不了的兩個人做這種事的話感覺一定更舒服吧?對不對?快回我話啦!」
收到杉下的指示,強襲班隊員沿着樓梯急奔而下。
三個彈巢就像喫角子老虎的滾輪般旋轉,並同時停止。
優毅反射性地以袖口擦拭。
「叫我布里凱莉瑪啦!我來打倒它!我要證明我的力量!」
滿溢而出的鮮血,以及少女單薄的屁股撞擊在少年已化爲碎肉的腹部上面的聲音。
理緒像是在掩護動彈不得的優毅似的,一面繞身至側面一面擊發〈布里凱莉瑪〉。
白色的冰霜覆蓋着少女的肌膚,併成長爲厚達數公分的冰塊將其包覆住。
可是並非完全有效果。屍人所吐出的液體近似凝固汽油,因爲強烈的粘着性緊粘在地上,且由於高溫的緣故而持續燃燒着。
純白的光芒在槍口進裂釋放。
在變成異形的身體當中,唯有臉部依舊是原先少女的模樣。
「爲什麼?爲什麼願望都已經實現了……感覺卻不舒服呢?會這麼痛苦呢?」
「感覺不舒服感覺不舒服感覺不舒服感覺不舒服!」
強襲班隊員開槍牽制。
「讓我來收拾它!如果由我——我一定辦得到的!」
扣在扳機上的手指發出微動。
它並非在徵詢答案,只是在喃喃自語着罷了。
冰塊上出現了裂痕。
瞪得大大的眼睛並沒有在注視優毅,什麼都沒看在它的眼裏。
「呀啊!」
宛如要把優毅的呼喊排除出去一般,理緒就坐在地上射出了第六發。
揮舞過來的手臂從優毅頭頂數公分之處擦過。
然而中彈的瞬間,子彈在屍人的體表隨着蒸發的嘶嘶聲響變成了水蒸氣。
咻!
優毅以此爲信號,拉起理緒一同後退。
墮壞後的屍人在形狀與能力上千奇百怪。雖然幾乎只有使用牙齒與爪子、以及觸手的攻擊,但其中也存在能噴射溶解液和毒物的屍人。想要在事前就對應全部的狀況是不可能的。
理緒發出至極快感的聲音。在無力下垂的兩手之中,〈布里凱莉瑪〉的三個彈巢正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空轉着。就這樣〈幻槍〉爲之淡化、滲進空氣裏消滅了。理緒空無一物的兩手垂落於地板,頹倒成俯臥的姿勢。
剛剛還能發揮作用的寒氣現在完全被防禦住了。這是因爲被對手高溫化的體表給抵銷的緣抆。
「瞭解!」
「哇……哇啊啊啊啊啊!」
不管是進食、睡覺、性交,既不需要也不能。只是爲了達成特定的目的而存在——確實從奈櫬口中是這麼聽說的,之前也親眼見證了其中一部分的屍人。
在自己所引發的火焰之中,屍人仍是一臉飢渴的表情,在早已燒成焦炭的少年屍體上磨蹭着腰部。就算直接被火觸碰,蒼白的肌膚依舊不受任何傷害。
透過黑色衣裝傳來的火焰熱度火辣地折磨着皮膚。
推開要求退下的優毅,理緒向前邁進。
但比優毅緊扣下扳機的速度還要快上一步,冰塊的約束力一口氣崩壞了。
少女完全沒有注意到優毅等人。
屍人的長手臂揮舞過來。
亮度補正系統對從黑暗到強烈光線的轉變做出對應,修正視野。
「爲什麼……爲什麼……」
理緒沒有等候指示便把〈幻槍〉對準少女。
少年的下腹部已潰不成形,溢出的腸子散落在亞麻油氈地板上。原本應是十分端正的臉孔因痛苦而扭曲歪斜,眼睛、嘴巴都被撐大到極限,舌頭垂掛在外。還有失去血色的青黑色肌膚。
被猶如水晶的閃爍冰晶給囚禁,目標停止了動作。
「哇!」
「還早……還早還早……!」
不惜捨棄身爲人類的資格也想要實現的願望,卻因爲變成了屍人反面永遠無法實現。
受到熱度的逼迫,優毅退後到和理緒相對的牆邊。
杉下沒有遺漏任何空檔大吼道。
強襲班隊員將動也不動的理緒拖出房間外使她撤離前線。
即使說藉着訓練來習慣也是有其極限,和無法永無止盡地拒絕尿意與睡魔是一樣的意思。六連射對她來說也是個初體驗,是超越極限的行爲。
房間的四處依然有爐火大小般的火苗在竄燒着。
理緒身上已經沒有能將之消滅的力氣了。
能打倒眼前敵人的,只剩自己。
要是在這裏有一絲猶豫的話,危險將擴及到理緒、強襲班隊員、外頭的警察們、以及一無所知的市民身上。
爲了避免讓這個風險發生,就只有讓自己暴露於風險之中。
向那醜惡的肉塊、猙獰的怪物、殺人的妖怪、拋棄人類身分的傢伙……
感到憤怒吧、焦躁吧、憎恨吧、畏懼吧。
必須掙脫理性的枷鎖,拼命地如此告訴自己。
爲了增加風險,把安全帽也脫掉。
「嗚喔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優毅就拿着〈希利烏斯〉朝屍人衝去。
向着壓境而來的他,屍人抬起了長長的手臂。手指也伸長了數倍之長,上頭有着如同短劍般的爪子。
手臂揮舞而下。同時,有液體從乳頭上新張開的裂孔噴出。
優毅扣按在扳機上的手指因力量而發出顫動,被使勁拉緊。
爆發!
槍管爲之破裂,閃光隨着轟音滿溢而出。
衝擊波震動了室內的空氣。
液體被光芒吞噬。
有沒有因爲喜悅而變得扭曲?有沒有因爲快樂而變得鬆懈?
終於優毅自己的火燙感消退而去了。
「不用了,我沒事。」
優毅是強烈的感覺於一瞬間到達頂點,發射後立刻失去意識,但相對回神的速度也快。而理緒的情況,雖然每一波的快感都比優毅還要微小,但似乎有累積後勁的傾向。
「因爲調查班人手不足的關係,有明方面會優先處理,似乎等那邊蒐證結束後纔過來這裏。所以我們要留在這裏管理,你們馬上撤退吧。」
「優……叫錯了。希利烏斯,謝謝你喔。」
這三條道路肯定間隔並不遠。
「可是,狩野總指揮長她……」
既然如此的話,理緒的〈布里凱莉瑪〉又是如何呢?
滅火劑的刺鼻味、屍人殘骸所帶來的腥臭味、牆壁與地板的建材焦味,各式各樣的東西所混合而成的氣味竄進了鼻子與嘴裏。實際感受到戰鬥的緊張已解除的事實。渾身滿是汗水。這不只是火的熱度與運動所引發的排汗,同時也是〈幻槍〉逗弄神經,讓生理現象產生爆走所引起的。
優毅的腦海裏浮現出剛剛所對峙的屍人臉孔。
就算在近距離出聲叫她,她的反應還是很遲鈍。甚至忘記要使用代號稱呼。既使如此,好不容易纔成功背起了她。上次扛起一整個女生的經驗是在小學時揹着妹妹,意外地感覺頗重。
「請問是有什麼問題發生了嗎?」
腦袋的中心又煩悶地緊繃了起來。優毅用力地甩了甩頭,把混濁的想象趕出了腦袋。
優毅撿起安全帽敬禮後,脫下〈黑革〉交給隊長保管。
理緒就連通過閘門的驗證機時放上識別證和掌紋的動作都讓人心驚膽跳。好不容易通過檢查進去之後,從喇叭傳出了聲音。
些微的痛楚反而讓內心感到舒暢。
「有明那邊的事件比我們還早解決對吧?另一組成員的情況呢?」
烈火燒滅者——與此名號相稱的破壞力只憑一擊就將屍人的肉體爲之粉碎。
優毅向着看自己站不穩腳步而感到擔心的杉下再一次敬禮,然後強迫自己挺直身子。
「希利烏斯,你走得動的話她就交給你了。」
她仰起白嫩的頸子,任指尖在上頭滑動,不停吐出極爲甜膩、彷彿有着粘性的喘息。
【放心吧,只是一點輕傷。】在〈STAB〉內的醫務室雖也能治療外傷,但這裏同樣有人員不足的問題。要在二十四小時體制維持人力有其極限,因爲連日出動的關係輪班表也一團混亂。
理緒像是暍醉般地小聲說道,兩手環抱起優毅的脖子。尖細的下巴頂在他的肩上。
這明亮女高音的主人原來是米亞。
不對,這並不是只有汗溼的程度而已。
「人家纔不想睡哩……真的,身體火燙……又熱……根本睡不着嘛……」
就算平時不缺人力,碰上同時出動時人手也會不足。杉下在和優毅招呼完後,就一面因白粉咳嗽不止,一面和本部通訊、向部下發出指令而嘴巴閒不下來。
就算強襲班隊員和貝妮朵拉堤跟在一旁,也絕非安全的保證。獵人所前往的可是彼此互相殘殺的戰場。實際上優毅就曾親眼目睹一名獵人殯命的經過,他的〈黑革〉也是該名死去少年所留下來的遺物。
心願——優毅對心底若無其事地所喃喃說出的字眼感到戰慄。
「喂,有誰能攙扶他一下?」
「啊……是的。」
不用她說也知道。優毅自身的體溫應該也有上升纔是,但理緒卻像得了感冒似的渾身火熱。
「不行了……完全都……已經……」
無法被滿足、不斷渴求、飢渴的那張臉——那個和妹妹還有自己同世代的少女。
「呼……呼啊……」
奈櫬徹底只是個現場指揮官。她的上頭還有負責維持政府與關係省廳的連繫,統籌〈STAB〉全體的總責任者在。而優毅們只知道那個辦公室不在這個本部,另外設置在警察廳而已。
成了屍人之後,性交卻變成了不可能的事。
沒辦法用眼睛確認。只能用手指用力強硬地矯正表情肌肉。
「嗯……就照你的意思做。」
「咦?」
軀體已爲之消滅。失去了支撐的四肢、頭顱滾落到房間的角落。?
「乎……乎……嗚!」
優毅跪了下來。力量還在持續流失,就這樣直接跌坐在地,彷彿牙齒與骨頭等身體的堅硬部分開始融去一樣的感覺。
「……瞭解了。」
優毅拉開理緒搶着向麥克風詢問。
「好了,岬……又叫錯,布里凱莉瑪,我們到了,你站得起來嗎?」
然而滾落下來的首級仍和一開始一樣,擺着一個有所欲求而面露不滿的表情。
玻璃產生裂痕。
要變成屍人,還是當個獵人?亦或者變成單純的屍體?
「反正你只是要回本部去而已吧?再說現場這邊人手也不足啊。」
他低頭看着特別發熱的右手。
【奈櫬有要事去本廳了唷。】
據說〈幻槍〉的形狀和性能反應了獵人的個性與人格特質。
全夜空最爲耀眼的星星。
【不是什麼問題啦,只是最近屍人連續出現的關係,所以要向上級報告。】
這點可以實際體會到。〈希利烏斯〉是優毅內藏的暴力與對其強烈避諱的具現化,而村瀨〈比託路基斯〉的射程距離之所以會趨近於零,則是因爲他對格鬥技抱有自信,反映出了他對肉搏戰有所偏好的性向。
「岬。廢話少說,快點睡吧。」
溼潤、模糊的視野緩緩地恢復。
理緒一臉疲倦的表情,但是仍一面露出微笑一面以自己的腳走下車。
優毅不禁伸出左手捏住自己的臉。
那是腦部爲之充血、忘我的表情。
不知道她是不是想表達什麼。理緒的聲音是不連續性的,無法把意思連結在一起,只有溫熱的吐息拂過優毅的後頸。
回過神來的震撼使優毅爲之麻痹。手臂的骨頭就猶如變成了打擊樂器一般強烈地顫抖着。
因爲身體密合的關係,理緒所流出的汗水味道搔弄着鼻子。撐起大腿的雙手上一陣溼滑的觸感。
「你還好吧,希利烏斯?」
理緒向着附近的麥克風詢問道。在〈STAB〉本部內隨處都設置有監視錄影機和內線電話等裝置。
自己是作何表情?
強襲班隊員把理緒的身體給推了過來。
「我、我明白了。」
「唔……啊啊,是棹原同學啊……」
可能是還在半夢半醒之間意識並未恢復的緣故,反應就像暍醉酒或還沒睡醒一樣。理緒毫無顧慮地把全身往自己背上靠,她胸部的彈性即使隔着兩層防護服依舊傳了過來。
「報告我會弄好的。」
她脫下安全帽,胸口的拉鍊也往下拉開了二十公分左右。以求通風並冷卻發燙的身體。
雖然優毅以肩膀撐住了理緒,可是因爲身高差距的關係難以取得平衡。而且對方還完全處於虛脫的狀態。
離開房間後,看見被其他強襲班隊員所攙扶住的理緒。
「喂,岬……不對。布里凱莉瑪,振作一點啦,讓我揹你吧。」
大概反映的是她想要改變的念頭吧。
「難不成高出水出了什麼意外?」
「……棹原的後背,好寬大喔……」
而是很清楚地一整個溼淋淋,若是流汗的話這樣的量也未免太多了。
「我纔沒……不舒服……啊哈……」
搭上黑色烤漆的廂型車,優毅讓理緒坐在自己對面的椅子上。大概是因爲身體還使不上力,她屁股坐得很前面讓整個背往後靠,並肆無忌憚地雙腳大開。優毅低下臉來把視線栘開。
「去衝個澡然後到暫歇室好好休息吧,你這模樣回家大概也會很辛苦吧?」
【所以才讓他去醫院就診,而且那間醫院裏安排有知道關於屍人內情的人員。】
優毅放慢腳步,慎重地爬下階梯。理緒完全脫力的雙腳晃來晃去。
「……嗯……」
首級漸漸地崩壞而去,化爲一灘黑濁的污泥。
「呼……呼……嗚!」
在優毅思考着這些事情的時候,車子抵達了〈STAB〉本部。
跟自己一樣是十來歲。
「不舒服的話就別勉強說話了啦。」
理緒狀似滿足地微微揚起嘴角,半開的雙眼有些模糊且望向一無所有的虛空。緊密地貼靠在對方身上的身體斷續地發出痙攣。
正對面的牆壁上遍佈着扭曲的圓形龜裂和漆黑的斑痕。到剛纔爲止還是個屍人的肉體被〈希利烏斯〉擊碎了。
縱使一樣是承受〈幻槍〉的快感,個人的差異仍十分龐大。
那是將屍人誕生出的動力。
希利烏斯。
只剩兩顆眼珠仍是白色的。
少女所變形成的屍人四分五裂。
優毅在發軟的腳使上力量站起身。好不容易從樓下辦公室運來滅火器的強行班隊員小心翼翼地處理着剩餘的火苗。
厭受到想變成其他模樣而非現在自己的心願,才產生出隨着必要變化出形形色色性質的〈幻槍〉吧。
【是啊,他們現在正在着手進行善後和調查的階段,奧格爾目前人在醫院。】
心臟的鼓動很快。彷彿血液以外某種更爲酸甜的粘稠液體被灌送到全身的每一個角落般。腦海的中心一片模糊且感覺溫暖。
不知名的那個少女大概一直夢想着和那少年結合在一起,這個心願將她化成了屍人。
抱着滿腦疑惑爬完樓梯後,大廈的四周仍被巡邏車所包圍。或許是預防火災,現場也停着兩輛左右的消防車。
「是、是嗎……」
優毅放鬆了肩膀的力量。
自己已經失去了父母和智笑美,前些日子纔剛立下唯有勇生絕不讓他死去的誓言。
當然勇生也是一名獵人,而且也沒有選擇時常一起搭檔的權利。
現狀西言我們只是無力、不值一提的棋子。
自覺到這件事情之後,他變得更在意勇生的安危。
呵總之,詳細報告就等杉下小隊長回來吧。反正你們兩人的歸來也完成了確認,省略出面口頭報告的部分也OK。】
「是的。那、岬妳也去休息吧。」
「人家現在不是岬,是布里凱莉瑪啦。」
「既然已經可以計較這些有的沒的,那表示應該已經沒問題了。」
優毅自己也是因爲汗水而一身粘答答,想快點沖洗乾淨。不只是洗去汗水與污漬,還有理緒殘留在手上、後背、頸後的觸感。
並非因爲不快,只是感到嫌惡。不是針對理緒,而是自己本人。
優毅目送先行離開的理緒,錯開時間前去淋浴間。當然浴室是男女有別,不過現在和她同時在一起就是感覺有些尷尬。
〈STAB〉的淋浴間和高中體育社團所使用的是相同類型。浴室前頭分有男女入口,裏頭區隔成單人用的狹小空間,上頭設置只能遮住身體的推門。不過由於考慮到身材魁梧的警察也會利用的情況,因此比一般標準尺寸還要稍微寬大。
優毅一面放着熱水流個不停,一面拼命地自己搓着雙手。理緒身體的柔軟感觸以及汗水滲進皮膚底下的感覺一直停不下來。
縱使在理性上知道那只是單純的妄想、過剩的反應。
「呼……」
強烈到讓肌膚感到刺痛的水流與溫度反而身心舒暢。能將剛纔的戰鬥、還有之後所受到的各種刺激重新更替、全部抹去。
扭轉把手關掉熱水、擦拭身體。雖然沐浴乳和毛巾是必備品,也不至於連換穿的衣物都會隨時攜帶。
優毅只好無奈地將還殘留著汗水的四角褲套上。
「總、總之你暫且先離開吧!算我拜託你。」
和他的行爲不能混爲一談。
「……就說我真的沒有想死的意思了,那只是很淺的刀傷啦。」
只是憑藉痛楚與流血來實際感受自己是活著的。自我厭惡的念頭強烈,但不到完全否定以至於想一死了之的程度。會想獲得他人的注目和同情——據說幾乎全是出於這樣的理由。
「可是讓我心生這種感覺的只有希利烏斯你……」
和她比起來,自己直到現在還是一味懼怕、只是不斷地束縛著自我,不去正面接納,只想著要把不斷逃避的現實給正當化。
理緒的笑容十分開朗。
渴望與心願將人類化作怪物。
他本來沒有像勇生那般積極懷疑〈STAB〉、並與其對抗的念頭。
「我、我早聽你道過謝了!」
所以優毅無法毫無窒礙地拒她於千里之外。
可是每當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就會回想起妹妹的遭遇。
「我、我說啊,你也很了不起啊。一開始牽制對方的行動,成功滅火都是你的功勞呀……而且這是隻有你才能辦得到的事情……」
他十七歲了。說沒有意識到異性、戀愛——以及性是不可能的。
對異性抱有興趣並非壞事也非罪惡。那是身爲生物的人類與生俱來、極其普通的感覺。
感覺到有人的氣息,優毅抬起臉來。是強襲班隊員回來了嗎?還是有前來洗去練習疲憊的人呢。
自然之事、常理之事又存在何方呢。
理緒的臉色一片鐵青。
不這麼做,平衡就無法維持。強烈到連自我都會爲之侵犯的愉悅,會蠻橫地壓下天秤的其中一邊。
「就跟你說叫我布里凱莉瑪了嘛。吶、我之前不是有提過爲了乾脆來僞裝交往嗎?你認真考慮一下那件事啦。我不討厭希利烏斯你唷。不,或許說喜歡也不爲過。」
那麼,所謂必要的基準又是什麼?
「聽我的就對了!」
可是,等到自殘的行爲變成慣性之後,也可能演變成無關乎本人的意志而死亡的下場。
「啊、啊啊、不是的。我的意思不是討厭你……那個……我有很多苦衷啦……」
這時,指尖碰到了異樣的觸感。那不是平常的皮膚,就算被水沾溼了還是感覺粗糙,異常僵硬的觸感。
「反、反正不要黏著我!就叫你快點穿衣服啦!」
優毅沒辦法將腦袋可以理解的事當作實際的感覺來接受。
可是,所謂的〈幻槍〉會不會是個比過去以來所想像的還要危險許多的存在呢?
「總而言之,我們現在還足以獵人夥伴的身分好好加油吧。如果只是有事商量的話可以找我,不要再搞自己割自己那一套了。」
那個受到慾望所驅使、以年幼的少女作爲目標,企圖玷污智笑美的男子。同時也是遭受被憤怒所支配的優毅痛毆流血的男子。
「放心吧,我沒有想死的念頭。」
理緒把優毅的手甩開,兩手背在背後。這麼一來,毫無遮掩的裸體便映入了優毅的眼簾。
那裏是經常隱藏在長袖制服和戰鬥服之下的部位。
「希利烏斯……你好棒喔。既強壯,又不會賣弄威風……」
他放開了手。
理緒被優毅惡狠狠的模樣給嚇了一跳,便點了點頭。
「我只是偶爾不知爲何……應該說無意識之間就會這樣吧,是加入〈STAB〉以後纔開始的。該怎麼說呢,你不覺得要嚐到一點痛苦才能取得平衡嗎?反正〈幻槍〉的感覺那麼舒服。」
「有嗎……可是,真的很謝謝你願意幫我。」
「你只是還被興奮衝昏頭罷了。那時你的〈幻槍〉使用過度,然後碰巧待在那裏的人又剛好是我而已!」
「在這裏我是布里凱莉瑪。」
「你先回去穿好衣服吧。要是再拖下去的話,搞不好會有誰進來也說不定,例如勇生他們那一隊的。」
是理緒。溼淋淋的頭髮,後頸和肩口還留有水滴。只有在身體的部分以純白的浴巾覆蓋著。
「你、你這身模樣是什麼意思……?」
以這種形式和女性接觸同樣也是他的大忌。
由於攀升的體溫和冷熱不明確的水溫關係,皮膚感覺爲之模糊,自我與他人的界線逐漸變得曖昧。溫水成了溶劑,將溫度劃一的自己與理緒肌膚的表面爲之溶化、互相混合,然後結合在一起。
「那個……對不起。我沒辦法去想像自己和女孩子交往這種事情。」
「纔不是,我已經沒事了。因爲〈幻槍〉的感覺早就退去了。」
理緒的傷痕十分粗硬。
宛如在支付「多出來的零頭」一般傷害自己的身體。
直至目前爲止和男性獵人裏蓋爾、比託路基斯搭檔的經驗也有無數次。當然比〈布里凱莉瑪〉更爲強力的〈幻槍〉使者也曾存在過。救過人、也被救過——理緒如此陳述著。
和優毅一味地封殺自己、不願解放自身感情的表露方式雖然不一致,但是源頭是一樣的。
優毅仍是把視線轉移開來,嘴裏說著不成說明的字句。
在以往的出動中從沒注意到有這麼大量的排汗。
「岬、岬……?」
「好、好啦……」
在剛癒合的瘡疤上又以銳利的刀械劃過。她一直以來不斷重複著如此行爲的事實不但一目瞭然,甚至用摸的也摸得出來。
在傷痕上頭又刻下新的傷口,新舊層層刻畫,留下赤紅色線條痕跡的手腕。雖然左手上的疤痕數比較多,但右手上也有數條劃過的痕跡。
果不出所料,浴巾底下是一身赤裸的嗎?
智笑美她即使遭逢了那種境遇,還是能憑著自己的力量跨越心靈創傷,信任邂逅相識的勇生,並深愛著他。
理緒輕輕地將浴巾滑落至腳邊,然後貼靠在優毅身上。
就連肉體的感覺也像現在一樣爲之溶解。
會讓人聯想起某種野獸體毛的複雜條紋或紋路。
「……是不是把備用衣物預放在置物間比較好啊……」
他緊閉起眼睛,抬頭朝向天花板,儘量力求手部不要施力,摸索著想將理緒悄悄地推開。
心臟的鼓動變得激烈、疊合在一起,彷彿兩個人共有著一顆心臟般。
理緒因爲優毅唐突的行動而嚇得抬起頭來。
臉頰觸碰上胸膛,微溫洗澡水的薄膜將兩人重疊在一起的身體合而爲一。
「纔不是這樣!」
「少胡說八道了!」
因爲沒辦法肯定自己、無法對自己引以爲傲,纔會爲了確保自己可以置身的場所力圖提升實質的成績。從值得尊敬的對手身上感到過剩的好意,並謀求同化。
雖然只有一瞬間的時間,但那個模樣已經烙印在瞳孔裏。
「你的意思是……」
到何種地步是被允許的?
這大概不會是戀愛——優毅的直覺告訴自己。
他對自己的慾望及衝動有著超乎必要的恐懼。
岬理緒只是在尋求認同與同化而已。
失去了精神平衡的不見得只有理緒—個人。譬如說,比託路基斯的過剩攻擊性搞不好也是〈幻槍〉的影響。或許和屍人之間確實免不了—戰吧。但是,從所謂戰爭的現實當中保衛自己也是有必要的。
目送理緒慌張離開的背影後,優毅關掉了水柱。
就算優毅想要撇開視線,還是未能完全轉移。視線無法離開。
忍不住張開眼睛一瞧。
「啊,這個喔。沒什麼大不了的啦,真的沒什麼。」
不知從何時開始,優毅牢牢地緊握起了拳頭。
至少,她試著去愛過。
不過那是既空虛又帶有寒意的開朗。
剛纔所碰到的原來是理緒的手腕,數條細長的傷痕被刻畫在上頭。
有夠沒出息。
優毅別過臉,用手遮著眼睛,踩著不安穩的腳步向後退。後背推開了推門,被逼進淋浴的空間裏。手肘碰到了把手,變成溫水的水柱傾瀉而下。
向著一臉困惑、愣愣地呆站不動的優毅,理緒一步接著一步慢慢走近。
優毅自己不也是在剛纔那場戰鬥之後以過剩的力量繃緊了自己的臉嗎。
擊發〈幻槍〉與屍人戰鬥,然後將其消滅。藉由做這些事情渴求能獲得別人的認同,但卻又不能坦率地容忍異常的快感。
「岬……布里凱莉瑪,你這是怎麼回事!」
由誰來判定?
「總、總而言之!這裏可是男生的淋浴間耶!你該不會還沒醒過來吧?再去給我重衝一次冷水澡!」
「你、你說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怎麼可能啊!」
「好痛喔,希利烏斯……」
結果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是優毅想都沒想到的人物。
「剛剛我忘了向你道謝,謝謝你。」
「唔……?」
要把她一把推開是輕而易舉的事,但是發揮腕力是優毅所畏懼的禁忌。
優毅不禁一把抓住理緒的雙肩。
「啊,那倒是。」
「啊哈……我忘記準備內衣褲了,之前穿的又滿是汗水感覺超思的。」
「啊……抱歉。」
一般習於割腕的慣犯並非真心企圖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