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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曲

《屍人狩獵者》 · 葛西伸哉 · 5343 字

「老師,妳有心願嗎?」

「什麼?」

年輕的音樂教師在播放肖邦樂曲的同時,被闖入者突如其來的問題搞得一頭霧水,只好傾着頭表示疑惑。

「即使說了也沒用吧,因爲老師已經是大人了。」

提出疑問的長髮少女,面無表情地將蒼白的手伸向女教師的頭部。沒等到老師做出反應,就抓着她的頭往畫着五線譜的黑板上使勁甩去。

聲音出乎意料的小,並沒有像戲劇或電影般發出巨大的聲響。

人類的頭顱就這樣被擊碎了。

在四濺的液體以及黑板的顏色融合成的一片黑色污漬當中,只有一副卡住的髮飾在垂下的一束髮絲上閃爍着銀色的光芒。

散落在地板的穢物共有四種顏色——血與肉的紅色、頭髮的黑色、骨頭與牙齒的白色、以及腦漿的灰色。

當在場的同學們同時發出慘叫的時候,在音樂敦室最後頭的棹原智笑美卻噤口失聲,整個人如同結凍般地四肢僵硬。

鼻子中傳來血肉的腥味與鐵鏽所混雜而成的獨特臭味。

這味道並不是第一次聞到,像這樣目睹人類頭破血流的景象已經是第二次了。

然而這兩者卻不能相提並論,現在相當時的情況也截然不同。

上次的事件就在咫尺的距離內,流出來的鮮血甚至還沾染到智笑美的臉上。

但,那依然只是一樁單純的流血事件罷了,頭顱既沒有碎裂也沒有不見蹤影。

原本以爲這只是幻覺,她想說服自己相信這是幻覺而摘下了眼鏡,事實上智笑美的視力並不差。臉上的眼鏡和頭上的麻花辮一樣,都是爲了讓外表顯得不起眼所作的僞裝,經過確認,少女的手中的確沒有任何物品。

沒錯,她是直接以空手打碎老師的頭顱而將之殺害的。

驚慌失措的同學們紛紛站起來衝往門邊。不過音樂教室僅有一扇門,也就是方纔少女進來的那一扇。

少女依舊面無表情地抓着鋼琴的腳就這麼提了起來。一隻手彷彿抓着紙片似地提起300公斤的重物,往門的前方甩去。

鋼琴直接命中衝在前方打算逃走的女生身上,就這麼以女生的身體爲緩衝,斜倚着擋在門口。琴體一部份以及一根琴腳也爲之損壞,數根扯斷的琴絃發出高音,在空中飛舞着。

「咦?沒、沒有。我沒有!沒有那種願望:」

「二階堂同學。」

噗嘰!

拿椅子砸人的町田香澄發出的顫抖笑聲忽然安靜了下來。

膝蓋在顫抖着,一邊勉強以撐在桌上的雙手支撐着身體,智笑美一邊發出控訴。

不知道是在向其它人詢問,還是自言自語。少女重複着相同的臺詞,朝着身陷驚恐的同學們走近。

「咦?不要!」

注意到飄落在自己臉上的褐色碎片是同學最後可怕的模樣而驚聲尖叫的人佔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則連發生什麼狀況都無法辨識,只能不斷地發出巨大的喧嚷而已。

反觀少女居然連一滴血也沒有流,明明頭部已經被擊中了,那一頭長髮卻沒有一絲的改變,同樣的髮型、同樣的表情。和剛現身時的差別僅在目前渾身沾滿別人血跡的少女,回過身來用手抓住香澄的脖子。

宛如跳針的錄音機一般,不停地重複唱誦着謝罪字眼的鞠奈,少女的手一把握住了對方的脖子。

「我也曾叫妳們住手,也向妳們請求拜託。可是二階堂同學妳們卻還是沒有停手呢。」

失去了水分——不,失去了生命的皮膚開始硬化、繃緊而出現了裂痕。

「伊坂同學。」

梓原本白皙的皮膚變成了暗褐色,漸漸地因乾枯而出現了裂痕。皮膚收縮的嘴脣向外翻出,暴露出來的牙齦就像腐爛的蘋果般萎縮在一起,失去支撐力的牙齒也紛紛剝落,喪失色澤而灰白的長髮一束束地掉落在地上散了開來。緊黏在骨頭上的手指看起來就跟枯萎的樹枝沒有兩樣。

肖邦的音樂依舊在教室迴盪着,優雅輕柔的鋼琴旋律未曾停止,沒有人想去關掉它,更沒有人在聆聽它。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求求妳。我不會了。真的不會了,不會再欺負妳了!」

「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噗啊噗啊噗噗啊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或許是以爲自己受到了盤問,鞠奈死命地否認。

「啊哈,啊哈哈哈……呼嘻、嘻。太好了,太好了!太……?」

思緒錯亂的燻大聲地叫着。

面對不斷用重複字句來懇求的鞠奈,少女輕描淡寫地說着。

這已經超越人類的認知範疇了。雖然粉碎人類的頭顱與提起鋼琴這種怪力本來就非一般人類可及,但眼前所發生的異常現象,跟剛剛那種能力相較,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竟然只靠着觸摸就能將活生生的人類化成一尊木乃伊。

在早就麻痹的現實感中,智笑美注視着渾身是血的少女。

少女接着將視線投往癱坐在地上的伊坂鞠奈身上。

音樂在中途停了一會兒,接着又開始下一首曲子。肖邦的琴聲一直都是優雅的旋律。

「智笑美,拜託妳救救我!」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滿溢而吐出的血液乾燥之後,在鞠奈的嘴角留下了褐色的痕跡。但是隨着皮膚也變成褐色的情況之下,看起來不再顯眼。

既沒有命喪當場也沒有失去意識,這不知是否該稱之爲幸運。這名腳部因受傷而動彈不得的女學生就這麼趴在地上,拍打着因自己的鮮血而溼溽的地板,併發出虛弱的呻吟。淡紫色的制服早巳染成了鮮紅的顏色。

「看來妳的心願是騙人的呢,那並不是足以讓妳苟延殘喘下來的願望。這真的讓我很高興喔。因爲妳沒有任何心願嘛——所以也就等於沒有存在的資格呢。」

現在還有辦法阻止得了她嗎?阻止她又有什麼意義嗎?自己又有阻止她的資格嗎?

其它陷入恐慌的同學們立即朝門口蜂擁而上,方纔受創於鋼琴的犧牲者就這樣被衆人踐踏着。

「我已經停不了手了。哪,伊坂同學。妳有心願嗎?妳有就算用性命作爲代價,也想要實現的願望嗎?」

「我已經變成了這副模樣,都是爲了向妳們復仇纔會變成這個樣子。所以、絕對、不可能停手。」

變成七零八落的屍體、變成木乃伊、變成殺人的怪物……

少女向着臉色發青的臉伸長了手。

「求、求求妳……可以住手了吧!」

被點到名字的二階堂梓被拉得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原先在門邊推擠的人羣有半數像是想從闖入者的身邊逃開一樣。往教室的角落逃散。連呆站不動的智笑美也被人羣推擠壓迫着,剩下的另一半學生則因爲過於混亂,連恐怖的源頭就近在身邊這件事也沒有發覺到。

從蜂擁而上的人羣裏,長髮少女抓住其中一人的衣領拉向自己。

少女接着又盯上下一個同學。然後一個接一個把犧牲者抓起、獵捕、破壞、踐踏玩弄、使勁摔撞、撕裂,一面又重複着奇妙的問題。

冷靜——這樣的形容也不知是否恰當,有人並不把目標放在堵住的門,而是窗戶。但是音樂教室用的是密閉的雙層安全窗,以空手敲打厚硬的玻璃根本無法打開一條逃生之路。就算真能敲破玻璃,這裏是三樓,正下方則是水泥地面的停車場。

「羽嶋同學。」

「咦?」

被擊中的少女並未停下腳步,事實上只有椅子遭到了破壞。不僅鋼管彎曲成頭部的形狀,膠合的椅面也隨之破碎。這並非拿椅子砸人的町田香澄所能造成的破壞,而是因爲少女的肉體抗拒椅子的攻擊,而將其撞得破碎,甚至讓它扭曲了形體。

聲音因畏懼而顫抖,拼命想澄清的梓卻在此時忘記了一回事。那就是『外人』這一個字眼,其實是從幼兒園或小學就在淑鵬女子學院就讀的學生,針對眼前這名少女或是智笑美這種從國中才中途轉入學校的學生所使用的蔑稱。

「咿——!」

300公斤重的鋼琴仍舊紋風不動斜在當地。

「再繼續殘殺下去也沒有意義吧!我代替已死去的二階堂她們向妳道歉如何,雖然這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問題……但是我求求妳!」

並不是全部的人都持續這種混亂的狀態,還有些人已經被嚇暈了。

這名少女的手已經碰觸過班上大半的學生,其中包含因失神而動彈不得的人,還存活着的學生人數只要十根手指就能數完。

淚眼盈眶地拉着她左手臂的小宮鶫和智笑美一樣,是從公立小學轉進來的插班生。

「妳們想活下去嗎?懷有想繼續活着、然後去實現的願望嗎?」

長髮少女說話的方式相當奇特,在開門說話前總是停了一拍。彷佛是在說話前才先吸進所需要的空氣一樣。

「已經太遲了。我已經沒辦法停手了。」

燻雖然立刻從旁邊逃離,但這裏是被封閉的音樂教室,根本哪裏也去不了。充其量只能無助地以兩手敲打着窗戶的玻璃,在教室後方來回奔走罷了。

「自己不想怎樣,還是不想被別人怎樣都不算是願望。那隻要視情況或者仰賴他人就能『實現』……這是不可能獲得結果的。」

從被撐開的嘴巴中,意義不明的喘息聲隨着血泡一同噴泄出來。呈現僵硬的舌頭無意識地發出陣陣的痙攣。和梓一樣,鞠奈的身軀也開始急速乾枯。

少女向着激烈左右搖晃着腦袋,披頭散髮的梓簡短地說。

在少女口出冷酚言詞的同時,燻的身形也跟着枯萎,最後崩塌倒下。

僅以握力就被粉碎的香澄頸骨應聲折彎。後腦杓就這麼服貼着背部,長長的頭髮遵循地心引力向下垂蕩着。積存在體內的穢物因爲失去大腦的控制,開始沿着大腿滴落在地板上。

血與肉的味道充滿了整個房間。

少女就這樣順勢將頸子整個捏碎。香澄的身體往各種體液的混合物墜落而下,掉落在滿溢着血與尿的地板上,紅色的水沫從一層淺薄的水面飛濺而起。

「咿呀呀呀!」

「棹原!想想辦法啊,妳是班長吧?我不想死呀!要是妳阻止不了那傢伙,我就要妳的命!」

熟悉的同學就這樣變成了不成人形的模樣。

少女很快就捕獲來回奔走、把散落在地板上的血與穢物踩的四處飛濺的燻。

「啪嘰……!」

智笑美在腦海的一角邊思考着問題,邊拼命壓抑着上下咬得喀喀作響的牙齒喊着少女。

少女的手輕輕地摸着梓的臉頰,接着將手慢慢地移到她的脖子上。

依舊感受不到現實感。與慘叫聲互相交織的肖邦,交雜着鐵鏽的酸味與血肉的腥臭,還有阿摩尼亞臭味所形成的酸腐空氣。不停地用雙手對人體進行破壞,只需觸摸就能將他人木乃伊化的同班同學。

「只有智笑美曾經願意對我伸出援手,所以我不想殺妳。仔細想清楚後再回答我的問題。妳擁有心願嗎?妳有爲了讓它實現,就算失去性命且變得不再是自己原先的模樣,也在所不惜的願望嗎?先提醒妳喔,自己不想做什麼,還是不想被人怎麼樣,這種不會有結果的事情都不能算是心願。」

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憤怒,沒有怨恨,也沒有憎惡,只充滿了透明的意志。

椅子直接擊中了少女的頭部。因反作用力而彈開的椅子,在砸中了附近無辜的學生頭部後掉落在地上。被意外牽連的學生則當場昏死倒地。

外觀像是遭到害蟲腐蝕殆盡的枯木的褐色屍塊,因碰撞而碎裂四處飛散。

羽嶋燻搖晃着對此光景看得入神的智笑美的右肩。

少女將乾枯的制服木乃伊以單手抓起,丟向一直敲打着出口的學生羣中。

將老師的頭打得粉碎的蠻力這次扭斷了梓的脖子——智笑美的腦海裏此時浮現了這樣的畫面。

但是事實卻和想象的截然不同。

「咦!不對!不對不對,我有願望!有啊,當然有了!我不想死,我有願望,所以別殺我!」

「那、那個……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我一直都當妳是朋友。妳想想看,妳是從初中部才轉進來的外人嘛。那個、並不是惡意要欺侮妳,只是交流溝通……」

眼瞼同樣發皺收縮,睜大的雙眼只維持了一瞬間。因爲沒多久功夫連眼球也開始乾癟萎縮,變成白濁的胡桃模樣往眼窩的內側凹陷進去。

意圖逃走的其中一名學生,被猛烈彈跳的琴絃擊中了臉部而蹲了下來。她一樣未能倖免地,被蜂擁而上的同學踐踏得不成人形。

「有這麼簡單就能停手嗎?」

「如果這麼簡單就能住手的話,爲何當我向妳們拜託時,卻沒人肯停下手來呢?這不是妳們賭上性命也要堅持到最後的事情嗎?」

被冷酷的聲音所點名的鞠奈忍不住而失禁,她用尿溼的裙子磨蹭着地板,死命地想遠遠逃開。不只是下半身,伊坂的臉也因眼淚和口水而糊成了一片。

長髮少女冷不防轉過身來,臉上依舊面無表情。沒有憎恨、沒有憤怒、甚至也沒有復仇的解放感。只是以一種滿溢着純粹意念的透明視線注視着智笑美。

插圖009

智笑美大叫着。究竟在發抖的是自己的身體,還是蹲在地上緊黏自己不放的鶫呢?

「這就是妳想做的事情?妳有着就算把我打昏從這裏逃走,也想要去完成的事情嗎?」

「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就試試看吧。」

「我不要——!我還不想死!別殺我,別殺我——!」

一面發出無意義的刺耳哀號,超過十個人以上的學生如同無頭蒼蠅般地向着鋼琴推擠、拍打,腳底下的犧牲者則已經陷入了永遠的沉默。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智笑美妳有心願嗎?」

「這句話我也曾經說過。」

無法理解問題的內容——或者說用意,面對拼命大叫的香澄。少女以單手將她提了起來。

「是嗎?那妳就只好去死吧。」

「對不起……對不起啦……我不會再犯了!原諒我!拜託妳,饒了我!」

「智笑美。」

超脫現實、無法想象,一連串非現實的事件在眼前接二連三地發生,智笑美就像是被冰凍住似地,眼睜睜凝視着這一切。

這裏頭有不停敲打着鋼琴的人、有着像嬰兒一樣癱坐在地上一直搖頭的人、也有不在意會打到旁人,而自顧自地甩着椅子的人。

梓的聲音和身體都發出了顫抖。

心願。即使以性命作爲代價也在所不惜的強烈願望!

這種東西在自己心裏找得到嗎?有沒有這樣子的願望,這和眼前的慘劇又有什麼樣的關係呢?

忽然間,兩個身影浮現在智笑美的腦海裏。

兩個擁有相同讀音的名字,不論是其中哪一個人,對智笑美而言都是無法取代的對象。

其中一人嚴以律己,另一人則不斷追尋着遙遠的理想,那兩個人能回答這個問題嗎?又會提出什麼樣的答案來呢?

自己又該如何回答纔好呢?

「請妳回答我。智笑美妳有心願嗎?」

少女的手徐徐地朝着智笑美筆直伸了過去,沾滿血液的手指正智笑美的臉頰上抹着。

「有心願嗎?」

「我……我……」

智笑美看到原先面無表情的少女,這時嘴角彷彿浮現出一抹微笑。

肖邦的樂曲依然在教室裏不停地迴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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