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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 直到與夢一起消失/RainbowIntheDark

《我們在虛夢中傾聽月色》 · 上遠野浩平 · 1.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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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覺得我好像在做一場很長很長的夢。

這個人生彷佛是聽命行事,明明走得和我所希望的略有不同,但我卻不覺得有多大的分歧,該說是過得還算差強人意吧,但也絕非打從心底感到滿足。就像是微微發燒,懶洋洋地直髮呆,對我而言,活着就是這種感覺。

我強烈地覺得,在哪裏走偏了一大步。

「那是因爲你想要找到自己的人生唷,彌生小姐。」

「咦?」

「你之所以覺得與現在的世界格格不入,是因爲你的心中有未來。它與累積在世界中的過去產生了摩擦——你的確有不滿,但無法貼切地表現。」

她——明明就在我的面前,不知爲什麼,卻像是從非常遙遠的地方窺視我的眼睛——有着如此不可思議的眼神。

「因爲還沒有適當的辭句可以表現你的不滿和不安呢。那種感覺還沒有名字。所以你如果要弄明白它,就必須使用以往歷史上沒有人使用過的辭句。」

感覺她好像說了非常不得了的事。

可是就算被她這麼說,我也不會退避三舍,反而想聽更多她說的話、她的聲音。

「沒有人,使用過的辭句嗎……」

我嘆了口氣。

「你的意思是,我既然想當作家,就必須找到那種東西對吧。」

聽到我自以爲是的意見,她點頭道:

「尚未存在的辭句、尚未存在的夢——找出這些單獨存在也毫無力量的東西。這個世界的一切,就是由這些沒有根據的東西推動的。是啊——」

我想,她這時候有露出微笑。

「那是無關這裏是在冰冷的月球下,還是窄小的現實生活,都會竄入每個人心中,類似詛咒的東西。人們是這樣稱呼它的——」

她的笑容明明沒有任何理由,卻強烈撼動我的心,無法忘懷。

「——『想像力』。」

……已經消失不見的她,真的不曾存在過嗎?

他又問了我奇怪的問題。

*

我跑了起來,追逐剛纔的人影。

周圍沒有半個人。天色已暗,孩童們大概回家了吧。

我大喫一驚,他拉起我的手大叫:

我想知道的是這個。

現在是夏季即將結束,秋天正要開始的時節。

下意識地仰望天空。

「什——?」

從光線射來的方向,跳出一個人影。看到那一幕,我再度愕然。

我知道你是誰,你的聲音也深植我心中,但我卻連你的長相及名字都不知道,這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黑色物體在空中呈螺旋狀旋轉。

我一邊被他拉着逃,朝後方瞄了一眼。

*

正當我不知如何回答時,他的臉色一變,露出嚴肅的緊張之色。

(長得什麼樣子?你——)

「等——」

我直覺地這麼想,沒有理由。由於我本來就對她沒有記憶,也就無從確認起,但內心深處的另一個我正大叫「不會錯」。

我沒力地癱坐到長椅上。

我不知該如何反應,只能呆呆地附和道。

他一邊呻吟一邊起身,朝我這裏看來。那雙眼睛呈現清澈的藍色。

「嗯……」

我的年齡也增加了。雖然只有一歲,我有時會覺得以前那種活力四射的心情似乎已經枯竭了。

我戰戰兢兢地往後退,想要離開那裏。

失去判斷力的我,只能聽從他的指示。

(——是那個人……)

光線繼續向我們掃射,蹺蹺板及溜滑梯像被挖洞般,唰唰地遭到破壞。

(——咦?)

身穿閃耀着彩虹色澤,類似緊身衣的服飾,頭上披着同色頭巾的她,長得非常像我認識的妙谷幾乃大師。

「等一下!請等一下!」

那模樣看起來非常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

我在喧囂的街上大叫。

因爲從那看似隕石的物體中,出現的竟是彎着身的人類。

「唉—!」

「…………咦咦咦!」

我們跑了起來。

透過大師請偵探調查「有印象卻不存在於記憶中的少女」的事,好像也在曖昧不清的狀態中被矇混過去——沒有下文。那之後已經過了一年。

「快趴下!」

(啊啊,長得——)

「……咦?」

球體表面咻咻咻地開始噴出煙霧。

唰——

——轉眼間消滅了。

我只能說陷入沙堆中的黑色物體,就是個黑色物體。那是直徑五十公分左右的球體,如果是——隕石的話,表面未免太光滑了。

月亮皎潔明亮得叫人驚訝。

我以爲自己看錯了。

不久後人潮不再擁擠,但此時已不見她的蹤影了。

我的名字是醒井彌生。

(……那件事也一樣)

但由於我的父母是有錢人,父親最近又剛當上縣議員,似乎打算讓我進入複雜又難懂的政治界。拜那樣之賜,我逐漸變成自己不習慣的「大小姐」,周遭的人開始對我說「讀或寫那種像無聊漫畫一樣的小說也沒用吧」,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某個地方褪了色。

「……這裏是地球吧?」

接着,他問了我奇怪的問題。

的模樣。

終於,那個黑色物體掉到我腳邊的沙堆。

「這裏太危險了!要逃囉!」

(應該說……怎麼看都是本人!)

「什、什什什——」

不知爲何,我覺得自己一直——在做惡夢。

別說是消失了,甚至愈來愈大——

她的背影在人羣中忽隱忽現,我拼命地追着那身影。

我有點不知該如何回答。從他的外貌以及出現方式來看,雖然覺得「難道是」,可是這樣的話,未免……未免太誇張了。

有個人從我旁邊經過。那一剎那我完全沒有感覺,但在瞬時後,一股遭到雷擊的感覺突然襲來。

然後,我發現裏面有個黑色物體在飄。

以爲是眼裏跑進了髒東西,用指尖揉了揉眼。

「什、什什什——」

「我的名字叫做歌薩·穆,是月世界裏的居民。」

在一個萬里晴空之日的傍晚時分,明月已高掛天邊。

「啊啊——」

但黑色物體完全沒有消失。

可是聲音似乎沒有傳達到她那裏,她的背影愈來愈遠。

「……咦?」

「你聽得懂吧?這樣應該可以通才對啊。」

因爲我沒有回答,他繼續問道。

正覺得它出現裂痕時,暗黑色表層便像被吸進裏面似地消失了。然而從底下現身的是——

——咚!

我雖然被他推開跌在地上,還是清楚看見了。

「——唔唔。」

然後他突然衝向我,大叫:

身着銀色服飾的那個人,是個有着一頭金髮——模樣非常俊美的少年。

發出震動,但聲音並沒有很大聲。我嚇了一跳,從長椅上彈起來。

「呃、那個——」

放學途中,我一個人漫無目地在街上閒逛。身上依然穿着制服,既不想被搭訕,也不打算買東西。只是沒來由地不想回家,也不想去哪裏,像迴游的魚一樣不停地徘徊。

雖然是考生的年紀,但我老早以前就確定保送入學了,感覺就像是冷眼旁觀大家苦讀

「你是『人類』對吧?」

「喔……」

「怎、怎麼……?」

我頓時感到沮喪,就那樣無力地朝那個方向慢慢走着,來到一個被樹木包圍的寂寥場所。

我即將遭遇到發生於夢與現實交界處的戰爭。

就在這時候,狀似隕石的物體發生了戲劇性變化。

我茫然地回答。一邊想着「這是什麼整人節目啊」、「可是那種墜落方式實在不像戲法耶」,腦中轉啊轉地做着無謂的思考。於是他報上名字。

就連一直對我很親切的小說家妙谷幾乃大師那裏,也被囑咐「最好不要太常去」,已經好一陣子沒見面了。

而就在這個時候。

昔日的夢想是成爲小說家,讓大家閱讀我寫的書。

我有些粗魯地推開佇立於前方的人們。對方露骨地表現出困擾,就算何時被罵也不奇怪,可是我管不了那麼多。

「啊,那個……嗯,這裏是日本。」

「……咦咦?」

那一瞬間,一道閃光從我們正上方急速穿過。

不知從哪裏發射過來的光線,打中公園的方格攀爬遊戲設施,將那個鐵棒組成的設施——

這裏是兒童公園,並排着蹺蹺板和方格攀爬遊戲組。

可是,貌似幾乃大師的她,手上拿着某種東西。

尖銳且呈金屬色澤,尖端朝向這裏的那個東西,有着……任何人看到都會說「那是光線槍吧」的形狀。

「…………!」

貌似幾乃大師的人,一確認到逃跑的我們,馬上用那個武器攻擊過來。

每當光線擦過身旁,包圍公園的樹木就一株株地被消滅。

「哇、哇哇哇……!」

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可是再這樣下去,我們肯定會被那個像幾乃大師的人殺死。不知爲何,即使處在這樣的事態下,我感覺到的卻是……

「之前似乎也遭遇過類似的情況。」

「好像曾經看過類似的眼神。」

這類奇妙的似曾相識感。

「要飛囉!」

他在我耳邊說道。

「咦?」

我還來不及反問,他一把攬住我的腰挾在腋下,接着——奮力朝大地一踹。

下一瞬間,我們已飛躍在空中。

我感覺到月光掃過眼角,很快地我們就降落在不知是哪裏的馬路上,又再度騰空跳起。

(哎呀——我們在逃。)

等我回神時,已經是在反覆降落起跳於大樓屋頂或停車場七次左右時的事了。

來到非常偏遠的郊外後,他終於把抱在手中的我放下。

「沒事吧?」

我提心吊膽地問。

我整個人愣住,歌薩的身體因反作用力而旋轉,在我面前倒下。

「……怎麼做。」

他說這個世界是「幻夢」?

「就算被消除也——」

歌薩對着楞楞仰望着天的我繼續說:

「這裏是夢境。這整個世界是由名爲防護賽佈雷答的機械捏造出的僞裝幻影所構成。」

「……啊。」

2

歌薩·穆神色認真地說道。

我的心情頓時開朗了起來。

「換作平常的話,他們這麼做是正確的,可是我並沒有要侵佔這個設施,或是要把沉睡的技術用在自己的軍隊上,只是想借點力而已。但他們不願意聽,深信外來者都是隻會持續醜陋戰爭的傢伙。他們會這樣想或許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正因爲這樣,我更要向月世界的人呼籲呢。」

「這樣做纔對吧?妙谷大師是這個世界的那個……相當於管理者的立場對吧?那就好好跟她解釋,讓她瞭解,說不定就可以做你想做的事啦!」

「我正在尋找能讓虛穿牙與人類共存的路。爲此,我需要這裏的設施。現在月世界的人老是在互相鬥爭,實在是無法如願與其它智慧取得協調。可是隻要使用隱藏於這個設施中的超文明,應該可以讓月球上全體人類團結一心。」

「……我知道了,彌生小姐。那就請你協助我吧。」

歌薩似乎慌了,手放在我的肩上將我推開。

那雙沒有任何遲疑的堅強眼神,是我在以往的人生中從未見過的。

「……咦?」

我們其實全都冷凍沉睡着,是機械讓我們作夢?

「嗯。雖然不能直接對應戰鬥程式,這個世界一定有一扇通往外面的『門』,你只要幫我找它就好了。」

我心不在焉地隨口問道。

「如果那個人是那樣的話,我變成那樣也沒關係!」

(我——至今到底做了什麼?)

「我、我去跟妙谷大師說說看。」

我抬頭望着夜空中閃亮的皎潔明月。總覺得它和以往所見的月亮不同,看起來活像個巨大怪物。

他微微點頭,如此說。

若要把它當作妄想,我之前又經歷過了異常體驗,常識顯然已經在我眼前瓦解了。可就算如此,這實在是——

「請、請問?」

「…………」

歌薩·穆看向我。

在我的心中沒有什麼事是正確的,唯獨這份心情是確鑿的「真實」。

總覺得——這句話刺進了我的內心深處。

我搖了搖混亂的腦袋。

「咦?」

「我不要那樣……!」

「……你打算演講?」

「嗯,我希望你冷靜地聽我說。」

這是什麼情節啊?

「不,我是人類唷。至少是站在那一邊。」

就在我回想到這裏時。

歌薩微微一笑說。漂亮的金髮在月光中輕柔地搖動。

學校四周以高欄包圍,校門口採用電子鎖嚴密管理,不過他當然一躍就進去了。

眼前劃過一道閃光,接着——

「……什麼?」

「這個說法其實並不正確就是了——因爲在相剋渦動勵振原理中,時間的逆轉是不可能發生的事。該怎麼說呢,姑且說這是一種幻影空間的相互干涉吧。對現在的你而言,我是活在未來世界的人類。」

「真的嗎!」

(被消除……?)

「嗯,那是我的名字。」

我拼命地抓着他。

正當我想說「無所謂」時,突然心頭一震。

難道說,從我記憶中消失的那個人,就是那樣……?

我凝視他的藍眼睛。

這個世界不可能有像他那樣,宛如蝗蟲般跳來跳去的人類,也沒有任何整人節目,設得出那種圈套。

「……門?」

我——我好像有點反常。

我看着他的側臉,突然感到愕然。

夜晚的校園裏沒有任何人。或許有值班老師或警衛,但他們應該不會到校園角落的這個樹叢陰暗處吧。

對了……我是因爲追着「那個人的身影」,纔會遇到歌薩·穆。這會不會是那個人引導的呢?

這件事——總覺得之前也曾聽過。對了,我和名叫莊矢夏美的那個女偵探一起遭遇到類似情況,然後——

「總覺得——毫無真實感……」

我不知道其它人如何,但至少我之前的人生,就算被人說是虛構,也的確無法反駁。

他露出擔憂的神色問我。

(……!)

「這個世界是虛構的。」

看到我一臉茫然若失,歌薩露出訝異的表情。

「等、等一下,我連一個宇也聽不懂耶?」

「……對了。」

「那個,關於剛纔攻擊我們的傢伙,她和我認識的人很像——那是什麼?」

在響起討厭的衝擊聲的同時,歌薩·穆的左臂從肩膀位置整個被削下,飛散了。

幾乎是用吼的。

我喃喃道,這次雖然壓低了嗓音,卻是非常用力。

「透過發自心底的同感就能明白了。明白虛空牙其實沒有惡意。」

「那一定就是她本人。那是守護這個世界的保護程式。因爲我可說是這個世界的非法入侵者。」

「有個裝置叫做共鳴器,現在被用來創造這個幻影世界。只要反過來使用,釋放到外部,應該能讓月球的人們直接聽到我的心。」

「本人?——妙谷大師其實是作那身奇特打扮,天天與侵略者戰鬥嗎?」

「怎麼了?」

唰——

一回神,我已經脫口而出。

我一直以來的生活,總是會在某處混入掃興的東西,就像在海邊喫的炒麪裏會混入沙子一樣。每一次我都會在心中皺眉,認爲「沒辦法」而放棄。然而他的表情卻連一絲絲無聊的挫折也沒有,只爲自己相信的東西,坦蕩蕩地活着——

(老實說,我還足完全無法相信這種事——)

「可是,那個顯然是會發動攻擊,強制排除障礙物的戰鬥程式唷。太危險了。說不定你自己也會被當作擾亂世界安定的因子而遭到消除。」

「這有點難說明,硬要說的話,就是未來人。」

我用興奮的語氣滔滔不絕地說。邊說還想,我什麼時候變成這麼好管閒事的人了。即使如此,我的心情仍然壓抑不下來。

(我——)

「你的心意我很高興,但你肯定也是支撐這個世界的人。外面世界的人固然重要,你也一樣重要。等我們做的事結束後,你的記憶大概會被修正爲沒發生過什麼事——」

「歌薩·穆——你是誰?」

我和這個謎樣人物歌薩·穆,暫且移動到可以隱身之處。我所知道的這類場所並不多,只想到建築于山裏,我就讀的高中。

「慢、慢着,彌生小姐。」

「是啊,歌薩·穆!你在目標美好的事物這點上,一定和那個人一樣。既然如此我、我——」

我突然領悟到這件事。

「……沒有嗎?它是侵略者耶?」

總算安頓下來,我有滿腹疑問要問。最重要的是——

不過,反正我也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麼。這個人至少抱持着他所相信的真實。

「咦?」

「你不是——人類嗎?」

「未、未來人?」

「——你說你是歌薩·穆吧。」

照他的說法,據說人類在進入宇宙的途中,遭遇到名爲虛空牙的敵人而敗戰:存活下來的人分散於太陽系各星球,當中逃到月球的人,在逐漸衰退的文明中對彼此開戰。至於我所在的這個世界,是在月球中唯一以保護人類文明爲目的,偷偷建造於地底下的祕密基地之中;那裏冷凍保存着逃過戰爭的人類與文明知識,爲了安定他們的精神,讓他們做着活在過去世界中的夢……

「如果那個人是那樣的話——」

我想像那個畫面,覺得自己的腦袋好像快瘋了。

「我不想再忘記了。那應該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啊,卻要被當作沒發生過,我已經受夠那種事了!絕對不要……!」

歌薩用那雙藍色眼眸盯着這樣的我。

「它們並非被設定爲侵略者——只是對人類強行進入宇宙的事做出一定的反應罷了。這樣的邂逅固然不幸,但還不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我立刻回過神來,轉頭向後看。

佇立在那裏的是有着妙谷幾乃容貌,一身未來人裝束,手持光線槍的槍手。

「……啊啊。」

「讓開,彌生小姐。」

那女人,用令人不寒而顫的聲音冷冷地說。

我叉開雙腿而站,擋在倒臥的歌薩·穆及那個女人之間。

「你定戰、戰鬥……程式嗎?」

我問。她點頭,

「是啊。fs4,309——『四』是我的名字。」

平靜地答道。

「使命是排除掉世界的侵略者唷,就像在那裏的那個。」

3

「……等、等一下!」

我在四的面前張開雙臂,護着歌薩。

「你聽、聽我說!這個人——」

「你被騙了呢,彌生小姐。」

四的聲音毫不容情。

「這傢伙有一半被虛空牙侵蝕了。他已經是無法與人類共容的天敵啦。」

「不對!這個人與虛空牙產生了同感,所以——」

我緊緊抓住倒下的歌薩,他的身體發出微微顫抖。

「——唔、唔唔……」

在不知道的情況下打開的話,它將只是把人逐到外界的陷阱:但若是在知情的情況下打開,應該可以藉由被丟出時的那股力量,讓聲音瞬時響徹外面的世界。

胴體正中央開了個洞,少女的身體就那樣被震開,彈到校園半空。

她將視線移回歌薩·穆身上。

她繼續逼問。

腦海中突然浮現「她」的身影。

假如我今後也會一直活在,與我的心毫無關係的世界,那將會是什麼情況?

歌薩·穆驚訝地瞪大眼。

太遲了。

「…………」

(糟、糟了……!)

「我啊,如今將從這個虛假的,位於冰冷月亮上的停滯世界中消失。」

這時,她第一次將視線從歌薩身上移開,看向浮在空中的月亮。眼底浮現出彷佛看着遠方——距離非常遙遠的神色。

「——『絕望』。」

我竭力地大吼。

這時,我假裝要抓住他,在他耳邊悄聲道:

「唉,你其實應該已經知道了。你在被你想拯救的人類殺害時,確實感覺到了——」

她的確那麼說過。那是爲什麼呢?

眼前有一扇通住樓下的門,沒時間猶豫了。他用僅存的右手伸向末上鎖的門——突然,他聽到了一個聲昔。

「你的想法太天真了。」

「你真的還有話必須傳達嗎?」

「說什、什麼……!」

「我……只到這裏了。你……已經,夠了——」

是啊,不知爲何我知道這件事。我之前曾經歷過「門」打開,這個世界與外面世界相通的瞬間。不過那件事我已經完全不記得了,或者該說是沒有意識,但我就是知道。對——就和消失的她留下的印象一樣。

「——可、可惡!」

就是這樣——

他企圖用僅存的右手推開我。

(……)

「於是你失敗了,如今那些壓根不瞭解你想法的人,正用你的名義在外面世界殘殺其他人類,你的確是失敗了。然後——」

「所以你已經死了,現在在這裏的只是亡靈,以及以共鳴形式依附它的惡夢。」

動彈不得的歌薩心想。他的反應似乎直接傳到了少女那裏,她點點頭。

歌薩無法移開視線。

是因爲這個世界的每一個地方,都沒有她的「心」的容身之地嗎?

那聲音感覺像在耳畔呢喃,歌薩·穆嚇得回過頭。

歌薩試着要站起來,看來他的腳似乎還動。他掙開我,又打算像兔子一樣跳開。

「……『門』在這個頂樓。」

那時的感覺,在他心中清楚地甦醒,明明沒有呼吸,一股喘不過氣的沉重感卻衝擊着他的知覺。

「可是、可是那樣,和這個人想要『改變』那些在月球上戰鬥的人有什麼不同!」

那雙銳利的眼神,彷佛射入了他的精神深處

眼前的問題,既不是在月世界展開的戰爭的不合理,也不是充斥絕對危機的宇宙空間裏的殘酷。

是啊——

「……算了,彌生小姐……」

一直——

少女從正面盯着歌薩·穆。

*

儘管焦急,四還是欲將手中的武器——消去裝置,再次對準歌薩·穆。

「——然後死了。」

「你——」

「我就是我。我的名字不管在過去還是未來,至今都不曾存在過。我是顯現在這個世界不可能具現化之物體。」

從消失的左肩位置,別說是流血了,斷面上甚至沒有肉體顏色,只有細長的灰影。

「這個世界背後隱藏着多麼殘酷的事,——你的溫柔或許很美,但那種同情在絕對真空的宇宙戰場上是毫無幫助的唷。」

「彌生小姐,你不懂。」

除了一個人——眼前的少女。

他正打算問「是誰」,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動作整個停住了。不對,不只是他。包括漸漸飄遠的白雲、空氣、甚至是校園裏正趕向這裏的四,周圍的一切都像錄影機畫面的暫停一樣,完全停頓了。

「你的心情擺第二。」

骨碌骨碌翻滾後停住,一動也不動。

這句話,宛如電擊般貫穿歌薩·穆的胸口。

他想抗辯。可是不等他說完,她便追問:

歌薩無法理解她說的話。

那種顫抖方式並非來自疼痛或寒氣,而是像電視發生電波異常,導致畫面上下晃動時的搖法。與其說是生物式,反倒像是數位式……既然這個世界是由機械資料構築而成,這該說是因爲缺少該資料,而變得跳躍嗎?

……貫穿彌生的身體。

我突然對他的這個行爲以及話語,感到非常惱火。

她像在唱歌一樣,用輕快而爽朗的聲音說。

歌薩·穆微弱的聲音在我的心中響起。

「咦?」

這個時候,我已經採取了行動。

用那雙——看着時好像會被吸進去,宛如深不見底的清澈流水般的眼睛靜靜說:

(……是那個嗎?)

她失望似地搖搖頭,但視線連一瞬也沒有移開歌薩。

如果放棄了這個意志,這個好不容易找到的希望,這個世界對我來說等於毫無價值……!

將他用力推往反方向,然後間不容髮地朝向槍口指着他的「四」衝去——

如果是那樣,我——我不也一樣嗎?

四晚了一瞬才意識到自己的失策。

「你也一樣呢,歌薩·穆。」

「你開始覺得人類根本不值得救,只是一羣『蠢貨』,最後……因他們而死——那樣的亡靈真的有話必須呼籲、傳達給人類嗎?」

他一口氣升到頂樓,尋找彌生說的「門」。

「…………」

他已經躍在空中。

她有着一頭飄逸的黑色長髮,臉上浮現着匪夷所思,卻耐人尋味的奇妙微笑。

她面無表情地繼續慢慢說着:

一名素未謀面的少女佇立在那裏。

在少女面無表情朝向夜空的臉上,眼底沒有絲毫光芒,空洞渙散。

(死了……?)

一直都是這樣。我是被這樣的世界所包圍——

纔不是——不懂,我心想。我非常瞭解這種事,這和阻隔在我的人生前方的東西樣。

她臉上的笑容刷地消失,說道:

(說什、什麼……?)

不過,歌薩·穆已經不在了。

我依然緊緊抓着歌薩·穆,身體和他一樣痙攣似地不停顫抖。

「你的心沒有多大的意義。」

在外面的月世界裏,他是以革命爲志的戰士,不可能白白浪費彌生犧牲生命爲他製造的機會。

「你是當年希望成爲人類與非人類間的橋樑,那個可能性的殘渣。可惜你並沒有注意超越人類可能性的你本身也成了非人類——」

四的槍口不偏不倚地指着我們。

而就在我如此拼命的時候,

存在本身消失,就是這回事嗎?

不是那些——而是我的心情。

(什、什麼——?)

她已經扣下扳機。當時由於彌生突然以身體猛烈撞來,導致射線偏離,光線直接……

「人們雖然想把負傷的你冷凍保存起來,可惜在你的冷凍中,並沒有連繫着那個冷凍生命的夢。」

歌薩不知該如何反應,她又繼續說道:

「算、算了……你也會消失唷。」

「你真的打心底原諒了殺害你的人類嗎?」

歌薩無法回答。

「原諒並且讓他們承認錯誤,你的心中還有昔日能引導那些人的『理由』嗎?你現在依然相信那個嗎?」

在她的背後,閃耀的明月持續向他釋放混濁白光。她看起來彷彿與那些寒光融爲一體。

「不對,是你能相信嗎?你相信你當年期望的人類與非人類的共存嗎?即使人類連彼此之間也老是互相殘殺,無法達成共識……?」

(…………唔唔唔…………!)

歌薩的精神開始顫動。

就像車子衝撞牆壁失了去路,繼續劇烈空轉一樣。

於是,她的臉上恢復了微笑。

「——你認爲你的行動,全是按照你的意志而爲嗎?」

(咦?)

「你不覺得你以爲是自己想法的東西,有可能其實是受到外界干預的影響而產生的?」

(……你、在說什麼啊)

歌薩腦中一片混亂,但她似乎完全不打算幫他消除混亂。

「我現在暫時沒什麼好說的。」

她半開玩笑地說道。

(什麼?)

「問題只在於——你還有沒有心唷。」

(什麼意思?)

「你是亡靈,其實是無法做任何決定的立場,只是個受到借用歌薩·穆精神型式的惡夢左右的可憐人偶。可是……」

「——發生在紅色警戒發令下,仍無法解除的絕對危機。因此,本系統將在這裏發出紫色警戒,請求感知到它的所有存在救援。」

明明把歌薩的身體整個消滅掉了,底下的影子卻——還留着。

胴體依然開着大洞,醒井彌生用靜止的眼睛仰望染成紅色的虛擬天空。就連彌生也很清楚,事態在無計可施的狀態下,正任由絕望無止盡地擴散下去。

指尖慢慢自把手上移開——

——劈啪!

那是幾乎沒有空氣流入喉嚨,與其說沙啞,更像是從門縫透進來的風般微弱的聲音,但彌生還是誠心、堅信地,將那段必須告訴世界的話,化成具有涵意的聲音發出。

四之所以發出驚叫,並非因爲看到侵蝕她所處世界的黑暗終於站起來,變成宛如巨大人型的剪影。

「——嗯……!」

「什——」

「心到哪去了?」

「對了,彌生小姐——我要留給你一個忠告。」

在黑暗中移動的極光大肆蹂躪,使虛擬世界漸漸還原到虛無——

(……可是,現在的我,真的有話必須傳達給他們嗎?)

然而四的表情卻浮現出很深的懷疑。

四的零星攻擊的確將歌薩·穆的頭、身體、腿部——全身片甲不留地消滅了。

就在他喃喃自語的時候,手持消除裝置的四,已經從頂樓邊緣探出身子,朝這裏攻擊。

我的確——聽過。

響起奇妙的地鳴,紅色世界本身化爲紅色攻擊,企圖湧入流動的黑暗。

四隻能顫抖。

聲音從不知在何處的虛無中傳來。

那天我們兩人單獨見面、聊天,當時只覺得聽不太懂,也沒特別仔細聽,可是她告訴了我。

「——又失敗了。<人心>那東西的線索又消失了。」

4

他靠在「門」上的手僵住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

(不對,我一直深信自己曾經掌握到真實。然而現在——)

「這、這是……!」

「——啊!」

四慌了,可是她不間斷的攻擊卻一點效果也沒有。

月光照射出的修長黑影,即使本尊已不在,還是像畫在地面一樣沒有消失……

嗶嗶嗶嗶……!

「——失敗了。」

聽不到尖叫聲,也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這個攻擊。因爲對他們來說,那是脫離世界邏輯的事態。然而這個超出常識之外的黑暗,卻吞噬了他們身旁的人、然後是他們自己,將他們變成不曾存在過的東西。

聲音漸漸滲透到整個世界,隱藏於世界深處的琴線,當地一聲響了。不只是身爲一般程式的四,就連管理世界的防護賽佈雷答也不知道它的存在。它是構成這個系統基礎的超文明,事先設定於所有機械設計中的緊急回線解放鑰匙。

一回神,歌薩·穆發現自己再度站在『門』前。

在她無可取代的回憶中,曾出現這麼一句話。

他在最後想的是,他生前唯一留下的渺小卻關鍵的決定,歌薩·穆——人類史上唯一週旋在人類與非人類間,抱持和平共存宏願的救世主,他的靈魂在死後經過五百年以上的此時,終於將那個夢——

這是遇緊急狀況時,由構成這個世界的防護賽佈雷答,發動的系統最高級防禦程序「紅色警戒」。

「虛、虛空牙的攻擊……!」

「當你或是你生存的這個世界,發生束手無策的事時,只要念出這段咒語,一定會發生非常有意思的事。」

四下令發動比她更上位,等級更強的戰鬥程式。

已經不會錯了。這種現象在過去人類企圖前進宇宙時的記錄中,有許多相關記載留下。這是——

聽到那聲音,四感覺到可怕的寒氣,身體直髮抖。

其效力極大,原則上能重組世界本身結構,將入侵的侵略者立足點直接根除。

沉睡的機械釋出全部動力,將這個呼救散佈至絕對真空的宇宙空間,並且釋放出七色彩虹中位於紅色外圍的紫色光彩——

「可是,如果在這個情況下,你的亡靈還留有心的話——」

(——哇!)

「你應該至少還保有一個,必須去完成的『心情』——」

「沒、沒效……?」

黑暗就那樣在紅色世界中向下流去,身體愈變愈大……

總覺得自己心中一直有着不可動搖的確信,但那是從哪裏來的呢?

那是寧靜卻殘酷,世界末日漸漸擴大的景象。

「就如同凝視着夜晚的黑暗一般,在內心的黑暗中綻放出紫堇吧。」

她當然也被這個嚇到了,但更重要的是因爲,在它的更上空——那個被紅色警戒染成紅色,如今已毫無作用的空間。

(可是……我——)

這時候,少女的身影開始緩緩晃動。

黑暗柔軟地蠕動着,漸漸吞噬了街道,以及當中的人羣。

「……對不起,彌生小姐。」

這下完全無計可施了。在這個世界裏,已經沒有哪裏有足以對抗這個黑暗的力量……!

「——」

黑暗在這段期間依然不斷變大,吞噬半個學校,然後像滑下去似地,朝山腳下的街道邊擴張一邊移動。

「在哪裏——」

「在哪裏……」

「……喔。」

那是她心中不可動搖的經驗。

不一會兒,整個頂樓便籠罩在黑漆漆的黑暗中。

「在哪裏?」

就在四打算連同校舍一起轟掉這個異常黑影的一剎那,黑色一下子擴大了。

「心在哪裏——」

「啊,啊啊——」

無能爲力,四隻能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惡夢。

對了,她說的一定就是現在這個情況。她果然是正確的。

不久,四目擊到黑暗中開始若隱若現地飄着某種有色物體。

*

「沒、沒辦法——只好發佈紅色警戒!」

「在哪裏。」

他一直以爲自己與對方有所同感、相互理解,但如果那個深信是出自對方的願望,而對方的真正目標是完全不同的事——

正常的話,這樣就能讓該異物的輪廓,像被硫酸溶解一樣,漸漸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可是……

色彩逐漸分成幾色,很快便形成浮在黑暗中的極光。

我之前曾她說明過這類事態。

(難道?)

只要打開這扇『門』,我應該就能和月世界的人們連成一心,聽取他們的想法,並傳達自己的想法。

(…………可是)

(…………)

四手裏拿的消除裝置,充其量只是在這個幻影世界中用來消除檔案的東西。那個極光,卻是將一切存在全部吞噬——

四用消除裝置發動攻擊,但光線只是直接被吸入黑暗中,完全沒有作用。

當初讓我產生同感的「對手」——如今我似乎已經成了死亡後的生命空殼,但是「對方」——又如何呢?

那一瞬間,宛如將一滴深紅色墨水滴入名爲天空的水窪中,整個世界一下子染成了紅色。

「心在哪裏……」

說完,她的影像便消失在晃動中,世界再度動了起來。

如果他只是被利用了,那麼打開這扇「門」的瞬間

同一時間,周圍原本停滯不動的世界,宛如齒輪漸漸咬合似地,慢慢動了起來。

……放棄了。

「在哪裏……」

*

「到哪裏——」

(她、她對我說——)

她露出溫柔的微笑,用平靜的口吻說了那件事。我當時紅着臉,宛如聆聽別人念自己喜歡的繪本的孩童,開心地聽她說。

應該說——不只是光線,黑暗正不斷消除其他東西。

裂出青白色裂縫。

「那、那是——什麼?」

裂縫不只一道,接二連三劈啪、劈啪地裂開,青白色線不斷重疊,愈變愈大。

終於,它穿破欺瞞的紅色天空,與青白色閃光一起衝入世界。

四隻從檔案上知道那個狀似骨骼,不知是手還是腳,宛如長槍的巨大尖形物體。那些是能切開敵人的刀劍,也是能放出三十七種攻擊的炮臺,是一種連小行星大小的物體都能輕易擊碎的東西——

「——超、超光速戰鬥機夜巡者的『武裝臂』……」

武裝臂藉着具各式各樣破壞力的<界面Buster>,現在正射穿了創造於這個機械中的幻影世界之疆界。

站在銳利尖端部位上的,則是生活於本太陽系圈中,其傳說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爲人類文明最後碉堡的超人——全身裹着鍾甲,以鐵面遮住臉上一切表情的那個男人——

「那是——『觸星者史塔斯克雷帕』……!」

「……好像趕上了呢。」

史塔斯克雷帕對同伴班斯提爾夫喃喃道,將視線移向在下方蠕動的黑暗人型。

「動作最好快一點,這個世界似乎失去了大量的安定性。」

班斯提爾夫透過武裝臂傳達意志。史塔斯克雷帕「嗯」點頭同意。

「不會花太多時間啦。」

說時遲那時快,鐵面人從武裝臂一躍,就那樣像墜落一般,朝在下方等待的巨大黑暗人型衝去。

而原本看似無法區別其它所有人的黑暗竟對鐵面人做出了明確反應。纔想說它的某個部位像嘴巴一樣張大,突然發出

「……啪啪啪……!」

不知是咆哮還是破裂聲的振動。

那波動化成攻擊襲向鐵面人。

鐵面人在空中將手臂奮力一揮,彈開整個衝擊。

我茫然地喃喃道,那聲音非常微弱無力。

她像在說「好」似地對我點頭,說:

(設定成她自己也不記得自己的名字——)

「…………」

……感覺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

(月亮,在星空中——)

完全暗下來的天空中,浮現着一輪皎潔明月。

「……」

白色裝潢、白色天花板、樸素的照明燈,—連室內也掛着白色窗簾,這裏怎麼看都像在醫院。

*

「哎呀,你醒啦?」

全身沉甸甸,腦袋懶懶的,感覺就像身體被四分五裂分散,沒有連接在一起。最先知覺到的外界,是壓在後腦勺下的那個要硬不硬的東西造成的頭痛,我後來才知道那是枕頭不好導致血液循環遲緩。至於均等加壓在全身的重量,只是因爲蓋着毛毯的關係。

「…………」

——啪嗒!

應該叫做醒井彌生。

「你忘了嗎?因爲審查過程比預計時間拖了半年以上,纔會延遲公佈。不過這是常有的事呢。」

「……」

「傷勢雖然不是很嚴重,不過因爲你昏倒了,又是被打到頭,才讓你住院的。」

——結束了。

聽完說明,我下意識地思忖,原來如此。

啊啊,可能有這種事嗎?

如果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虛幻不真實的,那麼責任或許不在虛幻本身,而是在我們身上。

「我……是誰。」

我試着問。

那裏依然是,

5

或者,想得太複雜纔是不對呢。

「因爲你爸媽來找我商量,我已經確認過了,的確是你的作品《在月球彼方相見》得獎了呢。你定在一年前投稿的。」

媽媽眼中含着淚水,可是我完全摸不着頭緒。

我看着妙谷幾乃大師,不知爲何感到非常緊張。那種感覺就像是遇到想取我性命的敵人,可是戴着眼鏡的幾乃大師只是個普通人,不可能會危害我。

過一會兒,爸媽同時嘆氣,交換了一下眼色。我心想「怎麼了」抬起頭,父親便說:

我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我躺在牀上,似乎躺了相當長的時間。

「原……原來邏輯是像這樣吻合的啊。」

「……我」

可是那代表什麼樣的人,連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我做了什麼、想做什麼呢

那是描寫一名跳樓自殺的少女,靈魂四處徘徊,出發到未來的月世界旅行,在那裏遇到許多人類和宇宙人,集結了這類幻想概念的小說。是在父母開始念我「差不多該專心念書了」的時期,我認真寫了許多作品卯起來投搞那時候的濫作之一。

內部有極光搖動的黑暗,在史塔斯克雷帕觸碰的同時,輕輕發出一聲——

難道?

對她而言,恐怕活着這件事本身就是繞道,那麼——她想去哪裏呢……

她……彌生在愈來愈朦朧的思緒中,想着那個完全記不起來的她。

原本朦朧的意識變得更不清晰。

鐵面人再次回到狀似長槍的東西上,頭也不回地離開這個世界。

「……咦?」

「你不記得了嗎?」

我非常混亂。

被這麼一問,我也嚇了一跳。

連我自己也不太清楚,爲何會這麼想?

「……啪、啪啪——」

變化在一瞬間,那是關鍵且震撼力強的一擊。

「——喝!」

……我在說什麼呢?

……

倒在地上的彌生也目睹了這一幕。

「得快點通知你父母,他們一直等到剛纔呢。」

我突然想起來。

連自己寫過都不記得的小說,只有出場人物的印象仍殘留在腦海裏——

「那是真的唷,你得到近代小說新人獎中的評審特別獎呢。」

是啊——這景象在外面世界並不罕見——可說近乎家常便飯地頻繁發生。這就是虛空牙與太陽系圈內人類最後一個抵抗勢力進行的「戰鬥」。

原來是這間醫院的護士。

我們總是做太多無謂的思索,所以纔會在繞了一大圈冤枉路後,卻到不了最重要的地方吧。

可是我不打算對這個人說明,只回答:

她心想,我們爲什麼這麼不順利呢。

然而,當我四下游移的視線,捕捉到窗外——看得見的景象時,我的心震了一下。

「……!」

「嗯,雖然不是第一名而是特別獎,不過能得獎就厲害了。」

不過說是被撞,其實並非直接被卡車撞到,好像是被卡車撞壞的蹺蹺板還是方格攀爬遊戲組的碎片打到了頭,但這部分似乎不是很確定。

「…………」

周圍一片白色,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轉動着眼球,偵查四周。

比充斥房裏的「白色」還要耀眼,卻有着比任何東西都暗的陰影。那裏同時存在着黑暗及光明。

「…………」

不知爲何——我看着那個對比,一股糾住胸口般的感覺突然自體內湧出,難以控制。

「……沒什麼事。」

我將那個主角的名字——

據說是我在街上閒逛,不知爲何走到市郊的公園,在那裏被衝進公園的卡車撞了。

走到我旁邊。

「也難怪啦。這是常有的事唷,沒有出事時前後的記憶。」

「你說什麼?」

我一驚,看着走進病房的那個人。

我喃喃說。護士一臉詫異地問:

「請問……?爲什麼,我會——」

這時,傳來一個聲音。

火紅色夜空逐漸恢復成原本的星空。

化成閃耀虹光的結晶,然後四分五裂。

「等、等一下!你在說什麼?」

「我一直覺得你老是說想當作家,那類作白日夢的話——原來你真的有在努力呢。」

「……嗯。」

「…………」

黑影粉碎,下方的廣大世界瞬時恢復原貌。

她說我出了車禍。

「……其實,今天收到你寫的小說獲得新人獎的通知。」

接着,他沒有取出類似槍炮的武器,直接用拳頭擊向巨大剪影的腦門。

唉——可是,只有她胴體上的洞沒有被填平,依然存在着。

當黑暗人型準備再次釋放波動時,鐵面人已成功逼近它身旁。

逐漸滲開的風景,在朦朧的視線中慢慢融化。

……後來我爸媽來了,一下說「你真的很不小心」、又說「就是因爲晚上外出纔會遇到這種事」把我臭罵了一頓,可是我有些心不在焉。

這時,房門無預警地被打開,身着白衣的女性走了進來。她看着我說:

那是妙谷幾乃大師。

「…………」

這麼說,睡在這裏的我,就是在住院羅。但爲何住院?從何時開始住院?我的記憶一片模糊,完全搞不清楚。

「…………」

幾乃大師和我爸媽又開始對我說話,我因爲感到茫然,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

……於是,我成了小說家。

得獎的那篇作品因爲太難懂,只有作品名稱被刊在雜誌上,實際發表並得以出道的是之後寫的另一部作品。由於這部作品受到好評,我以早熟的女性作家之姿,突然出了名。

之後,我按照當初預定的計劃進入保送的大學就讀,也順利地陸續發表作品,過着沒有任何問題的順遂人生。

即使如此,在我心中,一直有種奇妙的感覺糾結着。

我失敗了。

在某個非常重要的事上失敗了——且已無法挽回。這種心情一直存在某處,盤踞在腦中揮之不去。

「呼……」

那天,我剛結束與出版社的協商,獨自走在暗黑的路上。

月亮出現在天空。

「呼——」

不知從幾何起,我養成了一看到月亮就會嘆氣的習慣。

這次的協商,是因爲我之前寫的作品已累積到不少數量,出版社提出集結成冊的計劃。在我們討論短篇小說的編排方式、是否加入新作等事時,我有種「啊,我真的漸漸成了小說家」的想法。協商後,說是當作小小的提前慶功,陪他們去喝了一攤,我有點醉了。我其實不太能喝,要是不在回家前醒酒,又要被爸媽罵了。他們雖然不反對我當小說家,但還是耳提面命要我不要因此染上不良玩樂。

「呼——」

我一邊嘆氣,一個人走在夜晚的街道。

路上行人愈來愈少,我心想「不會有危險吧」,但因爲派出所就在旁邊,便繼續往前走。

腦袋有些遲頓。

「……書,要出了呢。」

我自言自語。那對我來說,也是多年的夢想成真,但我總覺得——

「……我一定不會懂的。」

「答案在你心中。」

「你、你是……」

我必須先問清楚這個。然而對於這個沉痛的問題,她只是微微一笑。

我再次仰望夜空中的月亮。

「——唉唉……」

她的臉上浮現出沉穩、溫柔、且平靜的微笑。

感覺腦袋、身體一下子清醒了。

腦袋中的混亂又回來了。

「……啊,啊。」

她對我說。

「……咦?……咦、咦?」

我倒抽了一口氣,

她——是她。

那個我一直在尋找,連確實形象也無法掌握的存在,現在就在我的眼前。

如果——

……依然說着不可思議的事。

「我一定什麼也不會懂,然後就那樣結束的。」

「——爲什麼?」

你和我一定會在月球黑暗的那一側邂逅吧。

爲什麼,可以笑得那樣美麗呢?

「啊……」

我抱着手中光滑的黑色物體,無奈地仰望夜空。

她用平靜,卻堅定的聲音說。

然而,我能說的卻是——

那裏只有白濁色月亮,不變地同時擁有光亮與暗影。

就在我茫然不知所措時,她把某樣東西交在我手中。那雙手的觸感非常溫暖、柔嫩宛如水一般光滑。那是她留給我的唯一觸感。

我存在的這裏,究竟是過去還是未來——或者一切都只是「現在」?

「所謂夢,就是因過去而成形,但實現於未來——夢只會存在於時間的流動之中。現在這一瞬間沒有任何人能抓住夢想——當達成目標的同時,那就已經不是夢而是現實。人就像是在名爲幻夢的門扉前,持續守望的夜巡者一般——」

我不知道爲什麼。

「一定是那樣的啦。」;

「咦……?·」

我將視線落在手中的物體,這重量是千真萬確的現實。

在我手中的是,形狀像球形又像橢圓形,表面非常光滑的奇妙物體。

這裏是哪裏?

你的周圍一定淨是層層堆疊的殘酷幻滅以及絕望啊——

(……總覺得)

「可、可是……」

「……」

「是啊。」

當我再往上看時,那裏已經沒有任何身影。

平克佛洛伊德<月之暗面TheDarkSideOfTheMoon>

「我問的不是這個……不是這種事。」

「悲傷是無可奈何的唷。」

「好好珍惜它。」

我無法理解她說的話。

終於見到了。

我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我的聲音在顫抖。

「你——爲什麼?」

她對哭泣的我露出溫柔的微笑,靠了過來。

「悲傷是世界附帶的真實。所以人們就算知道前方有悲傷等着,也只能前進。相信有一天,某個人能在未來衝破這裏之外的某處。」

你和你的夥伴開始演奏不同於往昔的樂音,

我「咦?」地拾起頭,她點頭。

我搖頭。

我們都在追求夢想,但只在永遠無法達成夢想的途中。那是讓人非常非常感傷的事。

我醉了,左右搖晃着不太清晰的腦袋,打算繼續走。

這是喝醉的幻覺?還是從隱藏於世界的黑暗中依稀可見的真實?這種事已經不重要我只覺得很難過。

「你不知道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的事。你今後也會一直尋找這個疑問的答案。對,就和世界上一切事物一樣。」

「這是歌薩·穆所留下的來自未來的遺產——這個共鳴器正是在不久的將來,促使人類發現相剋渦動勵振原理,出發到絕對真空宇宙的東西喔。」

「……啊——啊。」

任何時候看它,它總是讓我有種胸口糾結的感覺。

「這時……?」

「咦……」

「是嗎?」

「你是——我的妄想嗎?」

無法分辨那是因爲想不起來,還是原本就不知道。

我哭了起來。

VSImaginator Part IV"The Night Watch under The Cold Moon"closed.

是在哪裏聽到的呢……不對,這是我自己想到的話嗎?

這時候,在離我一小段距離的前方,她佇立在那裏。

那時候,在我的腦海中,掠過了一段不可思議的話。

「恭喜,你的作品即將集結成冊呢。」

她在我耳邊低語。

她斬釘截鐵地說。

連影子也沒有地消失了。

現在是何時?

「現在在這裏和你說話的我,只存在你的心中。你所寫的書,也只存在正在閱讀的人心中。一切都只存在人們心中,沒有人能夠逃離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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