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蜘蛛的巢上/BlackCobweb
《我們在虛夢中傾聽月色》 · 上遠野浩平 · 1.6萬 字
1
在我認識的所有人當中,妙谷幾乃是最特立獨行的一個。
「夏美小姐,你還在偷懶嗎?」
幾乃打來的電話還是一樣突如其來,而且莫名其妙。
「你這是什麼意思,是在諷刺我嗎?」
「哈哈,也就是說莊矢偵探事務所還是一樣乏人問津囉?」
「不好意思哦,反正我只不過是個小小的外包調查員,跟身爲暢銷作家的你不一樣呀。」
沒錯,妙谷幾乃她的職業是小說家,聽說她從十六歲就開始寫小說,已經出了十幾本書。可是她寫的全是出成文庫本的少女小說,因此雖然是暢銷作家,在社會上的知名度卻不高。所以她從來不擺架子,即使收入很高也不會瞧不起人,就算是我這樣的小偵探也能輕鬆地和她閒聊。
「鬧彆扭可不適合英姿煥發的女偵探啊。」
「我說啊,像我們這種獨立的私家偵探,基本上是從律師事務所的當事人那裏,接一些像是訴訟案件調查啦偷偷跟蹤蒐集情報啦一類的,平常是專做這些既不起眼又瑣碎的小案子,可不是去負責破案,哪來的英姿煥發?」
「那最近呢?連那些工作也沒有?」
「……我不久前纔剛結束一個有點麻煩的工作。」
「那現在很閒吧?」
「……是沒錯啦。」
我忍不住發出垂頭喪氣的聲音。
「可、可是,說不定過幾天就會有人上門委託了。」
「我正要委託你。」
「……什麼?」
「其實委託人不是我,不過你就當作是我委託的,接下這個工作吧?」
「這、這是什麼意思?」
「總之,請你來我這兒一趟,我會請你喫午飯的。」
「……呃?」
「……」
「那個人的重要性,絕對不只是與我有關的層次,我想如果爸媽聽到我這麼說一定會責備我,可是那一點也不重要!我總覺得,如果那個人消失了,對這個世界而言,是非常嚴重的——非常嚴重的一件事情!」
「咦?」
「三——」
周圍也沒有任何人記得有這個人。
「——!」
「而且問題不在那裏,對夏美小姐你來說,最重要的是——」
我以有些銳利的眼神凝視着彌生。
注意我們說話的聲音不知不覺間越來越大聲,我不由得慌張,而且彌生顯然聽到了,她站起身,一臉焦急地看着我。
現在那個人卻突然消失,而且沒有任何痕跡顯示對方曾經存在過。
「受理由fs4.039傳來的指令程式,正詢問控制系統是否接受轉移至檢索模式——承認,委任代碼1223698884——」
「你不去工作行嗎?」
「你何必故作猶豫?我可是清楚得很。」
……大致來說就是如此吧,可是這麼整理起來,這——
對我的回問,彌生搖了搖頭。
「事務所的房租——你已經有三個月沒付了吧?」
但悲哀的是我沒有拒絕的理由,因爲我這個月的確連喫午餐的錢都成問題。
「唔……」
「咦?」
這真不是開玩笑的!這個數字相當於去年我們事務所扣除必要經費後的總收入。
幾乃滿臉笑意地說。
「嗯,這也不無可能。」
幾乃說道,彌生也跟着點頭。
我們所坐的沙發周圍也堆滿了各種雜物,平時這種混亂還會醞釀出相當不錯的感覺,但現在卻由於一個位處中央沉默不語的少女,而使得一切都變得詭異難言。正當我有種周遭所有物體都將擅自站起來跳舞的錯覺時,彌生開口了。
「她很正常,至少我想無論醫院怎麼調查,都只會說她是個有些多愁善感的女孩子,第一她說話有條有理,並且也沒有依自己的希望去扭曲現實,如果是一般的妄想症患者的話,應該會更有種『我是與衆不同』的感覺纔是。」
我很想拒絕她的邀請。
「她是縣議會議員的女兒。」
彌生也以認真的表情回望着我。
她沉默不語,只是怯生生地望着我,我想她應該是對我心懷警戒,就轉頭看向幾乃,幾乃則點點頭開口。
「不,雖然你這麼說——」
「我什麼也不知道,也沒有任何那個人曾經存在過的證據,真的什麼也沒有,學校裏沒有人轉學,附近也沒聽說過。可是——就是不見了,那個人不見了……!」少女的臉上充滿脆弱無助卻又焦慮急迫的神情,她急切地說着。
「你真的覺得這樣好嗎?對你來說,那個不知能否稱得上回憶的東西,應該是相當重要而真切的感情吧?可是現在卻要用錢來解決——」
(可是,會有這種根本無法理解意義的幻聽嗎?)
她緊張地說。
「那個人——是男性、還是女性?」
「放心吧彌生,她可是真正的偵探,她父親本來是警察,後來自己開了一間偵探事務所,她就是繼承了父親的衣鉢。不但很能幹又是我的朋友,一定願意仔細聽你說的,無論——」
「……」
「什、什麼?」
我和幾乃一起前往彌生的學校,這所學校的校門口,裝設了類似車站剪票口一樣的自動系統,如果沒有入校許可證就無法進入,所以我們必須先向管理員取得許可,但我們既然沒有適當的理由,只好先站在離校門口有一段距離的地方觀望。
她哀求地說。
「……喂喂。」
我問幾乃,這個問題原則上還是該問的。
「沒、沒事。」
她的聲音細若蚊鳴。
正當我沉默不語時,幾乃卻壞心地插口。
「不是這種問題吧……那再怎麼看,都是——都是妄想吧?」
甚至連她自己也幾乎無法回憶起那個人的名字與身影——
「……消失了。」
我慌忙地搖搖頭。
「那個人——消失了。」
幾乃很乾脆地承認。
幾乃和彌生兩個人都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我。
明明還是白晝,月亮卻已經出現在半空中。
她說的非常小聲,我幾乎快聽不見。
嗚,我有點卻步,房裏的氣氛似乎變得有些奇妙。
「當然,是以百萬元爲單位吧?」
「無論你要說的話多麼讓人難以置信都一樣。」
可是附近沒有任何會發出這種聲音的東西,是幻聽——?
我只能問這種無關緊要的問題,可是彌生仍然只是搖頭。
「她說的話很有趣吧。」
我愕然地呆立當場。
「就是——我希望你能替我調查那個人的事!到底是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這個人存在,還是因爲……因爲有什麼祕密,而被弄不見了呢——我無論如何,都覺得那個人真的實際存在過!所以求求你!」
幾乃瞥了我一眼,用食指將總是掛在鼻樑上的眼鏡微微往上推——這是她的習慣——接着說道。
「既然如此……」
「……我不知道。」
彌生再度沉默,我則莫名其妙,只好看着幾乃,幾乃以一副「你繼續聽嘛」的表情點點頭,我只好無奈地接口。
「那個人到底是誰——我想不起來……」
「她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是嗎?」
「那個——我一定會付錢的!」
「不是這樣的。」
「那個……你的意思是?」
有某個人從她身邊消失。
雖然我還是不太明白,但簡而言之就是——
我張大嘴說不出話來,幾乃則聳聳肩膀,一派輕鬆地說。
據說幾乃在女國高中生裏非常受到歡迎,甚至常有她的書迷上門來和她傾訴心事,而幾乃自己則說她也正好藉此研究讀者的喜好爲何,所以「也算是互相幫忙吧」。
我無話可說,卻突然聽到一個似乎很遙遠,又彷彿近在身邊的聲音。
她說這些話時,聲音裏有着一種沉靜,甚至可稱得上是種覺悟,讓我覺得這個少女絕對不是出於想逃避日常生活才輕率地說出這些話。
「你說會付錢,這——」
這裏是作家妙谷幾乃的工作室,是一間比我的事務所還要大的公寓,屋裏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書,牆壁上紛亂地貼滿形形色色的海報,裏面有些是幾乃作品的封面插圖,還有一張卻是夕陽下埃及金字塔的風景。
至少,可以確定這個少女對那個人抱持着相當強烈的仰慕之情。
「……」
「那個女孩是怎麼了?」
「所以與其要讓女兒變成醫院的常客,她父母親還寧可透過這個可疑的小小作家,偷偷委託私家偵探來處理這件事呀,你懂了吧?」
幾乃的眼睛在鏡框的另一側充滿笑意。
我瞄了彌生一眼,低聲繼續說下去。
「是指失蹤了嗎?是哪一位呢?」
我愕然地張大了嘴。
「是的,三百萬元左右的話我還能想辦法。」
「怎麼了?」
「你該帶她到醫院去比較好吧?」
「她說會付錢呀,怎麼辦呢,女偵探?」
而那個人在不久前明明還在她身邊。
我驚訝地環顧四周。
而且那似乎是個很親密的人。
而現在坐在她身旁的醒井彌生,似乎就是這樣的讀者之一。
2
這是她說的第一句話。
「不、不是吧?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可是——」
我拉拉幾乃的衣角,把她拉到書房角落,低聲在她耳邊問道。
「可是……那個人確實存在過,的確是……」
「啊啊,沒關係沒關係~因爲截稿日是昨天嘛。」
「……你交稿了嗎?」
她以哈哈大笑來回答我的問題。
「哎呀,這種事就別管它了!現在重要的是調查呀,調查。」
她的語氣真是明朗得不得了。
「……」
我默默無言地在心中暗自同情她的責任編輯。
我嘆了口氣,再次開口問幾乃。
「那麼,除了那個醒井彌生小姐以外,你有沒有認識誰也曾經說過:『某個人』不見了?」
「這種事情,我只聽她一個人說過。」
「也就是說,基本上沒有任何線索——」
我無奈地觀察着學校四周。
這所學校建在山中,周圍有着豐富的綠意,學生們必須走上山坡進入學校,如果等到秋天,一定是楓紅遍野。
我和幾乃無所事事地在學校周遭閒晃,看到圍繞着建築物和操場的鐵絲網有一個地方破了個洞,因爲周遭的綠意掩蓋,看起來並不明顯。
「這裏應該進得去吧。」
「算是個小門?一定有學生會用這裏偷溜出去。」
我和幾乃就從這個小門偷偷溜進校園內。
我們躡手躡腳地走過校園的角落。
「可是,進來要做什麼?」
幾乃問我,我豎起食指示意她噤聲,然後指着坐在校園角落的一個少女。
「可是爸爸,不管死因爲何,都會提出死亡證明吧?」
我就像貧血暈倒似地,突然覺得意識開始由身體中抽離。
她說自己的名字叫久美子,也知道同年級裏有個叫醒井彌生的女孩。
「不過,這次是困難在周遭的人都不記得吧。」
(關於自殺死亡的少女的謠言、嗎……)
「到、到底怎麼回事啊?」
「這麼說來,雖然不太一樣,不過有個類似的。」她說道。「聽說是從那裏跳下來——」
「只要裝作在人死前不久已經先搬家,所以改向新家的市公所提出死亡證明,在原居住地就只會留下戶籍遷栘的紀錄呀,遷移戶口的人多得是,要掩飾並不困難。」
是指這間校舍的頂樓嗎?可是想去頂樓有很多方法,我根本不需要用蠻力硬開這扇門,可是那時我卻無論如何,都想打開這扇「門」——這到底是爲什麼?
我這才知道自己剛剛握緊了門把,用力大到弄疼了手。
「午安。」
「而那些細絲,其實多半不是自己思考過後再接上去的,而幾乎都是由常識或『理所當然』這一類的外界事物所決定。的確,每個人或許都有其不同的經驗或個性,但那些在人類的精神當中不過是一個一個的點,而將這些點連結成網的細絲,其實大多會形成差不多的形狀。」
我有點驚訝,轉頭看着她。
「也就是說,其他人只是先套好話?如果真是這樣,那可就是件大事了。」
那個少女突然地消失了。
「爸爸,你覺得有沒有可能是真正不記得的只有委託人?」
我這纔回過神,趕緊搖搖頭。
「是的,請問你有印象嗎?」我問道。
「唔~」
「相似啊……」
然後——我對上了那個少女的視線。
那個少女望向幾乃。
當我正站在緊閉的門扉前思考時:心跳猛地亂了一拍。
幾乃看着默不作聲的我問。
頂樓的門的確上了鎖,緊緊地關着。
「請、請問有什麼事?」
實際上,並沒有發生任何異常的情形……可是我卻已經開始覺得,這個委託並非只是個要替憂鬱的少女消除不安的單純工作,而是個隱藏着致命性危機的重大事件。
她訝異地眨眨眼睛。
「她看起來不是很煩惱嗎?而且感覺上與醒井小姐有點相似。」
當了多年刑警的爸爸所說的話果然特別有份量。
我認爲這件事可以有任何假設,雖然理由只有我的直覺,可是畢竟這個事件本來就曖昧不清,毫無着力點,如果不重視自己的直覺,很快就會不知如何是好而就此結束。
她只是凝視着校舍與天空,以及兩者的交界線,然後嘆了口氣。
「——!」
我努力解釋,卻連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在說些什麼。
「我突然有種非得走到門外不可的感覺……」
「不過這些都只是傳聞啦。」
我——
那裏站着一個人影,一名少女手扶柵欄站在那裏。
聽到幾乃的聲音,我才發現她握住了我的手。
「嗯,因爲那棟樓的頂樓根本就是上鎖的,沒有人可以進去。」
電話那一頭的父親這麼說。
「偵、偵探——?」
「到外側去……!」
「咦?可是,現在那裏不就——」
「哇、哇哇!」
「有時候雖然是自殺,卻會以病死或意外的方式處理掉。」
「咦?」
我決定就像以往事件遇到瓶頸時一樣,去徵詢已經退休的父親的意見。
「沒、沒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是、是這樣嗎?」
聽到這個詞,我想起某個作家曾寫過的一段話。那應該不是我自己買的書,而是在幾乃那裏爲了打發時間,隨手拿起來看的一本書,那上面寫着……
「催眠暗示啊——」
……打開門。
我用力握緊上了鎖的門把,使勁地轉動,我的手上青筋暴現,自肩膀到手腕都開始發抖。
「假設委託人的記憶產生了混亂,原因又是什麼?一般人有那麼容易拿到能使記憶混亂的藥物嗎?」
「呃……」
「你好,我是助手華生。」
我無力地搖頭。
「喂、夏美小姐你是怎麼了!」
「你好,這是我的名片。」
雖然是在講電話,我卻壓低了聲音。
那個身影看來非常寂寞哀傷,彷佛馬上就會像我們剛纔所提到的傳聞一樣,從頂樓一躍而下,令我不由得一陣心驚。
「等等,你該不會想說剛纔被跳樓的少女的鬼魂給附身了吧?」
我想打開這扇緊閉的門扉,走到門的另一側——我突然非常想這麼做。
……撬開這扇門,到外側去——
我自她背後開口打招呼,少女驚訝地回頭。
「……」
「消失的人嗎?」
我也順着久美子的視線,看向校舍的頂樓。
久美子思索半晌纔回答。
雖然幾乃驚訝地這麼問我,但我自己也不知該如何形容那種感受。
「你怎麼了?」
外側——所謂外側指的到底是哪裏?
……用這雙手,打開這扇門——
那是一個不可思議的笑。
我們應該離得很遠,但她卻的確對着遠方的我,露出了沉靜的微笑。
我趕緊離開門邊。
我和幾乃上下打量着那個少女。
「你怎麼了?」
幾乃一臉受不了地說,但我已經沒有力氣去反駁她。
我在不知不覺中開始自言自語。
3
我遞出一張名片。
「這個嘛,得視場所跟時期而定了,以一個退休警察來說我也不敢斷定,不過我以前聽說過,催眠暗示這種東西,是受術者的精神狀態越不穩定時,越容易成功。」
「……那個女孩怎麼了?」
……書上是這麼寫的,雖然我想不起來那是哪個作家的哪一本書,但這些段落很自然地在我腦中浮現。
「人類的精神構造,就像是用細絲連結着散落各地的點,是一種類似蜘蛛網的東西。因爲切掉一條線也不會影響到整體,所以就算感情跟論理到處支離破碎,彼此毫下連貫,人們也不會發現。」
我驚異得說不出話來,幾乃看着我,疑惑地問。
我問自己,難道剛纔是看到幻覺嗎——
幾乃用食指抬起眼鏡,半開玩笑地說。少女忍不住「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我只是說有可能。」
「……啊」
我愕然半晌,說不出話來,直到站在我身邊的久美子以輕鬆的語調接着說。
但如果說那是幻覺——雖然她並非生氣蓬勃,可是我卻無法相信那令我心中產生違和感的少女,真的是我的腦袋所製造出來的幻覺——她有着莫名的存在感。
我內心深處湧起一陣意義不明的衝動。
(……)
「就是這樣。」
裏面沒有任何喜悅、客氣、矜持等理由,就只是純粹地在實現「微笑」這個詞——是如此單純的笑。
她似乎正在看着校舍的頂樓,頂樓上沒有任何人。
「是的,我正在調查應該是念這所學校的某個人……可以請你回答我幾個問題嗎?」
「不、這是……」
我再度將視線移回頂樓,但那裏沒有半個人影在。
「聽說曾有個女孩從那裏跳下來,沒有人知道理由爲何,是失戀了呢,還是已經對人生絕望了呢,或者是——」
……我雖然想起這些話,但卻不太明白那是什麼意思,我輕輕搖搖頭,把注意力集中到跟父親的對話上。
「不安定的精神狀態——這倒是很符合委託人的情形。」
「而且這也不是病,也不會被醫生診斷出來。」
「是啊,就算是被催眠了——」
我說到這裏,又想到那段文章的後續。「而洗腦跟催眠這一類的東西,其實也沒什麼特殊的,人類只要繼續活着,就是在既存的蜘蛛網上創造出自己,而那也就等同於自願被這個社會洗腦。」
「就算是這樣,看起來也跟平常的狀態沒什麼兩樣吧。」
「也可以跟醫生談談看,我可以介紹認識的醫生。」
「嗯,可能必須拜託爸爸介紹,不過現在得先確認是不是真有個自殺的少女存在。」
「這纔是問題吧。」
「是啊。」我邊點頭回答。
「可是,在這裏必須注意的問題是,人類到目前爲止從未創造過沒有錯誤的社會,就是說這個蜘蛛網該採取何種形式,並沒有正確的解答。吾等只能在虛僞的世界裏,自己施加暫時能自圓其說的暗示,然後就此活下去。」
……邊聽着在腦海中反芻的這段話。
我掛掉電話,交抱雙臂開始思索。
(……唔)
也許我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了,就算真的有個少女自殺,那也是好幾年前的事了。既然彌生所感覺到的是「不久之前」,那件事應該會對全校學生留下不小的衝擊,絕不可能只有彌生留下印象。再怎麼說,也不可能有人能讓全校學生都乖乖聽命行事吧。
(若真有人能辦得到,那豈不是神了?再不然就是……)
我突然驚覺,想起那本書裏還有後續。
「如果結網的是蜘蛛,那麼那隻蜘蛛或許正在等待着獵物入網,獵物究竟是『應該來臨的理想社會』,還是完全下同的某些事物呢——」
(蜘蛛——?)
那個形象分外鮮明地在我腦中浮現,一個不斷紡織出連接全世界人心的細絲,巨大而無形的蜘蛛幻影——
不過這種私底下的暗盤交易,要是被彌生和幾乃知道的話,她們一定會責備我吧,但這也沒辦法,我確實需要工作,而且——
那個祕書交給我的工作,一言以蔽之就是調查有關於醒井先生政敵的私生活。當然他身邊防護嚴密,我也不能直接去找本人詢問,只能從周邊的蛛絲馬跡下手,工作內容平凡無奇,對偵探來說也是相當普遍的工作。
*
「……」
「不,只是那個,就算要收錢,也得有個名義吧。」
「請問您這是什麼意思?」
(可是這個舊世紀的世界幻想——從如此緊復的設定看來,應該使用了相當大規模的共鳴器吧——這簡直是超大型船等級的東西了,看來這果然就是傳說中那個什麼人類基礎保存計劃的共鳴區域沒錯。)
「我都知道了,你不會繼續調查我的委託了!」
「……」
祕書以侮辱的語氣說道。我呆呆地想,幾乃如果在這裏一定會揍他吧。
我等到傍晚,便到她就讀的那所學校去看看。
夏美滿心疑惑地睜開眼,而當她完全清醒時,已經忘了自己所做過的夢。
人類這種生物,其實是被許許多多的線所纏繞着,我們連這些線究竟是從何而來,由哪隻蜘蛛所吐都不知道,卻被這些自己也不清楚本質爲何的東西限制了行動……我一想到這裏,腦海中就出現了某種類似幻聽的聲音。
我從山上俯瞰山腰的校舍。
從這個角度便能清楚看到屋頂,屋頂上絲毫沒有任何神祕感,更不是什麼與異界的出入口,那上面擺了水塔和變電器,不過是個普通建築物的一部分。
「我想你大概不清楚這些事,但下次的黨內選舉,現任的議員已經幾乎確定不再尋求連任,也就是說,醒井先生將大有希望。」
「那個女人似乎爲了趕稿,不知道躲在哪裏……我去問編輯部,他們也不告訴我。」
「……」
然後我倒吸了一口氣,停下腳步。
「確認防火牆,接觸邏輯程序,嘗試突破。」
我用力搖頭,想把噁心的思考逐出思緒。
「如果是這麼一回事,我倒是有不少事要請——幫忙。」
(——可惡,還真難纏,怎麼找都找不到侵入的路線。)
「哎,那是藉口啦,畢竟我不能當面違揹你父親的意思嘛?所以那時就想先瞞混過去,然後暗地裏繼續調查呀。」
因爲——因爲醒井彌生就正站在那裏,看來她大概是從校舍裏看到我正在走山路,就跑到門口來等我。
我本來想說「這件事不至於造成醜聞」,但我心知肚明對方一定聽不進去。這傢伙不是來商量的,只是來單方面地宣告。
她做了奇怪的夢。
我無法理清自己的思緒,只好下山走向校門口。
今天一早就有工作要做。
(爲什麼那時會覺得非打開那扇門不可?)
那裏一定有什麼——我始終有這種感覺。
「怎、怎麼了?」
爲什麼我那時會對那個聯繫了上與下的門如此執着?實際在這裏看清楚之後,自己也不明白當時的那種感覺。
「我是希望你們能把這件事處理成正當的委託,如何?」
這句話簡直莫名其妙,但現在不是爲了這個混亂的時候。
個人用戰鬥小艇就算卸下武裝,改調整爲單獨偵察專用機,也無法彌補原本就不具備的持久度。如果外殼溫度持續上升,小艇機能就會發生異狀,導致反應速度下降。
「……」
彌生的眼神充滿了不信任,仍舊瞪視着我。
「這跟彌生小姐又有什麼關係呢?」
(現在最傷腦筋的,是我和彌生所屬的這個醒井家的關係可不能斷絕掉啊……)
她這時不知爲何,一直想着蜘蛛的事,那是在這個階段,她的精神所能聯想到的全部。
我正想打招呼,她卻立刻打斷我
果然是祕書,我不禁覺得他看來也太名實相符了吧。但這位祕書先生毫不在意我的看法,繼續往下說。
我藉着父親的人脈,搜尋了一些警察的資料,但還是找不到任何那間學校過去曾發生過有人自殺或意外死亡一類的案例。
「沒錯。」
不過我也不打算太認真,只要隨便查查,在調查書上隨便胡吹亂謅幾句就成了,反正這不過是個徒具名義的工作。
事後,女偵探莊矢夏美曾經一度回想自己當時的判斷,並深感疑惑。
「我聽說你受了大小姐的委託,四處調查?」
「我希望你能立刻停止這種行爲。」
那個男子走進我的事務所,毫無顧忌地東張西望,等他好好地打量了事務所內寒酸的裝潢一番之後,便擅自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然後才報上姓名。
「呃……你好。」
*
他給人彬彬有禮的印象,身上穿着高級卻不起眼的西裝,一眼望去就讓人覺得他是個政治家的祕書。
祕書皺起眉頭。
「幾乃——妙谷她同意這件事嗎?」
「啊,我還有個問題——」
*
我還沒把最重要的事告訴彌生,「那件事」無論如何都要找機會告訴她。
我躺在牀上的涼被裏遲遲不想起身,心裏總覺得有什麼事放心下下,卻又想不起來。
當我持續調查的時候,有一天早上,一箇中年男性前來拜訪我的事務所。
「你想說什麼?」
祕書壓低聲調,以自認很有魄力的語氣緩緩說道。
「不、不——這……」
「當然很有關係。爲了醒井先生,我們希望大小姐能暫時安分守己,畢竟一些空穴來風的懷疑是越早消除越好。」
(這到底是什麼……?)
哎呀呀,看來在選舉中,祕密情報是永遠不嫌多。
(雖然想以氣化燃燒散熱素材的方式,來讓機體降溫——可是這一來就有被敵人發現的危險,我必須等到最後關頭才能這麼做。)
*
那時的她,似乎是打算一方面接受這個祕書蠻橫無理的建議,一方面又繼續調查彌生和幾乃的委託,但再怎麼想這都是不可能的。她不可能同時完美處理這兩個不同的委託,而且她應該堅持職業偵探應有的態度,既然已經接受了委託,這個事件就只有委託人本身能取消,這深深關係到她工作上的信譽,可是她卻——
「總之,實際上的調查定你負責的,所以這不成問題,而且像這種專門寫無聊小說給小孩子看的作家,不管她說什麼,其他人都不會多加理會。」
祕書一臉不悅地回答。我暗自竊笑:心想幾乃大概是爲了躲截稿期,連編輯部也不知道她人在何方吧。
……在夢裏,有某個人潛伏在某個地方尋找着某些東西,但雖然這是我自己做的夢,我卻完全不懂那個人究竟是誰,又在找些什麼呢。
爲什麼?爲什麼這次的工作總讓我想到這些莫名其妙的事……
「能拿到錢是很好,可是要是有來路不明的錢流入我的事務所,我會不會被國稅局盯上呀?」
(重點還是彌生小姐那邊吧。)
在月球表面從事地表活動時,長時間暴露在直射日光下是相當危險的事。
「我是在醒井先生那裏負責管理事務的人。」
我內心也有點罪惡感,老實說真是不由得緊張了起來。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話說得這麼好聽,但其實你根本就不相信我說的話吧?」
(應該不是沒睡好吧……?)
我舉起手。
「原來如此——你希望我們給你找其他的工作?」
「你說什麼?」
她以責問的語氣對我說。
小艇內的操縱員因爲身穿防護衣,所以感受不到溫度變化,但反過來說,如果操縱員自己開始感受到溫度變化的話,就代表機體已經過熱到無可挽回的程度了。
「那豈不是被束縛得動彈不得……」
祕書會心一笑。
當時她看來雖然毫無異樣,但其實思考上明顯地很不對勁。
聽到祕書這麼說,我小聲地自言自語。
少女以銳利的眼神直視着我。
「這個社會上有許多複雜的聯繫,有些事即使表面上看來無關緊要,但卻不知道會在哪裏引發致命的危機,所以無論是再怎麼小的可能性,都必須徹底驅除。」
而那個傳聞果然傳得相當遠,不只是學校內,這一帶有不少人表示曾聽說過類似的傳聞。
他連最起碼的客套話也不說一句,就突然切入正題。
我搖搖頭,好不容易纔強迫自己離開被窩。
我沉默不語,祕書卻自以爲明白地點點頭說「看來你明白了」。
「大小姐原本預定付給你的謝禮、還有要給那個三流作家的仲介費用,我們會全額支付。但希望你以後就當作不曾發生過這件事。」
「反正你也是爲了錢吧?你根本就不是認真的,你只是想隨便說說,然後哄騙我!」
彌生歇斯底里地喊着,我聽着她的吶喊,察覺到自己的內心突然湧起一陣怒氣。
(絲線——)
(這裏也有,想綁住我的線——)
那種感覺令我全身起雞皮疙瘩,就像是被某種東西附身了一樣。
(想讓我動彈不得——)
某種冰冷刺激的物體正從我的喉嚨上湧,有種莫名的衝動從內在鞭策着我的身體。
「——『哄騙』?」
我在自己還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已經開口說話。
「什麼叫哄騙?——那彌生小姐,你又怎麼說?難道你認爲這個世界上有什麼東西是『毫無虛假』的?」
我的聲音嚴厲且毫不留情,幾乎讓我懷疑那真的是自己的聲音嗎?
「咦?」
彌生似乎因爲我的不對勁而有些害怕,但我不在乎她的恐懼,繼續往下說。
「你真的這麼想知道真相的話,就跟我來!」
我用力搶過她手上拿的學校大門用鑰匙卡,帶着她一起走進校園。
我剛纔從上方俯瞰時確認過了,我知道除了打開在校舍裏的那扇門以外,還有一條路能通到屋頂,在校舍後方還設有一個避難用的逃生梯。
「等、等等,你要帶我去哪裏?」
「你其實也聽說過吧——有個少女從這屋頂上跳下去的傳聞。」
聽到我這麼說,彌生愕然地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
逃生梯口當然也上了鎖,但是因爲上方沒有遮蓋,只要越過柵欄就能輕易進入,我拉着彌生爬過柵欄,走上樓梯,最後終於到達屋頂。
「你是——」
那傢伙滿意地點着頭。
彌生戰戰兢兢地想對我發問,但我卻無法回答她。
我的手放開一動也不動的彌生,我剛纔握住的衣領還維持着被我握緊的樣子,但那個部分的觸感已經變得比鐵還硬。
「咦——」
「——不、不要……!」
她的眼中映出了某個人的身影。
我的嘴又擅自開始說話。
「果然——你侵入了檢索系統啊,入侵者。」那個身影沉靜地開口。
「咦……?」
我指着我自己。
「你偷溜進這裏的目的是什麼?」
那傢伙沉靜地對彌生說。
她拿下眼鏡的瞬間,立刻發生了奇妙的變化,看起來就像是戲劇的鏡頭突然轉換,或者更應該說是魔術師從鬥蓬底下變出消失的人類,不,最好的形容是,那就如同蛹驟然羽化成蝴蝶,簡而言之——
彌生當然無法理解這些話的意思,只能因恐懼而顫抖,可是佔據女偵探身體的這個人卻根本不在意她的恐懼,繼續往下說。
幾乃——不,剛纔那傢伙稱呼的纔是本名吧,「四」露出銳利的笑容,以優雅的動作拿下眼鏡。
「——這也辦得到。」
「我想只要跟這個女偵探莊矢夏美的意識取得共鳴的話,總有一天能遇上這個世界的破綻,雖然我費了好一番功夫來控制這個檢索程式,但現在已經沒必要了。」
我愕然地看向幾乃。
「你在找一個『現在不見了,但卻被當成一開始就不曾存在過的人』對吧?」
那傢伙手指指向夕陽西下的天空,而安詳地浮在那天空上的是——月亮。
我的手指被不屬於我的意志所操控,直指着醒井彌生。
彌生一臉恍惚,不知是否聽懂了眼前的人所說的話,但那傢伙還是凝視着她繼續說。
然後探出身子,逼近彌生。
「本來這裏是個防禦嚴密的世界,只要進入內部,就幾乎無法從裏面得知外側的資訊——可是,你這個侵入途徑現在就擺在我眼前。」
……什麼?
據說失蹤的少女小說家,妙谷幾乃就站在那裏。
「……」
夕陽西下,在昏暗的天空下彌生不安地問。
5
「對了——你就是那個『四』吧?』
她全身包裹在光輝燦爛的緊身衣中,頭上戴着七彩繽紛,尾端突起的頭巾似的東西,她身上掛滿了裝飾,那些裝飾看起來就跟七夕許願用的小紙條沒兩樣,周圍明明沒有風卻仍然搖曳生姿,感覺就像是……就像古早科幻漫畫裏出現的未來人打扮。
「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人,——那種東西在這個世界其實根本不稀奇,比如說——比如說是我。」
「所以,如果以你的精神作爲突破點,就應該能取得更多這世界內部那些東西的資料,我能找到關於創造這個幻想世界所有機器的更多資訊,包括他們所在的正確位置、規模、戰鬥力的有無等等,我能找到所有的一切。」
眼前出現一個詭異的情景,剛剛還被突然出現的銀色牆壁所包圍的空間,現在卻裂出一個巨大的空洞。
我的眼睛反射性地看向傳來聲音的方向。
「人類失敗了。」
「『這裏』是哪裏?」
這個有着我的臉,卻已不再是我的人身上所散發出的壓迫感讓彌生害怕,那個人看到彌生的恐懼,更露出了猙獰的冷笑,緩緩抬起手。
「伸手指那個月亮。」
那傢伙邊說邊無奈地搖搖頭。
從我的嘴裏發出驚訝的聲音
「而且這整個世界其實根本不存在,這裏是在名爲賽佈雷答的巨大機械中所創造出來的,跟現實世界一模一樣的幻想世界——目的是爲了……」
長刀的尖端輕輕刺着彌生的臉頰。
「可是不管哪裏都有笨蛋,我們明明擁有支配月球的正當權利,那些傢伙竟然還想反抗我們,導致我們不得不向他們宣戰。可是——有些『人』遠離這些紛爭,偷偷地躲在一邊。對!就是負責從事創造這個世界的『計劃』的那些機器們。」
「你無須思索,也不必煩惱,只要隨手一指月亮的某個部分就行了,你的潛意識一定會指出正確的答案!」
「停、停止時間?」
那雖然是我的臉,卻並不是我。
幾乃伸手指向彌生,彌生的身體便突然像是石化了一般動也不動。
彌生驚愕地看着已無路可逃的周圍。
「人類在朝宇宙前進的途中,遇上了被稱爲虛空牙,至今仍無法解明其真面目的破壞現象,而被奪走了大部分的戰力。少數倖存的人們不得不留在散落於太陽系各處的殖民站與衛星基地苟延殘喘——沒錯,就像在這個月球表面生活的我們一樣。」
我的身體迅速地向後跳開,自己躲開了這一擊。
「——!」
接着步步前進,逼問彌生。
彌生拼命地搖頭。
而她手上拿的定流線性造型的攻擊武器,也就是「雷射槍」。
「爲了讓那些經由冷凍睡眠保管的人們,在冬眠期間不至於墜入永遠的長眠,這個幻想世界讓他們做了一個仍在現實中繼續生活的夢——每個人都被賦予虛僞的名字和編造的身分。而且——」
「你遺忘的那個人,則不過是在這個一切都設定爲合理的世界裏,所發生的一個意外的破綻。」
一個奇妙的破裂聲在附近響起。
她嚇得牙齒不停打顫,但那傢伙仍然沉靜地低聲詢問。
我——我究竟、在說些什麼呀?
「你竟然知道我,這真是太光榮了——」
「所以說,沒有所謂的這個世界,這個世界根本不存在。真實的、真正的世界——在『那裏』。」
我很熟悉開口說話的那個人,這是當然的,因爲她就是一開始把這個事件介紹給我的人。
那傢伙手上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把長約三十尺的巨大長刀。
「你知道!」那傢伙非常肯定地說。「你知道,不只是你,其實這個世界的『真正的』的人每一個都知道,可是他們都沒有發現自己身處在虛僞的世界裏,發現這件事的——只有在這個夢裏看出破綻的你而已。」
「我——莊矢夏美這個存在,不過就只是個世界設定資料上的檢索程式,之所以會從事偵探這個行業,也不過是爲了把這個程式做得更逼真——」
「這、這是什麼意思?」
因爲某個人操縱了我的嘴巴,擅自代替我開口。
「這、這個世界……?」
「咦……?」
彌生痛苦地不斷搖着頭,就在那一剎那問。
「我雖然也已經進入這個世界的內部……但這只是透過DM型共鳴器的共鳴效果來連接,但你們的機器本體到底位於何處還不清楚。畢竟月球表面太大了。」
而且,站在那個空洞的另一側的人是——
「我、我不知道……」
我內心發出哀嚎。
(這、這到底是怎麼搞的呀?)
我的手用力揪住她的衣領,粗暴地拉起。
我一邊問彌生,一邊卻覺得自己的聲音彷佛很遙遠。
這一瞬間,周遭的環境出現了異樣的變化,原本圍繞着屋頂的柵欄,突然變成了巨大的銀色牆壁,遮蓋了四周。
(幾——幾乃?)
「啊、啊啊——」
我根本無法理解自己所說出來的話意義爲何……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四將槍口對準我,扣下扳機。
「……你、你到底在說什麼?什麼有個女孩子跳樓了——」
四轉過頭,冷冷地瞪着我。
在我躲開的同時,四跑到動也不動的彌生身邊。她的手一碰到彌生的身體,周圍立刻就出現一層像是透明泡泡般的保護層護住彌生。
「這裏是沒有實體的世界——是防禦賽佈雷答所製造出的巨大夢境,爲了讓在設置於月球表面下的巨大設備中,進行冷凍睡眠的人們能繼續生活的夢。所有的一切都只不過是從過去的資料中所摘錄出的累積資訊,所以只要能夠操作資料庫,就算是像這樣——」
雖然怕得發抖,但彌生還是反問,那傢伙似乎對彌生的反應很滿意,他點點頭回答。
「……莊、莊矢小姐?」
……她變身了。
在這個被牆壁所封鎖的世界裏,只看到得到宛如被切取下來似的一小片天空,天空的中心漂浮着一個白色的月球。
可是我內心的叫喊沒有任何人聽得到,原本應該屬於我的身體依然擅自行動,朝着眼前的彌生步步進逼。
「你所知道的那個消失的人,大概是由於跟這個世界的『設定』不合,才被控制系統賽佈雷答給消除了,關於『那個』的記憶本來也應該從所有人類的腦海中消失纔對——對夢裏的人來說,控制這個夢的系統所做出的操作應該定絕對的,可是你卻——你卻實現了那個不可能。」
『這裏』應該保存着巨大的資料和科學技術,甚至應該保存有名爲相剋渦動勵振原理的特殊技術,這個技術在我們的月面都市世界已經不復存在了。那些可惡的傢伙用什麼『人類文明的保護與冬眠』當藉口,在』這裏』藏匿了數億受精卵和負責保護受精卵的機器,』這裏』到底在哪裏?」
(怎麼會——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在控制系統內設定爲維修程式的第四代——」
所謂的變成生靈就是這種感覺嗎……意識被切離我的身體,然後從旁邊跑來另一個靈魂,侵佔了我的身體嗎?
「是、是啊——」
彌生也一臉茫然。
——啪嘰。
「……」
那是一張非常銳利、充滿了戰意和殘酷的臉,那是戰爭中的士兵的表情。
四冷靜地問。
「那還用說嗎?我們怎麼可能坐視幾乎可抵得上一艘密閉船的能源和技術不管,這個基礎基地將由我們『正統人類共同體』來接收,只要有了這些東西,以後我們在月球表面的優勢就不可動搖了。」
雖然說得很得意,但我完全不懂自己究竟在說些什麼。
但四當然聽得懂,她的表情非常嚴肅,以充滿憤怒的眼神瞪着我
「……現在虛空牙都已經幾乎制壓住整個太陽系了……」
到此她都還壓抑着自己的聲音,但終於爆發。
「你們人類爲什麼就是不能停止這些愚蠢的爭鬥!你們在做這種蠢事的時候,就不會想到現在都還爲了保護人類而與虛空牙戰鬥的史塔斯克雷帕與班斯提爾夫,就不會感到羞恥嗎?」
那是真正的憤怒,既不是歇斯底里,也不是爲了威嚇對方,而是正氣凜然的憤怒。
(……嗚嗚。)
我雖然爲她的魄力所震懾,但操縱我身體的入侵者顯然毫無感覺。
「隨你怎麼說,現在虛空牙這種東西等於是『災難』的一種,對我們來說第一優先的事項是要打敗眼前威脅我們權益的敵人。」
「你們就不能分一點自己的食物跟水給其他殖民站裏飢寒交迫的人嗎!」
「你不過是幻想世界裏由機器所製造出來的虛擬人格,少說得這麼偉大!」
被入侵者所操縱的我的身體舉起長刀,朝着四射過去。
四既不閃也不躲。
她只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揮動雷射槍,將朝自己飛來的武器瞬間蒸發。
但就在這一瞬間,入侵者立刻轉過我的身體,意圖逃走。
能逃到哪裏去?
他逃走的方向是——對,就是隔開屋頂與下方樓梯的那扇門。
他用力撬開上鎖的門,但門的那一側是——
我左右張望,但還是隻看到反射着白光的、凹凸不平的大地,以及無限延展出黑暗的星空。看來像是地平線的那條黑色斜線,應該是代表再往前進就是黑夜的無日照地帶吧。
「彌生小姐並不是因爲記得我,才努力想回憶起我的事,我想她一定只是想了解自己吧。」
「……」
「在與虛空牙的戰爭中殘存下來的人類後代,正在這月球表面自相殘殺,他們不斷地互相爭奪資源與主導權,彼此都主張自己具有正當性,並且否定對方的存在。嗯——這種事已經持續了好幾百年了。」
6
畢竟我只是幻想中的存在,這麼一想,我又突然察覺另一件事。
我登時一驚,反射性地用手按住嘴,但我的確有正在呼吸的感覺。
我雖然提出異議,但她只定緩緩搖頭。
(可是這裏又沒有空氣——只是我自己心理上覺得在呼吸吧。)
我覺得很悲哀。
她說的話令人費解,我在心中重新回想剛纔聽到的,四與入侵者的對話。
「一切都是假的,站在這裏的我也是虛幻的,一定只是處理資訊的空間出了什麼差就像是曲終人散後的餘音而已。」
(這就是——月球——)
「爲什麼輸了一次就放棄呢?他們爲什麼不團結一致對外戰鬥?」
是那個時候——我曾以爲是錯覺,但又覺得自己確實看到的,那個少女。
「說得也是……這我也應該知道的。」
她搖搖頭。
「那個入侵者,不知道到底是誰的敵人說我跟彌生小姐是這個世界的『破綻』,我們根本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是該被排除的——這樣想一想還真可笑。」
「我啊,在爸爸病倒、開始考慮要不要關掉事務所的時候真的認真地煩惱了很久呢。後來決定繼承爸爸的事業,可是一路走來也不順利,真的是付出不少辛勞纔有今天——可是現在卻告訴我世界本身就是假的?」
「我不是人類,似乎只是機器裏的一個檢索程式,這簡直是在愚弄我嘛,那我一直努力至今,去維持那問沒什麼生意上門的偵探事務所,這一切通通都是不存在的嗎?」
我迷惘地自言自語。
我真的,非常非常地哀傷。
可是我從今以後,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呢?
因爲沒有空氣,這裏的一切事物看來都分外清晰,感覺就像是一幅黑白油畫,還能清楚看出畫家粗暴的下筆痕跡。
自天上俯視萬物的樣子就彷彿是——不,那個稱呼似乎與她柔弱的姿態太不相稱,而站在她身邊的我……
雖然我本來就覺得人生不能盡如人意,但沒想到竟然嚴重到這種地步,我一直很天真地以爲只要努力,就會有些收穫。
「……你是誰?」
「即使尚未出世,生命的本質還是不能永遠停滯,還是必須有所變化。所以他們纔不得不出此下策,由巨大的機器創造出夢中世界,讓所有的靈魂能在那裏生活。」
「我已經沒有名字了。」
這個少女似乎知道所有的一切。
聽我這麼說,那個少女露出了非常溫柔的表情。
「……啊!」
那個少女答道。
大地映着白光,天空塗滿黑色,那幅景象看來彷佛是將天與地顛倒一般。地平線沒有絲毫模糊,清楚地層示着它的棱線,因爲天空中別說是雲了,連半點雜質也不存在,光線得以不受阻礙地直射地表。
可是真正的現實,就只有這個沒有光彩的天空,相反射着刺眼光芒的蒼白大地。
「受精卵……所以是這些受精卵的夢嗎?」
「我……我到底是什麼呢?」
(……)
「……」
門的那一側沒有顏色。
我轉過頭,發現是個和我一樣虛幻的人影站在那裏,是個女孩子。
「如果從外界的眼光去看那個世界的人,就是如此吧。」
那個少女露出沉靜的微笑,她笑得非常美,我記得以前曾看過這個笑容。
「你其實應該已經知道我是誰了。」少女靜靜地說。
(空氣……?)
我嘆了口氣。
「彌生小姐——真正的彌生小姐其實被藏在這個月球,她被冷凍在一個叫做基礎基地的祕密場所裏,正在長久的睡眠之中吧?」
我的怒氣很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轉爲沮喪和失望。
「是啊,你說得對——因爲我一直在找你,你叫什麼名字?」
「所以你也和我一樣,被踢出那個世界了吧。可是隻有彌生小姐卻還隱約記得你的事。」
「想這麼多也沒有用唷?」
我開始感到很生氣。
當我正默默苦思時,有個聲音在身旁響起。
這是——我想我的確認得這個景色,既不是在照片上看過,也不是曾看過這一類的資訊,但我就是知道。
這裏沒有任何會動的東西,也沒有風,沒有空氣。
「那樣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人類已經不再正視那太過龐大的敵人,轉而將自己封閉在同族間的自相殘殺裏。但憂心於現狀的人們創造了基礎基地,在那裏藏起了幾千幾萬人的冷凍受精卵——他們是希望即使有一天,在月球上的人們真的彼此互相殘殺到完全滅亡,人類也還能夠存活下去。」
(啊啊——對了)
不知不覺中我已經能控制自己的身體了,應該是從穿過那扇門時起吧,那個操縱我的身體,被稱做入侵者的傢伙已經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