６章

立井喘着氣奔跑。

儘管肺難受得快要炸開，立井仍沒停下腳步。只要慢上一分、一秒，高木健介可能就會消失在無法挽回的場所。焦躁驅策他的身體。

腦海中只有與高木一同度過的那些日子──

•••

那應該是冬季的某一天。

「你臉色不太好看呢。」

立井從大學回家後，高木如是對他說。高木似乎察覺了些什麼，約立井出去散步。時間已經快到晚上十一點，與其說是散步，更像是深夜在外遊蕩的時間。

「怎麼了嗎？」

反正都要出門了，於是乾脆去新年參拜的兩人前往神社途中，高木如是問道。他穿着黑色長大衣，兩手插在口袋裏。

「沒什麼大不了的。」立井呼出白煙。「大學學長去上了啓發自我講座。」

那個學長參加了跨校的全方位活動社團。雖然立井連這種社團的存在都一無所知，但就是無聊沒事做的年輕人湊在一起喝酒或者滑雪的集團。雖說光這樣聽起來還算正派，但實際上都是些老鼠會之流的溫牀。

「而且還不是參加那種有聽過名稱的大型講座。透過二手ＡＰＰ販賣限定商品，從海外網站隨意擷取並剪輯影片刊登以賺取廣告收入，稍微賺了點錢就假裝成暴發戶，發行『大學中輟的我之所以能月入百萬的理由』之類的免費刊物，並且兜售個人著作。而這講座的參加費要價五萬日圓喔？笑死人了。」

雖然立井說得輕佻，但高木始終一臉嚴肅。他一對漆黑的眸子看着前方並用一句「然後呢？」催促立井。「你阻止他了嗎？」

「當然啊，我說當你會花大錢購買沒用情報的時候，就表示你沒賺大錢的才能。」

「以你的作風而言這講得真嚴厲。」

「不過他沒聽進去。」

立井仰天嘆息。

學長到最後都沒有改變想法，因爲找工作不順而煩悶的他似乎被講座講師盯上了。正當他爲了高額助學貸款與無法進入一流企業而煩惱的時候，被對方以黑心企業及年金相關說詞騙了進去。對方煽動學長的不安，甚至洗腦他沒有其他選項。立井的勸說也以失敗告終。

當然，學長最後走上怎樣的人生，終究是他自己的責任──

但心頭上彷彿一直有根刺。

•••

「我也查到你犯下的殺人案，全都是爲了妹妹吉田真衣對吧？」

「立井？」高木轉過來，歪了歪頭。

他直直瞪着高木。

這個品種與染井吉野櫻不同，帶着微微香氣。

立井當然察覺了，但他還是想訴說。並不是針對高木，而是想咒罵某種更龐大的，彷彿命運的安排結果。

聲音冰冷得有如結凍，感覺不出任何情感。

之後經過許多曲折離奇的狀況，兩人開始在小小的公寓同居──

立井有種很神奇的感覺，明明想要立刻逼問他，話語卻卡在喉嚨出不來。立井花了一點時間，才導出自己想優先問他什麼的答案。

先打開話題的是高木。

立井對着默默不語的高木說道：

那個人站在日本山櫻底下。

殺人魔戴着手套，露出淡淡笑容。

在躲避家暴前夫途中，即使產下第二胎也無法申報戶口。若沒有戶口，吉田真衣就會跟高木健介一樣無法上小學。

即使這麼問，高木也沒有太大反應。

悄悄進入深山裏，不被任何人發現。

「──高木。」

立井於是說明自己申請了高木的戶籍謄本追蹤他的過去，與高木哲也、峯壯一和伊佐木志野見面並收集情報的相關狀況。

希望高木健介與吉田真衣兩人一起獲得幸福──

「我覺得他是病原菌。」

彷彿拼圖那般，高木把立井吐露的衝動化爲故事。立井儘管佩服他高竿的能力，但若他修改了絕對無法退讓的部分仍會出言反駁。雖然他們議論過很多次潮海晴的作品，卻是第一次討論立井潤貴寫下的故事。

有股甜美香氣。

高木健介取得戶籍之後得以順利上小學，但無法與母親同住，成了高木哲也的養子。這時，他與妹妹分開了。

他只能相信與高木健介所度過的那些時光。爲了讓議論小說內容後疲勞的頭腦休息而散步時，兩人總是漫無目的地走着。在一起生活一年之後，立井多少能夠推測高木前行的方向，於是他能在沒經過高木確認的狀況下轉彎。最後能夠依賴的，只有作爲高木健介「分身」的直覺了。

「你的推理大致上正確。若要補充，就是再怎麼說，七歲的我是不懂法律的。」

高木緩緩說道。

即使今天沒來，幾天內也一定會造訪。他想不到其他地方。

──立井想起父親消失的那一天。

「因爲你母親又生產了對吧？你爲了不要讓妹妹變成無戶籍而殺了父親。」

是日本山櫻的氣味。

即使說破嘴也無法理解彼此，甚至將父親逼到失蹤的過錯。

「既然都已經追查到這裏，你應該察覺到部分原因了吧？」

旁邊好像有巖壁讓空氣突然變冷，立井戰戰兢兢地伸手，就摸到了僵硬的石壁摩擦着手指。在看不見東西的狀況下，其他感官變得敏銳許多。

那是在他們開始分身生活後一年八個月。

立井無法推論高木會出現在這賞花區的哪裏。

即使如此，他仍掌握到只要父親活着，妹妹又會陷入不幸。

他一口氣說出自己的構想。大學課堂上覺得有興趣的研究、父親失蹤時衝擊內心的寂寥、在免費廉價住宿處看到的寂靜朝陽，以及想要把這些託付給什麼樣經歷的登場人物。

這時高木開口。

高木健介深入山林。

「爲什麼沒有在這個階段停止殺人？」

立井忍住愈來愈心痛的衝動，繼續提問：

年幼時如此主張的立井常被人取笑，說櫻花沒有氣味。立井因此覺得寂寞，無論他怎麼說，都被笑說是錯覺。班上同學一起去聞中庭綻放的櫻花，並且確認沒有氣味。

「你爲什麼選了我當分身？」

「第二次殺人更不用說了，是爲了從母親手中拯救妹妹。」

上山之後，眼前是一座景色壯麗、視野開闊的懸崖。城鎮燈光像是淺灘附近的海螢那樣閃閃發光，甜美的香氣再次撲鼻而來。

這句話消除了立井的猶豫之情。

燈光只照亮了攤販附近一角。

立井下了令他想起這過去一幕的計程車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小說……？」

高木沒有反應，只是默默地走在山路上。

「你要親眼看看嗎？」

「我花了很大功夫。」

「如果你真的想面對，我也會協助你。」

這個問題讓高木停下腳步，取出手電筒照亮森林深處。習慣黑暗的立井突然覺得眼界一片白，但也漸漸適應了。

「我想也是。」

高木鬆開嘴角。

一股櫻花香氣撲鼻而來。

高木的背影染上了哀愁。

立井繼續推理。

「很多時候，事情沒辦法靠自己收拾，必須有其他人加以協助。無論用對話、演講、影像作品，什麼方法都好。而對我來說，最好的方法就是寫小說，你呢？你要怎麼處理煎熬你內心的情感呢？」

高木的打扮一如平常。連袖口都熨燙平整的白襯衫、黑色西裝褲，右手揹着藍色揹包。雖然因爲天色漆黑而看不清楚，但他一定正以那對深邃眼眸凝視着立井吧。

「吉田真衣──還活着嗎？」

高木那頭墨一般的黑髮幾乎融入了黑夜。

高木的態度與這句話相反，聲音中並沒有太驚訝的情緒。

「我想聽你說。」

這是立井最直率的願望。

立井內心有些遺憾，原本以爲他會顯得更驚訝一點。

「爭取時間吧，我不能在殺了榮田重道後立刻被捕。」

立井覺得自己背脊發涼。

但到了這一步，似乎無法期望會有這麼剛好的真相出現。

「第一次殺人是爲了取得自己的戶籍──但應該還有更關鍵的理由吧？」

立井也想起了榮田重道。其實他也有父母疼愛。不知他在故鄉過了什麼樣的童年呢？

聲音之中夾雜着苦澀。

當高木再次見到妹妹，究竟承受多大的打擊呢？

他告訴自己，高木應該會來這裏。

「我可以先問你嗎？你是怎麼追查到這裏的？」

甜美、溫柔、有些懷念，讓人心安的香氣。

月光與山麓的氣球型照明帶來了微微光亮，但高木前進之處連月光都被樹林遮掩，完全是一片黑暗。

「應該是純潔的靈魂吧。」

在黑暗之中，只聽得見高木的腳步聲。

「除此之外呢？」

他或許想起了母親吧。即使是被高木殺害了的她，也有許多人前來奔喪。她應該也有過與朋友一起談論未來的日子。

立井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功能，但高木令他關掉。

立井下定決心，踏出腳步往傳來高木聲音的方向去。這條路並不險峻，甚至車輛都還能夠開到這座山的半山腰上。只要小心走在鋪設好的水泥路上，應該不至於摔下山。

「分身，來這邊。」

簡直像在逃命。

立井持續朝傳來高木腳步聲的方位前進。

立井抬頭仰望山巔，但實在太暗，看起來只像一個黑色團塊鎮座於那兒。如果是白天，應該可以在萬綠叢中找出點點桃色的日本山櫻。

立井造訪了關東郊區的山麓地，那裏種植了約兩百株日本山櫻。即使夕陽西下，櫻花樹下也鋪着藍色塑膠布。攤販一字排開，醬汁的燒焦氣味與櫻花香氣混雜一起。

立井至今仍無法捨棄高木否認所有殺人行爲的渺小期望。無論哪一樁殺人案都是證據確鑿，但立井希望只是自己弄錯，希望高木親口說出不一樣的真相。

高木健介失蹤前四個月的事。

──他們究竟是在哪裏走上錯路？

「立井你還是該來寫小說。」

「即使誕生時美麗的靈魂，最終仍被玷污、消失，並遭到遺忘。」

他戴着手套，橡膠手套。或許纔剛派上用場。

「我有很多事情該跟你說，也想問你。」

「父親散播的病原菌逐一感染他人。因爲父親施暴，所以我的母親必須逃命而陷入貧困狀態；母親因爲在乎錢，所以犧牲女兒榨取榮田重道的錢財；付不出錢的榮田重道因此犯下了恐嚇罪。父親的病原菌感染並影響了他人，一旦被感染了就無法逃脫，想抵抗也沒有餘力。個人的力量無法對抗，只會持續一輩子呻吟、痛苦、嘆息、悲傷，時而傷害他人的人生。」

「你真厲害，居然找得到這裏。」

立井背對照明前行，進入山中。周遭爲黑暗包圍，甚至看不清腳邊，只能依賴從山麓傳來的些許照明與月光。立井內心無比冰冷，並不覺得恐懼。

高木跨出鋪設好的水泥地，踏進森林內。略略傾斜的下坡路上堆滿樹葉，要是腳下一滑恐怕就會一路滾到山谷去。

高木似乎有什麼想讓立井看看。

立井做好了覺悟。立井之所以能找到高木，是因爲看出了他殺人的邏輯。雖然他用感染比喻，但受害者們之間有一定的關聯性存在。

高木放慢腳步。

「立井，你利用我的身分證收集了我的過去情報，偶爾甚至會假扮成我。」

「嗯……沒錯。」

「你不覺得我也可以做一樣的事嗎？」

高木平靜地說道。

「你捨棄自己身分證的這兩年，我可以盡情使用立井潤貴的身分證。我大可以自稱立井潤貴，追查過去，並且透過從你口中得知的情報化身爲你，約到他人。」

第一次與高木見面時，立井潤貴把身分證交給了高木。相對他也取得了高木的身分證，因此沒有太在意這點。

高木健介在一棵大樹前停下腳步，以手電筒照亮了它。

一位男性倒在樹木陰暗處。

「我殺了你父親。」

立井凝視着父親的遺體。

第一次看到的遺體──而且是親生父親的遺體帶給立井的衝擊沒有想像中那樣大。立井沒有慌亂，冷靜地看着父親最後的下場。看起來離死亡時間沒過多久，像是斷了線的木偶那般癱着四肢倚在大樹上。喉頭滴着鮮紅血液，是一具失血不多的漂亮遺體。

立井有預料到自己的父親──立井敏郎是高木健介的下一個目標。

立井曾對高木說過這賞花會場是充滿他們家族回憶的場所。如果高木健介想利用立井的名字殺害立井敏郎，應該會約在這裏吧。

以及，父親或許──

立井敏郎喉頭插着一根棒狀物，應該是用來犯案的兇器──高木愛用的鋼珠筆。

是吉田真衣送給高木的禮物。

「之後再說！總之快跑！」

實在太不巧了。因爲立井敏郎開辦了強調「無論學生或主婦，任誰都能做到」的網路商務講座，且第一次可以免費上課。沒錢又無法打工的吉田真衣看到傳單之後，被吸引過去了吧。

他學過，在日本判處死刑的判斷基準之一是殺害的人數。當然因爲同時要考量計劃性與殘忍程度，所以不能一概而論，但基本上有着殺害超過兩人的犯人，比較容易被判處死刑的傾向。

「你被跟蹤了吧。」高木嘀咕。「沒關係，遲早會迎接這樣的結局。我已經完成了目的，真是太好了。」

「再見了。」高木說完踏出腳步，舉高雙手錶示沒有抵抗意圖，往手電筒燈光的方向過去。警方似乎也因爲高木順從的態度而放鬆下來。

他一直在摸索殺人之外的選項嗎？

「不過，我也到此爲止了。」

這時，立井腳下一滑，與高木一起滾落斜坡。因爲天色昏黑的關係，他沒有發現前方是一片懸崖。雖說幸好這是一段不算太陡的懸崖，但兩人仍往下滾了將近十公尺，途中被生長出來的樹枝劃破臉頰，閃過陣陣刺痛。

這時候，警察手電筒的亮光再次掌握立井等人，同時可以聽到繞過去之類的指示。

沒時間了。

高木對遺體投射冰冷目光。

「立井敏郎誤以爲榮田重道與吉田真衣是父女，於是從我們身上榨取金錢。」

高木說道：

「你可是有雙重殺人嫌疑喔。」

「我想與父親散播的邪惡與貧困病毒搏鬥。父親迫害母親、母親迫害榮田、榮田迫害了立井敏郎。我想要拯救這個循環盡頭的受害者，想在引發更多負面循環之前終結它，想拯救被遺忘的靈魂。」

「看來是如此。」高木表示同意。「立井敏郎跟榮田重道發生交通事故糾紛的時候，吉田真衣就坐在榮田重道車上後座。」

「這筆錢是要做什麼的？」

警察看到立井的暴行大喝，但立井沒管警察，拉着高木奔入深山中。警察急忙滑下斜坡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被強力的眼光注視，立井說不出話。

立井強行扯住高木手臂，高木的身體輕易地搖晃。

立井只是輕輕頷首，這也是他預測到的結果之一。

「你應該明白吧？我在七歲以前是幽靈人口，被世界遺忘的我們無法得救。」

「安撫費。你只是個受害者，應該會被輕判。之後可以用那筆錢租一間房。你的腰傷治好了，也努力學習到可以考取證照的程度。雖然算不上富裕，但也不至於悲慘到想要尋死了吧？」

他什麼也沒說，接着聽見高木呼氣的聲音。

立井大聲說道。

這一切都是寫在「《樁子》原案」的內容。

如果真是這樣，這次重逢真是糟透了。

高木沒有繼續說下去，立井也沒再追問。

「身分不明的少女遺體被發現之後，一切就結束了。」

「說現實的。」高木冷靜的聲音響起。「我不認爲逃得過警方追捕。」

「我也想選擇不同手段，想寫出能拯救他們靈魂的故事，但我只會殺人。我會在判處我死刑的法庭上述說我和真衣的回憶。」

「我必須摘除。」

明明有話想說卻發不出聲音，彷彿喉嚨被鎖死。

「我回答你的問題。」高木說道。「真衣死了。」

「夠了，我會去自首，這樣一切就結束了。」

高木似乎已經覺悟這個結果，也許他在兩人相遇之前便已預測這般結局。

他們用手電筒照亮的地方有着立井敏郎的遺體，喉嚨正淌着血，是死亡後還沒開始僵硬的屍體。

悲哀的殺人魔就在那裏──

「要是被判了死刑該怎麼辦！」

立井就是不滿他這樣，於是加重了手上力道。

他詭異的雙眸在黑暗中反射月光。

「爲什麼？」高木睜大了眼。

立井想起過去立井敏郎受到的恐嚇。榮田重道要求父親支付「害女兒受傷的醫藥費」，但警察表示榮田重道單身。案發當時在車上的不可能是他女兒，榮田謊稱吉田真衣是女兒並要求立井敏郎支付醫藥費。

「死因是自殺嗎？」

他再次拉起高木的手臂。

「不是嫌疑，是事實啊。」

手電筒的亮光追着立井等人，立井沒有仰賴這些光芒，只是奔在沒有道路的地面上。比起沒有光線的恐怖，警察的恫嚇更是可怕。

高木關掉手電筒，周遭再度覆上一層黑暗。

這下高木總算表現出像是反應的反應了。

立井心臟猛跳。

立井想不到其他形容。

「不，應該用重逢形容比較正確。」立井訂正。

「你的小說要怎麼辦？」

「從世間的角度來看，我的行爲是誘拐未成年少女。如果立井敏郎去報案，我甚至有可能被逮捕。真衣是個善良的孩子，她知道怎麼做最不會給我添麻煩。」

立井表示因爲看到了破舊公寓裏的威脅信，高木不禁感嘆。

高木沒有表現反抗立井的態度，但臉上浮現着困惑。

高木一臉平靜，像是悟了一切。

如同高木所說，那些人是警察。仔細一看可以發現審訊立井的刑警身影，看上去大概有六個人。警察們站在前方約三十公尺處。

「吉田真衣跟立井敏郎見面了吧？」

「那也不代表你可以殺害──」

立井一驚轉過身去。

兩人因此與警方拉開距離，警察在懸崖上不斷揮舞手電筒尋找立井兩人的下落，必須趁現在快點離開。

立井想起塞在公寓信箱內的威脅信，以及各種毀謗中傷。

說服不爲所動的高木。

「我想拯救你。」

高木健介因生活窮困而憔悴──吉田真衣爲了哥哥着想，開始尋找自己也可以賺到錢的方法。

「你知道！」立井說道。「你知道吉田真衣寄信給伊佐木志野嗎？」

刑警雖然大聲喊叫，但立井沒有認真聽。他腦海裏只有爲何露餡了的疑問。

如果高木又犯下殺人案，他就──

「看來是被警察找到了。」

「我很滿足。若殺了四個人的殺人魔最後可以拯救某個人，便是夠充分的好結局了。」

緊緊握拳心想，只有自己獲救算什麼好結局。

在立井反問什麼意思之前，便聽見腳步聲從斜坡上傳來。抬起頭的瞬間，被炫目的光芒包圍而感到一陣暈眩。兩人遭到強光照射。

高木停下腳步轉過身。

立井落地之後捧着臉頰，指尖確實地感受到黏呼呼的血液觸感，臉頰應該被割傷了。

他看了看身後的父親遺體，怒氣爆發，想到往高木毫無防備的後腦狠狠揍下去的選項；同時想到對離去的背影訴說感謝的選項，腦中浮現好幾種惜別話語。鳥兒在某處啼鳴，無數未來在啼聲停止之前滿盈而出。立井怨恨着只能從中擇一的殘酷，像戳破泡沫那樣甩開好幾個虛幻的將來，下定決心。

往前大跨一步，用力握住高木手臂。「我們逃。」

「這只是願望，妹妹離世之後我多少察覺了，我做不到。無論花費多長時間，我都無法達到理想中的小說。我的故事只是隔岸觀火，無法留在他人心中，無法改變什麼。在你協助之下完成的第三作，也只會被評爲可憐少年的故事──終究有一天被遺忘。」

立井想起每天關在家裏面對電腦的高木身影。即使扯出小說，或許仍無法動搖現在的他。

聲音裏面混雜了無奈心情。現在他也很有可能甩開立井的手，回身投案去。

「法律救不了我們。」

尋找否定話語。

「正好是我得以出道的時候。」

高木朝向警察踏出一步。

這也是立井尋找高木健介的理由之一。

立井啞口無言地回視高木。

高木以平坦的聲音嘀咕：

「你不是一路寫了過來嗎？即使世界對自己沒興趣、忘了自己，也想表示『我們在這裏』，想至少在他人心中留下印象，想拯救他人！」

這回高木抵抗了，他並不打算離開這裏。

他的背影看起來他期望被逮捕。

「我們要在這裏道別了。我會騙警察說『立井潤貴是父親被抓了當人質才這樣』，事後律師會給你一筆錢。」

「還沒。」立井急忙叫住。「你還沒告訴我，我們的分身生活究竟有什麼意義？因爲你想殺掉我爸只是理由之一，對吧？」

「我？」

那是令人感到悲痛的聲音。

潮海晴的第三部作品《樁子》裏，始終牽着手的主角與女主角最終放開了手，迎來結局。

立井有種胸口被緊緊揪住的感覺。

立井敏郎看見導致自己家庭毀滅的少女，會有什麼盤算──

高木的眼眸滿溢着死心。

高木顯得有些意外地說「你竟然知道」。

即使如此，立井仍不得不反抗。

立井想起在破爛公寓感覺到的視線。今天白天離開警察署之後，可能就一直被跟蹤着吧。現在想想，高木就是警戒着這點，才發出「不要追查」的訊息給立井。

好不容易找到的你竟然正打算自殺，還真讓我慌了。高木自嘲般嘀咕。

這判斷非常合理，持續走在一片漆黑的山路等於是一種自殺行爲。即使運氣好能逃過警察，也永遠會被當成罪犯追捕吧。

立井用手遮住光線確認來者，雖然因爲逆光而無法看清模樣，但應該有不只一人正俯視着這邊。

「都是我沒能消除父親散播的病原菌造成的。如果我早點殺了榮田重道，立井敏郎就不會變成壞人；若能殺掉立井敏郎，真衣就不會死。我必須在榮田重道和立井敏郎催生更多惡，產生更多犧牲者，世上的靈魂遭到污染之前，消除父親散播的所有病原菌纔行。」

「真衣寄信給伊佐木……？」

「對，沒錯。」立井逼過去抓住高木肩膀。「從時間來推斷，她應該是自殺之前，寄了一封信給摯友當作遺書。裏面說『我過着快樂的每一天，與高木在一起很幸福』啊！直到最後的最後，她都很感謝你！她難道不是希望你幸福嗎？」

高木低聲嘀咕：

「信件內容只有這樣……？」

「我不知道全文是什麼，但只要活着就有機會讀到。」

所以你必須繼續逃命。

立井雖然在手臂加諸力量，但高木仍動也不動。

高木煩惱着，簡直像是面對人生最重要的決定那樣，滿臉困惑地輕輕張口，又垂下目光。

立井是第一次看到高木這樣的反應，可能不太妙。

一位刑警奔來。

正當被追到只差幾公尺的時候──高木總算動了。

能夠逃跑的方向只有一個，就是朝黑暗的山崖跳下去。將注意力集中在雙腳，持續於地面滑行。樹枝打在大腿上，但沒有餘力感覺痛。

停止墜落之後，立井與高木小聲地確認目前所在地，並伸手摸到同一個地方。從地面的觸感判斷，應該是滑到了山路上，警察還在山崖上手忙腳亂。

山路爲粗木鋪設成的樓梯，只要謹慎地踏着這些粗木前進，應能避免摔落山谷。如果再從山崖上摔下去，這回可能真的會沒命。

「你打算怎麼辦？」高木挑釁似地說道。「你該不會說服我了，卻一點計劃也沒有吧？」

立井咬脣，呼了一口氣。

「我去自首，並做僞證表示是『立井潤貴』殺害了榮田重道和立井敏郎。」

立井聽見高木抽了一口氣的聲音。

「等一下，爲什麼你要這樣？」高木壓低聲音。「你該不會還──」

「不，我已經不想死了，但是『立井潤貴』有明確的殺人動機。榮田毀了自己的家，父親捨棄了家人，比起狀況複雜的『高木健介』更容易爭取酌情緩刑。現在跟以前不一樣，即使殺害父母也不會被加重判刑對吧？只要我做好喫牢飯的覺悟，就可以避免死刑。」

這聲音聽起來像是覺得懊悔，又覺得開心。

兩人乾杯。

這感覺很不可思議。

高木拿起寶特瓶。

真難得，高木竟然主動想開口。

求之不得。

眼睛睜不開，視野模糊不清。

立井沒有對警察透露高木健介的生活狀況。他們掌握到的情報並不多，確實有可能騙過去。

「我沒有原諒你。儘管是禍根，但老爸就是老爸。你的行爲是錯的，手段太激進。但問題不在這裏，無論正確與否，你都是我的恩人，我必須想辦法讓恩人活下去。」

如果不是連細節都顧慮到的謊言，一定會輕易被刑警看穿吧。

立井沒有心情指責這樣的結果最終引發了悲劇，現況也容不得他因自己的話語能打動父親而喜悅。

「但我不懂。無論多少次我都想問，爲什麼你要做到這種程度？」高木強調。「我可是殺了你父親啊。」

與峯一起從小學蹺課，在自動販賣機購買的可可有多麼甘甜。

「真懷念。」立井笑了。「雖然覺得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但我們常常這樣議論呢。」

高木像是把每一件、每一樣當成寶物那般述說着。

「嗯，我想時間差不多了。」

高木唐突地開始說明。

充分感受到面對審訊的困難之處。

高木臉上浮現困惑神色。

「你要去自首會有個很大的問題。」高木停止前進，當場坐下。「我們必須串通好所有細節，只要有破綻就會被發現，一直辯解無法爭取酌情緩刑。」

高木究竟在盤算什麼──

與長大後的吉田真衣一起前往的海邊海水有多麼冰冷。

「怎麼可能。」

並低聲說，今天老是被你嚇到呢。

第一次握住剛出生的吉田真衣小手時的感受有多麼虛幻。

與她一起生活後首度撰寫的小說有多麼粗糙、投注了多麼強大的熱情。

高木花了一點時間纔回應。

後來，高木忽然放鬆表情。

高木事前便已購買的。本來是打算用來殺人嗎？

「你很厲害，能夠寫出打動人心的小說。」

無論怎樣強烈地希望，身體都無法自由活動。立井無法抵抗推倒自己的力量而倒下。

創造立井潤貴和高木健介彼此共鳴、吸引對方的動機，混雜謊言與真實打造故事。要賺人熱淚，同時不能太露骨。

他簡短說道，以中指輕彈了立井額頭一下。

然後兩人一起編織說給警方聽的虛構故事。

立井心想，我一定不會忘記這段對話吧。

「立井，你真的很厲害。如果是我，就不會喝殺人魔給我的水。」

立井也停下腳步，在高木身邊坐下。兩人並排着倚靠樹木。

但完全感受不到一抹不安。

早已習慣累積謊言的工作了。

「我說高木啊。」立井平靜地說道。「──我有點困了。」

高木指了指正上方，以手機的微弱背光照過去。

些許呼吸聲與腳步聲混在蟲鳴之中。

在漸漸淡去的思考之中，只有一個問題非常鮮明。

身爲無戶籍兒童關在家裏時，隔着窗戶看見的煙火有多麼美。

腦袋與意志相反，愈來愈沉重，全身變得無力。

「爲什麼……？」立井話都說不好了。

剩下的就是聽取高木的決定。

記得警察說過。

但聊到一半，他察覺了一些異樣。

立井深吸山中空氣，日本山櫻的香氣混在土壤與腐朽樹木的氣味之中，看來花就開在附近。

高木思考故事內容，立井負責看出故事中的不自然之處，並提出對策。若高木因此瞪着他反駁，立井也會強調自身主張爲何。當兩人同時保持沉默，卻不知爲何會同時想出優秀的點子。

「變成賞花了呢。」高木悠哉地說。「欸，在我們重新開始慶功宴之前，可以聽我說些回憶嗎？」

──安眠藥。

他打開瓶蓋，先遞出了瓶子。

如果是與高木共同創作的故事，想必甚至能欺暪世界。

立井說其實我也準備了這個，並從包包拿出兩個保溫杯。他一直隨身攜帶着自己準備的兩週年禮物，手邊還有爲了當作晚餐而在車站便利商店購買的飯糰。高木將水倒入保溫杯，立井則讓高木先選了喜歡的飯糰口味。

因爲一路爬上山來所以口很渴，立井於是一口氣喝乾杯中水。高木也說出已經好幾年沒有喫過一頓像樣的飯這般難以置信的話，咬下了飯糰。

「我們得創造一篇很棒的故事出來。」

「也就是？」

高木像是把原本封鎖着的那些全排放出來般說着。

立井持續等待，他已經把想傳達的情緒都吐露出去了。

立井敏郎似乎遲遲不肯回應自稱爲兒子的人邀約，猶豫着要不要與兒子相見。但高木寄出立井所寫的小說之後，反應突然變得很好，似乎在想好好跟兒子致歉的情緒驅使下，來到了這賞花會場。

「我以爲你已經把我們之間的祕密全告訴警察了。」

「──別了，我。」

大致上完成之後，高木說着「休息一下吧」並從揹包取出寶特瓶。是他平常愛用的礦泉水。

立井也「嗯」了一聲，兩人倚靠着的就是一株日本山櫻。雖然因爲天色太暗而看不清顏色，但這氣味不會錯。立井在空中抓住散落的花瓣，以手指捏碎後，散發出水果般的甘甜香氣。

「其實我爲了釣出你父親，把你寫的小說寄給他看了。」

「立井很嚴格，只要登場人物的行動有一點點奇怪，就會立刻點出。」

觀察四周，沒有看到手電筒光線。有可能是因爲拉開了充分距離，也可能是警方覺得漫無目標在晚上的山中搜索太危險而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