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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

《怪物的孩子》 · 細田守 · 8562 字

「……你爸爸跟你分開住嗎?」

楓擔心地抬頭看着我。

我簡短地說明自己和爸爸已經分開九年以上。

「我原先根本不知道他住在哪裏。可是,竟然這麼簡單就能知道呢。」

「你要去……見他嗎?」

「突然跑去他可能也會覺得困擾,而且,他說不定已經忘記我了。」

我自嘲地笑說,楓一直注視着我。

「……」

「可是……」

也說不定不是這樣……

那個住址是澀谷區外圍的一座小市鎮,既不是以前我們三個人一起住過的市鎮,也不是後來我和媽媽兩個人住過的市鎮,有着我毫無記憶也不覺得熟悉的鎮名。

我一手拿着便條紙,走向那個住址。

從上方有着首都高速公路的大道彎出去,經過一條瀰漫着狹窄巷道特有的親切氣息的商店街,在住宅區裏走了一陣子,就來到住址所指的建築物。這棟小小的公寓彷彿縮起身體似的,蓋在大規模公寓大樓羣的一角。

我在門前又看一次便條紙,確定沒弄錯之後,正想敲門時,手卻在最後關頭停住。

……我要說什麼?要用什麼表情見他?要怎麼解釋過去的事情?

這些問題我全都答不出來,什麼準備都沒做好。

從晾在陽臺上的衣物,看得出這棟四層樓的公寓裏,大部分都是家庭住戶。爸爸的家是在三樓的左端,陽臺上只掛着幾個衣架,看起來既像是一個人獨居又像是並非如此。鋁門窗關着,我看不到裏頭的情形,但感覺不到裏面有人在。今天是平日,現在又是白天,他不在家或許也是當然。

該留下一封信嗎?或者至少寫個便條也好?

我坐在投幣式停車場的攔車柱上,從包包裏拿出筆記本,但纔剛開始寫又立刻停了下來。

「該寫什麼纔好……」

這時——

「可是,你在猶豫?」

我回答得吞吞吐吐。

我被他抱住,愣在原地動彈不得。行人紛紛以頗感不可思議的眼神盯着我們。

傍晚的商店街上擠滿人,玻璃反射的夕陽十分耀眼。說不定爸爸就混在這些人潮當中。他如果住在那棟公寓,那麼,應該會在這條位於公寓與車站往來路上的商店街買東西吧?

「爸爸,球。」

「別說這個了,那是什麼玩意兒?」

這張臉——果然是爸爸。

小孩的年紀和以前的我差不多,那位父親大概也和以前的爸爸差不多吧。

我按住自己的胸口問說:

爸爸始終緊緊抱住我,也不顧旁人的眼光,在商店街正中央嚎啕大哭。

爸爸擠出嗓音說:

「不會……可是啊,這樣一來,我是不是也能變得普通呢?」

他要走掉了……我下定決心,跟上前去。

「熊徹,你就聽他說吧。」我插嘴說道。

等到太陽下山,九太回來了。他一走進小屋,就以迫切的眼神注視着熊徹。我和多多良從他這種與平常不一樣的表情中,看出事情非比尋常,只能在房間角落觀望。

「我想了解別的世界。所以……」

他的頭髮稀疏了些,還長了鬍渣,可是絕對錯不了。這不是長得像的陌生人,而是爸爸。

「先生,您有東西忘了拿。」

「……」

時間已經來到傍晚,公寓的其他住戶都陸續亮起燈。

「啥?別讓我笑掉大牙啊。」

店員遞出男人忘記拿的信封,襯衫男接過,露出溫和的笑容道謝:

身後傳來的呼喚聲讓我轉過身去。

原來我沒弄錯。

「我有事要跟你商量,請你認真聽我說。」

襯衫男抬頭站了起來。

「……」

結果我撕下紙,揉成一團。

「……是蓮嗎?」

我隔着欄杆,仰望楓就讀的這間高中的校舍。這棟聽說纔剛改建的五層樓校舍,有一部分有着玻璃落地窗,從外頭可以看到學生們各自以自己的方式在度過午休時間。女生們在聊天,男生們則追來追去;有演奏樂器的團體,有練習跳舞的團體。相信這一定是一幅平凡無奇、隨處可見的光景。

聽見這個嗓音,我反射性地轉過身去。

「楓!」

我目送他們離開,再度抬頭看向爸爸的房間。

我啞口無言。

但爸爸的房間沒有變化,仍然黑漆漆的。

「你們走開啦!」

突如其來的笑聲讓我嚇一跳,轉頭看去。

一名肩膀上揹着公事包、穿着短袖襯衫的男人,蹲在店家前面綁鞋帶。一名女性店員拿着信封,從店裏走出來說:

午休時間,我去學校找楓。由於校地內禁止校外人士進入,我便隔着校門上的水平欄杆,把昨天的情形告訴她。楓鬆了一口氣說:

但是,說不定熊徹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聽。

「真謝謝你。」

「……爸爸。」

「……」

楓眨了眨眼,彷彿看穿我心思似地說:

「啊,這個……有人照料我,所以……」

三個像是楓朋友的女生,從有點遠的地方你推我、我推你地推舉出一個代表,對我們露出興味盎然的笑容。

「……請問……」

「你長這麼大了……我怎麼認得出來啊。」

「爸爸說他是過了很久以後,才知道我媽媽出車禍的事,還說他一直在找衝出家門後再也沒回去的我。在警方都放棄以後,他仍然一直在找我。」

「……我想去讀人類的學校。」

「你覺得翹掉練武也沒關係嗎?」

「這樣啊……」

襯衫男轉過身來看了我一眼。

「什麼?」

「啊哈哈哈。」

但我覺得自己沒認錯人的同時,心中的自信卻反而急速萎縮。

「……嗯。」

襯衫男看着信封轉過身去,就要走遠。

「普通?」

正當我走過位於商店街出口附近的一家鞋店前時……

爸爸跑向我,飛撲過來似地緊緊抱住我。

「你之前都跑去哪裏……」

我無地自容地微微一鞠躬後,就離開原地。果然……既然他認不出我,那麼不管他長得和爸爸有多像,也許終究不是爸爸。

「……什麼事?」

九太看着這本課本沉默了一會兒後,似乎下定決心,抬起頭說:

「啊。」

我心目中的爸爸,仍維持着我們和媽媽三個人一起生活時的模樣。之後過了九年,不知道爸爸現在有着什麼樣的面孔?在做什麼工作?又做什麼樣的打扮?我不太能想像出來,就這麼摸索着在人來人往的街上尋找爸爸的身影。我一直盯着人看,所以路過的男人們都露出一臉訝異的表情回瞪我。到頭來,我並未看到任何一個長得像爸爸的人。

「不是。」楓回答得很爲難。

因爲這個襯衫男露出彷彿第一次見到我的表情。

「聽我說,事情是這樣的……」

「跟普通人一樣,和爸爸一起生活,普通地念書和工作,普通地回家和睡覺。說不定我也可以用這樣的方式過活?」

我終於死了心,起身踩着沉重的腳步,循着來時路往回走。

「你應該有比這種事更非做不可的事情吧?你的目的不是變強嗎?」

「我已經變得夠強了。」

戴着棒球手套的一對父子,正從停車場前走過。

「真是的,我一不小心就忘了。」

「你還記得我……嗎?」

「那放在你牀上,你給我解釋清楚。」

「這樣啊,太好了……」

『……後來九太與熊徹之間出了什麼事,就由我來說吧。

襯衫男看着我,清楚地叫出我的名字。

「哈哈哈,接好。」

「果然……對不起。」

「不然他是誰?」

三人組天真地哈哈大笑,回去校舍裏。

「是爲了你師父?」

楓對我露出過意不去的表情說:「對不起。」

「讀哪間學校?」

襯衫男似乎認不出我,過意不去地搔了搔頭,露出曖昧的笑容。

「……蓮。」

「太好了,你平安長大……對不起,這些年來我沒能盡到半點身爲爸爸的責任……」

「我已經變強了。」

熊徹這麼說着扔到書桌上的,是一本數學課本。

「……」

熊徹始終背對着九太,問道:「你去哪裏?」

「楓,他是你男朋友嗎?」

我無法移開目光,心臟撲通跳個不停。

「不用練武了嗎?」

熊徹突然起身,指着九太說:

「你哪裏強了?啊?」

看到熊徹這種高高在上的態度,九太似乎大感失望,自言自語似地垂頭喪氣說:

「……每次跟你說話都會這樣。你都不聽我說話,只顧着嚷嚷自己想說的話。」

「你就說說看啊,你幾時變強了!」

「算了啦。」

「慢着,你要去哪裏?」

「我還有一件事要說——我找到爸爸了,要去爸爸那裏。我現在做出了決定。」

「……你說什麼!哪有……」

熊徹因爲打擊太大而張大了嘴巴合不攏,說不出話來。

九太抓起課本放進書包裏,彷彿要揮開這一切似地走出屋子。

「……喂!慢着。喂!不要走!」

熊徹慌了手腳,急忙跑下石階,繞到九太身前,張開雙手擋住他的去路。九太不耐煩地大聲說:「讓開啦。」

「我不讓你走!」

熊徹似乎想強行阻止九太。

但九太忽然抓住熊徹的衣領。

「啊!」

當熊徹注意到時,他已經被摔了出去。是九太使出一記乾淨俐落的掃腰。熊徹無從抵抗,發出「咚」的一聲難看地被重重摔在地上。看到他這可悲的模樣,九太一瞬間露出難過的表情,但立刻轉身走遠。

熊徹站起來,哀求似地大喊:

「不要走,九太!九太!」

那我到底該去哪裏纔好?

先前在我胸中蠢蠢欲動的是什麼東西?我腦子裏一團亂,連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是怎麼一回事。我感到無地自容,彷彿企圖逃跑似地快步行走。

「不,已經……」

坦白說,我腦子裏一直揮不開熊徹。

「蓮,以後你要怎麼做,你儘管自己決定。可是——」

「我爲什麼要……」

熊徹庵的前院裏,一羣乳臭未乾的徒弟正在練武,他們被熊徹吼得縮起了身體。

「對不起。」

我只好強顏歡笑。

「嗯……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從那天晚上之後,熊徹一直是這模樣。他不顧周遭的困擾,胡亂宣泄心中的煩躁。不過,我自認爲我很清楚這個時候的熊徹爲什麼如此暴躁。因爲即使是他那樣的傢伙,如今也已認爲自己在當九太的爸爸。相信是九太突如其來的離開讓他方寸大亂,而他對此無能爲力……』

「該死該死該死!我不懂啊!」

火腿蛋包飯是我以前愛喫的東西。

但話說回來,我和爸爸的距離並沒有近到能夠讓我放心地說出一切。畢竟我們之間還是維持着分開生活整整九年的距離。

我停下腳步,手撐在膝蓋上調整呼吸。街上還是一樣有着滿滿的人潮,來往的人們全都顯得很開心。在這種吵鬧的地方,低着頭的肯定只有我一人。

「真沒想到事到如今,他爸爸才突然冒出來。」

我本來不是打算那樣子離開,而是要坦白說出自己的心意,跟他商量看看該怎麼辦纔好。我希望他和我一起想,可是事情就是不如我意,說着說着就變成那樣。也許是我搞砸了,我在後悔,可是已經沒辦法復原。

「我等一下就要去見我爸爸,這個問題就解決了。」

爸爸的嗓音從後方刺進我心裏。

「可是,你不要忘了,只要我辦得到,不管什麼事情我都會盡全力去做。所以——」

「對不起。」

多多良握着拳頭站起身,但熊徹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大步走出屋子。他獨自站在徒弟們已經離開的前院,駝着背坐下。

「今天的晚餐是火腿蛋包飯。我們回家一起做來喫吧。」

要把這些年來我待在哪裏、怎麼生活等等情形,全都說明讓爸爸知道,是非常困難的事。所以我之前只說有人在照料我,這也難怪爸爸會想知道得更詳細。

——不要走。

我搖搖頭。

「……對了,關於這些日子裏照顧你的人,你可不可以跟爸爸說得清楚一點?」

但九太頭也不回地走下石階。

「昨天……」

「你明明什麼都不知道,不要說得你好像都明白一樣!」

「你幹什麼!很危險耶!」

「……」

「對不起。」

「少了九太,熊徹就會變回原來那個沒用男。」

「不要動不動就道歉!」

「……你不知道也是當然的啊,畢竟我什麼都沒說……對不起,今天我就不過去了。」

熊徹的呼喊並未傳進任何人耳裏,消逝在夜色之中。

「……等一下。」

「咦?」

——我們重新來過吧。

蔚藍的天空將夏季的積雨雲襯托得格外清爽。

「可是……」

「開竅的傢伙應該一聽就懂吧?」

我忍不住像要甩開爸爸似地轉身走遠。

「……對喔,我忍不住心急了。」爸爸顯得很過意不去。「就是說啊,大人過的時間和小孩子過的時間是不一樣的。對我來說,和你媽媽還有你一起度過的日子,感覺就像昨天發生的事……」

我們之間的隔閡實在太大,讓我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我嚇了一跳,忍不住停下腳步。

爸爸似乎看準了時機,慎重地提起:

「蓮,我是……」

爸爸在傍晚商店街裏往來的人潮中等着我。他一發現我,就舉起肩上還掛着包包的手,對我露出開朗的笑容。

「可惡!爲什麼我要想起那傢伙……」

「怎麼可能會回來?」

「原來沒解決啊。」

楓以擔心的眼神目送我離開。

「九太!」

「他跟我已經無關。」

爸爸露出溫和的表情對我說:

楓湊過來看着我的眼睛問道。

這時,一陣忽然爆出的天真笑聲,從我與爸爸身旁掠過。那是一羣騎着自行車經過、參加完社團活動要回家的高中男生。我宛如被潑了盆冷水,剛纔的氣勢急速衰退。剩餘的衝動無處可去,我自言自語地說:

我的態度驟變,爸爸嚇一跳似地回過頭來。

走回公寓的路上,爸爸牽着自行車,一直和我說話。我踩着無力的腳步,低頭跟在他身後。爸爸不提以前的事,反而淨說些最近發生的無關緊要的小事,感覺像是硬要填補空檔。我也不應聲,只是一直聽着他說話。

「我得去跟他打聲招呼纔行,還要好好答謝對方,然後我們兩個人再一起生活吧。」

但我卻沒辦法以笑容回應他的笑容。

我明明什麼話都沒說,卻被楓給說中了。

——不要走!

熊徹突然把馬口鐵杯扔過來。

「他真的決定不回來了嗎?」

我胸中突然有個東西動了,這個東西轉眼間就支配我全身,轉化爲具有攻擊性的衝動。我發出低沉又尖銳的聲音逼問爸爸:

我像要揮開這一切似地回答。

我搖了搖頭。

「夠了!回去!」

熊徹掀開布簾回到小屋子裏,也不理會待在客廳的多多良和我,直接走進廚房,用馬口鐵杯大口喝起水龍頭的水,這充滿火藥味的態度讓我們面面相覷。多多良一臉受夠了熊徹這陣子暴躁脾氣的表情說:

不知不覺間,我已回到熱鬧的澀谷街上。

道路對面的大樓前有個招牌在發光,我注意到在這些光芒當中,有個東西搖曳着慢慢浮現出來。

蔚藍的天空將夏季的積雨雲襯托得格外清爽。

「少囉唆!」

「你是不是在勉強自己?」

熊徹又在呼喊:

「……這些時間沒辦法一下子就填補起來啦。」

「……我到底是怎麼了?我想怎樣?爲什麼我要對爸爸說出那種話?」

「嗯。」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你們爲什麼不懂?」

「……蓮!」

「你說重新來過,是要把什麼東西重新來過?」

「你爲什麼一口咬定我這幾年一定過得很難受?爸爸又懂我什麼了?」

我氣沖沖地走在天色變暗的街上。

「蓮……」

「咦?」

我無法不奔跑。

爸爸朝我舉起超市的袋子。

爸爸停下牽着的自行車,回過頭來。

「呼!呼!呼!呼!」

「可惡!」

「我今天會一直待在圖書館,有什麼事就來找我吧。」

忽然間,腦海中有個聲音響起。

「對不起,我太心急了。」爸爸露出溫和的笑容遠望天空說:「我們就一點一點地慢慢重新來過吧。讓你可以把這些日子以來難受的事情全都忘掉,以後才能往前看……」

「你猶豫的事,都解決了嗎?」

是熊徹。

「……嗯?」

搖曳的東西慢慢匯聚成像,形成清楚的形體。

(討厭死了……討厭死了……)

我倒抽一口氣。

「……咦?」

(討厭死了……討厭死了……)

那是個小孩子的影子。

「那是……以前的我……」

我想起來了,那是九年前我逃離本家的那些親戚時留在這裏的影子。影子似乎想說些什麼,慢慢轉身朝向我。接着,影子的胸口開出一個很大的洞。

「……洞?這是怎麼回事……」

小小的影子嘴角一揚。下一瞬間——

「啊……?」

影子忽然消失了。

我趕緊四處張望,但只看到坡道上來來往往的人潮,找不到影子。在哪裏?它跑去哪裏?

影子並不是消失了。

它是繞到我的身後。

「!」

回頭一看,大樓櫥窗形成的鏡子裏,映照出來的不是我的身影,而是我的影子笑得嘴角上揚的模樣。

它胸前開着的洞形成漩渦。

那是個凹陷的無底空洞。

「日子?」

楓一直注視着我,彷彿要看穿我心中深沉的黑暗。

「蓮,你不正常……」

一郎彥看準我退縮的動作,一拳朝我打來。

我們對看一眼,相視而笑。

「……什麼?這是什麼情形?」

等我來到圖書館,館內的燈都已經熄滅,只剩下外面的告示板螢光燈發出明亮的冷光。我拖着跑得筋疲力盡的身體,攀上關起的門,想用蠻力開門。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和一郎彥一起走在沒有人的竹林裏。

「不管誰打贏,我們都是朋友。」

告示板的燈光後,站着抱着書包的楓。

一郎彥還是老樣子,把圍巾圍了好幾圈,遮住嘴邊。

回到澀天街一看,我嚇了一跳。

二郎丸住在這麼大的豪宅裏,個性卻純樸而不矯飾。我們從小時候就會像現在這樣,悠哉地坐在檐廊前的陶器椅子上閒話家常。我們看着維護得很好的竹林庭園,喝着二郎丸的母親爲我們端來的茶,喫着點心。

「怪物?」

看見一郎彥離去時,胸口開出一個黑色的空洞。

我不明所以地四處張望,只見豎立在廣場的巨大燈籠上,畫着熊徹與豬王山的輪廓。這是怎麼回事?

庭院裏暮蟬叫得唧唧作響。

我聽到有人叫我而轉過身去,看到二郎丸滿臉笑容地站在那裏。

我聽到有人呼喚我。

「……這是怎麼回事……?」

「咦?」

楓彷彿說給自己聽似地輕聲說道,閉上了眼睛。

「還是說,是醜陋的妖怪?」

楓背靠着鐵絲網,縮起身體,發着抖說:

「……嗯。」

我和楓面對面,好好看着她圓滾滾的眼睛。

「……蓮?」

「哥哥。」二郎丸露出笑容應聲。

我還來不及懷疑爲什麼,整個人就倒在地上。

我盯着她幫我綁在手腕上的書籤繩。

我從未見過一郎彥這模樣,做夢也沒想過從小就是模範生的一郎彥,竟然暗中有着這麼暴力的一面。我完全無法抵抗,任由他毆打,一心一意地持續忍受着疼痛。

「這是我小時候喜歡的書裏面夾的書籤繩,它幫了我很多。」

我遮住臉,踏着搖搖晃晃的腳步走向楓。楓將書包牢牢抱在胸前,充滿戒心地往後退。我爲了不讓她跑掉,張開雙手整個人壓上去。停車場的鐵絲網發出「鏘」的一聲劇烈晃動。

我被打得茫然若失,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全身力氣迅速流失,隨時都可能昏倒似地踉蹌着後退。楓見狀立刻站直,手繞到我脖子後面把我拉過去,我們兩個就這麼靠到鐵絲網上。楓一直緊緊抱住我,彷彿不想讓我被某種東西拉走。

楓多半已經回去了吧?畢竟圖書館都關門了,這也是理所當然。我死了心放開手。要去哪裏纔好?哪裏都不是我該去的地方。

二郎丸的家——也就是豬王山的大宅,位在澀天街東側山丘上最好的土地。

胸口悶得讓我沒辦法正眼看楓,只好以手捂着臉,從指縫間像瞪人似地看着她。

「九太!」

我低吼着逼向楓。

「謝謝你。那我……」

「明天就是我爸爸和你師父分出高下的日子啊。就是決定新宗師的比試……」二郎丸瞪大眼睛問我:「難道你不知道嗎?」

一郎彥眼中閃爍着一種難以言喻的不祥光芒。他滿懷恨意,一次又一次地不停踹我。

二郎丸鼓勵我。

我微微低着頭回答:「其實我跟他有點鬧翻了,弄得很尷尬,因而好一陣子沒有見面。」

「!」

楓露出鬆一口氣的笑容說:「太好了,變回平常的蓮。」

我震驚不已,一把抓住自己胸口,但那裏當然沒有什麼空洞。然而,眼前我自己的影子身上確實開着一個大洞,空在胸口處明確地顯示出破損。我用力搔抓自己胸口,感覺快要發瘋似地看了影子一眼。影子詭異地笑着,硬要把破損的空洞秀給我看。我只差一步就要瘋了。

「……我有時也會難受得不知道該怎麼排遣,想說這一切我都不管了,隨他們去吧,想把一切都從體內嘔出去。不只是你,也不只是我,相信大家一定都是這樣。所以……不會有事……不會有事的。」

「要是你覺得自己危險,或是陷入剛剛那種心情裏,就要想起它。」

——空洞……爲什麼?一郎彥……有和我一樣的空洞……爲什麼……?

我聽到有人呼喚,轉頭一看,在拉開的紙門後看到一郎彥的身影。我們都沒發現他早已站在那裏,微笑地看着我們。

暮蟬唧唧的叫聲仍在竹林中響個不停。

一郎彥以格外溫和的眼神看了弟弟一眼。

「到我家坐坐啦。」

「不可以把九太留太久,這樣會給他添麻煩的。你看,都要傍晚了。我送他到玄關吧。」

這時,楓下定決心似地瞪向深沉的黑暗,接着宛如要揮開這股黑暗,用力甩了我一巴掌。

大大的紙門上繪有山豬與竹子,裝飾在有如美術館般寬敞的和室客廳中。相信除了宗師庵以外,澀天街再也沒有哪間宅邸像這裏這麼大。

「你在說什麼?」

「……告訴我。我到底……是什麼東西?是人類?還是怪物?」

過一會兒,一郎彥似乎踢夠了,終於不再踹我。飄在空中的竹片紛紛落地。

我被楓擁在懷裏,感受着胸悶漸趨緩和,最後終於能夠抬起頭來。

跟我一樣,他胸口也開了個空洞。

「你的表情好可怕,簡直不像是你。」

楓在我們去過的神社停車場,看着我這麼說。

這時——

「!」

我放聲大喊,拔腿就跑。

「楓,告訴我。我是……」

「謝謝你,我鎮定下來了。我去冷靜冷靜,然後再想一想。」

「……懂了嗎?」

「這樣啊……不過我這陣子也都沒有見到爸爸,因爲他一直忙着練武。雖然很寂寞,但這也沒辦法,畢竟我希望爸爸打贏。你也不希望你師父打輸吧?所以別說什麼尷尬不尷尬,去幫他加油嘛。」

來到小小的門前不遠處時,一郎彥轉過身來。

街上每一個地方都張燈結綵。無論是有着霓虹燈的門上、水塔上,還是沿着河岸種植的樹上,都醞釀出一種慶典似的熱鬧氣息。

門打不開。

楓把我的右手拉過去,將紅線綁到我手腕上,並要我答應她:

「但願這一戰打得很精彩。」

這一下讓我措手不及,腹部被這一拳打個正着。

讓他送我,感覺很不可思議。畢竟如果是小時候也就罷了,但最近我們連說話的機會都非常少。我逕自猜想他會主動說要送我,也許是有話想對我說,所以腦中胡思亂想地準備了很多答案,結果一郎彥始終什麼話都沒說,讓我有種撲空的感覺。

「二郎丸。」

「是啊。」

這時我看見了。

楓說:「這是護身符。」

「宗師突然決定了日子,所以整個城市都忙着準備。」

二郎丸站起來,露出陽光般的笑容朝我伸出右手。他的眼神純真,表裏如一。我也起身握手回應。

「去你的……精彩的比試?別開玩笑了……像你這個人類……還有熊徹那樣的……半吊子……就該認分點……好好當個半吊子就好!」

然後,她忽然想到什麼似的,手指放到右手手腕上,解下那條紅色絲線。

一個像是竹片的物體飛過來,擦過我的臉頰。

「當然。」

「我到底……我……」

剛剛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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