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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弟

《怪物的孩子》 · 細田守 · 1.1萬 字

百秋坊教導我澀天街男性怪物居民共通的穿衣方式。

下半身穿七分褲且繫上腰帶,並把上衣衣襬塞進腰帶裏。他補上一句說,腰帶的結綁在左側而不是右側,纔是熊徹風格的穿法。他還從市場幫我買齊了一套讓矮個子的我穿起來合身的舊衣服。

我在凌亂的衣帽間角落,把先前穿得已經有點髒的T恤脫掉,穿上米黃色的上衣、淡綠色的褲子,最後繫上硃紅色的腰帶。

我下定決心,今後就要在這些怪物裏過活。

熊徹在後院等我。

雖然叫做「後院」,但其實不是庭院。聽說這棟堅固的石造建築物以前是倉庫,但現在連屋頂都塌了,是個荒廢已久的廢墟。地磚縫隙間長出菩提樹的樹苗,灑落的陽光照出一小塊樹蔭,熊徹擅自將此處當成練武的地方。

多多良一隻手拄在長椅上打瞌睡,百秋坊則在他身旁用便攜式的茶具泡着露茶。聽得見鳥兒鳴叫,看得見蝴蝶在風中翩翩飛舞,恬靜得幾乎令人錯以爲是來野餐。

我換好衣服走進後院。

「喔,挺好看的嘛,九太。」

百秋坊誇獎我,但……

「不要吵。」

熊徹制止百秋坊,一臉不悅地看着換上練武服的我。大概是因爲怪物的衣服穿在我這個人類身上,自然一點都不搭吧。我自己也對這身打扮很不適應。

熊徹彷彿表示「算了,沒關係」似地哼了一聲,左手拿起就只是折斷樹枝而成的棍棒擺出架式。

「我來示範,看好了。」

看來他是要演示一套刀法。我緊張地注視着。

熊徹舉起棍棒擺出上段姿勢,然後發出「咻」的一聲往下揮。

「!」

一陣突如其來的強烈風壓吹得我整個人往後仰,枯葉與枯枝一起飛上空中。每當熊徹將棍棒往上或往水平方向一揮,稍後空中的枯葉便會轉換方向飛舞。這是一股強得能夠瞬間引發類似龍捲風現象的力道。但力道雖強,棍棒前端劃出的軌道卻極其流暢而美麗,沒有絲毫多餘的動作。感覺好像在看一場用真刀進行的演示。只憑一根木棍,爲什麼做得出這種事?

「……」

我啞口無言,說不出話。

「……別練了。」

熊徹說完看了我一眼,用眼神對我說:「這樣講總該懂了吧?」但我一點都不懂。不懂歸不懂,還是隻能試試看。

「咕惡惡~!」

我這麼一說,熊徹的表情立刻轉爲黯淡。

「別練了!」

「揮下去。」

我冷汗直冒,滿臉都是汗水。

「首先啊,不是要把刀這樣咕地用力握緊嗎?」

我十分難爲情,好不容易纔抬起頭看向熊徹,但還是儘可能倔強地說:

我驚覺過來。既然已決定要在這裏過活,就算辦不到也要練。

「……誰練得下去啊!」

熊徹這麼說或許是出於無心,但對我來說卻不是這麼回事。這句話射穿了我勉強維持住的自尊心。

「嗯。」

「不對不對,要咕~地握住。」

百秋坊驚覺地站起身,追向大步走遠的熊徹。

「講解?」

「咦?你叫我練……」

但我不認輸,不,是賭起氣來,一再揮動棍棒。

「要在胸中握刀!胸中不是有一把刀嗎!」

「九太,加油。」

「熊徹,你要去哪裏?」

「……」

棍棒在地磚上彈跳着,發出「喀啷」幾聲空虛的聲響。我聽見多多良忍俊不禁地噗哧一聲笑出來。

「什麼?」

「……真沒辦法。」

熊徹氣得雙手在頭上亂抓。

「別廢話,練就對了!」

熊徹把棍棒朝我扔過來。

「痛痛痛痛!」我按住腳蹦跳了幾下。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那我就好心地仔細說給你聽!」

「可惡,該死!」

「這不就是師父的職責嗎?」

他瞪大眼睛,連連拍打胸口,懇切地對我訴說。

「握緊。」

我難爲情得臉上幾乎要噴出火來。

這句話連我這個外行的小鬼頭也不得不認同。真不知道要歷經多少修練,才能把一根棍棒使得如此流暢。

聽到這番只是列出幾個狀聲詞的講解,讓我啞口無言。

熊徹思索了一會兒。

我正要這麼回答……

「不對!不對不對!完全不對!受不了,真是個不開竅的小子。」

「……」

熊徹似乎耐心在等我回答,但我咽不下這口氣,不轉身也不回答。

「咕地用力握緊。」

但我不認輸,撿起棍棒繼續揮舞。

聽我這麼說,一手拿着茶碗的多多良故意說給我聽似地諷刺:

「咕惡~?」

「啥?哪會有那種東西?」

百秋坊居中調解。「九太是初學者,你要講解得詳細一點……」

「不,就跟你說。」

然而……

「然後咻地揮下去。」

過一會兒,他啐了一聲,轉身走出後院。

「哪有隻叫人練就練得好呢?熊徹,你要從頭好好講解啊。」

「呀!呀!」

先前在熊徹手裏揮舞起來宛如小樹枝一般輕的棍棒,在我手上卻重得像鐵棍,但我還是竭盡全力揮舞。想必我就連依樣畫葫蘆也沒畫好吧,可是我不管那麼多,使着蠻勁硬揮。揮着揮着,棍棒忽然脫手而出。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咕惡惡~!」

熊徹嘆一口氣,開始他的「講解」。

「懂了吧?」

練剛剛那招?等一下,我怎麼可能辦得到?想也知道辦不到吧。

「嘿!呀!呀!」

「知道了就練!」

「咕、咕~地握住?」

熊徹什麼都不說,一直看着我。

「胸中的刀纔是最重要的!這裏!就在這裏啊!」

感覺得出熊徹的語氣開始越來越不耐煩。

「我不要!」

我做出覺悟,依樣畫葫蘆地揮動棍棒。

「咦……?就、就這樣?」

「有、有哪裏要改?」

「不要!」我轉過身去。

「咕……咕?」

「咕!」

百秋坊泡着露茶,笑咪咪地鼓勵我。

「快練!」

熊徹什麼都不說,一直看着我。

熊徹大吼一聲制止我

「呀!呀!」

熊徹抓着自己胸口,朝我靠過來。

「咻地揮下去。」

「咕惡惡惡~!」

「不對,就跟你說——」

「有、有什麼辦法,我第一次練武啊。」

「哼,哪裏要改?真好笑。」

「咕惡惡惡~!」

「懂了嗎?懂了就練。」

「砰。」

「給我練!」

「咕?」

「……」

「嘎哈哈!第一次!人家第一次嘛!嘎哈哈!」

「了不起、了不起。」多多良大聲鼓掌。「除了豬王山以外,再也沒有第二個像他這樣的天才啦。」

「嗯。」

——不開竅的小子。

「揮下去。」

「怎麼樣?懂了吧?」

我努力用比剛纔更大的動作揮舞,結果棒頭轉了個圈,往我大腿打個正着。

「……」

「不對不對不對。咕惡~!」

多多良胡鬧着,毫不留情地嘲笑我,笑聲迴盪在後院中,令我啞口無言。多多良是替熊徹說出了心聲,這麼說也是難免。百秋坊則不忍心地幫我緩頰:

熊徹卻說得心滿意足,彷彿在對我說:「夠簡單吧?」看樣子他是認爲自己已經講解得很透徹了。

「嘿!呀!呀!」

「砰。」

「師父這樣教,徒弟怎麼可能練得會!」

「啊!」

這一瞬間,我被怒氣衝昏頭。

「那傢伙是怎麼啦?大吼大叫的。熊徹,等等我。熊徹……」

熊徹與百秋坊的身影漸漸消失。

「說什麼胸中的刀咧,白癡。」

我忿忿不平地拿着棍棒胡亂揮舞。那傢伙是怎樣?老是講些莫名其妙的話,根本就沒有好好講解,只會大吼大叫。而且才練幾下就說我「不開竅」?開什麼玩笑!隨隨便便就下定論。他又瞭解我什麼?該死!笨熊。該死、該死!

「你啊……回家鄉去吧。」

獨自留下的多多良突然對我這麼說。

「咦?」

多多良已經不再發笑或胡鬧,口氣十分沉重且嚴肅。

「拜師這回事,一修練往往就是要花費個五年十年。你就這麼點覺悟,哪可能當得了熊徹的徒弟?如果只是想養活自己,回人類世界去找人照料你吧。」

我完全無法反駁。

「……」

「這裏沒有容得下你的地方,知道了就自己離開吧。」

多多良站起來走出後院。

只剩我獨自被留在原地。

喫過早餐後,熊徹的房裏空空蕩蕩的。

前院有雞在啄食飼料。閒晃過來的百秋坊邊用圓扇搧着風,邊翻閱佛經。

但哪裏都找不到熊徹的身影。

「……他呢?」

「誰知道。說是有兩、三天會不在家……」

百秋坊抬起頭來四處看了看。

「啊。」

「不要多管閒事!」

一郎彥扶我站起來。

「人類啊,你要待到什麼時候?」

「怎麼突然問這個?是爲了昨天的事嗎?」

「這沒什麼,我現在就幫爸爸治了你。」

「這是怎麼回事?是誰?是誰擅自整理我家!」

結束工作的多多良閒晃過來,一起坐上餐桌。

一郎彥制止了他。

二郎丸站在他這羣大聲嘲笑我的同夥正中央,得意地雙手抱胸。相信這些傢伙的頭頭就是二郎丸。

上午的廣場有早市,形形色色的陽傘下堆滿各種蔬菜與水果。由於是農家直接運來早市上販賣,也就能以比攤販便宜一點的價格買到。我拿着百秋坊交給我的清單與錢,在市集裏繞了一圈。商店老闆們以摻雜好奇與歧視的視線盯着我。

「我也要!我也要變成像爸爸一樣帥氣的劍士!」

「……你想說什麼?」

在攤販工作的怪物們,似乎從一大早就忙着準備。

我繞了一圈,又從前院入口進到屋子裏,熊徹也跟着我跑進屋內。我隔着餐桌發泄不滿。

你問我,我問誰啊?我雙手捧着裝得滿滿的籃子離開,就聽到兩名女老闆像是故意說給我聽似地說:

「哥哥可是很強的。他就像仙人一樣,不必用手碰觸就能讓東西飛起來。」說完,二郎丸立刻央求他哥哥說:「哥哥,你露一手給那小子看看嘛。」

「我很清楚你之所以贏不了他的理由了。」

這一天是個直到地平線都萬里無雲、適合洗衣服的大晴天,我把洗好的衣服晾在屋頂的曬衣場,百秋坊則坐在我身後的椅子上用圓扇搧風。

「給我慢着!你再說一遍試試看!」

「是嗎?」

「就是啊,真拿人類沒辦法。」

「知道就好。」

「是師父就該有師父的樣子!」

「你這臭小子說什麼!」

我火大了。

一郎彥說「該走了」,轉身帶着弟弟與同夥們離開。

二郎丸連連往我背上推。我雙手得顧着籃子,整個人宛如一隻青蛙,被推得倒地。從籃子裏掉出來的蔬菜四散在運動場的沙地上,我的臉頰與嘴脣都擦破皮,因此嚐到血的滋味。

不過我費了好一番功夫纔好不容易煮得入味的紅燒菜,熊徹也不怎麼仔細品嚐滋味,接連扔進嘴裏。

「你這小子以爲你是什麼人?竟然對師父說這種話!」

一郎彥仰望天空,滿懷嚮往地這麼說。

「告訴我。徒弟要做些什麼?」

「他早起,你睡到中午。他很忙,你很閒。你很閒卻什麼都沒做。」

我嘴上這麼說,但多多良的話重重壓在我心頭是事實。也就是說,只要我仍懷着自己是初學者、是小孩這種天真的想法,那就無法開始。

百秋坊簡單地對我講解徒弟的種種工作,還簡潔地爲我示範各種工作的步驟和訣竅。

「雖然我還是小孩,但我會好好修行,遲早有一天要像爹那樣長出長長的鼻子與大顆的牙齒,成爲一位像他那樣了不起的劍士。」

「不行。爹不是說過嗎?力量不是用來炫耀,是用來做好事的。」

熊徹夾着蘿蔔的筷子頻頻顫抖。

「我聽到爸爸說的話了,說人類遲早會變得誰也治不了。」

「你這樣衣服會皺喔,要甩一甩。」

不是因爲被二郎丸推倒,也不是因爲被他的同夥們嘲笑。

我照他的話,把熊徹掛在牆間曬衣繩上的那些衣服一一扯下來拿到外面,又把屋子裏的傢俱、地毯、空瓶、鞋子之類的東西全都搬去前院。

就在二郎丸舉起拳頭時——

「你說的『他』是指豬王山?」百秋坊問。

「二郎丸,別說了。」

「我看到弱小的傢伙就覺得火大啊。」

「他很忙卻很細心,你很閒卻粗心又馬虎。」

我正在把紅燒菜從鍋子裏裝到餐盤上,低着頭儘量不讓熊徹看到我的臉,但這樣似乎反而讓熊徹發現了。

二郎丸突然往我背上用力一推。

在另一家店裏,兩名年邁的女老闆出於興趣對我問東問西。我不想多嘴,簡單回應着接過要買的東西。

百秋坊每次都以簡短的幾句話,適切地告訴我該怎麼用掃把掃地、怎麼把抹布擰乾、怎麼用毛刷刷地、怎麼用洗衣板洗衣。但他多半是顧慮到我的立場,並不會幫忙我做這些徒弟該做的工作,就只是靠在門口或是在窗邊拄着臉頰,看着我做事。

「下次我弟弟再欺負你,就來跟我說。我會罵他。」

「是喔?」

「你們兩個都冷靜一點。」

「我想想,首先應該是打掃、洗衣服、做飯吧?」

而熊徹的怒吼則成了我拔腿跑出屋外的導火線。熊徹橫眉怒目地追過來。

百秋坊說得若無其事。還說熊徹這幾天不在,屋子乾淨得簡直讓人認不出來,他應該要稱讚徒弟纔對。但熊徹似乎看不順眼,踢開布簾探頭進廚房裏,露出惡鬼般的表情大吼:

這天晚上,熊徹一回到屋子裏就大吼大叫。

「就說不是這樣了。」

我照他的建議,仔細甩一甩衣物。

我遷怒到他身上,故意數落他。

「……該死!」

有些髒污附着在地板與牆壁上,用掃把掃不乾淨。主要都是從空瓶灑出來的酒或蜂蜜幹掉而形成的污漬。我往屋裏潑水,讓整片地板都泡在水中後,爬在地上用毛刷一一把這些髒污處刷乾淨。

「不管要我說幾遍都行!你爛透了!」

「什麼嘛?真冷漠。」

「那我也要說幾句話。你自己又怎麼樣?」

我懊惱得不得了。

沒錯,我的確很弱小。

熊徹家沒有吸塵器這種東西,我便拿起掃把打掃。灰塵的量非同小可,要不是臉上纏着毛巾根本待不下去。百秋坊連連咳嗽,連熊徹養的那些雞都連忙逃出去。這裏到底有多少年不曾好好打掃啦?

我這句話成爲導火線,熊徹用筷子夾住的蘿蔔頓時被夾成兩半。

我在廣場的一角看到豬王山,他正對大羣徒弟下達指示。照百秋坊的說法,豬王山是兼任澀天街議員的名流,他統領的武術館「見回組」還負責澀天街一部分的警察工作。他的側臉看來非常靠得住,對徒弟們又和顏悅色。如果是那樣的師父,相信不管是誰都會願意拜他爲師。

「誰知道呢。」

「我還是第一次賣東西給人類呢。」

說穿了就是這三個怪物都是沒有家人的單身漢。儘管各自有各自的地方睡覺,但會跑來熊徹家,把這裏當成聚會的場所,一起喫飯或是喝茶、喝酒。這是他們從以前就有的習慣。

二郎丸看着這樣的哥哥,雙眼閃閃發亮。

百秋坊想勸解,但熊徹根本聽不進去,多多良則捧着碗筷躲到牆邊避難。我又跑出屋外,繞了一大圈。跳出來的熊徹也跟着繞了一圈。

而是因爲一郎彥說我是「這麼弱小的傢伙」。

如果只有這樣,那還算好的。

兩名女老闆似乎很不自在,但我也一樣不自在啊。

「啊……?你臉頰上的傷是怎麼回事?」

「……也沒有。」

「這麼弱小的傢伙,哪裏會變成怪獸?」

「啥?」熊徹夾起蘿蔔的筷子當場定住。

我心想:我要變強,能變多強就要多強。

「什麼!」

回程的路上,我被豬王山的兒子二郎丸以及他的一羣同夥圍住。他們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想把我帶去別的地方。我無可奈何地跟着他們走,結果來到一個不會有大人注意到的地方——學校的運動場。

我下定決心問道:

「住手,二郎丸。」

百秋坊教我做的紅燒菜看似平凡無奇,其實非常費工。材料有幹香菇、雞肉丸、蒟蒻、板豆腐、蘿蔔、地瓜還有胡蘿蔔,這些都要分開煮。先煮的食材熬出的高湯再用到下一種食材上。照百秋坊的說法,這樣纔不會讓所有食材喫起來的滋味都一樣,可以呈現出各種食材纖細的滋味。

「哥哥。」

他和顏悅色地說完,幫我撿起散落在地上的東西。

隔天早上,我出門去採買。

他對弟弟說話時,側臉看來十分爽朗;在長着耳朵的帽子下方,可以看到白嫩的皮膚與端正的鼻樑、充滿自信的眼睛。他是怪物孩子裏的模範生嗎?

「是你徒弟。」

「你這個臭人類!臭怪獸!」

在後面看着的二郎丸大吼:「你敢告密試試看,我可不會放過你!」

隔天,我先把堆積的大量衣物依照材質分門別類後,開始洗衣服。屋子裏當然沒有洗衣機,我把衣服泡進淺木桶裏吸過水,然後拿到洗衣板上用力刷洗。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洗衣服用的洗衣板。手指指腹的皮膚很快就泡得鬆弛發皺。

我撿起地上的東西后,轉身看了一郎彥一眼。

「……我的確是沒出息又弱小,你說得沒錯。」

「你就別管熊徹了。他雖然動不動就會發火,但隔天便會忘得一乾二淨。你對他過意不去根本是白搭。」

「是被二郎丸打的?哼,沒出息。只捱打不還手,你都不覺得可恥嗎?聽了都受不了。唉唉唉,真是的。」

「什麼?」

「只因一點小事你就氣昏頭。」

「喂!」

「三兩下就說辦不到然後放棄。」

「竟然敢對我有意見,你膽子挺大的嘛!可是啊,徒弟只要閉嘴乖乖聽話就行了!」

「我纔不要!聽你的話會傳染到你的愚蠢!」

「你這小子給我閉嘴!」

「九太,原諒他。」百秋坊悲痛地呼喊。「熊徹就是太笨拙了,還請你多多包涵。」

「熊徹,我們到外面去吧?好不好?好啦。」

多多良出言安撫,把發脾氣的熊徹帶到山坡下。

『……那時候熊徹氣得可厲害了。他實在太懊惱,甚至還跺着腳說:「我可是已經盡力好好教了,可是那小子他!」所以我就對他說:「你也學夠教訓了吧?趕快放棄他啦。」但熊徹的怒氣還是不消。離開他的房子走下石階後,不是有個地方牆上有塗鴉嗎?就是隻有一盞路燈亮着的那裏。熊徹就在那處樓梯間走來走去,對我嘮叨個沒完。

「要知道我也不是閒着沒事。我要做劈柴、水泥工、摘茶之類的零工來賺錢,而且得多賺那小子的一份。」

「那你就別再當他的師父啦,這樣比較好。」

「我爲什麼就得讓他數落成這樣?是不是?你也這麼覺得吧?」

「你說得對。」我儘可能站在熊徹的立場幫他說話。「現在你知道,像你以前那樣孤家寡人的生活有多逍遙了吧?孤家寡人很棒啊,什麼麻煩事都沒有,也不用扛責任,更不會因爲聽到實話就生氣。」

「嗚……」

熊徹全身一僵。沒想到他還挺敏感的。

我聳聳肩膀。「哎呀,我說溜嘴了。」

「可惡!唔喔喔喔!」

熊徹氣不過,雙手連連出拳。

「什麼?」

「啊啊啊啊!」

他用鋸齒般的牙齒,從魚頭咬碎錦細細品味,同時笑咪咪地說出這番道理。

『就算是宗師吩咐要帶徒弟去旅行,但總不能讓還在吵架的熊徹跟九太自己去。無可奈何之下,我和多多良也只好同行。結果他們兩個就連走在大道上的時候也一直在爭執,真的是讓人傻眼。

九太問到一半,注意到一個變化。

一拿出推薦函,他們立刻帶我們到身爲宗師的庵主所住的洞窟。一位貌似阿拉伯狒狒的賢人,披着披風坐在一棵垂落大量藤花的藤木上。

他彷彿是要我們親身從殘酷的現實世界中學習。

這座城市的宗師是一名年老的長毛貓賢人,他以念動力讓有着各式各樣彩繪圖案的巨大陶器呈螺旋狀飄在空中。怪物的世界雖大,但擅長用念動力的仙人卻幾乎從來沒有機會見到。長毛貓賢人對喫驚仰望的我們說:

這座城市的宗師,是一名頭戴草帽、長着一張海獅臉的賢人。他從島嶼頂端的露臺,把釣魚線垂到幾百公尺下方的海面上。

「強?追求這種東西有什麼用?我會一點念動力,但無論多麼強大,還是有贏不了的東西。那就是……」

『起初我們去到的是一座位在隆起的臺地上、建築物蓋得密密麻麻的奇妙城市。雖然地處荒野,卻因爲獨到的花草栽培技術而聞名,城內還有很大的花市。如果說澀天街是布城,那裏就是花城。

「放心吧,我不喫客人。」

說着,他遞出手掌上的玫瑰花。

只見賢人以驚人的速度甩動釣竿。

這名阿拉伯狒狒賢人是名揚天下的幻術大師。

我爬上石階,彷彿故意說給熊徹聽似地自言自語:「唉,難得有個好機會可以甩掉那個小鬼頭。結果宗師的吩咐下來,那可不能拒絕了。」

多多良輕而易舉地被釣了起來。他趕緊掙扎,但爲時已晚,只留下外套,整個人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飛往賢人張大的嘴裏。

宗師不知是何時坐在路燈下的一張小椅子上。

「也就是說……」

「不,可是……」

剛剛還在說話的賢人,不知不覺間已變成長了青苔的石像。

只有熊徹對念動力毫無興趣,撇開頭不看……』

「哇!」

「爲了忘記時間、忘記世界,甚至連自己都忘了,超越一切現實。也就是……」

「你就帶着徒弟走一趟巡迴諸國之旅吧。只要拿着這些信,去到各國都能馬上見到各地的宗師。」

『……接着我們拜訪的地方,是一座位在叢林裏的大空洞邊、一棟棟住家攀附在懸崖上而成的城市。

「夜這麼深了還在練武,真令人佩服啊,熊徹。」

百秋坊喃喃說道。

「看吧,聽那些癡人說夢話,只會迷失自己而已。」

「嗚……是、是的……我就是這麼想。」

只要看看這座城市的產業,立刻便知道爲什麼會挖出這麼大一個洞。這裏是以陶器聞名的土地,能夠挖出適合燒製陶器的優質陶土。從露天採掘的洞口大小,便能夠窺見這座城市漫長的歷史。

「太慢了!」

然而,只有九太顯得神采奕奕,一手拿着他記錄這趟旅程的筆記說:

我們爲了踏上歸途,踩着沉重的腳步走在荒野上。

「你,不好意思。」

多達幾百階的石梯,熊徹也是輕輕鬆鬆就蹦蹦跳跳地跑上去。

「很好。我給你這個當獎賞吧。」

「每個人都只顧着說自己的觀點,說的話都不一樣。」

「有破綻!」

『……我們在小舟上搖搖晃晃了好一陣子,在一塊從海中凸起的奇怪島嶼巖岸上,看到一座類似寄居貝的城市。

這位表情如同大象一般平靜的賢人,維持着打座的姿勢不動,用像是石頭摩擦般的嗓音靜靜地說:

「強大?像我雖然力氣小,可是你們看,我可以創造幻影。」

「太慢了!」

我們幾個本來就沒什麼盤纏,所以不住客棧之類的地方,都是在野外過夜。不過我們不愁沒東西喫。在有瀑布注入的溪流中看到魚兒的影子時,熊徹輕輕把頭沉入水裏,下一瞬間就接連把許多條虹鱒拋上岸來,漁獲量轉眼間就多到讓我們喫不完。用鹽烤的虹鱒與自己帶來的味噌所煮的湯,讓我們喫得津津有味。滿天星斗之下,大家一起圍着火堆品嚐的夏季美味,喫起來別有一番滋味。然而,這種悠哉的時間與熊徹無緣,他抓起虹鱒就從魚頭大口咀嚼,還對慢慢喫的九太催個不停。

相對的,九太則喘着大氣,光爬上樹就讓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可是隻要他一慢……

賢人突然眼睛一亮,吞了吞口水。我和九太立刻感覺到危險而退開,但多多良晚了一步。

九太看着這隻神奇的花瓣蝴蝶看得出神,忍不住伸出手。他的手指輕輕一碰,小小的蝴蝶當場變得比我們還巨大。

「冒昧請教,敢問何謂強大?」百秋坊恭敬地詢問。

我心想,開什麼玩笑,我可是差點被喫掉了耶。

「給徒弟看到自己努力的模樣,讓徒弟學習,這是好事。」

「祝你們旅途愉快。」

即使明知是幻影,我們還是嚇了一跳。

這時,我聽見熊徹在我身後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他們是一羣聞名天下的賢人,應該可以幫助你們掌握到一些線索,讓你們知道什麼纔是真正的強。」

「啊……」

「推薦函。」

「請問是爲什麼呢?」百秋坊問。

「請問這是什麼?」

『……沉重的夕陽眼看就要落入地平線。

九太筋疲力盡,只要一停下來想休息……

阿拉伯狒狒賢人露出笑容,宛如愛惡作劇的小孩。

長毛貓賢人頻頻眨着積了眼屎的眼睛,難受地揉着腰。

我們不知道賢人之庵在哪裏,總之看到像是寺院裏會有的高塔後就朝那方向走去,但徒弟們說賢人不在這裏。我們詢問賢人在哪裏,徒弟就閉上嘴不再說話。看樣子這就是這座城市的作風。我們只好在同一條路上來來去去,走了不知道多久的路到處找,但還是找不到。正當我們在路旁一尊羅漢石像旁束手無策時,忽然發現一位衣服破破爛爛的僧人,坐在長着青苔的兩尊羅漢石像之間,就好像是被石像夾住似的。沒想到這名僧人就是賢人。

說着,宗師遞出幾個信封。

「這就是強是也,咈咈咈。」

所以呢,我們就這樣決定踏上旅程……』

熊徹就會催他,所以九太只能拼命跟上。

在鬱鬱蔥蔥的原始森林裏,熊徹宛如猴子一般自在地來去如飛。

我們都不約而同地雙手合十,朝沉睡的賢人拜了拜。

「那就是?」九太追問。

這位面相貪婪的賢人說完,彷彿施展魔法似地釣竿一甩,然後張開大嘴迎接釣起的錦。

『……下一座城市是建在呈漩渦狀、宛如迷宮般的森林裏,不管怎麼走,都只看到幾千幾萬尊羅漢石像排列在小路旁。

雖然我叫他不要在意,慢慢爬就好,但九太咽不下這口氣,硬要站起來。相信他一定非常難受,但多半是經歷過這一段,才讓九太的體力大有進步。

他就會這樣捱罵。

「變成石頭了。」

「宗、宗師!」熊徹喫了一驚,退開一步。

多多良命在旦夕,眼看就要送命……結果賢人卻不理會多多良,只把釣起的外套送進嘴裏,大聲咀嚼。賢人對嚇得發抖的我們露出笑容說:

「只要一有破綻,就儘管咬上去。也就是說……」

「強?找我問這個就錯了。我只是無論風吹雨打,都像石頭般坐在這裏不動罷了。」

百秋坊嘆了口氣,發起牢騷。

「太慢了!太慢太慢太慢!」

就在這時候……

只見一隻指頭大小的蝴蝶飛來,停在這朵花的花瓣上。緊接着,兩者在一瞬間合而爲一,蝴蝶的翅膀成了玫瑰花瓣。

但熊徹只在一旁挖着鼻屎,根本不看我們一眼……』

「不要小看幻術,幻象有時比真相更爲真實。」

阿拉伯狒狒賢人十分開心,笑得牙齒都露出來。

宗師留下還一頭霧水的熊徹,又在不知不覺間消失無蹤。

熊徹轉過頭來,露出一臉不屑的表情。

「也就是……啊?」

於是九太也開始賭氣,像要跟熊徹比快似地大喫起來。多多良勸他們至少喫飯時可以慢慢來,他們根本聽不進去……』

但只有熊徹這傢伙,從一開始就一副對幻術這種東西沒興趣的模樣,撇開頭不看……』

「推薦函?」

「可以幫我按摩一下腰嗎?念動力對腰痛不管用啊,痛痛痛。」

「比誰都更快釣起獵物,嚐遍世界上所有東西,那就是贏家。」

「可、可是……」

「強?我不達觀。」

「強這回事有各種不同的意義啊,不管是哪一位賢人說的話都很有意思。」

熊徹果然不放過這句話,回道:

「哼~那你乾脆坐到書桌前唸書去吧。」

「是啊,這樣還有意義多了,至少不會有不知道哪來的誰講什麼咻啊、咕啊的。」

「意義這種東西要自己去找出來!」

「你明明就是講解不出來!」

「還不是因爲你不開竅嗎!」

唉,又開始啦。

「你們兩個,真的是隻有吵架的體力永遠用不完。」百秋坊一臉疲憊的表情這麼說。

真的是這樣。真是的,饒了我吧,我累了啊……』

『……那天晚上,我們決定露宿荒野。

熊徹與九太連在喫晚餐時也在鬥嘴,於是我們決定把兩頂帳棚搭在離彼此遠一點的地方。

滿天星斗之下,我負責顧火堆,直到九太睡着爲止。

九太踩着無力的腳步從帳棚裏走出來。他已把旅途中所穿的套頭披肩讓給外套被喫掉的多多良。而這時雖說是夏天,但夜晚的荒野仍然很冷。

「你睡不着嗎?」

我邊往茶壺裏倒入熱水邊問他。

九太抱住膝蓋,默默注視着營火。

「……我是不是果然沒有才能呢?」

「你一直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啊?」

「他說我不開竅。」

「那時候我只是沒碰到什麼像樣的師父罷了。」

「是啊,就和現在的你一模一樣……喔,我多嘴了。」

「可惡!那些傢伙爛透了,我一想到就生氣!」

「不過要說惹人厭,你小的時候也不輸他啦。明明很弱小,偏偏只有一張嘴不認輸。」

「他是自己變強的,不由自主地變強了。這就是他的才能,也是他的不幸。他誰的話都不聽,相對的,也沒有誰可以給他適切的建議。」

「才、纔不是這樣。」

「他沒有爸媽,也沒有師父。」

我用九太讓給我的套頭披肩裹住自己,閉上眼睛。

「問題是出在熊徹身上。你看看他的招式,根本亂七八糟,但也很有獨創性。你知道這是爲什麼嗎?」

我捉弄熊徹幾句,他就趕緊否認。

「真沒想到天下無雙的熊徹大爺,會這麼執着於一個惹人厭的小鬼。」

『……同一時間,我和熊徹躺在帳棚裏,看着吊在頂端的油燈燈火。

「對,我覺得有道理。」

「可是,他說的話有時候會讓人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可是……」

「咦?」

「我倒不這麼認爲。不管是打掃還是洗衣服,你明明什麼都沒學過,但我只稍微指點一下,你立刻就掌握住訣竅。你老實、勤勞,而且學得很快。」

「……原來是這樣。」

「嗚……」

「我記得除了宗師以外,根本沒人理你啊。大家都說你是個不聽話的麻煩小子,三兩下就放棄你了。」

「是指『強的意義要自己去找出來』這句話嗎?」

「也好啦,我是覺得那種小鬼最好趕快消失,不過……如果你還想繼續當他的師父,最好從頭回想看看,想起你小時候是希望別人怎麼對你。那麼,晚安……」

九太不再說話,一直凝視着自己的茶碗……』

熊徹有氣無力地說。

我喝了一口露茶,接着說:

「……」

我把露茶倒進茶碗裏交給九太,從工具箱裏拿出另一個茶碗給自己用。

「我不知道要怎麼教纔好。」

但熊徹仍未入睡,似乎一直注視着油燈的燈火……』

「……爲什麼?」

熊徹忿忿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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