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自殺總代理商的任務
《三瀨川先生的冥界心理諮商》 · 佐野しなの · 2.1萬 字

「這是什麼……未免……也太好喫了吧……」
貴子不禁脫口說道。她對面的虎獸人──閃電聽到後苦笑說:「太誇張了吧?」閃電一大早來這裏後,就在三瀨川的請求下,一邊碎念一邊熟練地做起早餐。除了饗宴外,貴子實在想不出其他足以形容這頓早餐的詞。
白飯、味噌湯、涼拌青菜,燉羊棲菜、還有貴子正在喫的軟綿綿高湯蛋卷。雖然菜色很簡單,卻在在展現出閃電高明的廚藝。
「我沒有誇張,這真的很好喫耶!」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不用太奉承我啦,小姑娘。」
「我沒有奉承,我說的是事實。你這樣都能開店了呢,評價一定會很好的!」
「……是、是嗎?」閃電用一隻手撐住下巴,並用手掌遮住鼻子以下的部分。
「貴子小姐,妳怎麼都沒對我這麼說呢?」
三瀨川臉上掛着笑容,歪頭問道。他身穿黑色外套,額頭戴着一對黑白條紋的角。黑色外套原本是他穿的,但在遇到貴子後,他就硬要貴子穿上,一直到前些日子爲止。至於那對假角,也是他特地花時間從房間深處找出來,拿給貴子戴的。
然而最近,三瀨川不知爲何要貴子把這些衣物還給他,改穿戴在自己身上。他則準備了新買的深藍色外套,以及比原本小上一些的純白假角給貴子。所以現在貴子額頭上的,就是那對白色小角。
貴子完全搞不懂他這麼做有什麼用意。即使她試圖猜測,也總被糊弄過去。
「我也很感謝三瀨川先生做飯給我喫。」
「只有這樣?妳怎麼都不說『這也未免太~好~喫~了吧』?」
「我纔不會用這種語氣呢。總之我真的很感謝。」
三瀨川故意說「討厭──」來裝可愛,閃電見狀就愉快地笑了。
「受到好評的人是妳纔對啊,小姑娘。外頭有傳聞說這裏來了個優秀的醫生呢。」「咦?」
她不記得自己有交出過什麼亮眼的成績,應該是三瀨川或委託人在說的時候加油添醋了吧?預約的人數之所以微幅成長,該不會原因就出在這裏吧?
「是啊,貴子小姐表現得不錯呢。」
「謝、謝謝……」等下要是談到心理諮商的技巧那就麻煩了。貴子立刻轉移話題。「對、對了,有件事我之前就想說了。閃電先生,我可不是小姑娘喔,我已經二十四歲了。」
閃電瞬間露出傻眼的表情,愣了半晌,接着噗哧一聲大笑說:「這歲數根本就是小姑娘嘛。」即使他不是嘲笑貴子,貴子還是有點惱火。
開開心心和和氣氣地喫頓飯……明明是很平常的事,做起來卻意外地難呢。貴子事不關己地這麼想着。
「……算了,不過我也不是不能瞭解貴子小姐的想法。」
「難道你不會有種『你誰啊』的感覺嗎?」
「……這地獄還真惡劣呢……」
咚咚。
「……自殺的罪人?」
四周頓時陷入沉默。
「嗯,自殺後來到地獄的衆生,都會保持死時的樣子,就跟剛纔那五個人一樣。」
「我當然知道。」貴子又反射性地虛張聲勢。
三瀨川話講到一半,背後的空間突然出現裂縫。原來是因幻術隱形的入口打開了。閃電探頭進來喊道:「人全都到齊了。」
「那也不會因爲心愛的人而恢復原狀囉?」
口中的黏膩感消失了。這是何等神技,竟能讓嘔吐物變成蝴蝶消失無蹤。只是口中有蝴蝶還是讓人覺得噁心。好想漱漱口喔──貴子纔剛這麼想,手中就突然出現異樣的感覺。原來她的手上不知何時竟多了個有水的杯子。
「罪人也是三瀨川先生的諮商對象嗎?原來不是隻有獄卒嗎?」
閃電立刻豎起尾巴,身上散發殺氣。
「這是從兩年前開始的,每個月會對五個罪人進行一次九十分鐘的心理諮商。這是一種互助活動,大家會分享同樣的煩惱,接受彼此的差異,進行深度的心靈交流。妳有做過嗎?」
三瀨川要貴子進去心理諮商室玉匣,貴子就照他的話拉開門──
三瀨川不知爲何露出苦笑。他的下體也被加了馬賽克。
「哎呀呀。」
貴子揉了揉眉頭,再次開門。不對,這不是眼花,眼前的風景就跟剛纔一樣。她彷彿受到吸引,腳步踉蹌地走進房內。呃,這裏真的是房間嗎?從這廣大的面積來看,根本不可能是平常的玉匣。
「就算分開來看,我也不會有這種感覺。」三瀨川的語氣意外充滿自信。「話說回來,妳喜歡野獸勝過王子嗎?妳是想要別人用霸道的態度向妳求愛嗎?閃電,你要不要試試看?或許能增進跟貴子小姐的感情喔。」
喫完這頓殺氣騰騰的早餐後,又過了大約一小時,三瀨川對站櫃檯的閃電這麼問道。閃電露出苦澀的表情,心情似乎還是不太好。不過他畢竟公私分明,依然低聲答道:「好。」
「……看來是呢。」
逆流的胃酸跟胃裏的食物,就這樣從貴子嘴裏吐了出來。
三瀨川似乎已重拾自尊心,面露微笑,戴好眼鏡。
「我、我沒有勉強!我只是有點驚訝罷了。」「哦,是這樣嗎?」
貴子利用這個空間的機制,擅自幫自殺者的臉和身體打了馬賽克。這並非要維護個人隱私,而是她不想看到那些慘狀,無意間做的。三瀨川介紹她時照例說了那句「這是貴子小姐,她很優秀」,聽起來卻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的確,只要想一下就知道那是陷阱。會這麼輕易上當,就是因爲太輕率了。」
赤鬼搖晃長槍,把串在槍上的黑炭甩落。一個、二個、三個、四個、五個,每個黑塊一脫離槍身就化成人形,清一色穿着白和服,原來是罪人。
「什麼?我嗎?妳竟敢說我沒辦法霸氣求愛……要不要我做給妳看啊?」「啥?」
然後關上。
閃電把這五個人帶進房間深處──也就是現在的草原。貴子無法直視他們。這五個罪人有的舌頭整個垂下來,有的身體腫脹不成人形,有的像乾燥的木乃伊,有的左半身被輾壓成扁平狀,看起來就像死法悽慘的屍體直接動起來一樣。不過其中有位女性外表倒是毫無損傷。
「所以凡事不能只看外表喔。」
「貴子小姐,告訴妳一件好消息。」三瀨川說。「在人道的十王圖中,有畫上被獄卒蓋上毛皮,變身成動物的人類,不知道妳有沒有看過?在二尊院則是有披上狗皮變成狗的亡者,在出光美術館也有臀部長出尾巴的亡者,可見地獄裏確實存在原本是人類的動物,所以閃電也是外表看似野獸,其實真面目是俊美的王子──」「咦?」
「沒錯,我看是三瀨川先生自己做不到吧?」
「妳不用特別做什麼。要參加團體諮商,必須先懂心理動力與羣體心理學(注3),妳應該知道吧?」
三瀨川手上的嘔吐物,在眨眼間化成許多有桃紅色翅膀的蝴蝶。蝴蝶一隻只飛起,等到最後一隻飛走時,三瀨川的手已經變得乾乾淨淨。貴子嘴裏殘留的穢物也化成蝴蝶,停在她的脣上,接着靜靜展開翅膀,翩然飛離。
「……妳不覺得這樣很失禮嗎?」「我、我不是故意的……」
閃電這時正好帶着赤鬼回來。
「不過,換作是自己,反而當局者迷呢。」
三瀨川用手掌接住貴子黏稠的嘔吐物,貴子不禁臉頰一陣熱辣。真丟臉。羞恥心加上嘔吐的不適,令貴子差點哭出來。不過還來不及落淚,眼淚就縮了回去,因爲她太驚訝了。
「抱歉,太丟臉了,這實在太丟臉了。這我不行……真的不行……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有個赤鬼獄卒走了進來。說是全部,卻只看到這個赤鬼。赤鬼拿着一把長槍,槍尖串着幾個像焦炭的黑色塊狀物。
三瀨川露出曖昧的笑容,把手放在貴子背後,將她帶到那五個人所在的地方。
「當然不會了。不好意思,小姑娘,我打孃胎出來就一直是這副模樣,抱歉讓妳失望了。」
「抱歉抱歉。」閃電咧嘴而笑,向她道歉。「不過小姑娘啊,妳果然還沒長大呢。妳看,這裏都──」
「呃,有件事我很在意……」貴子向三瀨川發問。這一半是爲了掩飾她沒經驗的事實,一半是單純感到疑惑。「這次的委託人是罪人嗎?」
「你到底在做什麼啊,三瀨川先生……」
三瀨川完全釋放出狂野的一面,跟平常的他落差太大,讓貴子不禁有些動搖。她覺得不甘心,試圖隱藏這份心情,也不顧自己臉頰發燙,故意用輕蔑的眼神看向出糗的三瀨川。然而她還是無法完全平息內心的紛亂,不小心就用手直接抓起蛋卷。她發現後連忙鬆手,卻又用這隻油膩膩的手去拿味噌湯,結果碗就滑掉了。貴子「啊啊」叫了兩聲,模樣狼狽,閃電不禁看傻眼,嘆了口氣。
原來閃電只是想幫貴子拿掉飯粒。貴子對自己表現害怕的舉動感到愧疚。
「這地獄感覺是個好地方呢。」
「──『看着我』。」
三瀨川拍了下自己的臉頰,像是要提振精神。
「不要濫用啊,這個空間都是靠閃電消耗精力和體力在維持的喔。」
「只是幻術啦。」三瀨川言簡意賅的回答。「這是閃電幫我們弄的。他去很多地方工作,其中也包括大叫喚地獄的唐悕望處。那裏是對貧病者見死不救,冷酷無情的人會去的地方,有豐盛美味的大餐,金碧輝煌的環境,還有柔軟蓬鬆的棉被──類似這樣的幻術,是該處獄卒的必備能力。」
「的確,比起王子還是野獸好。閃電的皮毛摸起來很舒服喔。他腹部的毛會讓人想要把臉埋在那裏。頭也好尾巴也好,每個角落都讓人好想摸呢。」「吵死了,我不會讓你摸的。」「我也不想摸你啊。」「你、你這傢伙,我要把你揍飛喔。」
三瀨川竊笑兩聲,眯起漆黑的眼眸望向貴子。
「啊,不是不是,我跟妳說──」
「不要給我亂加奇怪的設定!那是要去畜生道的亡者纔會遇到的事,我可是獄卒耶。」
「那就好。雖然跟這次是沒什麼關係啦……」三瀨川的語氣有點含糊。「總之就像以前那樣聽他們說話就好。有疑問就儘管發問。那些參與的罪人是想替人生做個盤點,在整理心情的過程中想到什麼,就對其他人發表。不過妳今天是第一次參加,我就先爲妳介紹參加的成員吧。」
閃電用完全不相信的口氣說完,就跟赤鬼一起走到門外了。
「不過只要罪人一接近,那些東西全都會走樣。美味的湯會噴出毒氣,棉被會凍硬,要是逃走又會被烈火包圍,等到發覺眼前一切都是幻覺時,已經來不及了。總之就是會把你先捧得很高很高很高,再讓你一口氣摔下來。」
三瀨川緩緩拿掉眼鏡,用那雙彷彿無底洞的漆黑眸子凝視貴子,臉上浮現挑釁般的笑容,探出身子,一把抬起貴子的下顎,用氣音喃喃低語道:
看來這是隻有自殺者纔會受的懲罰。
「不不,我們哪裏都不去,就跟平常一樣用這個房間。來,請進,貴子小姐。」
「在這空間裏,想要什麼都會出現在眼前。」
下一秒,貴子和三瀨川的臉就像剛煮熟的章魚,同時發燙發紅。
「妳怎麼了?」「沒什麼,大概是眼睛疲勞吧。」
「……這裏都沾到飯粒嘍。」
姑且不論水,連嘔吐物都能轉換成蝴蝶,實在太超現實了。既然親眼見證這一切,貴子也只好承認了。
閃電拿起抹布,把弄髒的餐桌迅速擦乾淨。
「你不用多嘴,我沒有那麼弱。」
「……這哪來的自然保護區啊?」
「不,別這麼說。我覺得童話裏的野獸最後變回王子,反而讓人不太能接受,甚至有點掃興呢。」
「哎呀呀,貴子小姐,妳是不小心把刺激性強的地方都加了馬賽克嗎?想像力也未免太豐富了吧……」
「不管怎樣,今天妳大可放心,不必窮緊張,這裏並沒有那種一摘花就會爆炸的機關。我們今天要在這裏做團體諮商,所以我才請閃電幫我製造出能讓人放鬆心情的舒適空間。」
一望無際的青翠草原,柔軟的小草間開着可愛的小黃花。好久沒見過如此蔚藍明亮的天空,輕爽的微風帶來春天的氣息,幾隻琉璃鳥和睦地一起飛翔,發出悅耳的啼囀。
「那絕對不是我的錯!那不一樣,不是我做的,是三瀨川先生自導自演的,各位相信我啊!」「哈哈哈。」「笑什麼笑啊!你怎麼就這麼有自信啊!」
「少在那裏裝硬派了,你根本就做不到吧,你這個害~羞~鬼~」
「虧妳還是獄卒,居然會害怕成這樣!妳真的是醫生的助手嗎?」
「咦,那個,要是你不說明原因,我就不知道該怎麼做了。」
坐在貴子右邊的短髮女孩則語帶嘲諷。
她知道閃電脾氣很好。之前她在街上看到閃電時,就算那些鬼的孩子們把他的雙腿間當成隧道鑽來鑽去,也不見他生氣。當孩子們叫道:「我們來玩扮演遊戲!」用笨拙的動作撲上閃電,他也會邊說「嗚,我被打倒了」邊倒下,看起來像是在陪他們玩扮演正義英雄的遊戲。
「你們到底在幹嘛啊……」
貴子這麼說並非爲了彌補剛纔的失禮,而是真心話。她雖然知道這就是故事的主旨,還是不喜歡愛上的人在故事結局突然變了樣。
「什麼?哪有人隨便就求愛的?」
「哦?妳不會把外表跟內在分開來看嗎?」
「哎呀,還耍帥呢。」
「你很吵耶。小姑娘,妳想用就用吧,不用太勉強喔。」
「不是這樣的。」「那是爲什麼呢?」
「雖然距離約好的時間有點早,不過還是先出發吧。準備好了嗎?」
真不該因爲閃電做的早餐太好喫而喫得這麼飽,貴子胃裏一陣翻攪,無法制止食物沿着喉嚨往上竄升。
「你這傢伙很煩耶,給我閉嘴。」
「這個嘛……之後再慢慢跟妳解釋吧。」
閃電把手伸向貴子的臉,貴子的脖子便反射性地躲開。閃電見狀,收起了笑容和手,用手指向自己嘴邊。
三瀨川用雙手捂住紅鼕鼕的臉,呻吟顫抖。他平常明明會做出更丟臉的舉動,但八成因爲是無意間做出來的,所以沒有感覺。刻意去做就會變成這副德行。
坐在貴子對面的中年男子,一開口語氣就很不好,讓貴子有些語無倫次。這時三瀨川、貴子和五個自殺者正圍成一個圓,坐在草原上。
「我們要去哪裏?」
「也難怪妳會喫驚,畢竟自殺的罪人外表都很有個性呢。」
現在貴子已經知道,不管是閃電儘量不碰她,還是他跑來探「冤家」三瀨川的班,都代表他溫柔卻不善表達的個性。即使如此,他的外表仍是野獸,只要他出現超乎意料的舉動,貴子仍會有所提防。
「團體諮商?」
貴子感覺心跳聲格外響亮。一聽到那個詞,她的內心就劇烈起伏,連她都覺得不太對勁。貴子忍不住在胸前握緊雙手,想要思考卻頭痛如絞。
明明對話很愚蠢,自殺者們卻都笑了,讓尷尬的氣氛稍微緩和下來。這難道是三瀨川的貼心之舉嗎?貴子雖然覺得感動,但一想到他用馬賽克來緩和氣氛,這份喜悅又有點冷卻了。
「不過爲什麼是『三瀨川先生』啊?醫生的名字聽起來不是有點像『清洗中~』嗎?」
「喔,嗯,三瀨川算是暱稱吧,你們不用在意。」
貴子沒有把三瀨川跟亡者的對話聽進耳裏,只顧着集中精神去除馬賽克。無碼最棒了。她可不想被當成膽小鬼。雖然照往例來看,她又是虛榮心作祟,但反正胃裏已空空如也,沒東西好吐了,只要別太注意看,應該能撐過去……大概吧。
自殺者正式開始自我介紹。
「我叫KAZAMI,生前在小有名氣的公司擔任經理。」
KAZAMI外表約五十幾歲,是個削瘦的中年男性。他的穿着大概是順應他的希望,從白和服變成了西裝。西裝是深灰色的,沒有打領帶。可能是那身西裝太裝模作樣,也可能是他主動報上別人沒問的職稱,讓貴子感覺不太舒服。
「我是上吊自殺後來的。」
不用說也看得出來。他眼球突出、臉部發白腫脹,舌頭伸得老長,讓人懷疑他上吊時有沒有咬到。都這樣了還能講話,真是不可思議。之所以不打領帶,應該是因爲脖子挺不直吧。
雖然其他人的樣子也很慘,但貴子最不想看的就是他吊死的模樣,喉嚨會感覺麻麻痛痛的。她不知道原因爲何。可能是因爲這種自殺法很常見,纔會讓她感覺特別真實。
KAZAMI漢字應該是寫成「風見」吧?
「我現在在焦熱地獄的大燒處。我是相信死亡能解決一切纔來的。即使到現在,我也不覺得這想法有錯。」風見說。
「風見經理的死因不管聽幾次,都很能戳中我的笑穴呢!」
少女肆無忌憚的笑聲,蓋過風見虛無的結論。貴子右邊的妙齡少女表現得精神十足,衣着也換成了水手服。雖然這年紀的孩子一點小事就會想笑,不過上吊有哪裏好笑?貴子瞥了少女一眼,少女就興奮地提高嗓門。
「這個大叔明明對流行很反感,結果竟然選擇穩居男女自殺排行榜雙冠軍的上吊呢!啊,我是SIMOJI,我是選擇女性自殺排行榜第二名的跳樓。」
少女報上名字。SIMOJI。跳樓。漢字是寫成下地嗎?
下地是以左半身着地的吧?左半身都爛了。
「我是從黑繩地獄的當喚受苦處來的。我覺得活着很愚蠢,結果一跳樓就到那裏去了!不但遭人痛罵,還被人從很高的懸崖推下發燙的地面呢!地面有很多刀,真是超痛的!把腳都刺穿了!真希望能跟UTSUI先生一樣全身沒有肉!這樣我就能薄到穿過刀子跟刀子間了!」
下地點名的是三瀨川身旁的男人,外表約三十幾歲。
「……我是UTSUI。」
貴子想收回她對下地的認同。她的想法有點太極端了。
「……是啊,說得也對……的確是呢。」
「健康、家人、工作、房子……全都沒了。不知道是哪裏走漏了風聲,附近鄰居開始高談闊論,我都聽到了……『要是我會想死呢』、『這樣活着也沒意思』……即使認爲自殺不對,不過情況……既然都這麼悲慘了,也只能一死百了。如果有人要阻止就讓他們去吧……知道那些人是這麼想的,我有些驚訝。人都是這樣決定別人的生死……還自認這是體貼的表現嗎?」
「你們到底在爭什麼?對留下來的人而言,還不都一樣嗎?」
「是啊,SIRANUI小姐看起來很正常,是因爲她選擇燒炭自殺,也就是一氧化碳中毒。」
不知爲何水谷卻看似深受感動,頻頻點頭。
「……他們明明都是自殺,卻不是下同一個地獄。原因是出在死因嗎?」
「不過我本身倒不是爲了外表才選擇這種死法的。話說我的地獄是個很幸福的地方呢。」
水谷講話口齒不清,像嘴裏塞了東西,聽起來一點也不清爽。
「從此我跟丈夫之間就產生摩擦。『妳這個做母親的在幹嘛?』『妳怎麼不好好看着女兒?』『女兒等於是妳殺的。』他總是對我說這些話,就跟其他社會大衆一樣,只要孩子發生什麼事,一切的一切都錯在父母,尤其是母親……可是我丈夫身爲父親,他又做了什麼?爲什麼都沒人指責他呢?」
「血紅素跟一氧化碳結合後,產生碳氧血紅蛋白,會讓血液的顏色變亮。所以一氧化碳中毒死的人,皮膚和黏膜會呈現鮮豔的粉紅色,讓氣色看起來比活着時更好。不過死前很痛苦就是了,畢竟沒什麼死法是不痛苦的。就算妳看到一氧化碳中毒而死的人,妳可能也不覺得那是屍體。因爲樣子就跟平常沒什麼兩樣,唯一的不同點就是那個人已經死了。」
「嗯,未婚、離婚、親友亡故的人,自殺機率比有家庭的人高出三倍。」
「算吧,那也是原因之一。」
「喂喂,不要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一樣。水谷先生,你也要負一部分的責任吧。」
「童話……?爲什麼這麼說?」
水谷拖泥帶水的言詞,讓不知火露出微笑。
自殺者們一聽臉色大變,三瀨川則跟平常一樣笑臉迎人。
「咦?我嗎?」聽到有人突然點名,水谷語帶錯愕,用手指着自己。
「我?」
MIZUTANI,漢字一定是寫成水谷吧?
現在只好先忽視參考架構了。貴子質問水谷,水谷則回以嘲諷的笑容,像在指責她的無知。
「說是這麼說啦,不過求職失敗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水谷說。「我原本是在家鄉打工維生,後來厭倦了平凡無奇的生活,當然生活並不輕鬆,工作上也一事無成。只是想到我明明很憧憬影視產業,結果就算沒進入影視產業,我也還是普通地在過日子。這種單調平穩的生活反而給我帶來壓力。真的好無聊喔,光活着就覺得自己是失敗者。我的痛苦不是比不過別人,而是發現我跟理想中的自己差得太遠,不禁感到自卑。」
「我覺得這一點很奇怪。我是因爲有家庭,纔會感到孤獨。一開始就沒有夥伴,比後來才被當成同伴的人背叛要好多了。」
一直保持沉默的空井喃喃說道。
「沒錯,與其說想死,其實是不想活那麼久。如果早上不會醒來就好了。好想從所有認識的人腦中拿走記憶,抹煞我的存在,乾脆一開始就不要誕生更好。真不知道受精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現在看來,當初根本不該是那個精子雀屏中選才對。明明就有幾億只在競爭,爲什麼最後偏偏是我拔得頭籌啊?」
「水谷是看喜歡的導演跳水自殺,纔跟着模仿的吧。網路新聞也報導過,在同一時期有好幾個人也跟你一樣。這就是所謂的集體自殺,也就是某位名人自殺,引發羣衆仿效,結果造成多人死亡。會想跟偶像用同樣的方法死去,簡直跟愛做夢的少女沒兩樣嘛。」
下地像要重振精神般拍了下手。空井生前在廚房換燈泡時失去平衡,從踏臺上摔下。只是從不到兩公尺的高度摔落,本來可以一笑置之,不料卻傷到他的要害。
「是啊。相信放火能昇天的人,就會去那個地獄。燒炭可能也包含在放火之內吧。那裏是焦熱地獄的一切人熟處,罪人會遭到火焚。我想那應該是幻覺吧,總之我跟我深愛的家人綁在一起,同坐一處,身上套着沉重的枷鎖,一起受熊熊烈焰燒灼。」SIRANUI臉上的紅暈越來越明顯。她以陶醉的表情長嘆一口氣。「真是幸福啊……」
空井僅以眨眼回應他。要說同意也不太像,畢竟他連說話都有困難。
「哦,原來男人到死都保有一顆熱情的心呢,感覺好帥喔。」
貴子對自己形同挑釁的發言也嚇了一跳。嘴巴搶在頭腦前先行動了。
「無論是自殺也好、殺人也罷,外人在得知動機後不是常說:『就只爲了這種事嗎?』沒錯,就是爲了這種無聊的事。我啊,覺得這就像繪本中的拔蕪菁故事。在拔大蕪菁的過程中,不是爺爺用力拉、奶奶也用力拉嗎?他們一邊喊着嘿咻嘿咻,一邊用力地拔,可是大家只注意到最後登場的老鼠,只看到拔出蕪菁的關鍵場面,所以纔會說無趣。但我不是隻爲導演而死,他不過是最後推了我一把。其實最主要的動力,早在那之前就開始累積了。」
「我不知道獄卒都怎麼找工作,不過就算求職過程很辛苦,妳還是撐過來了不是嗎?所以妳只是站在勝利組的角度來看我吧。瞧妳說得好像自己以前也遇過同樣的事,有資格教訓別人一樣,可以請妳別用這種語氣嗎?」
「電視上常有以前被霸凌的藝人說:『我要讓那些人看到我現在過得很幸福。』我真不明白他們這麼說的用意。因爲受霸凌而變堅強,所以反過來感謝那些人?真是莫名其妙,根本是在說謊。一般來說,真正幸福的人,應該不會想給別人好看吧,這樣不是拿幸福當武器來攻擊別人嗎?結果還是一樣可悲,到哪都死性不改嘛。再說,想要給別人好看的幸福,不能算真正的幸福吧?受霸凌的人也只能這麼想了。他們的思考模式已經跟沒受過霸凌的人不一樣了!思想受到污染了!結果自己反而成爲了通往幸福的阻礙啊!」
「自殺能成功真是太好了,我絕對敢這麼斷言。畢竟隨着年齡增長,會開始後悔自己當初爲何不早點死。如果不趁還有力氣的時候死,以後想死也不一定能成功呢。」
「我剛好相反,身邊的人都不瞭解我爲什麼爲那種事沮喪。」
她的名字SIRANUI,漢字是寫成不知火吧。
「……說得也是!空井先生還活着時脊椎就受傷了,很辛苦呢!」
貴子有些惱火,原本想開口反駁,但看到旁邊的三瀨川似乎心情奇佳,又閉上了嘴。不知道三瀨川對自殺者到底有什麼看法。
「我是在我女兒死後自殺的。我女兒年紀還很小,趁我沒留意,跑到了平交道上……」
「什麼?這根本不是我們能控制的吧?年紀越大越容易成功,是因爲身體抵抗力較差吧?畢竟身體都變老了,就像經理那樣。這跟意志力的強弱無關,年輕人有可能是因爲身體還很健康,纔會存活下來的啊。」
「我覺得……那也許是自己想死的原因之一呢。」「咦,哪個?」
「然而,我還是漸漸體認到,不管到哪裏,『我』都會如影隨形,就跟下地說的一樣,是我阻礙自己迎向光輝的未來,所以我纔會不想活那麼久,想死掉……雖然對未來的希望要我別死,但我還是……可能是我已經看破了……也可能是我怕自己不能再拿未來當逃避的藉口……」
「醫生,您以前說過自殺是孤獨病,對吧?」
「上面突然要我調職。虧我犧牲家庭,一直爲公司奉獻,這樣還有什麼意義可言?我都遇到這種事了,女兒還是很冷淡,完全不肯親近我。至於從學生時代就懶散成性,結果自作自受,如今活在社會底層的那些傢伙,也在背後挖苦我說:『沒被炒魷魚就很好了。』換成是你們的話,難道不會跟我一樣,覺得這一切太荒謬了嗎?」
「敝姓SIRANUI。」
「哼,這種想法根本是不折不扣的妥協,真讓人想吐。」
UTSUI有些笨拙地報上名字。他身上還穿着白和服,因爲無法靠自己行走,便坐着輪椅。他癱靠在輪椅上,面向天空。
「妳在說什麼啊?要說像童話,那應該是水谷小弟的專利纔對吧?」
「哼,你看吧!醫生也是這麼說喔!」
「畢竟這世上沒有真正的完美吧?連神都做不到這一點。可是你竟然認爲自己能變得完美,根本是在做夢吧。這樣還不夠像童話嗎?」
聽到是自主性餓死,實在讓人喫驚。UTSUI,漢字是寫成空胃……不,空井吧?
「不要說少女好不好,太噁心了。不過說是集體自殺,我其實沒有感覺。我的確有受到影響,但該怎麼說呢,導演對我而言,就像是老鼠吧。」「老鼠……?」
只要講結論不就好了?就算要舉例,也應該舉其他更恰當的例子吧?貴子對三瀨川發送「你這個性騷擾變態」的怨念電波。
「……爲什麼不先接受調職呢?或許那裏對員工的管理比較寬鬆啊。」
「所以我在導演死時下定決心,抱着一切都無所謂的心情,跳進了海里。應該有人會說我既然都有勇氣死,應該就沒什麼事辦不到吧,不過這其實並非勇氣。我的感覺不是『好,我要死了』,反而比較像『好,現在應該死得成』。就算這真的是勇氣,我也無法拿來當成勇氣用,就跟敢死卻不敢打蟑螂是一樣的道理──」
藉由憐憫空井來凸顯自己的優越感。對空井來說,這份同情也只是多管閒事。
「自殺失敗和成功的比例是十比一,但光就思春期的部分來看,就會變成一百比一……不,應該說是兩百比一。相較之下,銀髮族的部分則是四比一。換句話說,之所以給人『說想死的人不會死』這種印象,原因都出在你們這些年輕人身上。」
下地打斷水谷冗長的話,高舉右手吸引大家注意。
原來如此,難怪不知火覺得在地獄接受火焚很幸福。這是因爲能跟所愛的家人在一起吧。反正不管是心愛的孩子,還是體貼的丈夫,早在生前就已成爲幻影了。
MIZUTANI的身體膨脹到誇張的程度。溺死的屍體會腐敗,產生瓦斯,整個膨脹起來,最後浮上水面。
「可是,只要活下去,隨時都能轉換人生的軌道,不是嗎?」
「這個嘛,在控制衝動的能力上,男人的確比較弱呢。」
風見接在空井的後面繼續說。
「不是,就我所知道的案例來說,性猝死……用馬上瘋可能比較好懂吧。當達到高潮時,男人容易出現心臟病變,比如心肌梗塞;女人容易出現腦血管病變,比如蜘蛛膜下出血。這兩者通常是直接的死因。至於我這個案例中也一樣,雙方的直接死因明明不同,送去的地方卻相同。基本上十王的審判不看死因,而是從亡者一生的表現來判斷,只有自殺者比較特別。」
「就是自己是阻礙啊。化成這麼簡單的一句話,感覺清爽多了。」
「如果不夠健康……要自殺……也很難。」
停滯不前是很痛苦的。水谷講了跟樹林一樣的話。看來大家普遍都是這麼想的。變化很痛苦,不變也很痛苦。
「啥?你這話什麼意思?你是指女人滿腦子算計,纔會因腦而死嗎?」
「身體……動不了,復健……好辛苦,工作……辭掉了,妻子……拋棄我,父母……不在了,家庭……無法再維持,錢總有一天……也會用完。我……受夠了,我討厭……自己一無是處,討厭……當社會的負擔。我……沒有價值……好痛苦,所以我……什麼都不喫,花了很久,終於……死掉了。」
UTSUI的身體就跟下地說的一樣薄,只剩骨和皮,水分都幹掉了。要是三瀨川沒說他的年齡,貴子會以爲他已經超過百歲。
這根本就是青春期特有的厭世思想。人會不時懷疑上天爲何選中自己,總想得到一個理由,這是爲了讓自己變得特別。
下地看起來不像受到霸凌。不過這是當然的,因爲貴子也一直都是這樣,讓她感到有些親切。她想起唸書時飽受衆人忽視的記憶。比起受到霸凌,遭霸凌的事實被其他人知道更可怕。
「沒錯沒錯!這種一切都無所謂的心情,我也有過喔!」
貴子嚇了一跳。她也有過跟那些「附近鄰居」類似的想法。
最後一名女性報上名字,還行了禮。她大約三十出頭,樣貌清秀,雖然瘦到有些病態,卻找不到任何自殺的傷口。會不會是藏在那身白衣黑裙下才看不到呢?
空井身旁的青年輕輕舉起手。他大概二十幾歲,留着鮑伯頭。不知道是基於個人喜好還是不拘小節,他跟空井一樣繼續穿白和服。
「喔──『我完美的人生計劃一定要完美到底,不然就沒有意義!非黑即白!就是得這樣!』──這就是你的想法吧,風見經理?還真像童話呢!」
還真是不幸的連鎖。唯獨這個人貴子不忍苛責。
「是啊──都怪那些死不成的半吊子,害我常聽到『說想死的人都不會死!』這種話。那些傢伙真的很煩耶,我可是每天都認真地想死呢。」
「我倒覺得妨礙我的不是自己,而是別人呢。」
「灑脫?男人只是比較笨吧。要是遇到『哇──!完蛋──!死定了──!』的情況,男人解決問題的能力完全比不上女人,對吧?」
「兩位還真是溫柔呢。」
不知火用僵硬的笑容說話。那種不自然的感覺讓人背脊發涼。
「我叫MIZUTANI,是跳水自殺。」
「關於這一點,妳們應該要感謝男人,而不是批評男人吧。我還活着的時候,就覺得自殺未遂的人數一多,反而不是好事呢。」
「三瀨川先生,她也是自殺者嗎……?」
這唯一的不同點就是最大的重點吧。
「咦?一氧化碳中毒是那個樣子嗎?」
不知火盯着貴子看,眼神卻有點渙散。
「不過我不像水谷小哥,對自殺有一套自己的想法。我自殺的原因是受到霸凌,沒有你的那麼爽快。」
「我念國中時以爲上高中一定會更好,等到上了高中,又以爲去專門學校一定會更好,把一切都寄託於未來,卻從沒想過現在跟未來是相連的。我相信現在諸事不順的我只是一時的,未來的我纔是真的,到了某一天就能重新開始,到了某一刻就會變得跟現在判若兩人,得到輝煌的成就,從此過着幸福的生活。」
貴子勉強擠出這句話。她看着眼前的自殺者,感覺有股超乎生理的嫌惡,類似不安或焦慮的無名感情,正在體內逐漸萌芽。貴子還無法釐清這份感情,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心。這股捉摸不定的情緒令她坐立難安,變得很有攻擊性。
「應該是求職不順利吧?」風見武斷地下了結論。
「幸、幸福?那裏可是地獄耶。」貴子問。
水谷臉上浮現略帶靦腆的笑容。
「我來自焦熱地獄……的分茶離迦處,是自主性……餓死。分茶離迦是……水池的名字。乍看是開着……白蓮花的水池,其實只是溫度太高,纔會看起來很亮。我被燒……很熱。」
「也不能否認女人的確有這一面吧。醫生不是也說過自殺成功的男性多過女性嗎?這大概是因爲女人直到死前,都還一直胡思亂想,所以容易自殺未遂吧。果然還是男人才能死得灑脫呢。」
這種意外偶爾會在新聞上看到。
「……能選擇……怎麼自殺……就是好事。」
下地用妙齡少女特有的活潑口吻講話。讓人搞不懂那番話到底哪裏有趣。她似乎打一開始就不想獲得別人的認同,講話毫無修飾,赤裸裸的內容聽起來很刺耳。她不接受也不拒絕,完全不去碰觸,天真地相信這世上有純粹的幸福,連一點模糊空間都不行,精神上的潔癖。
「我跳水自殺後,就到了焦熱地獄的惡險岸處。那裏的斷崖峭壁會噴火,還長尖刺,我每天都要爬到山上。而且我的手又這樣,真的很辛苦呢。」
下地不停踱腳。但那隻壓扁的左腳比較像是在拍打地面。
「哦?你是指什麼?」
「我身旁有很多好人,大家都由衷地想鼓勵我……只是好人這種生物,似乎神經都很大條呢。」不知火嘻嘻輕笑兩聲,模樣天真無邪。「他們說:『不要一直沮喪下去,妳才三十幾歲,還很年輕,應該還能再生一個吧。』我想他們面對受父母虐待長大的人時,一定會說『你的父母還是很愛你的』;在面對性犯罪的受害者時,也一定會說『記得過去也無濟於事,趕快忘了吧』。這世界上有很多善良的人會給出這種充滿建設性的意見,還真是可靠到讓人想死呢。」
不知火的態度異常溫和,感覺更可怕。
「並不是每個人都──」
「妳又知道什麼了?」不知火笑着打斷貴子的話。「別看我這樣,我也曾努力要振作起來呢。不管人家說什麼,我都是面帶笑容、聽過就算。但是當我這麼做以後,那些充滿道德良知的人,竟然狠狠指責我說:『孩子纔剛死,妳怎麼還笑得出來?』其實這纔是他們想要的吧,既然我失去孩子,就要表現得像受害者,如果不這樣,當然會受到批評,因爲我跟大家心中理想的受害者不一樣。哎呀呀~這是怎麼回事呀?只要有別人在,我就束手無策,沒有退路可逃──」
不知火的聲音突然低八度,就像是要替精心準備的恐怖故事做結尾。
「──最後只剩死路一條。」
「對自殺抱有夢想的人,都認定眼前的困境會一直持續下去。不過會這麼想也是難免的。」
三瀨川笑得很輕浮。
「世界只會迫害自己。這困境並非一時,而是永遠,且無法改變──你們是這麼想的。沒辦法抱着希望,沒辦法樂觀看待,不只是未來,一切都陷入黑暗,視野變得極其狹窄。」三瀨川用手遮住眼睛和眼鏡,停了半晌再打開,像是在跟嬰兒玩遮臉遊戲。「在黑暗的隧道中,遠方出現一絲光明。那微弱的光芒是唯一出口,是得到救贖的方法,是你對現狀感到無能爲力時,唯一能自由行使的決定權……也就是自殺。」
三瀨川溫柔地眯起眼睛,握住拳頭,像拿着無形的小刀,咚的一聲刺了左胸。
「那道光是萬能的,不管現狀如何,都能完全顛覆,只需要一眨眼的工夫。損傷的脊椎不能復原,遭輾斃的孩子不能復活,那自殺呢?沒錯,自殺就能解決。這是不用花時間、精力和金錢,有效又萬全的解決方式……沒錯吧?」
「沒錯沒錯!」
「我真的只剩下這個方法了。」
三瀨川對自殺者這麼說道。他是個識大體的醫生,好溝通的獄卒。在他們的眼中,這就是三瀨川的定位。不過三瀨川身爲諮商心理師,當然會這麼說。比起社會上的一般論,諮商心理師更重視委託人的感覺。即使委託人是扒手,也不會從法律的角度來怒斥委託人。這是貴子在這兩星期間,跟三瀨川一起進行心理諮商時學到的事。
……可是,自殺者並不是委託人,不是嗎?
算了,這種時候就先別管這個了。
「這不是很奇怪嗎!應該找得到其他不用死的方法吧……」
貴子先是大喊出來,到最後卻虎頭蛇尾,越來越小聲。自殺者們用冷淡的眼神看她,很顯然就是想趕她出去。貴子寡不敵衆,孤立無援,甚至開始覺得自己纔有問題。
「怎麼覺得她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怪怪的,真讓人不爽!我說醫生呀,這個新來的醫生真的很優秀嗎?」
「當然優秀囉,就連現在也一樣優秀呢。」
「空……空井先生,難、難不成真的是你嗎?」
「真要說的話,下地妹妹不也一樣,只是把霸凌對象的遭遇跟自己的互換,沒有傷口的身體也是透過這裏的功能,僞裝成撞爛的屍體。如果真的是受到霸凌的人,應該比其他人更瞭解別人的痛苦纔對,怎麼會像她那樣總是一副瞧不起人的樣子呢?」
下地臉色蒼白,用力捏緊水手服的蝴蝶結,想借此安撫自己。
這就是愛面子的人會做出的死刑臺吧。
「……自殺其實是殺生之罪喔。」
在那場騷動後不久,團體諮商的時間就結束了。從諮商開始已經過了九十分鐘。自殺的罪人跟來時一樣,由鬼獄卒帶回,閃電也去下個工作地點了。至於玉匣的幻術,當然也解開了。
「經你這麼一說,還真的很可疑呢!」下地說。「經理每次發言都很高姿態,散發出一種優越感!自殺的理由也很薄弱,完全沒有說服力!」
「……什麼?」
假使有人對你這麼說,你會接受嗎?答案是不。就算這幸福是虛假的,至少很穩定。這樣就好,真相只會讓人煩惱。與其承認過錯,不如竄改事實比較輕鬆。
風見話講到一半,階梯就迅速腐蝕變黑,破碎崩落。風見表情變得猙獰,看起來非常醜惡。
那些自殺者不約而同地露出失魂落魄的表情。三瀨川若無其事地笑着繼續說:
空井以緩緩眨眼代替點頭。
「怎麼說?」
全部的人都看向空井。空井一語不發。
「我不想看到你上吊的樣子!」
「是啊,你難道不會不甘心嗎!那個人騙了我們整整兩年耶!說什麼看到自殺者內心就得到安寧!竟敢擅自拿我們當治療的工具,誰能咽得下這口氣啊!」
「可以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嗎……對了,有件事我很好奇。」三瀨川用臉頰磨蹭椅背。「妳應該很討厭那些罪人,至少肯定沒什麼好感……即使如此,妳還是想爲人類說話嗎?真是不可思議。」
「嗯,冷靜想一想,會有這種事也在所難免,畢竟這裏是地獄嘛。」
「對我來說,犯人不管是一個,還是你們四個……全都一樣。」
「……什麼?難道你們不會原諒嗎……算了,反正這些都是假設罷了,想也知道怎麼會有這種事嘛。」
「啥?你這話什麼意思?這樣就好……是代表你承認了嗎?」
「畢竟這裏是地獄呢。」
「呃,該怎麼說呢,看到風見經理你這麼激動,我的情緒反而冷卻了。」
「啥?妳在胡說什麼!誰聽得懂啊!」
即使像風見這麼自以爲是的人,一旦發現沒人跟他站在同一國,還是會感到無助害怕。不管怎樣,他也沒力氣去證明什麼了。
「如果什麼都不做,連從大海舀一匙水都不行喔。」
「你想做什麼!」
「咦,呃,這不是我做的……」貴子說。
風見經理猛然起身,走到圓的中央,把頭朝四周罪人東甩西甩,甩到哪就瞪到哪。
「……因爲我……本來……就被你們……瞧不起呀。」空井的語氣聽起來一點都不悲壯。「你們應該……都覺得……自己勝過我。即使都是自殺,我卻是因爲……身體不能動……被迫選擇死亡。可是你們是自己選擇死亡的。我知道……你們都這麼想,不過,想到這麼沒用的我……也能派上用場,還是很高興,所以……這樣就好。」
「對啊,你也冷靜一下嘛,風見經理。」水谷輕拍風見的肩膀。
「我是自殺的!」
「這樣一來,假使在你們這些罪人之中,有不是『自殺』,而是『曾把別人逼到自殺』的人混進來,也沒有問題了。反正你們的死是正確的,對吧?這是你們自己說的喲,你們不是把貴子小姐的話全都否定了嗎?」
「到底是誰!竟敢愚弄我!快給我出來承認!」
所有你珍惜的寶物,其實都一無是處。
「空井先生說得沒錯,誰是犯人都一樣。在我們之中……沒人敢肯定地說『這個人一定不是』,畢竟我們打一開始就誰也不相信誰。」
「會怎樣?」
「你、你竟敢自作主張……」
貴子大叫出來。她的聲音如此悲痛,連她自己都很驚訝。就在這時,樓梯的每一階開始不斷噴出濃稠透明的液體。
「什麼……」風見不禁張口結舌,不知火見狀就插嘴說道:
「等一下,那是什麼意思?你也說得太過分了吧,風見經理!你是在懷疑我嗎?」
「妳到底想幹嘛!」
「錯了,他們忘了被害者就是自己,對殺生不感到後悔,還覺得死了很好,留在這裏很好。自己得不到的都不好,自己得到的都很棒,就像酸葡萄跟甜檸檬一樣。這種心理機制讓他們不會感到不幸,所以他們不會也不能否定自殺,畢竟他們相信自殺是有價值的。」
「假使把你們帶來這裏的獄卒發生失誤,把只是意外死亡的罪人也帶來了,而且這個罪人過去曾經將別人逼上絕路,可是突然換掉成員又很不自然,所以這個罪人從兩年前就一直參加這場諮商。即使這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三瀨川笑咪咪地把手放上貴子的肩膀,像是要袒護她。
貴子幾乎是憑着本能吶喊出來。她不是爲風見着想,也不是因爲害怕,都不是。
看到自殺者們爭執不休,貴子不禁稍微起身,看向三瀨川並問道:「不制止他們一下嗎?」三瀨川調整姿勢,在地面上重新坐好,露出微笑。
「真要說的話,最沒說服力應該是不知火小姐吧。明明是自殺,外觀還保持得這麼好。」
水谷似乎自詡爲衆人的代表,又加了一句「大家都是這麼想的」。
「還有那個『全都一樣』是什麼意思!真沒禮貌!我纔不一樣!絕對不一樣!好,我就證明給你們看!」
「水谷小弟,你這是在懷疑我嗎!」
風見厲聲宣告,踩上樓梯的第一階。
「你們的意思是不揪出犯人也無所謂嗎!」
然而,風見還是拉高嗓門,罵得口沫橫飛。
「再……再說,空井先生也很可疑啊。大家都陷入混亂了,卻只有他一個人保持冷靜。」
「這……這是什麼!」
「妳這個獄卒到底在講什麼!給我差不多一點──」
「……咦?」
「可是,要是對自己的死給予肯定,那就糟了。這樣一來即使受到責罰,也不會消減罪行,刑期只好一直延長,無法結束。罪人無法被釋放。一直賴着不走。妳知道最後會怎樣嗎?」
「請問,這場團體諮商到底是爲了什麼?」
一道樓梯以極快的速度,從風見的腳前開始成形,由看似鋼琴白鍵的簡單長方形組成,懸浮在半空中,一階又一階地不停往上延伸。樓梯頂端有一塊正方形的平臺,還有一條從天空垂下,尾端綁成環狀的繩子。
「……風見經理,你突然發火感覺很可疑呢,就好像放屁的人都會第一個說:『不覺得這裏好臭嗎?』」
「就是對自己殺生,併爲此受罰。當被害者與加害者是同一人,就有點麻煩。」
「你說什麼!」
「是啊,仔細想想,這種事的確有可能發生呢,在意也沒用!」
「水谷小弟纔是吧!他自殺的理由有跟沒有一樣!」
不能動的手腳,乾燥龜裂的皮膚。彷彿重要事物都蒸發殆盡般。
「是啊。再說我們是真的別無選擇。竟然說自殺是最大的逃避,那些傢伙根本不懂,只會無謂地說一些熱血又正面的話,像『活着就一定有好事』、『這世上不全是壞事』,頭腦樂觀成這樣也真煩人,好想叫他們都去死一死。爲什麼那些樂觀的傢伙都沒察覺到我們快被現實給殺了?真希望他們的心能更纖細一點,不要隨便散播光明與希望,把我們逼到走投無路。對我們來說,活着比死痛苦得多了。」
「殘忍不講理在地獄可是理所當然的事,現在就算多了個外人也沒差。」
「這個設定只是你們私底下說好的吧?」
「剛纔不是說過了嗎?犯人是誰都沒關係。即使犯人現在出面承認,我也不在乎是誰,反正我都能接受。經理或許認爲這完全不同,不過在我看來是一樣的。」
「不要趁機排除自己的嫌疑!」
沒有人回應。不,他們是連話都說不出來。
「這……」三瀨川說得對,這總比什麼都不做要來得好,可是……「爲了這樣利用自殺者,還是很過分。」
那液體是油。貴子臨時想到要讓樓梯滑到無法上去,就把這念頭化爲實際行動。其實要弄滑樓梯還有很多方法。她可能是因爲早上手沾到油打翻味噌湯碗,纔會下意識想到要用油。
不需誇張的手勢動作,也不需美麗的詞藻、正確的文法、過度的修飾,只要心還能運作,就能把訊息傳達出去。聽了空井的話後,下地、水谷跟不知火似乎都有所感觸,陷入沉默。
三瀨川的眼睛像小狗般往上瞅着貴子,讓貴子有些害怕。那雙漆黑眼眸雖然笑笑的,卻感受不到任何溫度。
「不要再打馬虎眼了!沒想到我們之中竟然有騙子!到底是誰!」
貴子聽了一陣暈眩。這效率也太差,讓人不頭暈都難。怎麼會有這麼粗糙的計劃呢?
說得也是。檸檬不是甜的,傾心所愛的戀人是糞土,並肩作戰的朋友是假貨,親切待人的上司是騙子,值得尊敬的雙親是垃圾,疼愛有加的孩子是草芥,全心投入的工作是廢物。
「……這麼做不就像是隻從大海舀一匙水嗎?」
「……聽到你這麼說,讓我鬆了口氣。自殺的人如果認爲死了比較好,我也比較輕鬆。」
「怎、怎麼這麼說,一氧化碳中毒本來就是這個樣子啊,醫生不是也解釋過嗎?」
「假使這個罪人生前一直爲此後悔,受到良心的苛責,直到來了這裏,遇到你們後,才發現自己的所作所爲沒什麼大不了的,心靈重獲安寧。即使這樣,你們也會原諒這個人吧?」
就算三瀨川這麼說也於事無補,自殺者們已經完全失去冷靜。
「等、等一下,醫生,你這玩笑也開太大了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風見一時難以釋懷,嘀嘀咕咕地想要反駁,不過……
「……就因爲這裏是地獄嗎?或許是吧,可是……那個……」
「他們會心甘情願地接受獄卒的責罰。」
「嗯,好吧,這樣就好。」
「什麼……難道是你做的嗎,水谷小弟!爲什麼要妨礙我!爲什麼……爲什麼你能這麼冷靜!」
「咦?咦?等、等等,真的有冒牌的……或者該說裝病的……加害者混在我們之中嗎?」
「……這態度不是很好嗎?」
「哪裏優秀啊?好可疑喔,她是不是都學了些錯誤的理論啊?」
「是你先懷疑我的吧!」
「罪人的汰換速度會變慢,獄卒的人手也會跟着不足,獄卒只會越來越忙,失去工作的動力與成就感。我替自殺的罪人做心理諮商,就是要避免這種情形。爲了防止獄卒陷入憂鬱,我們有一系列的預防措施,這也是其中一環。」
「我……無所謂,誰是犯人,都沒關係。」
白色的牆,無數的椅子,大約二十坪的空間。貴子站在這個跟平時一樣的心理諮商室玉匣裏,對三瀨川質問。
三瀨川伸伸懶腰,露出如釋重負、無比放心的笑容。
「妳在搞什麼啊!」
三瀨川站在貴子正對面。他沒坐上「醫生」的椅子,而是從椅子後方環抱皮革椅背,整個人癱靠上去,並揚起嘴角。
三瀨川會有「不可思議」這種感想,可見他真的只是爲獄卒而利用自殺者。都已經做心理諮商兩年──或許兩年只是個人感覺──他還是把這些有兩年交情的對象視爲道具。可是,那些罪人對他仍有一定程度的信賴,畢竟他都裝出很有同理心的樣子。
貴子也是人類。要是她沒去地獄,一直留在這裏的話,哪一天三瀨川會不會也輕易拋棄她呢?萬一她不是諮商心理師的祕密曝光,這樣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三瀨川曾說過,鬼和人都有同樣的煩惱,彼此沒有太大差異。然而在這兩者之間,依舊存在着無法填平的鴻溝,無法跨越的高牆吧。
貴子有些受到打擊,內心跟着產生動搖。對她來說,三瀨川是什麼樣的人明明不重要,卻讓她感覺遭受背叛。反過來說,這也證明她對三瀨川的信賴。
難道她的心已在不知不覺間,暗許給這難以捉摸的男人了嗎?
「妳怎麼了?」
三瀨川見貴子皺起眉頭,便開口問道。他臉上跟平常一樣掛着微笑,老神在在的態度令貴子不禁惱怒,有種想扯下那張臉的衝動。
「……爲什麼你總是嘻皮笑臉啊?」「什麼?」
「這樣不會累嗎?我知道你想避免被別人攻擊,可是讓人摸不透你的真心,反而給人不舒服的感覺,就跟戴着面具一樣,很像冒牌貨。」
「是嗎?」三瀨川依然保持笑容。「妳怎麼了?爲什麼要這麼挑釁我?是想看我臉上出現特別的表情嗎?」
三瀨川促狹一笑,貴子就惱火起來。
「我不是這個意思!」
「有什麼不好?妳不是喜歡我的外表嗎?」
「就算外表再怎麼像人類,還是不折不扣的鬼!外表怎樣根本無所謂!一點關係也沒有!都怪你的內在太搶眼,把我的注意力全吸過去了!」
三瀨川一瞬間露出像被打中要害的表情,接着又靦腆地微笑。
「呃,可是,我會那麼做,除了防止獄卒陷入憂鬱外,還有其他理由喔。」
「還有什麼?」
「爲了滿足我的好奇心。」
本來還以爲他會爲自己辯護,結果竟然給這種答案,讓人更起疑了。
「我想知道衆生是基於什麼心態纔會想自殺。不是透過書本,而是實際的對話。」
「像酗酒、縱慾、有病不醫都是,日常生活中的例子更是不勝枚舉,比如空腹時放着不管、睡眠時間不夠充足等等。像這樣一心求死的衆生,不是很多嗎?這就等於慢性的、無意識的、消極的自殺。他們會這麼做,就是因爲不想待在人道啊。」
三瀨川的手緩緩地從下往上,又從下往上。雖然他摸背的手不怎麼溫暖,不過這個動作以前貴子的母親也做過,所以貴子還是冷靜了下來,而纏繞在她心中的情緒也跟着冰消雪解,釋放出來。
「是因爲人道並沒有那麼糟糕。」
「你這種分法太亂來了。那不是想死,只是工作壓力太大,不得不那麼做而已……」
再說,如果這說法成立,那也適用在貴子身上。
「真是的,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他們不想待在這裏啊?真想去人道取經一下呢。」
這話聽起來有點心虛,希望這只是她的錯覺。
貴子越說聲音越小。她低下頭,咬住嘴脣。沒想到腦中第一個出現的,竟然是這種想法,她不禁對自己感到失望。這不就等於說袖手旁觀是正確的嗎?她在下意識中傲慢地跟他們做出切割,自以爲能縱觀一切。不久前纔對自殺者們說過的大道理,現在被她毫不遲疑地全盤推翻。她明明認爲自殺不對,卻在自殺者們離開後改變態度。
──爲什麼?
「我不會說妄語的,當時我有說只是『假使』喔。」
連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也沒辦法對三瀨川說明,貴子只好含糊其詞。
「這是什麼意思?」
她雖然死於意外,但她把自己逼到極限不是因爲想死,單純是工作太忙了。
鬼跟人之間,應該橫亙着深到無法填平的鴻溝,聳立着高到無法跨越的障壁。不過把障壁嵌進鴻溝裏,就會成爲平坦的道路和地面了吧?說不定貴子跟鬼在本質上也很相似呢。
──距離合約到期,還有兩個星期。
「不過,等復活後再次行刑時,他改變做法,在途中先把罪人暫時拉出水面。結果罪人在水裏存活的時間,變得比之前更長。實際上,罪人後來在水裏真的能待上很久。得救的經驗造就出能長時間潛水的意志和肉體。要是罪人心裏認爲可能得救,就會想着『再撐一下、再撐一下就好』。」「……這樣啊。」
「『原因也在此』是什麼意思?我不懂這麼說意義何在。如果有人不是同伴,就能讓他們後悔嗎?話說回來,犯人到底是誰?」
「是嗎?在人道,實際自殺過的人數大約三萬,可是放棄讓自己過得安全健康的人,一定更多吧?這是所謂的事故傾向,也就是下意識地對自我進行破壞。」
注3:心理動力與羣體心理學 「心理動力」指塑造人類行爲的內在動力。「羣體心理學」是研究羣體對個人行爲造成何種影響的學科。
「這裏面沒有加害者啦,他們五個全都是自殺的沒錯。」
「啊,妳不用擔心,互相殘殺後留下的人骨,我不會亂丟到賽河原上的。非法傾倒這種事我不幹,我都會好好處理的。」
「……幹、幹嘛!」
「誰在跟你擔心這個啊?」
「貴子小姐,妳怎麼了?」「……不,沒什麼……」
撈起來……意思是把他們救起來嗎?
「是嗎?」三瀨川聽了,也只是歪着頭這麼回應。
貴子是這麼想的。
三瀨川講得好像事不關己一樣,還露出微笑。
「……不是所有人都這麼想的。也有很多人想留在人道啊。我會這麼說──」貴子在這裏深呼一口氣。
她沒資格數落三瀨川。
「只要在一起兩年的夥伴中出現背叛者,他們就會疑神疑鬼,開始爭吵甚至動手。反正在這空間裏什麼都能辦到,要變出刀子也行。到時他們會互相殘殺,引來一陣腥風血雨!然後我就揭曉謎底,告訴他們:『你們都是自殺的沒錯。』那些自殺的人便會絕望地說:『同樣是自殺的人,竟然不能彼此瞭解!我們不想再待在這裏了!』本來結果應該會是這樣的。看到他們這次因爲妳這個異議分子變得更團結,我還以爲會是個大好機會呢。」
「所以,我看着那些自殺的罪人,不禁偶爾會想,要是他們身處於窒息般的痛苦時,有人把他們撈起來,哪怕只有一次都好,他們應該就會多掙扎一下──不會選擇殺了自己吧。」
到底要別人說幾次,這男人才會明白這就是說謊啊?
他們去找奪衣婆時,三瀨川的確提過有人非法傾倒人骨,不過貴子完全沒想到這件事。
「他們比我預想的更喜歡這裏──也就是地獄。即使多少會受到不合理的待遇,他們也能坦然接受。他們說過這裏是地獄,在意也沒用。不用像在人道時那樣,去思考自己爲何遇到那些鳥事,感覺應該很輕鬆吧……對他們來說,地獄就像桃花源一樣呢。」
「這個嘛,也許是我的求知慾旺盛吧。」
貴子感覺有隻手放在她的腰上,忍不住叫了一聲。原來三瀨川不知何時已經繞到背後,伸手觸碰她。
三瀨川閉上眼睛,神情有些落寞。貴子看不出來那是不是演技。
「……咦?」三瀨川說得太乾脆,貴子一聽不禁愣住。
「根本沒有犯人啊。」
「說到這,我想起有個認識的獄卒跟我說過一件事。」三瀨川對椅子做出揉肩膀的動作。「那個獄卒負責的刑罰,是讓剛來地獄的罪人沉入水裏。罪人十五分鐘內就會死掉。他們心跳變慢,呼吸次數急遽減少,最後心臟停止跳動。如果沒有希望得救,身體會先放棄,副交感神經會配合死亡的到來。」
「什麼?」三瀨川突然發表的言論,令貴子感到不安。
三瀨川這麼做是純粹替貴子着想,還是出於合理考量,認爲替部下減輕職場壓力有其必要?貴子完全猜不透。黑白的界線可能很模糊,裏外的分別也可能消失。那是壞的,這是好的,那個我喜歡,這個我討厭──要是所有事物都能像這樣輕易分割,那會有多輕鬆啊。
三瀨川把手貼在額頭上,誇張地搖頭。
有件事她死後就始終想不起來。會不會跟這有關呢?
「啥?原來是你說謊嗎?」
「哎呀,妳這想法還比較像獄卒呢。」
「……爲什麼想知道?」
當貴子跟那些自殺者對立時,三瀨川不但沒慌張,還笑臉迎人,大概就是基於這個原因吧。
「妳看起來不太舒服呢。以前有人教我這麼做,說是能排除體內不好的東西……不過也只是暫時的就是了。」
三瀨川這句話,她無法認同。
「……不過,如果有人這麼做,讓他們變成會繼續掙扎的體質,他們就會對周遭的人抱着期待,在痛苦之中掙扎。這樣一來,溺水的痛苦不也……跟着延長嗎……」
「總之,我想讓他們爲殺生感到後悔。這不單是爲了獄卒,也是爲了消除他們的罪孽。我要他們明白自己不值得爲此而死,纔會進行團體諮商──我會說他們之中有人不是同伴,原因也在此。」
貴子的頭上突然出現問號。爲了面子無法辭職,工作繁重,人手不足,後輩無能……情形的確是這樣沒錯,不過她又爲什麼要忙成這樣呢?讓她一直埋首於工作的原因難道不只這些嗎?
* * *
三瀨川沒有責備,只是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