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奪衣婆之骨
《三瀨川先生的冥界心理諮商》 · 佐野しなの · 2.9萬 字

貴子醒了過來。在沒有日照的昏暗房間裏,首先映入她眼簾的是純白天花板。就算是地獄,看了一星期也習慣了。這裏是三瀨川的家,這個四坪大的房間是三瀨川分給她的,白牆上鑲有美麗木紋的焦茶色腰板,跟鮮豔的紅色系傢俱相映成趣,頗有畫龍點睛的效果。
她起初擔心三瀨川會夜襲,晚上都睡不好,後來才發現這只是杞人憂天。三瀨川甚至打從心底覺得奇怪,還問她:「妳那黑眼圈是怎麼回事?難道妳都沒睡嗎?」她不禁覺得爲這種事緊張實在太蠢了。
除了寢具、桌子、衣櫃等最基本的傢俱外,其他都是書櫃。書櫃高度直達天花板,整整佔據兩面牆,感覺不太像客房。就貴子看來,這間古典又優雅的房間,還比較接近舊時文豪的書房。
書櫃裏擺滿了人道的書,有發展心理學、社會學、統計學等等,內容五花八門。這些應該都是學習心理諮商技巧時必讀的書吧。她開始覺得三瀨川是個了不起的人。
貴子接着換掉睡衣。假角在她睡覺時就沒有拿掉,所以不必戴回去。
成年式那時,愛面子的貴子因爲吹噓能自己穿和服,只好去學和服的穿法,沒想到會在這時派上用場。人生會遇到什麼事,永遠無法預料。
她換穿的衣服是跟三瀨川一起去買的。「妳總不能一直穿白和服吧。」三瀨川說完就帶她出門,還說這些必要開銷都會從薪水裏扣除,要她挑幾件喜歡的衣服來穿。
貴子起初有些提防,怕三瀨川會故意讓她欠債,好任意使喚她。三瀨川似乎看穿她的疑慮,笑着說:「我會留下六文錢的。」
但不知爲何,只有和服外套沒有買新的,而是繼續穿三瀨川一開始給她的舊外套。三瀨川甚至還口氣強硬地要她那麼穿就好。她不知道三瀨川爲何對這件男用黑外套這麼執着,是爲了節省薪水,還是他其實有戀物癖呢?
換完衣服後,貴子走出房間,聞到一股味噌湯的香味。她走到廚房,看到早餐已經做好,心懷感謝地開始享用。重新加熱過的味噌湯裏放有白蘿蔔。她一咬下去,蘿蔔就「嗯嗯」一聲,發出了謎樣的喘息聲,害她喉嚨差點噎到。
三瀨川做的料理總是這個樣子。
比方說,有個名叫赤銅彌泥魚旋處的小地獄,他用那裏捕來的彌泥魚做紅燒魚(剃刀般的魚牙差點把她的嘴狠狠割傷),還有用衆合地獄的土種出的白蘿蔔做燉蘿蔔(跟現在放進味增湯裏的材料是一樣的。這種蘿蔔咀嚼時會發出淫穢的聲音,從中裂開的形狀類似人類女性的性感雙腿)。
三瀨川在選擇食材上根本就在整人。明明也有跟人道類似的食材,他卻一直使用地獄名產,害貴子總是食不知味。或許三瀨川自認很用心,不過這對貴子而言只是麻煩。雖然貴子曾試着表示想自己做,三瀨川也只會叫她坐着等就好,不肯讓她進廚房一步,她根本無計可施。貴子畢竟是寄人籬下,有人肯爲她準備飯菜就該心懷感激了,但感情還是跟不上這個想法。
貴子勉強喫完,正要收拾碗盤,纔想起今天上午有委託人預約。
這時她忽然踩到東西,發出沙沙聲響。仔細一看,原來有張紙片掉在地上,上面用潦草的字跡寫着「開始前三十分鐘會回來」。
貴子看向時鐘,發現距離預約時間只剩二十分鐘。
「…………」
她頓時啞口無言,連忙跑出屋外,一邊狂奔,一邊嚷着她根本做不到的懲罰。
「真是受不了!找到他後,我一定要揍他一拳──!」
在一成不變的灰色天空下,貴子穿梭於街道之間。
「哎呀,妳是來買冥界土產嗎?」
「不過自己的心其實意外地難理解呢。」
「啥?妳耍笨啊?誰在跟妳說年齡啦?」
「是他對我爲所欲爲好嗎?」
「這樣很不吉利喔。」在地獄還講吉不吉利?三瀨川接着又說:「我幫妳修理好了。把腳放在這裏,手放在這邊。」他硬把貴子的夾腳鞋搶來,還要貴子靠着他的大腿和肩膀。貴子拒絕了,只用一隻腳搖搖晃晃勉強站着。三瀨川一邊笑看貴子的舉動,一邊熟練地用手上的布替帶子做了緊急處理。
「我在進行訓練。假裝沒聽到別人說話,是諮商心理師的初期實習。爲了瞭解傾聽別人時應該用何種態度,就要反其道而行,用盡一切方法讓自己不去聽別人的話,像敷衍兩句啦,看別的地方啦,做伸展運動啦,顧左右而言他啦,都是方法之一。」
在冥界土產店的店內後方放着一臺電視(沒錯,地獄有電視),電視裏傳出了笑聲。現在正播放介紹各種資訊的綜藝節目,主題是討論今年閻王廳所頒佈的節約令。節目中還提出一些小建議,像是可以將不用的虎紋纏腰布拿來當做抹布之類的。
「醫生,你家的門是不是沒裝好?要不要我修一修?」
在眉毛下方,鼻子上方用細長的棉布繞了幾圈,看起來像是把眼睛遮住,但其實棉布底下沒有眼睛。單眼的眼睛是長在額頭上。那隻藍色眼睛正往下看着貴子。
「我沒有責備妳,只是覺得妳這傢伙到底在搞什麼。」
有個鱷魚頭的女孩,正在跟手上長有大片蹼的女孩,還有翅膀和昆蟲一樣油亮的女孩聊天。從對話內容來看,應該是聊她們崇拜的對象吧,跟人道的女高中生簡直沒有兩樣。只要不去看居民的外表,與其說是身在地獄,感覺或許更像是搬到別的城鎮。
貴子有想不起來的記憶。她在死時忘了某件事。說不定那個深藍色的萬花筒裏有取自貴子的冥界土產,只要她看了就能填補記憶的空白。
「真是的,你到底在幹嘛!不要到處亂晃,趕快回去了!」
貴子還以爲自己聽錯了。她從沒聽三瀨川提過這件事。
「是啊,而且那個人不像妳好歹是獄卒,還是個髒兮兮的亡者呢!不過臉倒是比妳可愛多了。當時醫生也是很熱心地在照顧那個小可愛呢。」
「單眼先生,你既然這麼喜歡三瀨川先生,要不要乾脆當諮商心理師,住在他家工作呢?你應該很有資質吧,畢竟你對男人和女人的心都很瞭解啊!」
「是他給我添麻煩纔對吧!沒看到我現在正在找不見人影的三瀨川先生嗎!」
「我管你的!」
三瀨川揚起嘴角,誇張地搖搖頭,表現出心痛的樣子。煩死了。
「什麼嘛,妳是想表現自己連亡者的心情都會顧慮,藉此裝乖嗎?」
「醫生他絕對沒有錯!是那個叫三瀨川的太兇暴,太忘恩負義了!」單眼情緒激動起來。「妳也一樣,看醫生脾氣好就以爲能欺負他,反正妳平常一定都爲所欲爲吧。」
「你根本就把他當仇人對待吧……你們認識嗎?」
「討厭,我最恨別人這麼說了!我唯一懂的就是我自己的心!」單眼不屑地半眯起眼睛。「像妳這樣會說出這種話的女生,會找內心是女人的男人商量戀愛的事,還會說『我會參考的~』對吧?但妳們遇到內心是男人的女人時,根本不屑一顧,結果妳們也只是聽命於小雞雞的三從女,還敢厚臉皮地說什麼我們對兩性的~~心情~~都很瞭解~~表現出一副忸怩作態的樣子。天啊,真討厭,妳們根本滿腦子都在想色色的事嘛。」
爲這種無聊的事浪費時間,的確是事實,她無話可說。不過追根究柢,原因還是出在擅自出門的三瀨川身上……算了,現在也不是能讓她碎碎唸的時候。
男子受到如此過分的對待,卻似乎不怎麼生氣,催促的聲音還很開朗,充滿活力。
有什麼原因讓他不想戴這對角嗎?還是隻是粗心忘記呢?
「唔……」貴子陷入沉默。她無法反駁。如果途中沒發生那個意外,應該就能早點到家了。可能是她跑得太猛太急的關係,結果右邊夾腳鞋的帶子斷掉了。
「等一下!話還沒說完妳就想逃嗎!妳這女人也未免太沒骨氣了吧!」
而且仔細一看,男人頭上沒有角。他的頭髮很短,沒辦法像三瀨川那樣遮住角折斷的痕跡,所以他應該不是鬼。
原本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在悠哉的聲音中瞬間崩解。
「等、等一下,這樣好癢喔,住手啦。」
「不過那個三瀨川有天忽然消失,而且逃走前還把醫生的角給折斷了!醫生的角剛好跟妳的很像,也是黑白條紋的……哎呀,對了,這樣你們的角不就成對了嗎?真令人不爽!」
他圓滾滾的大眼睛和不算高的個子,給人中性的感覺。貴子的身高跟一般女性差不多,男子只比她高一點。他穿着寬鬆的深藍色道士袍,將他的身材襯托得更顯纖細。
貴子和單眼聽到這聲音,同時回頭往路上看去,接着兩人出現了截然不同的反應:單眼臉頰微紅,貴子則皺起眉頭。
「只要跟他扯上關係,就不會有好事。接受他的預約實在是愚蠢至極。」
這是因爲這種萬花筒其實很古怪,裏面放的竟然是亡者生前的記憶,而且還是重要性較高的記憶。俗話說亡者的記憶是帶來冥界饋贈故人的土產,可見得這間店真的是名符其實的冥界土產店。
「你這樣不就趕不上了嗎!」
「喂~喂~我還沒進去呢,開門!幫我~開門啊!」
她體會到了閃電的辛勞。心理諮商室玉匣雖不至門可羅雀,卻也不到門庭若市的地步,至少就她這七天來的觀察,說人手不足絕對是騙人的。但即使這樣,三瀨川都淨挑有委託人預約的時候出門亂跑。
「我哪知啊,反正三瀨川先生也說沒關係,這樣不就好了嗎?」
「可以不要用這種惹人生氣的方式講話嗎?」
「他今天好像有來這附近呢!」「真的假的,太棒了!」「好想見到他本人喔!」
那時也曾像這樣被人搭訕。
「咦?他在我之前也做過同樣的事嗎?」這是貴子第一次聽到。
貴子拉着三瀨川的和服袖口,加快腳步。被她拉着的三瀨川有點失去平衡,但仍舊努力跟上。
一個萬花筒就是一個回憶。往萬花筒裏窺看,就能實際體會冥界的土產。記憶並非假造,而是從真正的亡者記憶中抽取出來的。真不愧是地獄,竟然有這麼惹人厭的技術。
……這前提的條件門檻也太高了。貴子在心中吐嘈自己,一邊加快腳步。
單眼站在一間店的門口前,門上掛着寫有「冥界土產店」的招牌。這間店很小,有木製齒輪從牆壁和天花板突出來,顏色有紅有黃,色彩繽紛。單眼是這間店的老闆。在店門口有個黑色臺子,整面擺滿他自己蒐集來的萬花筒。
聲音的主人是隻有一隻眼睛的鬼,名叫單眼。
「這不幹單眼先生的事。」
「抱歉,讓您久等了!」
貴子只是戴假角假裝是鬼,本質還是人類,當然會站在人類那一方。
三瀨川雖然讓男子進門,卻不帶他去心理諮商室,而是帶着親切的笑容,在沒有椅子的玄關前廳說:「隨便找個地方坐吧。」男子似乎沒發現這是在整他,走向角落的櫃子。那是放淨玻璃之鏡的櫃子。他淺坐在鏡子前僅有的一點空位上。
男子若無其事地做出提議。他是心胸寬大,還是單純遲鈍?三瀨川假裝沒聽到他說話,臉上繼續保持菩薩般的笑容,完全不做任何回應。
單眼的腳邊放着木箱,裏面也塞了一堆萬花筒。其中有個深藍色的萬花筒,貴子每次來都忍不住多看兩眼。她總覺得那個萬花筒似乎在呼喚她,讓她好生懷念,不過倒是從沒想過要窺看裏面。
三瀨川跟平常一樣面帶笑容地說:「我要進去,請你讓開。」接着推了男子的肩膀,把他趕到旁邊。他不給男子開口的機會,立刻打開玄關的門,把貴子也拉進門裏。男子正要跟着進去時,三瀨川卻把門甩上,迅速上鎖。
在外頭鋪着葦簾的茶店門前,三個女孩一手拿着糰子一邊高聲談笑,讓貴子不自覺地停下腳步。
「啊,對了,說到這。」單眼拍了一下手。「我記得那孩子就叫三瀨川,醫生都是這麼叫他的。」
當然會一樣了,因爲那對角本來就不屬於貴子,而是三瀨川的。三瀨川應該是想戴回以前長在頭上的角,纔會有這對黑白條紋的假角──可是,既然這樣,那三瀨川自己爲何不戴呢?
貴子一出聲,男子就抬起頭,貴子嚇了一跳,這男子的外表遠比她想像得年輕,年齡大概在十五到二十歲間。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長得太可愛了!
「唉~醫生也真是的,好好先生一個……又很會照顧人,竟然連妳這種自以爲是又來路不明的傢伙都撿了回來,這已經是第二次了耶。」
「醫生,你有在聽嗎……我說醫生!」
「我不是小氣,只是覺得這樣不好。爲什麼要擅自拿走亡者重要的冥界土產來賣呢?」
「等、等一下,你在做什麼啊!」
「請你不要打擾我好嗎?」「打擾?」
三瀨川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燦爛。
「是我不想趕上的。」三瀨川蠻不在乎地講出失禮的話。「而且,這說來也要怪妳吧~」
貴子雖然有這麼想過,心中卻總是忐忑不安,讓她沒有拿起萬花筒的念頭。
即使背後傳來單眼的責罵聲,貴子依然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衝刺。
「我不太喜歡那個人。」
「算是吧,如果不是妳,而是我接到他的預約,我一定會當場拒絕的。」
三瀨川的玩笑話讓貴子忍不住動怒,裝腔作勢地用腳跟踩上三瀨川的大腿,並示威般地用力旋轉,以證明自己的老練。
「不過,竟然會把角折斷……應該是大吵一架後才分開的吧?」
貴子和三瀨川在吵嘴的時候,男子一直在外面用雙手拍打玄關的門,還把臉緊緊貼在霧玻璃上。
貴子心裏產生疑問。她明明就戴着逼真到足以騙過單眼的假角,那爲何三瀨川當時不給那個髒兮兮的小可愛亡者戴呢?
「你看事情的角度也太扭曲了吧!而且我是二十四歲,不是三開頭!」
單眼對三瀨川抱着非比尋常的好感,還時常送晚餐到三瀨川家,藉此刷存在感,所以自然會把寄住在三瀨川家的貴子當成眼中釘。
「你在亂想什麼啊!就算戀愛是盲目的,也該有個限度吧!」
「不要說得像是我不對好嗎!既然這樣,你要先跟我講啊。」
「哦,原來是這樣啊!好有趣喔!」男子雙眼發亮。「醫生,抱歉剛纔打擾你了。」男子眉毛彎成八字,還開口道歉。等過了約一分鐘後,他才鼓着臉頰說:「但現在不做這個也沒差吧!」他的情緒全寫在臉上,感覺像個小孩子。
「哪裏不干我的事啊,我可不許妳給我的醫生添麻煩。妳身上那件外套也是醫生的吧?什麼嘛,真討厭!」
「我纔不買那種東西呢。」
因爲有個男子已經來了,感覺上應該是今天的委託人。那個短髮男子站在玄關前,似乎等得很無聊。
「我又不是故意要這麼做的!不過我不否認我是情場老手!」
「才、纔不是呢。」
「……不過,沒想到妳還會製造這種能迅速拉近彼此的戀愛事件呢。難道妳其實是情場老手嗎?真不知道妳會怎麼玩弄我的心呢……」
她只是認爲如果重要的回憶被當成娛樂,應該會很痛苦,很難爲情而已。
「再說,妳在這邊做什麼?妳怎麼可以丟下工作不管呢?」
「別爲了我而吵架喔。」
單眼身材瘦高,穿着輕飄飄的女用罩衫,綁着紅色蝴蝶結,外面套着花樣華麗的日式外套。嘴角的痣很性感,拿着長柄菸斗的動作散發冶豔的氣息,嬌滴滴的口吻和舉止甜膩到令人快胃酸逆流,可說是風情萬種,不過從外表和嗓音就知道他是不折不扣的男人。他的同志味十分明顯,甚至讓人懷疑他是故意把自己樣版化的。
「妳到底要我講幾次啊?醫生他是妳的上司,要好好叫人家的名字啊。醫生他的名字呀,可是非常可愛的,聽起來就像初戀的少年好不容易說出的告白一樣。妳那什麼三瀨川的,到底是在叫啥啊?」
她拐進一條被朦朧白光籠罩的巷子。以前她有跟三瀨川來這裏買過東西。
「醫生都對妳做些什麼啊!好羨慕喔!」
「我的眼睛看得可清楚呢~!不要因爲妳眼睛多了點就得意忘形!」
三瀨川臉上露出苦笑,伸手去開剛關好的門。
三瀨川發出忍笑的聲音,身體顫抖。
你是隸屬於人道那個有名的男性偶像事務所嗎?貴子忍不住想這麼問。
「什麼嘛,真小氣。小氣這種事只要有閻王廳的人就夠了。」
男子被門板狠狠砸中臉,在外面不住呻吟。
「那你要我做什麼纔好?心理諮商一般來說是不對認識的人做的。」「咦?真的嗎?」
「真的啊,因爲會有先入爲主的印象,導致判斷失誤。比方說,就算聞到同樣的氣味,聽到『是切達起司』跟聽到『是體味』,會覺得後者比較臭吧。諮商心理師不是機器,也會受到干擾,要是不能用全新的觀點去面對,一開始就不該接受預約。」
那個比喻恰當嗎?貴子雖心生疑問,卻也不想多說什麼。
「不過那只是一般的情形吧。醫生你不是很優秀嗎?」
「你不用拍我馬屁。對了,這是我第一次告訴你,其實我只是把自己當成諮商心理師的可憐病人,所以請您回去。」
三瀨川大概是用正當的理由趕不跑對方,就使出普遍流傳的都市傳說,扮成把自己當成醫生的精神病患,看起來正常的瘋子。不過這種謊言也太容易看穿了,他就這麼想拒絕這個委託人嗎?男子果然也不相信,氣鼓鼓地說:「幹嘛說這麼容易穿幫的妄語啊?」
「爲什麼只叫我走?這女孩不走嗎?對了,我從剛纔就一直在想……她到底是誰啊?」
「她叫貴子,是我的助手。」「您、您好,初次見面,幸會。」
「喔,請多指教!」
「她是我最近僱用的諮商心理師,很優秀喔。」
「不,也沒那麼優秀啦……」貴子只能乾笑。
「咦,這樣的話,可以由妳幫我做心理諮商嗎?」
「不行。」
三瀨川笑咪咪地以斬釘截鐵的語氣拒絕。
「爲什麼?」
「她是外貌協會,說不定會看你的臉看到入神,無心工作,這樣很麻煩的,知道了就趕快回去吧。」
「啥?呃,爲什麼你會認爲我是外貌協會?」
「妳不是喜歡我的臉嗎?」
三瀨川邊推眼鏡邊說道。那不是懷疑而是確定。這個人還真是老王賣瓜自賣自誇,完全不懂得謙虛。貴子不禁賞了他一個白眼。不過她的確看三瀨川的臉看到出神過。
「既然是外貌協會,當然也會對他的臉難以招架。只是像這種不會讓人防備的類型,反而意外地危險喔。」
「哎呀,一切不小心說出了實話,這樣要是五官王大人死了,一切就會成爲殺害現任五官王的兇手,所以一切接下來要說妄語。」她做出牛頭不對馬嘴的預告。「一切是爲了經常忙碌的五官王大人着想,纔會用蠻力勉強五官王大人入睡。」
五官王是十王之一,負責第四輪的審判。
「你、你在說什麼啊!」
在視線變良好的玄關另一頭,有個女孩朝他們靠近。
「這個損失不知道他到時會不會賠呢,跟他扯上關係果然沒好事。」
「當時的女人當然也滿心悲憤,抑鬱寡歡。就在這時,法華經的守護者普賢菩薩颯爽現身,宣稱女人也能成佛昇天,所以普賢菩薩受到衆多女性支持。既然他是偶像,臉當然會長成這樣。」
「……唉……是這樣啊……」
「這下怎麼辦!他被綁架了啊!」
「呃,最後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還是搞不懂……」
「怎麼可以這麼說啊!」貴子不禁感到憤慨。
有個聲音從玄關外面傳來,回應三瀨川的話。聲音的主人似乎是個小女孩,聽起來非常年幼,應該不滿十歲,語調卻意外穩重。
地獄的判官一共由十個王來擔任,審判都有固定的日期。亡者能接受審判的機會共有十次。
女孩的手揪着五官王的脖子後面。外表看起來沒幾歲的小女孩,竟然拖着青年走來,由此可見外表跟力氣大小也不一致。
「……你從一開始就騙我嗎?你是不想讓我接受審判嗎?」
好隨便。
那三個在街上吱吱喳喳沒完的女孩,會不會就是在講五官王?原來人道和地獄都有偶像呢。
「你說的跟班,是指那些隨從吧,她們對我才過分呢!今天是她們要我來,我纔來這裏的,要是我就這樣打道回府,她們會把我踢飛的!」
她在網路上檢索想看的書時,偶然間點進粉絲的網站,就看到上面放着這種小說,還很驚訝竟然有這樣的文化。看來這不是現代纔出現,而是頗具歷史的做法。就算時代轉變,粉絲的想法也不會改變。真令人欽佩,沒想到爲了更瞭解委託人,竟然連這種事都有研究。貴子莫名地佩服起三瀨川來。
貴子的如意算盤落空。想到自己像個毛賊般耍這種小手段,不禁陷入自我嫌惡。她不知道在感情上要怎麼處理,只好用不帶抑揚頓挫的語調,像個機器人般表達喜悅。
「我不會這麼說,也不會這麼做!你在搞什麼啊!根本蠢話連篇嘛!」
「兩位好,抱歉現在才報上名字。我是十羅剎的老麼,名叫奪一切衆生精氣。因爲名字太長,簡稱一切就好。一切今天是以保鑣兼駕駛的身份隨行的。」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吧!」
「等、等一下,我今天原本應該要接受第一輪的審判吧?」
「在人道的繪畫裏,普賢菩薩經常跟鬼子母神或十羅剎女畫在一起。鬼子母神名氣很大,妳應該有聽過。十羅剎女是十位女性鬼神,她們全是法華經的守護者。雖然經書裏沒有她們共同登場的內容,不過反正都是守護者,擺在一起也沒差。」
「哇!等一下!不行!不能破壞別人家的房子!快退後啦!」
在女孩身後不遠處,是一條兩邊夾着木板牆的狹窄道路,那頭象剛好把整條道路堵住。
「……喔,那就好……」
「要這麼說也可以啦。」三瀨川也同意,還說業秤的厲害之處,就是隻要亡者站到秤前,便能自動測量罪行的輕重,可惜五官王現在人在這裏,無法看到天平實際運作的情形。聽說有些亡者看石頭上升無法接受,還吵着要站上天平。
那是大約十歲左右的小女孩,一頭短髮把臉頰包住,頭上長了兩根可愛的小角。她穿着下襬很短的和服,長長的羽衣像披肩般纏在身上。模樣乍看之下非常年幼,臉上卻毫無表情,感受不到一絲生氣,甚至給人老成的印象,整體感覺很不協調。不過要地獄居民的外表跟實際年齡一致,本來就是癡人說夢。
「十王就是隱藏的另一面,也就是傲。五官王的本體是普賢菩薩,掌管理智與慈悲。妳剛纔不是被單眼罵三從女嗎?」
「這樣他應該能好好休息了。」
「就是這個。」三瀨川讓鏡中出現五官王簡潔俐落的宮殿內部。連這種地方都能看到,保全上真的沒問題嗎?貴子在擔心的同時,目光還是被那座壯觀的天平吸引。天平的砝碼是塊龐大到前所未見的巨巖。
「說的也是,我可能不小心下手太重了。」「咦?」
「老實說,我覺得那個自動機能可以不要,不然還得花兩次工夫。」
「是不奇怪啦,但這正是普賢菩薩偶像化的證據。有宮廷中的女性醉心於他,以十羅剎爲名義,請畫家把自己畫進畫裏,感覺就像『我們是自願侍奉普賢菩薩的喲』。就像在現今的人道里,也有很多人因爲愛上漫畫男主角或影視藝人,就把自己寫成戀愛小說的女主角一樣,兩者道理是相同的。」
「纔沒有這回事好不好?她們是自然而然就成爲隨從了,只是剛好而已。」
「哇,等一下,你在幹嘛!」
「不不,怎麼可能?那完全是參考用的啦,只差一個月都在誤差範圍內,放心放心,這種程度的延遲沒有大礙,妳大可放一百二十個心。萬一第一輪的秦廣王有什麼怨言,我會負責向他好好解釋的。」
站在三瀨川身旁的貴子問道。後半句當然是小聲說的。
三瀨川用猥褻的動作撫摸鏡框。
「是啊,他的確是大人物,地位可高的呢。他呀,是五官王喔。」
看到一切不容分說地闖進心理諮商室,三瀨川只好投降,在「醫生」專用的皮椅上坐下,對一切這麼說。
「……那個,五官王先生不要緊吧?他都翻白眼了呢。」
「果然不出我所料。妳會被攻陷也是難免的,畢竟五官王同時也是普賢菩薩,無論如何顏值都是最高的。」
「怎麼這麼說!你不覺得很帥嗎!還會發出機械運轉的聲音呢!」
「變成穿十二單衣有什麼好奇怪的?」
三瀨川帶着無辜的笑容,一把揪住男子的道士服胸口,往前一拉,害男子一屁股跌坐在地。
這次換男子叫了起來。他坐在地上,面紅耳赤地大聲嚷道。
「請找把喜歡的椅子坐吧。」
五官王用食指抵在脣上,歪着頭看他們。貴子的心臟頓時一緊。
「……五官王?他是國王嗎?」
貴子忍不住大叫,三瀨川卻繼續滔滔不絕。
男人泫然欲泣地抱住三瀨川的腿,卻馬上被無情地甩開。
「……我知道了,總之醫生你就是不肯跟我認真談,對吧。」
「打擾了。」
「我?是嗎?」
死後第七天是初七,由秦廣王審判;死後第十四天是二七,由初江王審判;死後第二十一天是三七,由宋帝王審判;死後第二十八天是四七,由五官王審判;死後第三十五天是五七,由閻羅王審判;死後第四十二天是六七,由卞城王審判;死後第四十九天是七七,由泰山王審判;死後第一百天是百日,由平等王審判;死後一年是對年,由都市王審判;等到死後兩年,無論結果是好是壞,都得迎接最後的審判,至於滿三週年的忌日,就由五道輪轉王審判。
一切看上三瀨川椅子旁的吊椅。椅子形似斜切開的繭,又白又柔軟。她把失去意識的五官王放上椅子,動作就像小孩在小心對待比自己高的玩偶。
一切「嗯嗯」兩聲,刻意用力點頭,接着繼續說:
「竟然有隨從,難道他是個大人物嗎?可是看起來沒什麼威嚴……」
竟然還知道傲嬌這個詞啊。貴子雖想吐嘈,又嫌麻煩,只好在心裏說。
「如果隨便跟他走,他會帶妳到閻王殿去,強迫妳站在淨玻璃之鏡前,對妳用背後體位喔。」
貴子用輕視的眼神看三瀨川。雖然表面上這麼說,但她其實巴不得就是這樣。只要把責任推給三瀨川,讓自己比三瀨川更站得住腳,她就能繼續待在這裏了。
「你們在竊竊私語什麼?」
五官王急忙想把象鼻推出去,象鼻卻迅速纏住他的胸口、腹部和腰部,接着「匡啷」一聲撞上玻璃門,以蠻力硬把他拉出去。五官王在「哇啊」的無助叫聲中被拖到屋外,還讓玄關的破洞擴大,形成五官王的身體輪廓。
原來進行審判時不只靠閻王嗎?貴子腦中出現很多問題,但其中最令她在意的並非這個。她拉了拉三瀨川的袖子,附耳問道:
「你認爲五官王大人有辦法打那種心理戰嗎?畢竟五官王大人永遠都這麼笨──不,都這麼正直。」
十王是什麼?貴子正感到疑惑時,男子就自動補充說明。
雖然他們早已看清來客,女孩依舊很有禮貌地先打了招呼才拉開門。
「妳就先聽嘛,三從女的三是數字的三,從是遵從的從。在就妳看來已經相當久遠的佛教裏,曾主張不生爲女人是種幸福。如果生爲女人,就得兒時從親,婚後從夫,夫死從子,這就是三從。女人受三從束縛,受外界壓抑,無法得到自由,而且女人體內帶有污穢,不管怎麼做都到不了淨土。說得更極端一點,有女人在就有地獄,女人本身就是地獄,女人就是這麼沒價值。」
「不不,那只是五官王的計程車。牠在當普賢菩薩的座騎時比較有名。那是有六根白色象牙的象,因爲白象是神聖的生物。沒關係的,妳不用擔心,那種程度只是鬧着玩的。」
這個貴子也知道,她記得是叫做夢小說。
「哦,這是要從自我介紹開始進行諮商嗎!謝謝妳,醫生!」
「十羅剎在畫中經常穿中國的服裝,不過到了鎌倉時代,竟然出現她們穿十二單衣的畫。」
就算把文化差異算進去,這也有點超過鬧着玩的範圍吧?
「他就連這種態度也相當受歡迎。毫不做作,對自己受歡迎沒有自覺。他就是『我墜入愛河了,該怎麼辦?心口那一帶好熱喲,是我生病了嗎?會說這種話的那一系男子』這種類型的人。」
「名稱好長。」
「好可愛……」貴子不禁這般喃喃自語後,又立刻回神。「不,那個……」她正想找藉口解釋,三瀨川就「啊哈哈」一聲,用帶着嘲諷的乾笑聲打斷她。幹嘛這樣啊?
「抱歉打擾到兩位,因爲找不到地方可以停象,只好把牠帶來這裏。」
貴子壓低聲音,以免五官王聽到,三瀨川也小聲地回了句「對」。
「你話也跳太快了。」
「很高科技喔!」
五官王玩起做怪表情的遊戲,貴子則把他撇在一旁,向三瀨川問道。
所以做法事唸經供養跟審判的日期重疊,其實並非偶然。死者家屬的表現會影響判決結果。如果遺族爲死者祈禱,罪行就能減輕一些。
三瀨川只有眼神在笑,摸了摸貴子的頭,貴子連忙搖頭甩開他的手。
「這座秤是拿來秤量殺生、偷盜、邪淫等三種身業,以及妄語、綺語、惡口、兩舌等四種口業,總共七種罪行。如果罪行比石頭還重,就出局了。」
「纔不是呢,能不能趕快給我滾出去?」
這時有個巨大的影子從霧玻璃上朦朧浮現,下一秒玻璃就「啪哩」一聲破裂飛散。一根又長又白,像在發光的白色觸手狀物體,扭呀扭地從破洞鑽進來。貴子的喉嚨「噫」的一聲,腦中浮現小學的寫生大會,地點是動物園,畫的是大象。在眼前蠢動的觸手顏色即使白得刺眼,仍不折不扣是條象鼻。
五官王把手放在後腦勺,一邊伸展筋骨一邊反駁道。
明明是對罪人生前的行爲進行審判,爲何遺族在罪人死後的表現也會反映在結果上?「也難怪妳會有疑問。」三瀨川插嘴道。
「十羅剎女起初也只是跟普賢菩薩放在一起,現在卻完全成爲普賢普薩的隨從了。他很擅長讓別人對他癡迷呢。」
本來順序是倒過來的。不是先有十王的審判纔有法事,而是先有法事纔有審判。法事到底是爲何而辦?一般人都有這樣的疑問,後來人道就用自己的解釋來回答這問題。到了平安末期,體系出現改變,將遺族的祈禱儀式納入,結果也對地獄造成天翻地覆的影響。
「在我那裏有個名爲業秤的道具,是用來秤量罪行的!」
「就是一個平凡人只要成爲偶像也會漸漸脫胎換骨的概念。」
「沒錯,你說得對,反正回去後,你那些跟班都會聽你說的,你就去讓她們好好疼愛你,摸你的頭說好乖好乖吧。」
不過就算站上去,結果也不會改變。不是石頭太輕,而是罪行太重。
「他會把赤裸的妳壓在鏡子前,從背後對妳耳語,說些像『妳說討厭根本是騙人的,這可是映照出真實的鏡子喔。妳看,妳已經這麼──』之類的話。」
「我、我纔沒有被攻陷呢。還有『同時也是普賢菩薩』是什麼意思?」
「十王都各有本體,就像是表與裏,傲與嬌的分別。」
一切向兩人行禮。雖然很有禮貌,臉上卻沒有笑容,讓人難以親近。
「他就是遲鈍到令人覺得可愛,不過這或許只是他裝得很自然而已。不加矯飾也是種矯飾,不諂媚也許就是種諂媚。會去稱讚不諂媚的人,都是看不起別人容易受到諂媚,認爲自己不會上當,結果卻被形式略有變化的諂媚輕易騙過。羅剎她們可能就是這樣。」
「三、三、三瀨川先生,五官王先生他──!」
男人對三瀨川的話充耳不聞,像彈簧般一躍而起,喜孜孜地開始說明。
「妳在擔心他嗎?還真溫柔呢。」
接着一切坐上五官王的大腿,看起來搖搖晃晃非常不穩。
「一張椅子兩個人坐……這是爲什麼呢?」
「請不用在意。一切只是想用全身來感受五官王大人而已。」
「……今天來有何貴幹?」
三瀨川大概認爲直接進入下個話題比較省力,用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問一切。貴子也在場,就坐在三瀨川身後不遠的椅子上。
「你還看不出來嗎?五官王大人都傷得這麼重了。」
「那要怪妳吧。」
三瀨川不假思索立刻回答。貴子心中也有同感。
「你錯了,我不是指身體,而是內心。五官王大人只是裝得很有精神,其實內心已經憔悴不堪了,我希望能爲他做點什麼。」
貴子看不出五官王有爲了煩惱而痛苦的樣子。不過總是陪在他身邊的一切會這麼說,應該多少有根據吧。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就在前天,有人寄這種東西給五官王大人。」
一切從袖子裏拿出一個小玻璃瓶,輕搖兩下,瓶中的白色粉末也跟着晃動。
「那是什麼?看起來很漂亮呢。」
「這東西還附上一封信,寫道『請您務必品嚐看看』。」
「是灑在飯上的香松嗎?好喫嗎?」
「……不,這應該不是平常喫的食物。」
三瀨川眯起眼睛,盯着小瓶子看。
「您說的沒錯。」一切點了點頭。「五官王大人不太會懷疑別人,這一點在地獄是出了名的。正因爲對業秤抱持絕對的信賴,所以五官王大人本身毫無警覺心,我想送這個的人大概也知道這件事。五官王大人收到後果然不出所料,很興奮地說:『好棒喔,大家來一起喫吧。』我們聽了忍不住痛罵這沒有危機感的蠢蛋,把他都罵哭了。結果證明我們是對的,因爲在試毒後……」一切若無其事地繼續說:
「才發現這原來是人骨。」
「好啊。」
幕後黑手突然出來承認。貴子喊了一聲「啥?」皺起眉頭。三瀨川開玩笑似地舉起雙手,做出逃犯走投無路時投降的動作。
「其實啊,叫奪衣婆送骨頭的人,就是我。」
一切面無表情、語氣平淡地做出赤裸裸的告白。啊,這孩子跟三瀨川先生是同一類型的人呢。貴子的表情不禁變得凝重。
「三瀨川先生,請你別再爲難人家了,再說今天也沒有其他預約──」
那是誰?貴子還在思考時,三瀨川就「哦?」的一聲,挑起一邊眉毛。難道是有名的人嗎?
聽完三瀨川的話後,貴子向他確認道。
貴子邊在狹窄昏暗的巷弄中前進,邊緊盯着身旁的三瀨川問道。
「哪個?」
「夢話等睡着了再說吧,像您這種頭腦單純的小朋友,上完大號就快去睡個好覺吧。」
找到了!五官王跟一切的視線同時看向三瀨川。
三瀨川的臉端正歸端正,但她現在並不是看他的臉看到入迷。這條巷弄兩旁的牆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鑲着一個發出朦朧光芒的球體。仔細一看會發現那是眼珠,還一直轉來轉去,感覺很噁心,所以貴子只好儘量不去看那些眼珠。
還是別讓那種可怕的東西長這麼多吧。
「嗯,我會抱着粉身碎骨的覺悟努力的。」
「不知道五官王長什麼樣子的人,大概只有妳這種剛來地獄的新人吧。不過經妳這麼一說,我也覺得奇怪,奪衣婆她到底是爲什麼會愛上五官王呢?」
「再說,奪衣婆應該有丈夫纔對,竟然還企圖接近五官王大人,真是糟透了。要當壞女人也該有個限度吧。」
「有道理,一定要好好教訓奪衣婆,要她別再做這種傻事,不然就由一切親自登門,揮下制裁的鐵錘──」
「妳不知道嗎?人骨可以拿來當作媚藥喔。」
「不光是骨頭,衆生的屍骸都可以回收再利用呢。脂肪能做肥皂,頭髮和皮膚的用途也很廣,真是環保呢。」
「爲什麼妳要轉述別人的壞話!這樣反而讓我更受傷啊!我要哭嘍!我真的要哭嘍!」
「嗯,我之所以會接受,是因爲她可能是受到我的教唆,纔會做那種事。」
「爲什麼你會接受呢?」
出乎意料的,用一隻手揉着肩膀的三瀨川,竟爽快地答應了。
「是妳纔對吧!妳看我的眼光超色的好不好!跟妳比起來,送媚藥根本不算什麼吧!」
聽到三瀨川這麼提議,一切想了一下。
好了,如果要改變行爲,那該怎麼做呢?
「就算奪衣婆不是有夫之婦好了,如果要對咱們家五官王大人出手,也應該用光明正大的方法。這種得過且過、講求速效的做法,一切實在無法苟同。靠藥物得到別人的心,到底有什麼好的?感覺不過是在貪圖五官王的肉體罷了。」
「話說回來,奪衣婆是在什麼契機下喜歡上五官王的?一切說他們沒有見過面。就像她原本不知道人骨的作用一樣,她很可能也是最近才知道五官王長什麼樣子吧。」
「別這樣!妳去只是給對方找麻煩吧!到時她會沒辦法工作的!」
「如果是這樣,那她先生也未免太沒面子了……啊,等一下,會不會是那個?」
「既然這樣,與其做心理諮商,應該先處理奪衣婆比較要緊吧。」
「咦,真的可以嗎?」貴子問。
「後來聽她罵我無能,我就開玩笑地說:『如果想快一點,送人骨如何?』本來以爲她會生氣,沒想到她是第一次聽到人骨可以當愛情靈藥,就說:『得到一個不錯的情報呢,原來諮商心理師多少有點用處嘛。』她竟然誇獎了我,真不好意思呢。」
「別、別這樣,一切!不要說這種話啊!」
骨頭,而且還是人骨──貴子不禁背脊一陣發寒。
所謂的行爲,本來就是附帶條件的結果。
也就是說在獄卒眼中,石頭跟骨頭其實差不多嗎?
「不過,凡事都有個先來後到。劈頭就送媚藥過來,還真讓人不敢恭維呢。」「媚、媚藥?」
「人骨感覺上與其說是媚藥,不如說是愛情靈藥。嗯,效果應該比我們玄關旁的戀茄要強吧……」「戀茄?」
「她所謂的某個男人,就是指五官王嗎?」
「容易陷入戀愛的人,都具有阻斷跟客觀事實之連結的能力。」
「您才別開玩笑了,最後您只會任對方擺佈吧,您這個肉娃娃。」
五官王的聲音已經有些嘶啞,還用手遮臉嗚咽起來。一切從他背後偷瞄一眼,搖了搖頭。
「爲了保險起見,我先提醒一下,她這是在嘲笑你喔。」
「這是誰送的?」三瀨川問。
不過三瀨川面對五官王時,連本業的心理諮商都不肯做了。他拒絕的理由與其說是因爲彼此認識,倒更像是出於個人的好惡。這樣一來,只要不在他的管轄範圍內,他應該都會不假思索地拒絕。不過,對貴子來說,既然都知道這麼多內情了,她也不想就這樣坐視不管。
「或許是吧,不過我覺得他需要的理由,應該跟妳想的不一樣。」
懸衣翁的立場本來就很薄弱。「奪衣婆」就像店名,是由家族代代相傳、有歷史傳統的工作和名字,可說是大有來頭。相較之下,「懸衣翁」是單純給「奪衣婆的配偶」的名號,只能證明他是奪衣婆的附屬品。
「那裏不是長了紫色的花嗎?就是那個。說曼德拉草應該比較容易懂吧?這種植物的根部是媚藥,不過拔出來時會有讓人昏厥的危險。在日本叫戀茄。」
「五官王跟她應該沒見過面纔對。看來五官王果然很受歡迎,到處都喫得開呢。」
「話雖如此,這裏畢竟是地獄,屍骸的數量很龐大,大部分都無法充分利用。覺得人骨是產廢的人,或許還佔多數呢。」「產廢?」
一切親切地告訴不禁驚呼出聲的貴子。
「──換句話說,傲嬌屬性如果想得到一定的支持,就要有不規則的嬌來做報酬。但我說到一半,她就叫我住口,還罵我根本不知所云。」
「肉……?我,我纔不會那麼簡單就被擺平呢。」
又出現貴子不知道的人名。這個人也很有名嗎?
三瀨川邁開步伐,面帶微笑地說起艱澀的話。
「嗯,也可以說是浪漫主義者吧。我不覺得奪衣婆是這種人,但我跟她完全不熟,或許只是我不知道她有這樣的一面而已。如果她真是這種人,會不會是因爲五官王出現在她夢裏,讓她開始在意起五官王呢?」
「對,產業廢棄物。常有人在賽河原上非法傾倒人骨,因爲要做處理很麻煩。反正地上本來就鋪滿白石頭了。」
「……你那句話簡單來說,就是容易一廂情願吧。」
「是三途川的奪衣婆。」
「對了,奪衣婆說不定還會再送人骨來呢。」
「一切這麼弱小,不會造成什麼傷害的。一切的特殊能力──奪一切衆生之精氣,頂多也只能奪走一點精氣而已。」
「然後呢?三瀨川先生就向她推薦人骨,幫助她去搞不倫戀嗎?」
「您還是哭了。您果然需要接受心理諮商呢。」
要是能巧妙操作給予報酬的方法,或許就可讓對方沉迷其中、無法自拔。在這次的情形中,報酬就是妳自己的行爲。
「她的丈夫是懸衣翁吧。」
拉下拉桿,跑出食物,然後又拉一次拉桿。學習技能也有附帶條件。
比如說,如果你煩惱自己無法對別人明確說出意見,可能是因爲你從小做什麼事都會被父親劈頭責罵,受這經驗影響。不過現在我們不做這種分析,而是直接鼓勵你:「現在!就是現在!你沒辦法好好說出意見,應該覺得很討厭吧,既然這樣,就要學習如何去改變你的行爲!」這就是行爲治療。如果拿感冒來比喻,行爲治療只能治好感冒,不會顧及身體健康。簡單來說就是對症下藥,雖然不能從根本解決問題,但效果比較立竿見影。
如果着眼於後者,就會發現報酬能改變行爲。
「……這是什麼意思?」
「可是就算用人骨,也沒辦法馬上奪走對方的心。如果要發揮效果,就必須喫進一定的量纔行。難怪她會指示五官王混進食物裏。」
五官王和一切在那之後很快就回去了,接着三瀨川笑着對貴子說:「我們也趕快出發吧。」「去哪?」「去三瀨川。」他說完又帶着苦笑訂正道:「真煩,應該說去三途川纔對。總之,我們去找奪衣婆吧。」
很重要的一點是報酬不能機械性地給予。要跟賭博一樣,不規則纔會沉迷。仔細想想就會知道,如果說每十次必中一次,不覺得這樣很無聊嗎?
奪衣婆嘴巴壞,頭腦動得快,在工作表現上無懈可擊,非常優秀,但其他獄卒對她卻避之唯恐不及。
奪衣婆又繼續說:「我說你這個做心理諮商的,既然做這種黑心生意,應該能輕易讓人照你的意思去做吧。」
「別開玩笑了,妳根本是吸到一點也不剩吧!這樣還不如我去好了!」
不過,從這段經過來看,元兇的確是三瀨川沒錯。
三瀨川露出苦笑,委婉地暗指一切纔是原因,但一切倒不怎麼在意,依她的步調繼續說下去。
就像樹林那時一樣,如果獄卒跟人類有相同的煩惱,那王和他的隨從也沒有不同。明明找到解決的契機,還有必要再繼續煩惱嗎?
「正如你們所見,五官王大人就是這麼純真,得知奪衣婆用有色眼光看他,還送媚藥過來,他現在一定正爲了這件事而內心淌着血淚啊。」
「可是要是隨便派下位的人去,可能會被奪衣婆反過來修理呢。」
貴子也有同感。真是夠了,奪衣婆也只是想找人出個意見,應該沒想到三瀨川會用長篇大論回她吧。
「喔,妳的意思是說,奪衣婆在某天不經意地看到這種作品,就混淆了虛構跟現實,把理想投射在五官王身上,結果想像在腦中越來越膨脹,讓她無法自拔嗎?」
五官王恢復意識,看來他身上的傷沒那麼嚴重,至少還有精神叫叫嚷嚷,以及伸手去遮一切的嘴巴。他因爲坐在吊椅上,有點失去平衡感,就跟一切一起搖來晃去。
「夢啊,就是夢,像夢小說或漫畫之類的。既然五官王被視爲偶像,在人道都有服侍他的畫,那在地獄裏有類似的粉絲活動,應該也不奇怪吧?」
「嗯,不過她當時不肯告訴我對方是誰。我問她那妳丈夫懸衣翁該怎麼辦時,她就一臉不悅地咂舌,要我別多管閒事。」
「你是做心理諮商的吧?」三瀨川點頭後,奪衣婆就用鼻子哼了一聲,露出嘲諷的笑容說:「你就是那個利用煩惱到精神耗弱的獄卒,把他們當凱子來海削一筆的傢伙吧,這興趣還真是不錯呢。」
一切雖然眉毛連一毫米都沒動,定睛注視前方的眼眸深處卻怒火中燒。她應該是打心底重視五官王,只是因爲表情太少,讓人很難看透她的想法。
根據三瀨川的說詞,幾天前,他在賽河原上被奪衣婆──貴子擅自想像成聲音沙啞,衣着襤褸的老婆婆──開口叫住。
「不過,也難怪她會用有色眼光看五官王大人。一切曾服侍五官王大人更衣,他的確有一顆緊實的翹臀呢。」
大概是自己多心了吧。
三瀨川推了推眼鏡,露出一種看起來很不可靠好像要索費的公關笑容。
三瀨川笑着拍自己的額頭一下。
「您真是堅強,您是不想讓一切爲您擔心吧。那些魯蛇雖然在背後批評說:『如果沒有業秤,他就只是個又笨又鈍,連對自己的事都粗心大意的傢伙,反正他都靠那張臉嘛!』但五官王大人您其實是很纖細的,這一點一切非常清楚喔。」
哪裏受歡迎了?把人骨磨成粉送給別人,這不是整人又是什麼?
「太過分了吧!咦,不,睡個好覺……?這、這是爲我着想吧……?謝、謝謝!等一下,不對,總之,就算我不去,妳也不能去,我是說真的。」
「要是有獄卒能跟奪衣婆抗衡,職位能讓她服氣,還有很多閒時間能跟她周旋,那就再好不過了,可是要上哪去找這種人──」
三賴川停下腳步,一邊摸着下脣一邊思考。這時牆上的眼珠全將視線集中在他們身上。雖說應該是隔牆有耳,但就算牆上長的是耳朵,也還是令人毛骨悚然。貴子藉着思考這些無關緊要的事,來分散對眼珠的注意力。
三瀨川笑咪咪地否定:「沒這回事啦。」奪衣婆一聽,彷彿在暗示自己都看得一清二楚,原本就銳利的眼神變得更銳利。她還說:「不用再掩飾了,讓我見識一下你的能耐吧。其實我想要某個男人的心,最好能讓他只看着我一個人。你應該知道方法吧?」
「沒有,是她要求做心理諮商,我才向她解釋什麼是行爲治療的。」
「雖然試毒的人是一切,不過喫這麼一點根本沒起任何變化,一切完全沒有對奪衣婆產生好感。一切喜歡的人依舊是五官王大人。即使沒有人骨,一切對五官王大人還是非常飢渴呢,嘿嘿。」
聽到鈴聲就會流口水。這種感情上的經驗是有條件的。
「大概就是這樣。」
「這也不無可能呢。」三瀨川答腔時,剛好走出了巷子。
他們走出大馬路,來到圍繞這城鎮的牆壁前,三瀨川停下腳步。
「來吧,手給我。」「……你要做什麼?」
「妳應該看不到吧,這裏有道分界線喔。」
根據三賴川表示,這裏其實有個鳥居。他們從賽河原來到這城鎮時,就曾穿過這個紅色鳥居。亡者或罪人只靠自己無法通行,一定要接觸地獄的居民纔行,如果不這麼做,連感知鳥居的存在都沒辦法。是個有特殊機關的鳥居。
「好啦,既然知道了,我再說一次,這位小姐,請把手給我。」
三瀨川臉上浮現紳士的笑容,稍微彎下腰,畢恭畢敬地向貴子伸出手。
「……奇怪?怎麼了,貴子小姐?妳討厭牽手嗎?不然我用扛的?」
怎麼可能討厭嘛。貴子有些不甘心。三瀨川連裝模作樣的時候都很迷人,害她不小心一時看得出神。
難道是……貴子突然想起單眼提過的那件事。
那個據說長得比貴子可愛,曾寄住在三瀨川家的人類,好像就叫做三瀨川。
三瀨川對那個人──姑且叫舊三瀨川好了──是不是也這麼做過呢?是因爲舊三瀨川喜歡這樣,纔會對她依樣畫葫蘆呢?
「哎呀,醫生,今天還真常碰到您呢!」
貴子聽到男人興奮的聲音。只見單眼穿過門簾,從大街旁的蕎麥麪店裏出現,一臉欣喜地朝他們快步走來。當他看到三瀨川向貴子伸出的手,態度就急轉直下,看似不悅地眯起額頭上的眼睛。單眼一直把貴子當成獄卒,所以這個情非得已的動作,在他看來只是三瀨川在服侍她而已。
「我說醫生呀!就算您對她這麼好,她也會像之前那個人一樣拋下您,跑得不見人影的!真不知道那個人現在在幹嘛呢!」
「這我就不清楚了,應該過得很好吧?說不定正在跟某個人過着快樂的日子呢。」
「那個人明明背叛您,竟敢過得那麼悠哉?這樣好嗎?要是我纔不會善罷干休呢!恩將仇報的人怎麼還有臉過安穩的生活啊!臉皮也未免太厚了吧!」
「單眼先生,你就算說那個人的壞話,也不會讓自己的身價變高喔。」
「啥?妳什麼意思!」
三瀨川就像在安撫小動物一樣,撫摸着不知主人是誰的心臟。
三瀨川將手指抵在貴子的脣上,封住貴子的疑問。
你在說什麼啊?事情怎麼變成這樣?
單眼說完後,三賴川以一臉五味雜陳的表情對他微笑。
「人道的醫學很發達,所以常出現只有內臟先來地獄的情形。好乖好乖,一定很痛吧。喔喔,看起來沒受傷呢,太好了。」
「三瀨川先生本身應該也有問題吧?可能是他做了什麼讓人折斷角也不爲過的壞事啊,比如他老是說很猥褻的話,害對方忍無可忍之類的……」
看到奪衣婆那類似角色扮演的穿着,貴子不禁懷疑這會不會是人道的男人希望死後由這種女性來迎接,而地獄反映這種慾望,才迫使奪衣婆做自己不喜歡的打扮呢?她不免心生同情,問了三瀨川,結果答案卻是「這是她的興趣」。居然是個人興趣嗎!
「好啦好啦,貴子小姐,有回收商就代表目的地快到了──妳看。」
「……我是爲了什麼在三瀨川先生那裏工作呢?」
他們在鋪滿鵝卵石,視線不良的河灘上一直走着。洶湧的水流聲不停傳來,三瀨川拉着貴子的手越往前走,水流聲就越近。
「唉──真可憐呢。」
三瀨川指向前方的橋。那座紅色的橋呈弓狀,通往三途川的對岸。在要上橋的地方有棵巨大枯木,很多亡者在那裏排隊。
「是喔。啊!說到奪衣婆,醫生您知道嗎?有個很驚人的消息喔。」
「你可以說聲『危險』來提醒我啊……不然至少把我的手拉過去,讓我可以閃開心臟嘛……」
在男人張開到與肩膀同寬的雙腿間,先是傳出物體掉落的聲音,接着男人就慘叫起來,雙手捂住下體,蜷縮身子往前倒下。然而這時已經太遲了,大量血液從他指間四散噴濺,咻咻作響,感覺就像不慎打開搖過的碳酸飲料。只見男人不停抖動抽搐,一個血窪以他爲中心往外擴散。原來是奪衣婆拿出懷中的短刀,毫不猶豫地切下了男人的陽具。
「……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這還真是『刻骨銘心』的教訓啊。」
然後三瀨川迅速補了一句「纔怪」,還笑得很假。
「我是很認真的!如果不是這樣,就代表三瀨川先生真是弱到爆!竟然弱到沒辦法從人類手上扳回一城!」
不過三瀨川本人聽了,居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還用手遮住嘴巴。
無論前後左右,盡是一片乳白,一點聲音也沒有。潮溼的空氣不只讓身體發冷,也讓內心越來越不安。
「我們能說服她不要接近五官王嗎?」
貴子用含怨的眼神看向三瀨川。
「來地獄後雖然會恢復健康,但這樣仍舊沒辦法渡過三途川。我記得應該有回收商……啊,出現了,就是牠。」
貴子用小到只有自己聽得到的音量呼叫,卻得不到回應。
「啊,沒錯,夾腳鞋的帶子斷掉那時也是,總覺得妳這個地方要說像哪邊的話,還是跟我比較像──」
量完罪行的重量後,罪人就依照各自的罪行輕重,走上對應的渡河路線。
「咦?妳是瘋了嗎?」
「喔喔,這對妳有點太刺激了嗎……啊!啊、啊啊啊──!」
很像?哪裏像?還有哪邊是什麼意思?是拿來跟別人比較嗎?難道是舊三瀨川嗎?
貴子呆站在原地逃避現實。但在她一片空白的腦中,卻浮現某個讓她無法忽視的巨大矛盾。
三瀨川好不容易笑完後,又忍不住開口:
三瀨川用眼神示意,前方有一隻金黃色的狐狸,皮毛蓬鬆漂亮,尾巴的尖端燃燒着火焰,看來跟人道的狐狸是不同種的。
「是喔。」
「不要緊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單眼瞪了貴子一眼。貴子之所以會這麼說,絕大部分是因爲單眼每次見到她都沒一句好話,讓她不禁想反嗆對方,還有一小部分是考慮到三瀨川的心情──當然後者佔的比率小到跟誤差沒兩樣就是了。
渡河的路線有三種,一是山水瀨,二是江深淵,三是有橋渡。罪行輕的人走水淺的山水瀨,罪行重的人就走流速快,又深又暗的江深淵,接近無罪的人則直接渡橋。死者拿回衣服後,就從被告知的地點出發,開始朝對岸前進。
「吶,醫生,你們是要去外面吧?準備去哪裏?」
「妳說那什麼蠢話啊!」
單眼改變話題,想吸引三瀨川的注意。
她頭上長着兩隻角。頭髮綁得很高,髮量意外地多,而且眼神還挺兇惡的。光就這三點的確能聯想到民間故事中出現的鬼婆,但相對來說,除此之外就沒有任何跟「婆」相關的元素。她腰桿挺得很直,穿着下襬很短的無袖和服,從衣服裏延伸出來的四肢跟年輕人沒兩樣。她的手腳都用類似繃帶的細長布條纏着,露出的肌膚很少,外面又套着鎖子甲,給人禁慾的感覺。
──啊,不行,我忘了穿衣服來呢!
貴子有些傻眼,不禁嘀咕一句,三瀨川則假裝沒聽到。
「三!瀨!川!先生!」
「沒有衣服可量也沒辦法吧,能讓我直接過橋嗎?」
三瀨川現在爲何會是這副模樣,想必也有一部分是受到了舊三瀨川的影響,那裝模作樣的動作當然也包括在內。聽到舊三瀨川被單眼貶低成那樣,想必三瀨川心裏一定很不好受吧。
三瀨川用雙手把那物體輕輕捧起來。它約莫拳頭大小,外表溼亮,呈現鮮豔的粉紅色,不停抽動。如果在果凍狀的桃紅色袋子裏,放進很有精神的蚱蜢,大概就會變成這樣吧。
三瀨川笑得很開心。
懸衣翁外表大概二、三十歲,臉看起來有點神經質。他頭上有兩隻不明顯的角,身上的白衣有如高中男生會穿的立領制服。「配合一下你太太的世界觀嘛」──貴子忍不住這麼想。
「我有事要去找奪衣婆。」
「妳啊,既然不知道當時是什麼情形,就不應該隨便這麼推測!」
「啊哈哈,呃,嗯,我只是有點驚訝,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評論那孩子呢。」三瀨川露出靦腆的笑。「妳還真是有趣啊。」
爲了駁倒單眼,貴子忍不住激動起來,結果一個不小心竟說了三瀨川的壞話。這也太本末倒置了。
像現在就有個身材肥胖,始終一臉賊笑的中年男子,明明還沒輪到他,卻大搖大擺地直接來到奪衣婆面前。他已經脫光衣服,全身赤裸。
「……你打馬虎眼的方法也太露骨了吧。」
貴子原本是爲了通過門纔會跟三瀨川牽手,結果都走了好一陣子,他還是沒有要放開的意思,貴子只好提出疑問。貴子從來沒跟別人牽手牽這麼久,難免坐立難安。雖然這種事應該沒什麼大不了,貴子的手卻微微地滲出汗水,應該是經驗不足的關係吧。
──哎呀,糟糕,不過不用擔心,衣領樹沒~問~題的!用皮膚代替也行喲!
貴子放棄處理剛纔目擊到的畫面,改在腦中播放起搞笑廣告。在三瀨川家透過鏡子看到的地獄即使可怕,努力一下還是能當成恐怖電影來看。不過現在不一樣,這可是現場直播。雖然是死人,卻是LIVE,完全是同步播放。好想讓神經麻痺,好想讓感覺遲鈍,好想把意識從自我分離,把這股血腥味和男人未曾間斷的呻吟聲都當作不存在。至於其他亡者則明顯有所動搖,可見他們也抱持着相同的心情。
單眼聞言咬牙切齒,一臉懊悔。
──哇~啊!這樣我就放心了!
「人家只是實話實說嘛。」
貴子故作鎮定地說完,就像在測量握力般緊握三瀨川的手。三瀨川嘴上叫着「好痛好痛」,看起來倒不怎麼痛,樣子反而像聽到什麼令人捧腹的笑話。
「好啦,我們走吧,貴子小姐!」
懸衣翁把亡者的和服掛在衣領樹的樹枝上。衣服看起來沒多重,卻把樹枝壓得很低。
「來了來了。」霧中傳來一聲慵懶的回答後,就忽然有隻手伸過來。「怎麼了?該不會真的瘋了吧?」
但話說回來,也不是每個亡者都會乖乖照着吩咐渡河。
「你可以放手了吧?」
貴子指着江深淵。在黑暗的水面上,有許多亮晶晶的小光點。
這跟五官王做的事不是重疊了嗎?貴子似乎不小心把疑問說出口,只見三瀨川不知爲何用要笑不笑的表情說:「算是吧。」
「那是地獄螢。不過那不是蟲,是藻類的名字。這種植物在這裏繁殖得不多,不過還是很漂亮吧。只要給地獄螢人血,就會發光喔。」
「我不會這麼做,因爲沒必要這麼做。」
單眼就像要說什麼天大的祕密般,往四周東張西望,還用手擋在嘴巴旁。他想說的應該是奪衣婆想搞不倫戀的傳聞吧。這個情報對他們來說已經過時了。
「那棵樹名叫衣領樹,奪衣婆就在那裏。我們走吧。」
感覺好毛喔。貴子有些後悔自己問了這問題。如果不知情的話,就只是單純的美景了。一想到可能有亡者在渡河時皮開肉綻,傷痕累累,就突然覺得這景象真是慘不忍睹。
一是奪衣婆,一是懸衣翁。這裏是地獄的第一站。
三瀨川跟排隊人龍保持一段距離,以唱歌般的語氣說明。貴子邊聽他說明,邊看向奪衣婆。
三瀨川似乎不想給貴子思考的空檔,拉着她的手以更快的速度前進,不過貴子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要打破沙鍋問到底。
男人見奪衣婆板着臉孔,一言不發,就「喀喀」發出下流的笑聲。
「……既然三瀨川先生那麼想跟我牽手,就讓你牽吧。」
「哎呀,這在賽河原很少見呢,是心臟。」「心……?」
「……三瀨川先生?」
兩人沿着河岸朝上游走去。三途川的河面跟貴子剛死當時看到的截然不同,一點也不平靜,流速極快,水花四濺,連大人都能輕易沖走。河流依位置不同,竟會出現如此大的改變。
「這位大姐,我啊,不小心把衣服弄丟了。」
「你、你在做什麼?」
「是嗎?」三瀨川說完一放開手,貴子就立刻走散了。
聽到貴子喃喃自語,三瀨川露出憐憫的笑容,把手輕輕貼在她額頭上。
奪衣婆像在搶奪一般,從排隊的第一個男人身上剝下白和服,並頭也不回地扔給在後方待命的懸衣翁。
在陰陽的交界有棵衣領樹,樹下有兩個鬼。
「啥?如果我想跟三瀨川先生一直牽手,那纔是瘋了好嗎?」
「有個謠言遭人抽筋換骨。我們去見她,是爲了把謠言的真相告訴她。」
「妳還真是嚴苛啊。」她沒說什麼充滿機鋒的言論,卻讓三瀨川露出彷彿敗下陣來的苦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說妳這樣會走散的。」
雖然周圍一片霧茫茫,視線很差,卻也不至於連走一步路都有危險。
三瀨川喊了一聲「嘿咻」,把心臟丟向狐狸。狐狸一躍而起,用嘴巴接住心臟,感覺就像狗在接球。這樣處理心臟會不會太隨便了?不過她是踩到的人,也沒什麼資格這麼批評。
「……你怎麼了?」「……醫生?」
這下子就跟三瀨川說的一樣了。好不甘心。
「有些事就是要完全不知情,才能公正地判斷吧。再說,能逃到現在都還沒找到人,不覺得很厲害嗎!一個人幹下這種大事,應該很不安、很惶恐吧,還真虧能做到這種地步!」
走到某個點後,霧忽然散去,一條從右流向左的河流頓時映入眼簾。那是三瀨川,不,是三途川。
當貴子將注意力都放在河道時,突然感覺木屐底部踩到有彈性的物體。三瀨川發出一聲「啊」,貴子就立刻放開三瀨川的手,迅速從原地跳開。到底踏到什麼了?
「不用擔心,沒衣服就拿你的皮。快站起來,我來幫你剝。」
奪衣婆本人跟名字不一樣,外表看起來跟貴子差不多年紀,甚至更年輕一點。
這是在測量罪行的重量吧。犯的罪越重,樹枝就往下彎得越厲害。
貴子雖然這麼想,不過單眼說的似乎不是他們已知的情報。只見三瀨川聽到耳語後,彷彿發現大事不妙般,笑容變得莫名僵硬。
「……那是什麼?」
「妳是發燒到頭腦不清楚了嗎?可是額頭並不熱啊,還是要量肛溫比較準確呢?妳雖然已經死了,但人在地獄的體溫跟生前沒有兩樣。順便告訴妳,人體直腸內的溫度平均是三十七點二度,給妳做個參考。」
「這些都無所謂啦!不要給我轉移話題!我到底是爲了什麼纔會在你那裏工作?」
「……是爲了賺渡船費六文錢啊。」
「沒錯!所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就算沒有六文錢,也有從這裏到河對岸的方法不是嗎!」
「那是因爲渡船系統比較近期,是在江戶後期纔出現。妳看其他國家的地獄裏,也都是過橋比較爲人所知,像祆教就是。再說佛教裏也有不讓亡者拿六文錢的宗派,所以渡河管道當然要多一點了。」
「瞧你說得連大氣都不喘一下!籤工作合約時竟然故意隱瞞重要資訊,你這個騙子!」
「我不會說妄語,錯的是不去確認的妳吧?」
「所以你這樣就是說謊啊……」
三瀨川自以爲是的藉口,讓貴子深感無力。
「不然妳想怎麼做?現在就渡河嗎?」
貴子不免心一驚。對了,三瀨川到現在還是以爲她想渡河到對岸。現在揪出這件事也沒用,因爲她已經不想去地獄了。
「……不,我既然說要工作一個月,就得遵守約定。你應該要心懷感謝纔對。」「是啊是啊,謝謝妳了。」
自己幹嘛要用這種施恩的語氣啊?貴子深感懊惱,好想跺地發泄。剛纔機會不是來了嗎?要是能趁機坦白說自己不想渡河就好了。貴子不禁詛咒起自己來。都怪長年的虛榮心作祟,害她無法坦率承認。
「那邊那兩個,你們從剛纔就很吵耶。」
奪衣婆突然開罵,那羣亡者也在偷瞄他們。
「我還在想是誰呢,原來是做心理諮商的啊。你總是到處遊蕩呢。」
奪衣婆把工作交給懸衣翁,走到三瀨川面前,雙手盤在胸前,用眼神威嚇他們。不過三瀨川似乎沒有感覺,態度依舊很自然。
「你還真大牌,能在這種時間帶女人到處玩樂。」
「不不,貴子是我的助手,她很優秀喔。」
「您、您好。」
「是這樣嗎,衣婆?妳也真是的……怎麼這麼彆扭啊?」
「……你說什麼?」
「看也知道我還在工作,跟你這個遊手好閒的人不一樣。」
「幹嘛?」奪衣婆狠狠瞪了貴子一眼。「那個難不成是什麼意思?」
「不然還有其他的理由嗎?」
「你屢次反抗我,已經不用測量罪行的重量了。給我直接去渡江深淵吧。」
貴子詢問走回她身旁的三瀨川。三瀨川臉上露出笑容。
「哼,因爲你掩飾得很好,我就順勢假裝被你騙了。反正我沒有朋友,你一定以爲只要對我好一點,我就會高興吧。真是辛苦你了!不過我不會上當的!我每天都會提醒自己,我是不可能有人喜歡的!你表現的好意都是騙人的!」
奪衣婆做出宣告後,狐羣就彷彿收到命令,尖銳地鳴叫一聲後,這堆毛球就把男人拉倒、拖走,扔進水勢洶湧、充滿暗流的江深淵。男人不停拍水掙扎,企圖把咬住下體的狐狸當浮板,但最後仍以失敗告終。他發出慘叫聲後,水面上忽然冒出一陣小小的光芒。是地獄螢。
奪衣婆把懸衣翁推開,迅速起身。她剛纔一直躲在懸衣翁身下,所以貴子到現在才發現她嘴邊有枝細小的笛子。那不是犬笛而是狐笛。這羣狐狸應該是她叫來的,不然出現的時機不會這麼剛好。
「呃,衣婆,這種事不該在這裏說吧。」
是那個時候嗎──
奪衣婆不禁屏住呼吸。
接着「咚」的一聲,傳來悶響。
「那個,妳還好吧,衣婆。」
「如果我現在是發情期,或許會拿扭到腳當藉口,去搭妳的肩,不過現在不是,所以不要緊。」
「妳是爲了挽救自己的職場吧。妳一定是想說既然比不過五官王,就乾脆奪取五官王的心。妳送人骨不是因爲迷上五官王。妳想擄獲他的心,不是盼望得到他的愛,而是企圖讓衣領樹留下。這計劃還真是簡潔明瞭呢。」
「──喂,懸衣翁,你聽到我跟這個諮商師的對話了?」
「欸,欸。」
「……你說什麼?」
不過這否定聽在貴子耳裏,根本就是肯定。
懸衣翁的臉微微發紅。「一、一般都會知道吧,原因很單純啊!妳頭腦是不是有毛病啊!」
在奪衣婆背後,不知何時爬來一個怒不可抑的男人。他就是剛纔被奪衣婆切掉重要部位的亡者。男人迅速站了起來,被切掉的地方開始再生,在細小的粒子包圍下發出光芒,有如自打馬賽克一樣。不過現在可不是注意那裏的時候。
「這句話裏有八成是沒必要的資訊。」
奪衣婆似乎把想說的話全一吐爲快,露出得意的表情。
「才……」奪衣婆的眼神閃爍。「纔不是妳說的那樣呢。」
悶響一聲接着一聲,男人陷入焦躁,不停揮拳,每一記都被懸衣翁擋下。這讓懸衣翁純白的衣服很快就變髒了。
「就算是這樣,妳也太輕易相信了。」
「……呃,這個,妳沒去查明真相,就打從心底相信謠言,還寄了人骨,不就是因爲不想跟懸衣翁分開嗎?」
「真是莫名其妙,別開玩笑──啊、啊、啊啊啊啊!」
「唔。」奪衣婆也面紅耳赤。「吵、吵死了,吵死了!我要回去工作了!」
奪衣婆按住太陽穴,用傻眼的表情搖搖頭。不過貴子倒覺得她是故意這樣的。明明被點出是白費工夫,竟然表現得這麼遊刃有餘,甚至像鬆了一口氣。
貴子覺得這番話與其說是對奪衣婆說的,更像是講給自己聽的。
「啊!」
「……你又不強,不要擅自多管閒事。這靠我自己就能解決了。」
「我一面做手邊的事一面在聽,畢竟我耳朵很靈敏。衣婆呀,就算要守住這份工作,妳也不必這麼作賤自己啊。」
貴子即使很想否定,還是得先打個招呼。奪衣婆用鼻子「哼」了一聲,似乎不太感興趣。
「喂!你在幹嘛!給我讓開!」
「……那個謠言我的確聽過。我本來就惹人厭,所以有很多獄卒假好心地告訴我,還笑着說什麼好可憐呀,真遺憾啊。我才決定送人骨給五官王,計劃就跟你說的一樣。然後呢?你打算對我說教嗎?」
「那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妳根本沒必要送人骨給五官王。」
「不,計劃本身沒有不好,這是兩碼子事。我來只是要告訴妳實情而已。我剛纔不是說妳沒必要送人骨嗎?」
「我纔沒有害羞!給我閉嘴!上工了,上工了!」
「她大概是覺得五官王無關緊要,才下得了藥吧?如果只要對方善待自己也罷,但如果自己也是真心喜歡對方,當然不希望對方的愛意是虛假的……」貴子對這推論已有十足把握。「呃,這麼說可能有點雞婆啦,我覺得妳還是把自己的心情好好告訴妳先生吧……像那樣爲了面子一直裝腔作勢下去,以後絕對會後悔的……」
三瀨川無視憂心忡忡的貴子,以靈巧的動作避開攻擊,一邊跳一邊往後退。
貴子忍不住叫了出來。
奪衣婆低下頭,輕輕咂了舌。
「然後呢?你們這些諮商師集合在這裏,是要做什麼?」
「那是妳誤會了。我想妳恐怕是聽到這樣的謠言吧?」
「啊,等一下,衣婆!這有什麼好害羞的!」
「……你、你在做什麼啊?」「你這傢伙到底要幹嘛!」
「沒錯。」
「不會佔用妳多少時間的。」
三瀨川沒有責備她的意思,只是促狹地笑了笑。
──這是三途川的船伕說的。就是那個看似寡言、其實長舌的船伕啊。聽說奪衣婆的衣領樹要撤掉了。很突然吧,我也很驚訝呢。不過船伕說罪行的重量有五官王在秤量,應該不需要衣領樹吧。總之爲了節約政策,應該會把五官王或奪衣婆其中一方裁撤掉。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五官王留下來,畢竟跟衣領樹相比,還是業秤比較體面。奪衣婆那裏應該會整個裁掉吧,真可憐呢。這個消息可是船伕最近從知名人士那裏親耳聽來的,應該不會有錯──
「不、不,沒什麼。」
「不要晃來晃去的!不準避開!」
貴子回憶起她死去當天,努力想逃開三瀨川跟閃電的經過。沒有六文錢就無法渡河。在一言不發的船伕面前,三瀨川的確這麼說過,而且船伕當時也的確有反應,似乎是想到某件事。
奪衣婆跨着不適合纖細雙腿的粗魯步伐,走回衣領樹去,懸衣翁則連忙追在她後面。
懸衣翁的臉染上紅暈。
「現在回頭一想,妳想知道的是如何讓五官王順妳的意,從沒說過妳喜歡五官王,我也太快下結論了。」
「而且你突然揍過來實在太過分了,虧我剛纔還拍肩膀想提醒你呢。」
「我們有事來找妳。」
不過被打到的不是奪衣婆。擋下男人那一拳的,是白色的背影。那背影是個像是穿着白色立領制服的男人,是懸衣翁。懸衣翁跑來抱住奪衣婆,幫她擋下了攻擊。
三瀨川一派輕鬆地把手放在男人肩上。男人不耐煩地吼道:「你想幹嘛!」沒想到他一回頭,三瀨川就伸出食指,戳了他的臉頰,簡直就像小學生在惡作劇。何必火上加油啊?貴子十分困惑,她身邊三瀨川則一臉笑咪咪的。
懸衣翁愣了好一會兒後,用疲憊至極的語氣說:「……妳是笨蛋嗎?」奪衣婆聽了臉色大變怒道:「你說什麼?」
「妳剛纔竟敢那樣對我!」
「夫妻?只是名義上的吧?哪有夫妻連手都沒牽過啊,別笑死人了。」
「我告訴某個亡者……」三瀨川說到這裏,不經意地瞥了貴子一眼。「要是沒有六文錢就無法渡過三途川,結果被船伕聽到了。」
「說啊,妳不是很優秀嗎,心理諮商女?我最討厭別人說話不幹不脆了。」
男人剛長到一半的重要部位,遭到金毛狐狸齧咬,不禁慘叫起來。那是負責搬運的狐狸。才一眨眼工夫,就來了超過十隻狐狸,將男人團團包圍。
「……難不成妳……」
「妳又說這種話了。我都不知道妳竟然寄人骨給五官王。爲什麼不先跟我商量一下呢?」
「因爲這其實根本不幹五官王的事。這裏要裁撤掉的消息,只是空穴來風的謠言罷了。」
懸衣翁也在一旁說同樣的話。他駝着背起身,看起來好像很痛。衣婆應該是指奪衣婆吧。
貴子不小心出了聲,連忙遮住自己的嘴。
「妳這話什麼意思?」
「別裝傻了。如果這裏撤掉,你就不用成天跟我打照面了。」
貴子跟男人同時叫出來。男人像血管要爆開似地漲紅了臉,朝三瀨川揮拳。難道他想把男人攻擊的目標轉移到自己身上?這樣沒問題嗎?
「妳認爲他會待在妳身邊,是想依附妳的身分從中得利,如果工作的地方沒了,他就會離開妳。可是妳不想要這樣。就算被他討厭也無所謂,只要他能陪在自己身旁,哪怕是虛僞的溫柔,妳也心甘情願。但接下來又該怎麼辦呢?妳跟五官王先生的立場不同,不想些辦法就無法保住這裏,必須趕快採取行動,所以妳纔會失去冷靜……」
男人高舉拳頭,用力揮下,發出破風的咻咻聲,結果揮了個空。奪衣婆在千鈞一髮之際壓低腰部,單手撐地做爲軸心,如陀螺般原地迴轉,繞到了男人背後。但她卻無法起身反擊,一屁股坐在地上。男人趁隙轉向奪衣婆,對沒有防備的她露出獰笑,以十拿九穩的氣勢握緊拳頭,揍了下去。
「我要說的是,你再不逃就危險了。」
「你是做心理諮商的,怎麼會不知道?想到自己可能會丟了工作,我當然會着急啊。」
「你叫我別避開,可沒說不能擋下喔。」
「船伕擅自解讀我的話。除了船以外沒有渡河的管道?等一下,那衣領樹呢?有橋渡呢?難道都不能用了嗎?會不會是要消失了?爲什麼?衣領樹和五官王的性質很像。話說回來,既然閻王廳都頒佈了節約令,一定會把其中一處裁撤掉──以上是我的推測。我不清楚船伕實際上做了什麼假設,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因爲他把我說的話抽筋換骨,編成新的故事,纔會有這個謠言產生。沒錯,這只是故事,是他想像出來的。」
「妳、你纔是呢!要是妳真認爲我心懷不軌,爲什麼到現在都還不把我趕出去呢!」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這只是意外,是我一時疏忽。但妳爲什麼會相信呢?這不就只是個傳言嗎?」
「你爲什麼這麼肯定?」
「爲什麼?怕面子掛不住嗎?哼,你也該承認了吧。你是在利用我,只要當我的丈夫,就能得到這裏的工作,謀生不成問題。這就是你的目的吧?不然你怎麼會跟我這種壞脾氣的鬼結爲夫妻呢?只要這裏沒了,你就能跟我離婚了。你現在心裏一定很懊惱吧?我可是清楚得很。」
「哼,不用裝得一副很關心我的樣子。」奪衣婆故意露出讓人不快的笑容。「真可惜,看來這裏還會繼續留下來呢。」
三瀨川說出了真相。那就是奪衣婆相信的真相,其實並非真相。
奪衣婆的語氣很嚴厲,讓人不禁捏把冷汗,看來夫妻吵架是在所難免了。貴子沒有義務去插手別人的家務事,三瀨川似乎也打算作壁上觀。
「所以奪衣婆,妳做的事只是白費工夫而已。」
「──做心理諮商的,原來你的工作就是混淆大衆視聽嗎?」
「你……你還好嗎?」
三瀨川完全化身爲單眼,重現他說過的話。這應該就是單眼附耳說的八卦吧,也就是三瀨川用「刻骨銘心」形容的那些話。
「……怎樣?」奪衣婆似乎在提防些什麼,刻意壓低聲音。「你有什麼好抱怨的?好像在說是我的錯一樣,說到底要不是你──」
三瀨川態度很委婉,卻沒有要退讓的意思。奪衣婆看到他臉上除了眼睛之外沒有笑意,不耐煩地丟下一句「給我長話短說」。
「好啊。」令人驚訝的是,三瀨川竟然老實地停下動作。男人發出低吼,揮出拳頭,三瀨川卻輕輕鬆鬆地抓住對方的手腕。
三瀨川笑得很燦爛。
「原來如此。」換三瀨川開口。「但既然如此,她讓懸衣翁喫人骨不就好了?」
「我跟妳是夫妻耶,妳怎麼會這麼想呢?」
「妳以爲我會無聊到因爲那種理由,就跟妳做夫妻嗎?」
「因爲這謠言的出處就是我啊。」
「你從剛纔開始就莫名其妙,到底想說什麼啊!不幹不脆的傢伙!」
這是在幹嘛?貴子心想。這簡直是國中生在談戀愛嘛。她不知道這兩個人當夫妻多久了,之所以沒有肉體關係,是因爲彼此都很內向吧。兩人名義上是夫妻,實際上卻被對方的純情耍得團團轉。起先還以爲過程會充滿愛恨情仇、人性黑暗,沒想到最後竟然是這樣,還真是沒勁。
「總覺得……這根本是鬧劇嘛。」
貴子雖然對三瀨川這麼說,不過奪衣婆其實讓她蠻有親切感的,所以她才能理解奪衣婆的心情,甚至忍不住多說了幾句。看到她爲了面子虛張聲勢,還說即使受人利用也不會傷心,就覺得好像看到了自己一樣。不過她也太好懂了,旁人一看就知道她在裝腔作勢。見賢思齊,見鬼則內自省──如果能這樣,就不必這麼辛苦了。
「她就是想靠自己解決,事情纔會越弄越糟。要是她能不要逞強,坦白表示自己已經撐不下去就好了。就算像個小孩哇哇大哭也好,這樣或許還會有路過的人願意伸出援手呢。」
「要這麼做也沒那麼容易吧。」
貴子忍不住反駁三瀨川的話。雖然她的確對奪衣婆說過類似的話。這麼說可能很任性,不過聽到像三瀨川這種能夠輕易做到的人說出這種話,還是難免火大。
「這個嘛……妳說的也沒錯啦。」三瀨川不知爲何露出像是感同身受的苦笑。「而且奪衣婆的盔甲可是相當堅硬呢。」
「是啊。」
「不過,既然妳讓懸衣翁察覺到奪衣婆的心情,或許會讓他們的關係產生變化。奪衣婆自己可能也正準備要脫下盔甲。真不愧是貴子小姐,妳果然是優秀的助手呢。」
貴子受到盛讚,不禁冒汗。她開口試圖挽救。
「可、可是盔甲不是這麼輕易就能捨棄的。如果可以就不必這麼辛苦了。」
「唔,真要捨棄嗎?」「咦?」
「現在的人道是這樣嗎?讓人卸下保護自我的盔甲,的確是諮商心理師的工作,不過我不想因此把盔甲看得一文不值。就算再怎麼難看,也是長期保護自己的東西,就這樣當垃圾處理掉實在太殘忍了。」
「是……是這樣嗎?」
她沒想到會受到這種肯定,心裏難免有些害臊。
「三瀨川先生。」「什麼?」
「你還真會說話呢。」
貴子沒有多想,就對三瀨川報以微笑,三瀨川卻沒有回應。
「三瀨川先生?」
「啊,沒什麼,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妳這麼對我笑呢。」
「是喔……哇!」
「不要把我說得好像很冷酷一樣。」
「不,當我沒說。」不該爲了滿足好奇心去問這種事吧。
「他們對彼此都『愛之入骨』呢。」
「話說回來,談戀愛在地獄應該很稀奇吧?如果是邪淫邪欲的衆合地獄,我倒是能理解啦。」
「是嗎?」三瀨川沒再追問下去。「話說回來,不管是五官王和一切,還是奪衣婆和懸衣翁,都在我們面前拚命放閃呢。最近閃電都沒幫我揉肩膀,我肩膀已經夠僵硬了,現在又看別人談情說愛,害我肩膀更痠痛了。」
「我說貴子小姐,其實我身上有個地方,比僵硬的肩膀還硬上許多,真的硬邦邦的喲,妳猜是哪個地方呢?」
三瀨川笑得有點賊。這是在嘲笑我嗎?貴子正要埋怨時,三瀨川大概是有所感應,立刻轉回原來的話題。
「裝無辜?我嗎?爲什麼?我身上纔沒裝那種東西呢。算了,我就告訴妳吧……」
貴子因三瀨川的肩膀分心,被腳邊的石頭絆到,差點跌倒。三瀨川一把抓住貴子的手臂,看來是有從貴子來時踩到心臟一事上學到教訓。不過他力道太猛,讓貴子順勢撲倒在三瀨川懷中,狠狠撞到鼻子。
「是嗎?愛是煩惱的起因,是障礙,是執着,是所有罪行的溫牀。在佛教裏,愛是應該捨棄的概念,是有害之物。正因爲如此,地獄比人道更洋溢着愛──地獄處處都充滿愛呢。」
「哦?鬼也會肩膀僵硬?」「當然會啊,很硬呢,硬邦邦呢。」
「你突然說這個幹嘛?太噁心了吧!」
「不過,妳說得沒錯,那對夫妻的所作所爲,真是可用鬧劇來形容。除了當事者之外,大家應該馬上就看出來了吧。」
「……就是骨頭啊。」
「不.要.戲.弄.我.好.嗎!」距離合約到期,還有三個星期!
三瀨川從喉嚨裏發出悶笑,接着壓低嗓音,用有些熱切的語氣對貴子耳語。「我身上硬邦邦的地方……」他說出的答案,是跟今天特別有緣的那個詞。
兩人沿原路折返。這代表貴子又得跟三瀨川手牽手走過濃霧了。等想好要怎麼向五官王和一切回報這場鬧劇後,貴子就問三瀨川:
「我不是這個意思……算了,沒差。」
「三瀨川先生,你也──」貴子一個不留神差點問出口。你也有愛過某人嗎?比如說那個跟我一樣受你照顧的舊三瀨川……
「我也怎樣?」
「你、你要幹嘛?你果然是在騙我吧?故意裝無辜讓人以爲你很老實……」
貴子雙眼含淚,從三瀨川的懷中抬起頭。三瀨川見狀,露出了彷彿頑童想到惡作劇點子般的表情。
貴子忍不住視線往下移,看向三瀨川的下半身。他是笨蛋嗎?這可是性騷擾耶。是肢體上的親密接觸,打開他某個奇怪的開關嗎?他不是說現在不是發情期嗎?
三瀨川倒是蠻樂在其中的樣子。
貴子刻意隱藏內心的混亂,冷冷地撂下這一句。她用力推三瀨川的胸口,想跟他拉開距離,力氣卻贏不過他,動彈不得。貴子感受到一絲危險──不管在貞操上還是生命上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