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拉撒路
《拉撒路的迷宮》 · 神永學 · 5668 字
Ⅰ
「謝謝你們——」
奈美彎下腰,深深地低下頭,脖子上的念珠輕輕搖晃着。
爲了感謝警方的照顧,她來到了警局。
「不,結果很遺憾……」
紗和說到一半就停住了。
奈美爲了尋找美櫻——玲而來到警察局的時候,她已經死了。
這是無能爲力的事情,但多少有些羞愧。
站在邊上的白井也一臉奇怪地低着頭。
「沒有這種事。刑警們真的都很好,託你們的福,找到了玲的遺體。」
奈美抱緊了裝有玲骨灰的盒子。
後來,在民宿院子裏的櫻花樹下,發現了玲的屍體。
因爲父親犯下的殺人事件而成爲加害者的遺屬,玲的人生成了悲劇。
她都沒有交到像樣的朋友。遭到無端的誹謗中傷,失去支撐着她的母親,夢想被剝奪,她對人生感到絕望,希望去死。
敦也——不,他體內的人格們,爲了實現她的願望,把她殺了。
那是充滿回憶的地方。
當然,不是所有人格的想法都一致。據久賀說,參與殺害玲的計劃的有篤、愛華和新城三個人。亞人夢和阿修兩個人並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那兩個人崇拜着玲。如果詢問的話,一定會反對。
人格內部的對立,才產生了記憶喪失的月島這樣一個新的人格。
敦也開車去警察局,那輛車是用玲的名義租的。
一開始,不明白玲和奈美關係好到合租的理由,但現在可以理解了。
當初的計劃是,殺了玲以後去找警察自首。但是由於喪失記憶的月島出現在表層,事件就陷入了迷宮之中。
久賀露出微笑。
「那就好。不管怎麼說,這下事件就結束了。」
紗和把茶杯放在桌子上,握着出汗的手掌。
「我認爲,這次事件裏,敦也有共犯。」
「爲什麼你認爲這是騙人?」
「你爲什麼保持沉默?」
「如果我說忘了,你會相信嗎?」
「真的非常感謝,實現了玲的願望。」
似乎有點過度感傷了。紗和搖搖頭:「沒什麼。」
一開始,她並不喜歡那種過度掩蓋污穢的白色。
這麼說來,以前似乎聽過同樣的話。
「當我察覺到這次事件和玲小姐有關的時候,她已經死了。沒有告訴美波小姐,也許是因爲不想承認自己的無力吧。」
「所以我要代替她去。雖然沒有她那種程度,但我也很喜歡音樂,想去留學學習音樂。」
「下面只是我的推測,可以嗎?」
當時,渾身是血的敦也說的話。
她慌忙回頭,卻一個人也沒有。這不是現實中的聲音。這是紗和記憶中的聲音。
「這件事啊——」
「你傻啊。」
「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她先把話說在前面,久賀催促她說:「請說。」
「不是的。本來我就已經被甩了。」
「爲什麼這麼認爲呢?」
白井丟下一句話,回警察局裏去了。紗和也跟在後面。
雖說不知情,但無意中說了過頭的話。已經是告白出了結果之後了——。
「是啊。」
雖然和玲的案子有關,但白井的存在一定也很重要吧。
「是嗎。」
「之前久賀先生和我說過,有個女性懇求你殺了她。這個人就是玲小姐吧?」
玲的願望真的實現了嗎?她忍不住想——是不是還有別的選擇呢?
「怎麼了?」
久賀坐在對面的沙發上,沉着地問道。
「是什麼事呢?」
「什麼啊,既然你受傷那麼深,不如找久賀先生做心理諮詢怎麼樣?」
「美波小姐說的沒錯,我和她見過。」
久賀把茶杯遞給坐在躺椅上的紗和。
紗和下定決心開口了。
久賀裝模作樣地反問,但其實他肯定知道。
白井輕鬆地說着,再次邁開腳步。
「那爲什麼……」
不,說不定這也是計劃之一。如果順利解決事件的話,可能會認爲是單純的情感糾紛。
救救我——
一心想死的兩個人依靠在一起。雖然最後玲還是選擇了死亡,如果這能給奈美以生的希望的話,那麼她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也就有了意義。
「我想去國外。玲一直希望去死。但是有一次她說,想去一個沒有人知道自己的地方……」
「怎麼可能有啊。我和你不一樣,不會公私不分。」
「理由有幾個。首先,敦也的後腦有被毆打的傷。」
「你還是對自己的心情那麼遲鈍。」
「那麼,有什麼事嗎?」
不久,紗和得出了一個可怕的推論——。
「煩死了。比起我,你那邊怎樣?」
「這樣啊。」
玲是想去國外來逃避血之束縛吧。
這是場面話。白井什麼也沒說,大概是因爲他早就和奈美商量過今後的事。
她希望因爲自己父親的緣故,導致失去了妹妹的受害者遺屬久賀來動手。
是久賀。在去山梨的路上,聊到以前和患者的事的時候。
紗和問後,奈美站在警察局前,抬頭望着湛藍的天空。
我有話對你說——是紗和這麼向久賀說的。於是久賀指定心理諮詢室爲見面地點。
「怎麼可能攔住她呢?她想往前走。」
「你這不是裝酷嗎?」
爲何他要求救呢?
——我沒能實現她的願望。
久賀也把茶杯放在桌子上,看向白色的天花板。
「久賀先生,知道玲小姐的事吧。」
「對了……」
「什麼事?」
「不用追嗎?」
那個房間還是白色的——。
「不久,就會有好的邂逅啦。」
可能是髮色和化妝的關係,她和第一次見面時不太一樣。凜然的身姿簡直判若兩人。
來到警局入口的時候,紗和突然停下了腳步。
一時間,沒有任何回答。
「敦也滿身是血出現的時候,我真的很擔心會出什麼事。」
奈美再次低頭行禮後,轉身離開了。
她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白井深深嘆了口氣。
玲一直都想死。
眼裏一定閃着希望吧。
——救救我。
雖然只是個小小的疑問,卻像漩渦一樣越滾越大,填滿了紗和的大腦。
通過把事情複雜化,紗和他們深度接觸到了玲和敦也的人生。
「是共犯造成的嗎?」
敦也體內的人格們和玲,是不是也想留下自己活過的證據呢。
玲的父親犯下的殺人事件,是久賀的妹妹被殺的事件。
紗和道謝接過,喝了一口紅茶,想讓心情平靜下來。但也許是因爲太過興奮,嘗不出任何味道。
「久賀警部啊。有什麼進展嗎?」
敦也滿身是血出現在這裏。彷彿是很久前的事了。
「不信。」
Ⅱ
想起這些的同時,紗和心中的違和感越來越大。她無法說明是怎麼回事,只是一種不祥的感覺,
紗和用堅定的語氣說。
白井自嘲地笑了。
「騙人。」
——玲的願望實現了。
因爲聽久賀說明了事件概要,所以沒有再調查。正如白井指出的那樣,因爲對久賀有個人感情,同情他,所以才全盤接受了他的話,而沒有自己去調查。
白井停下腳步,回過頭問。
雖然是多管閒事,但她還是對邊上的白井說。
「請用。」
白井似乎認爲紗和暗戀久賀。
想追上他的紗和耳朵裏傳來了聲音。
「請回答我,爲什麼你不告訴我你認識玲小姐呢?」
腦中閃過奈美剛纔的話。
「是的。證據是敦也來警察局的時候說過「救救我」。如果考慮是共犯者背叛而打他的話,就說的通了。
「原來如此。」
明明已經窮追不捨,可久賀的語氣還很從容。
「手上的燒傷也不自然。」
「怎麼不自然?搜查本部認爲敦也害怕直接破壞指紋,所以握住了在民宿的壁爐里加熱的篝火棒,所以纔會被燒傷。」
搜查本部確實是這個觀點,但是——。
「我不認爲一個人能做到這件事。」
「你是說這事是共犯乾的?」
「我是這麼認爲的。」
「爲了什麼?」
「當然不是爲了隱藏他的身份,而是爲了拖延他身份被發覺的時間。」
「拖延發覺時間?」
「在身分不明的基礎上,製造出喪失記憶的狀況的話,身爲共犯者的久賀先生就可以參與案件了。」
聽了紗和的話,久賀露出了微笑。
「你認爲我是共犯的理由是什麼?」
「久賀先生一直和玲小姐保持着聯繫。你想幫她實現去死的願望。但是這件事你自己又做不到。於是決定讓其他人來幫忙。」
「那個人就是敦也?」
「正是。久賀巧妙誘導敦也殺了玲小姐。」
「要怎麼做?」
「是不是使用了催眠療法?」
「你在說什麼?」
「我一開始就說過,催眠療法不是超能力,不能讓本人最初自己不願意做的事。」
久賀什麼也沒說,用眼神示意,「請。」
紗和他們被玩弄於股掌之間,根本沒想到玲和奈美替換的事。
被指出後確認了郵戳。是成田寄來的,日期是昨天。
「這樣就能察覺到有第三者的存在,讓警察陷入混亂。敦也說「救救我」,也是同樣的理由。爲了幫助玲小姐,燒傷手掌來隱藏自己的身份,誕生了記憶喪失的人格,毅然決然地出現在了警察局。」
「讓玲小姐產生想死的願望的,我想是久賀先生你。」
爲了打斷紗和的疑問,久賀取出一張明信片放在桌子上。
久賀面無表情地看着她。
「你在說什麼……」
「……」
如果發現的屍體,不是玲而是奈美的話,就有必要揭露事件的全貌。
「……」
「不僅如此。我不認爲玲小姐自己想死。」
「現在想來,她用想尋找玲的理由來找警察商量的時機,也是經過精心計算的。」
「不是的,請看看日期。」
「已經晚了。」
金髮、誇張的妝容——這些打扮都是爲了不讓人發覺自己的真實身份。
沒有寄信人的名字。在照片的一角寫着一行小字。
不,還有辦法。
「奈美小姐不是整過容嗎?我想就連她的父母都不能準確辨別她的長相。」
確實,沒有確鑿的證據的話,不可能重新調查。想要證明DNA是別人的什麼——。
「誒?」
長時間沉默後,久賀說。
還以爲她和白井的關係是因爲玲的死才產生了變化,但事實並非如此。
紗和想來想去,才明白這事有多麼困難。
「……」
奈美——不,玲已經搬走了,住房裏什麼也沒留下。她拿走骨灰,也是爲了毀滅證據嗎。
「但是,不管去哪裏,她都會被父親犯下的罪行所束縛。爲了自由地生活,她只能變成別人。」
「在此基礎上,和想要自殺的奈美合租了。爲了和她進行替換。」
久賀的話在耳邊迴響。
他安靜地喝了一口茶杯裏的紅茶。那優雅的態度,讓紗和更焦躁了。
「敦也後腦的傷,我一直很介意。恐怕也是玲小姐乾的。」
「是的。她知道我會參與案件。所以把調查的方向轉爲記憶喪失、解離性同一性障礙等方面,巧妙的隱瞞了身份替換的事實。不僅如此,她還僞裝成奈美,提交了調換過的DNA樣本,把搜查引向錯誤的方向。」
「難道玲一開始就……」
甚至讓人產生了時間停止的錯覺。
「……」
紗和雖然很困惑,但還是拿起了明信片。
久賀平靜地說。
「敦也身上的其他人格知道這件事嗎?」
「警察已經斷定那具屍體是玲了。要推翻它,證據太缺乏了。」
「久賀先生不僅是要實現玲小姐的願望,還要替妹妹報仇,對吧?實際上犯罪的玲小姐父親不僅被判無罪,還在封閉病房自殺了。久賀先生一直在尋找應該懲罰的對象。」
「不可能。」
「她死之前?」
「如果是本人所希望的行爲,就有可能吧?」
警察提取DNA的玲的隨身物品,是一起合租的奈美提供的。
「這話怎麼說?」
「DNA是怎麼提取的?」
「……」
「但、但是,我們見過奈美小姐。她並不是玲。」
上面印着湖邊的民宿和櫻花樹的照片。
「美波小姐也已經明白了吧。玲小姐和奈美小姐替換了身份。」
現在也許還不晚。
「因爲你被騙了。」
紗和興奮地站了起來。
「提出用催眠療法進行問話,難道不是在爲敦也實施催眠療法的同時,引導他不說出和你自己有關的事嗎?」
就算能對久賀進行問罪,也只是協助殺人。要證明很難。但即使如此,久賀的所作所爲也應該受到懲罰。
「我們馬上去找奈美小姐吧。」
「是啊。她在法律上已經死了。——換個說法吧,寄明信片來的人,是藤木奈美小姐——。」
「久賀先生多次給敦也灌輸了玲小姐想死的想法。特別是篤的人格。再次基礎上,才制定了這次的計劃,殺害了玲小姐。」
「我是這麼認爲的。玲小姐在各種場合表達過自己想死的心情,她來找我的時候也是這樣。」
他說得對。
「別白費力氣了。」
「如果久賀先生參與案件,就會發現敦也先生患有解離性同一性障礙——是這樣嗎?」
從久賀那裏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背後猛地一震。
「那是……」
「沒用的哦。」
「怎麼可能……玲已經……」
「誒?」
「你的根據很薄弱啊。」
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的臉上還有腫脹,應該是整容留下的。
「你爲什麼這麼認爲?」
一陣沉默。
至今爲止,拉撒路這句話的意思一直是個謎,現在終於明白了。
「如果能向敦也詢問情況,得到他的證詞的話……」
「這不可能!DNA鑑定結果不是一樣的嗎!」
紗和直直地盯着久賀。
久賀在給敦也實施催眠療法的過程中,就在努力尋找犯下罪行的人格。
「不會白費的。」
因耶穌而重生的拉撒路被認爲是復活的象徵。暗示玲會以奈美的身份復活。
那種執着,是自己內心瘀積的感情的表現。
無法呼吸。
DNA鑑定不能確定個人,而是需要比對來確認是否一致。
聽了紗和的話,久賀沉默了。
久賀立刻回答。
「是這樣的。」
「篤、新城和愛華三個人是在知情的情況下協助玲小姐的。這次的事件,不是他們爲了殺死想死的玲制定的計劃。而是爲了讓玲以奈美的身份復活的儀式——。」
仔細想想,最後一次見面時,奈美簡直判若兩人。氣質反而更接近玲。
「美波小姐被騙了。當然,我也被騙了。」
「沒能向老師道歉,是我唯一後悔的事」
也許久賀所說是對的。
——是這樣的。
各種各樣的事情,在腦中聯繫了起來。
「爲什麼?」
「正如你所說,這只不過是我的推測。但我一定會找出證據。」
久賀苦笑着說。
「這張明信片是誰寄來的?」
「所以說——拉撒路——」
「正如美波說的那樣,玲小姐並不想死。她一直在尋找生存之道。」
過了一會,久賀忽然說。
玲整容後變成了奈美?
——被騙了,是怎麼回事?
額頭的汗水停不下來。
「如你所說,那是爲了把我拉下水。因爲玲小姐知道我當了警察。」
「大概是玲小姐。」
「爲什麼?」
「現在留在他體內的,只有幼年時就讓其沉睡,原有的人格敦也本人。」
「啊啊……」
她不由得發出失望的聲音。
最後,在想象中發生的那場慘劇,是在毀滅證據。
篤殺死了所有人,最後讓月島把自己殺死,把對這次計劃有記憶的人格全都消滅了。
不管怎麼調查,都啥也查不出來。
恐怕他們是明知會如此才實施計劃的。爲了讓玲以奈美的身份復活,抹去了自己的存在。
「玲小姐是什麼時候開始這個計劃的……」
「大概是以諾爾的身份唱歌的時候吧。從一開始,我們就沒有勝算。
久賀彷彿都明白了,拿出手機,開始播放諾爾的歌。
月亮漂浮在 平靜的湖面
枯萎的櫻花 即將發芽
我的心卻陷入在憂愁中
銘刻在我血肉裏的罪惡
把一切都奪走 繼續腐蝕
絕對無法逃脫的束縛
如果你愛我的話
請你殺了我
這是我唯一的願望
這並不是一首悲嘆求死的歌。
不要悲傷
現在才理解了她的歌的真正含義。
而是一首蘊含着強烈生存願望的希望之歌——。
也會像拉撒路那樣復活 因爲一直在想念着你
雖然我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