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丧失
《拉撒路的迷宫》 · 神永学 · 2.5万 字
Ⅰ
看到夕阳的一瞬间,视野变得一片空白——。
握着方向盘的月岛理生忍不住眨了眨眼睛,摇了摇头。
「累了吗?」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永门学问道。
虽然是一段段陡峭的山路,但并不会很累。
「没事,只是夕阳正好照在了眼睛上。」
「那就好。」
永门眯着眼睛笑了。
他的表情有刻意的成分。永门为人不错,可城府很深。
「那么,刚才你说什么?」
月岛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问道。
「啊,对了对了。前几天,在推理小说爱好者的聚会上,大家谈到了芥川龙之介的《竹林中》,揭露真相的人是谁。」
芥川龙之介《竹林中》围绕着一个武士之死,由被抓住的小偷,发现尸体的樵夫,释放小偷的衙门佣人,甚至武士的妻子,死去的武士等构成的短篇小说。
登场人物的证词全都不一样,结果真相不明。这是「真相在竹林中」这句惯用语的来源。
芥川的作品多被当成纯文学来读,永门却用推理小说的方式来解释,这确实很符合他的风格。
「那么,得出结论了吗?」
「算是吧。但我想听听现役推理作家月岛的意见。」
永门投来挑衅的目光。
「不要难为新人作家啊。」
所谓名誉,说到底也无非如此罢了。别人怎么看你?你想被如何看待?只不过是面子而已。
Ⅱ
这房子很漂亮,但不知为何,所有的窗户都装上了铁栏杆。
因为可能会知难而退,所以话先说在前面。
「是啊——我认为所有人说的都是实话。」
「那就好。那么回到刚才的问题,月岛怎么看?」
「你这话也有道理。总之,我的看法说完了,你怎么想?」
「就在那边吧?」
「名誉的话,小偷不也一样吗。」
「辛苦了,一定很累了吧。」
人脑并不能像照相机那样能够准确记录事实。他们会受到不同价值观的影响,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解释,并将其当成客观事实。
其实,月岛很讨厌这样的活动。虽然对推理感兴趣,但他是以推理小说作家的身份活动着。解不开谜题的时候,不但丢人,自尊也会受到很大的伤害。
对月岛来说,比起排行榜的虚名,更想要的是小说成为畅销书。不然生活就难以为继。
——这是个很难的问题。
开过酒店和民宿集中的地带,建筑变少,郁郁葱葱的树木覆盖着的一个冷清角落。
月岛问道,女人只说:「规定就是如此。」
永门安慰道,月岛回应说:「这种程度的话没事。」
「这只是永门的价值观。小偷也有小偷的名誉。」
「那种程度就被吹捧……虽说是喜剧奖,但不是第一名的话,就不会受到世人的关注。」
月岛摇着头,和永门并肩走向建筑的正门——
作品里的登场人物也不是想说谎,只不过认知出现了错误。
「按照导航走的,应该没错。」
停下脚步,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草坪包围的空地中央,有一颗樱花树。
等了一会,门打开了一半,出现了一个穿着漂亮女仆装的女人。
「这我知道。小说里出现的都不是职业侦探,也有大学生和高中生侦探。当然,作家也可以是侦探身份。」
「不交不行吗?」
永门微笑着说,女人低下头。
「不,那只是故事而已……」
「发生什么事了吗?」
装饰精美的木门上嵌着十字架形状的彩色玻璃窗,没有对讲机之类的东西。
「小偷已经被抓,无论怎样也难逃死罪,并没有说谎的理由。」
「并没有。问题的内容是谁说出了真相——对吧?只是每个人对世界的认知不同罢了。」
月岛把旅行包挎在肩上,下了车,跟在永门身后,再次看向建筑物。
「什么动机?」
「关于这个……」
永门指着挡风玻璃前面。
夕阳映照的湖面上,飘着几艘钓鱼船。
接下来月岛将和永门一起参加这个地方举办的解谜活动。
听到永门的声音,他回过神。
「小偷哪来名誉啊。」
「有了,我看到了,多半就是那个建筑。」
这句话听来只是普通的安慰话,但永门说来却有奇妙的说服力。
这不是谦虚,而是事实。
女人满意地点点头,挪动身体,留出可以通过的空隙:「请进。」
「如果想征求他人的意见,首先应该说说自己的看法。」
听到月岛的反驳,永门撅起了嘴。
「武士的名誉什么的,不也是在杠吗?」
永门开玩笑地说着,拿起放在后座的行李下了车。
月岛耳里传来少女柔和的笑声。
月岛确实是个推理作家,不过只是大学暑假期间写的作品幸运获得了新人奖而已,还在成长为作家的路上。
永门若无其事地说,这不由得让他叹了口气。
定睛看去,看到了白色灰泥墙,橙色的平瓦屋顶的建筑。
入口的拐角处放置了停车场的指示牌。月岛把车停在建筑旁边。
穿过山道,进入环湖公路。沿着这条路有好几家酒店,民宿和特产品商店。
呵呵——
「别那么悲观,你是有实力的,走红只是时间问题。」
如今的出版界,进入推理前10是不会再版的。
「这么说的话,武士也一样吧。他已经死了,又不可能复活,所以不会说谎。」
不过也没有什么急事,只是一个晚上而已,月岛下定决心,也把手机放到了盒子里。
「这么说也对。在我看来,说出真相的应该是小偷。」
「各位是来参加活动的吗?」
「这个不对,武士说谎有动机。」
月岛刚要回答,永门「啊」了一声。
「大家都来了。进去之前请先把智能手机等通讯设备交给我保管。」
「别谦虚了,都挤进去年的小说排行榜了。」
说不累是假的,但他并不讨厌开车。
「你这不是抬杠吗?」
「比想象中的还要洒脱呢。」
「他要维护身为武士的名誉。」
永门再次指着前面。
月岛有点不太情愿,永门则老老实实把手机放进了盒子里。这样一来,月岛一个人也不好坚持了。
少女的白色连衣裙让人印象深刻,和脸上露出温柔笑容的少年说着什么。少年低着头,倾听着她的话。
「所以这不一样啊。我是推理作家,不是名侦探。」
「是的,我们是永门和月岛。」
月岛和永门迈出脚步的同时,耳朵里似乎听到了女性的话。
是和湖边风景很相配的法国南部普罗旺斯风格。灯亮着,看起来就像是明信片。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样,我换个问题,那个事件的真相是什么?」
月岛边说边在建筑前减速。
因为季节的关系,树上只有树枝,看起来就像枯死了,但一到春天就会复苏,开出满树的花朵。
在樱花树旁,十岁左右的少年和少女面对面站着。
「月岛你是这方面的专家,应该轻而易举吧。」
「你打算把事情都丢给我吗?」
但是,永门擅自报名,所以他们才会来到了这里。
来都来了,再多说也没用。虽然不知道会出现怎样的谜题,但还是好好享受吧。
女仆装的女人结结巴巴地说。
「太谦虚会让人讨厌的哦。」
「当然啦,我会彻底扮演华生的。」
年龄大约二十岁后半,是个漂亮的美人。
「欢迎来到拉撒路的迷宫——」
「我并没有悲观。」
敲了敲门,传来「咯噔咯噔」干巴巴的声音。
「不,没什么。」
解决在民宿发生的杀人事件,这是现在流行的沉浸式活动。
月岛一边谨慎地驾驶,一边思考。
「依据呢?」
「就算解不开谜题,你也别抱怨。」
两人似乎注意到了月岛的视线,拉着手,逃跑似的离开了。
「太好了,因为月岛必须扮演解开谜题的侦探角色才行。」
虽说这种活动不放开就不能尽兴,但总觉得她还没有摆脱害羞感。
这是永门一贯单纯的回答,没有任何毛病。
女人递给他们一个金属箱子,箱子里已经放了几部手机。
「那不前后矛盾了吗?」
「记忆丧失,指的是那个记忆丧失吗?」
纱和不由得反问道。
「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个——指的是什么。你想问什么就明确一些。」
会议室对面座位上的上司降田一边摸着肥大的肚子,一边凶恶地说道。
降田总是采取高压的态度。特别是对纱和的时候,更是露骨。
昭和时代长大的老刑警看来,大概不知道如何对待纱和这样的女性吧。
刚被分配到这里的时候,她也很生气,但现在已经放弃理解他们了。
「失利了,记忆丧失也分很多种。能详细说明一下是什么情况吗?」
纱和冷静地问道,降田的脸开始抽搐。
「我不是医生。想知道详细情况的话,去问主治医生。」
身为搜查课课长,对疑问却置之不理,这种态度实在让人难以接受。可如果现在指出来,只会让谈话更加别扭。所以她没有反驳。
不管怎样,都觉得事情很棘手。
拿着刀,浑身是血的青年来警察局已经是三天前的事情了。纱和恰巧在现场。
青年说出「拉撒路」「救救我」两句话后,就失去了意识。只后马上被救护车送往医院。
将青年衣服上的血迹进行初步鉴定后发现不是他的血迹。也就是说,是第三者的血。
那个青年很有可能把人杀伤了,又或者正好在现场。
虽然想马上查明白青年的身份,但他没有驾照,保险证等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连手机都没有,因此至今身份不明。
方便起见,把那个青年暂称为A。
从被害人的角度展开的搜查,跟附近的警察局进行了查询,但没有找到相关的案件。
对监控摄像头进行分析,试图追踪其行踪,但目前还没有任何进展。
「不是搜查本部。」
「我——吗?」
「那么,本厅的刑警在这里吗?」
纱和行了一礼,离开了会议室。
降田像赶苍蝇一样甩着手。
如果A怕是为了隐瞒真相而伪装失忆,那么他为什么要到警局呢?
「那个人,是不想负责,但又想要成果,是最糟糕的上司了。而且对头发多的人总是胡乱攻击。」
——原来如此。
「现在还不知道被害者是谁,也不知道是杀人事件还是伤害事件。」
纱和打断了他的话。
「刚才也被讨厌了。」
「本来应该让白井来的,可是和A说话的是你吧?」
被叫做爱华的女性站了起来。她年纪大约二十出头。浓妆配上接近金发的发色,看上去像辣妹。
「那还用说!」
「晚上好。」
她好不容易把要讽刺的话咽了回去。
他问心情很好,哼着歌的新城。
「你喜欢音乐吗?」
Ⅲ
「真是的……什么丧失记忆!我靠!」
五官很端正,银框眼镜看上去很知性。
「是的。」
真是个任性的男人。降田的太太因为外遇而离家出走,倒是能让人共情。
」嗯,我会想办法找到的。」
左手代表接受死亡,右手向着基督伸出,象征寻求救赎。
白井开着玩笑,挥挥手,朝走廊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你为什么把我叫出来呢?」
「机会难得,我来跟大家介绍吧。」
原本以为当降田的部下,会一直被当成打杂的。没想到有了争取业绩的机会,没有不把握住的道理。
正如降田所说,现在只是推测可能发生杀人或者伤害事件而已。
因为奈美说她被跟踪狂纠缠,而且她的房间还留着美樱的东西,所以才被当成特殊失踪者来处理。
——那是什么演出吗?
「我明白了。」
圆桌周围放着椅子,但没有人入座。只有一个人体模型放在离入口最里面的椅子上。
「是的。」
「我负责上次那个失踪事件。」
「十点在嫌疑人住院的医院会合,本厅的负责人是久贺瑛人警部。对话到此为止,你快去吧。」
「我懂。」
降田不耐道。
柜台附近的一个青年走了过来。
「诶?」
「是来参加活动的人吧?」
「这不是废话吗。肯定是因为有不想说的话,所以才假装失忆。稍微用用脑子就知道。」
降田露出不满。
「这样啊。」
如果有不想告诉警察的事,一开始就没必要来。而且A失去意识之前还说过「救救我」。
「我也不想让你这样的人来做,但你和他有过接触。」
「你和本厅来的刑警组成搭档,负责调查A的情况。」
一进门就是宽敞的大厅,二楼的天花板上挂着豪华的吊灯。
他见过那幅画——卡拉瓦乔的《拉撒路的复活》。画的是右手伸向天空,左手耷拉着的拉撒路被人抬走时的样子。
为什么他满身是血?为什么要去警局?受害者在哪?为了解开这些谜团,询问A是最快的方法。
「那,你那边怎么样?」
「你要和本厅的刑警搭档啊。」
「因为降田先生在抱怨。」
新城对坐在沙发上的女人说。
右侧靠墙有个壁炉,上面挂着一副很大的画。
「有根据吗?」
「你认为他的丧失记忆是装出来的吗?」
月岛和他握手。永门在稍远点的地方,只是点了点头。
新城害羞地笑了。
虽然和降田的想法有矛盾,但却并没有说出来。
自称新城的青年伸出手来。
最近为了对抗多样化的犯罪,警察积极聘用具有各领域专业知识的人才。
「你懂什么。我被你折腾的团团转,受不了。」
新城不等他回答,一边哼着歌,就朝人群聚集的柜台走去。他是社牛呢,还是喜欢管闲事呢。
今天早上,主治医生才同意见面,但却说A已经丧失了记忆。
白井撩起他那一头浓密的波浪型。
「是啊。」
「是的,虽然只擅长听。」
「是要成立搜查本部吧?」
「那我先告辞了。」
柜台前摆放着一排沙发,旁边聚集了几个人,大概是来参加活动的人吧。
纱和没有停下脚步。
「大概是吧。」
虽然不习惯西方的问候方式,但新城的行为看来很自然。
「话说在前面,千万不要往我脸上抹黑啊。」
刚来到走廊,背后传来白井的声音。
那时只有纱和和A有过交谈。
「你的耳朵真好。」
真品在意大利美术馆,所以这幅画应该是复制品。是为了让人对这次的活动「拉撒路迷宫」的名字留下印象而准备的吗?
正面是扇状楼梯,旁边放着个带钟摆的大钟。
「难得你那么有干劲啊,是爱上那个叫奈美的妹子了吗?」
纱和开玩笑说,白井笑着说:「死也不要。」
「那可不得了啊。」
大厅中间摆放着一张大理石圆桌。桌上画着星形指针的图案。还有一部分被涂掉了,也太夸张了吧。
「也有嫌疑人失去记忆的特殊情况,于是本厅派了具有专业知识的刑警。」
月岛和永门走进了建筑。
有这样可以轻松开玩笑的同事,对纱和来说是一种救赎。多亏有他,才不会在搜查课中难以忍耐。
「初次见面,我也是参加者,叫新城亮贵,请多指教。」
「啊,爱华小姐。」
降田快速说道。
青年用指尖推了推眼镜,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年纪和月岛差不多,二十五岁左右。商务休闲装很适合他偏瘦的体型。
纱和的脑里浮现出慌乱请求「帮我找找美樱吧」的奈美的脸。
——我脸上已经涂满泥巴了,放心吧。
比起那个,有一件事还不明白。
奈美连朋友的名字都不知道。首先要先调查失踪的人是谁。
左边有个类似酒店前台的柜台,里面没有工作人员。
「分点给他?」
「我是月岛,月岛理生。」
如果是在搜查会议上传达那还好,可单独把她喊出来这事就让人费解了。而且是对女性能力有偏见的老古董降田,就更不用说了。
月岛和永门对望一眼,跟在身后。
虽然是偶然,纱和和青年有过交谈。这就是她被提拔的理由。
她穿着露背露肩的米色针织衫和短裤,也许是这样的打扮让她更有辣妹的感觉。
「你好,我是爱华,请多指教。」
「初次见面,我是月岛。」 在月岛身后的永门也自报家门。
「我还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还不太习惯,还请多指教啊。」
爱华一边摆弄着左肩的发梢,一边向月岛靠近。
「我也是第一次。」
「是吗,太好了。老实说,我很不安,如果除了我还有第一次参加的人,就安心了。」
爱华一把抓住月岛的手腕。
「我们一起加油吧。」
月岛一边暗示对话该结束了,一边稍稍把身子退后了一下,从爱华那离开了。
「她不是对月岛有意思吧?」
永门在耳边说。
「怎么可能。」
爱华只是和别人的距离较近而已。
「那么,我们继续吧。亚人梦君。」
新城把视线移到爱华对面的沙发上。那里有一个矮胖青年,正在膝盖上的速写本上默默挥动铅笔。
「什、什么?」
坐着的亚人梦抬起头。
长发已经好几天没洗了,黏糊糊的,黑色眼镜的镜片上有一层油脂。
可是素描本上的女性画像,却纤细而美丽。
他穿着皮夹克和黑色长裤,戴着银饰品。
「这跟你没关系吧。」
「下一个是,辻村小姐——」
接着,新城对靠在柜台上的年轻男子打招呼。
阿修和夏野的态度有些不自然,但现阶段也不能指责他们。
「干嘛,吵死了,我宰了你。」
转头一看,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连刚才对月岛毫无兴趣的阿修和夏野,也用饶有兴趣的视线看着他。
「得救了。」
「你真会说话。但是对我来说这是个诅咒。」
月岛压低语调,一边说着,一边看向玲。她不可思议地歪着头,好像没有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再次看向亚人梦,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永门觉得他很有趣。
「这个耳环拿下来比较好。」
「也、也就是说,你是月岛理生本人?」
阿修靠在墙上用指尖摆弄着耳环。
他是问为什么所有人都看向他,但实际上已经没人看向月岛了。
「啊,我知道了,是这么回事啊。」
血渗了出来,似乎有出血。
「我知道你心情不太好,可还是打个招呼比较好,这位是月岛先生。」
「还是不要威胁比较好。」
新城接下来搭话的是一个灰色眼睛的青年,
「夏野先生。」
(译注:原文是アッシュ,音译为阿修。英文ash,有灰烬,火山灰的意思。)
月岛虽然觉得有点多管闲事,但还是忍不住提出建议。
「我知道了。那就称呼你玲小姐。」
虽然很美,可她的存在感很低,就像水彩画一样虚无缥缈。
「嗯?我知道了。我已经知道了,你快走吧。」
新城打断亚人梦的唠叨:「我给你介绍下一个人。」把他从亚人梦身边扯了出来。
夏野说完,好像对月岛完全失去了兴趣,开始对着玻璃窗整理刘海。
月岛笑着对道歉的新城说。
「好,随便吧。」
「这我知道。」
「我叫玲,请多关照——」
「没、没什么……不过你的作品太老了,也没什么意思,缺乏新意。」
「不,没什么。」
不只是耳朵,嘴唇上也戴着圆形的耳环,胳膊和脖子上还纹着蛇的图案。
月岛的话说到一半又吞了回去。
「辻村小姐,这位是月岛先生。月岛理生。」
——果然是这样。
「她是个很不错的女人,是月岛喜欢的类型吧?」
虽然诅咒这个词和她美丽的笑颜显得很违和,但也有地方能产生共鸣。
「请不要这样啊,现在就开始警戒的话不太好吧。」
新城介绍后,女子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这是察言观色的自然举止。
「发炎了,可能已经化脓。」
「是啊。」
「不,是笔名。」
月岛回答道,亚人梦叹了口气,笑了。
「为什么这么说呢?」
「阿修先生。」
月岛自己在成为作家之前,想法和亚人梦是一样的,只是没有把话说出来。
「月岛先生,你是作家吗,那请先说啊。」
也许对月岛的态度感到很生气,亚人梦气冲冲地喘着粗气。
「我是月岛理生。」
他的语气很轻松,给人以年轻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脖子上挂着的念珠,她看上去像个圣女。
那种人到处都有。他们并没有什么原则,而是以反抗作为目的。长大了却还在叛逆期吧。
新城微笑着说。阿修咂咂嘴:「你真的很烦。」
月岛自我介绍后,亚人梦问道。
看来亚人梦知道月岛。
虽然还有本名,但最近更多用的是笔名。永门也叫他月岛。
刚才梦一样的虚幻感一下子就消失了。
难道是什么误会?
听了亚人梦的批评,他并没有生气。在网络上这样的谩骂比比皆是,亚人梦的批评毫无新意。
「你好我是夏野,请多关照。」
这种批评的人,自己也一定在创作。因为自己没有成果,所以就从外部寻找原因,通过批评别人来满足自己。
「我是月岛,请多关照。」
「刚才我听到了。月岛先生是作家吧,真是可靠。」
「你、你的名字是真名?」
「什么?」
「不不,其实他没有恶意的。」
「真不好意思。」
「反正,现、现在的推理小说界……」
「哈?」
「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啊……」
永门笑着拍了拍手。
月岛苦笑着回答道。
「不,我才刚刚起步……」
「你忽然说什么啊,被她听见了怎么办?」
阿修对着空气挥手,像是要把月岛的话扇走。
像是朋克乐队的成员。
「新城先生你不必道歉。是我说了多余的话。」
玲的声音变成了美丽的回响,刺激着月岛的鼓膜。
「初次见面,辻村小姐。我是月岛。」
「说的也是。」
「夏野先生,这位是月岛先生。」
夏野打断了他的话。
看到女子转头,月岛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怎么了?
新城对站在沙发边,身穿白色连衣裙的短发女子打招呼。
新城再次开口,夏野眯起眼睛,对两人露出笑容。
因为他感到有一道锐利的视线。
永门看着玲说。
「你、你在说谎。」
「月岛先生是个作家啊,我真的很尊敬能创作的人。」
月岛也不喜欢自己的本名。所以才会坚持使用笔名。
「我是月岛,他叫永门,是我的……」
阿修蛇一样锐利的眼神扫了过来。
「谢谢你的宝贵意见。」
「创造谜题和解开谜题完全是两回事,请不要对我有太大期望。」
「请叫我玲就好,我不喜欢自己的姓。」
他长着一张偶像组合那样的中性脸。穿着深蓝色的休闲裤和西装外套,看上去就像初中生。
永门问道。
「先、先说在前面,你能成为作家纯属侥幸。如果我认真的话……」
月岛摇了摇头。
大概他戴着彩色隐形眼镜,梳成大背头的头发也染成了灰色。不,在这种情况下也许确实应该被称为阿修才对。
月岛笑了笑,对永门说:「别说这种话了。」
永门虽然有洞察力,但有时却不会察言观色,这是他的缺点。
月岛叹了口气,就听到砰的一声,正门关上了。
「久等了。再次欢迎来到拉撒路的迷宫——」
女仆装束的女人站在门口高声宣布道。
Ⅳ
纱和去了指定会合地点的医院——。
乳白色的外墙,一楼是玻璃墙,给人以开放感。初看之下,与其说是医院不如说是豪华酒店。
通往入口的小路边有一排樱花树。现在的季节只剩下了树枝,再过两个月的话,花就会盛开了。
看到樱花,纱和就一定会想起一首歌。
是一位叫做诺尔的歌手创作的歌曲《愿望》。
庄严动听的乐曲,配上希望自己被杀死的毁灭性歌词,在视频网站上引起了关注。
她反复听过这首在樱花树前演唱的幻想MV。
本以为他一定会出道,可诺尔只唱了这一首《愿望》后就突然消失了。
她觉得这种神秘感也是他的魅力之一。
纱和穿过小路,站在医院的正门前。这里正是会合的地方。
隔着玻璃环顾大厅,没有看到类似的人。离指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她也考虑过进去等,但想起降田不要乱来的话,还是决定在门外等着。
对着天空吐出白色的气息,她注意到坐在附近的长椅上,埋头读书的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
在这个人只要有时间就会盯着手机屏幕的时代,这样在室外享受读书乐趣的人显得很新奇。
「诶?」
「这本书和案子有关吗?」
纱和跟在久贺身后走进医院。一股混杂着药物味道的医院独特气味扑鼻而来。
「久贺君,好久不见了。」
立刻传来一个女性的声音:「请进——」
纱和出示了自己的警察手册。
「不合适吗?」
久贺举起手里的书,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无论是年龄还是级别,久贺都要高,但却没有居高临下的态度,这让她很有好感,最好降田也能学一下。
原来以为久贺会在前台说明来意,再去找主治医生,没想到他直接向走廊走去。
「听说你当警察了,没想到是真的。」
书名是月岛理生所写的《湖畔的迷宫》。
「我理解你们的心情。站在你们的立场,希望越早解决案件越好。但这不是勉强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他很瘦,五官很骨感,嘴角自然上扬,给人柔和的印象。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下垂,却并不会让人感到无助,显得很有理性。
「但是,抓着这么热的东西,人不会条件反射松手吗?」
「失礼了,时间到了,我们走吧。」
「不好意思,我能顺便问个问题吗?」
纱和原以为只是问诊得出的结论,其实不然,是综合各种情况做出的判断。
久贺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虽然没有做什么,但她感觉不太舒服,正要离开,那人开口道:「请问——」
及川说的对。调查发生了什么是警察的事。
「嗯,最近我被这个作家迷住了,他是大学时就获得新人奖的作家。虽然有点老套,但擅长叙述诡计,不读到最后一行都不能大意。」
久贺说了声「打扰了」,就打开诊室的滑动门走了进去。纱和虽然有点犹豫,但也跟在后面。
「是美波小姐吧,居然和久贺君搭档,运气可真差啊。」 及川认真地继续说。
「他后脑有被殴打造成的伤口,做了缝合处理,伤口并不深。CT的结果也没有异常。另外,双手有深度二度烧伤。大概需要两个月才能痊愈,手上可能会留下疤痕。」
「及川医生,请别这么说,看起来我是个怪人一样。」
纱和连忙道歉,久贺摇着头说「不、不」。
「不会搞错吗?比如他假装失忆之类的——」
纱和一边说,一边看向久贺手里的书。
「拜托了——啊,稍等一下。」
及川指了指自己和久贺。
「能详细介绍一下那位患者的情况吗?」
有一定年头的封面上是一栋在湖边的建筑,建筑前站着一个拿着沾满鲜血的刀子的男人。
及川坐回到椅子上,请两人在圆椅上坐下。
「所谓逆行性,就是指发病时间开始的过去,全生活史指没有任何记忆。也就是说,他失去了事件发生前和自己有关的全部记忆。」
纱和出示警察证件,一边看了看久贺和及川,说道:「两位好像认识啊——」
就这样来到走廊深处的D诊疗室前,毫不犹豫地敲了敲门。
久贺从口袋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径直走向医院的自动门。
她想否认,可第一次见到久贺的时候,确实没想到他是警察。
「一般是这样。说不定是被人强行抓起来的,不管怎样,调查就交给警察了。」
「这次的事件非常特殊,所以觉得有必要到现场。因为我啥也不懂,可能会给你添麻烦,还请多多指教。」
「除此以外,没有明显的外伤。不过问题就在这里,我们已报告过了,这个患者是心因性的逆行性全生活史健忘——通俗地说,可能会丧失记忆。」
男人礼貌地问道。纱和一下子就知道了这个男人是谁。
低沉而深邃的声音。
「可能的话是有的。但是也可能一辈子都无法恢复。就算恢复了也可能只有一部分。不管怎样,只能努力让时间找回他的记忆了。」
「我是久贺瑛人。」
「怎么可能。只是打发时间看的,其实我很喜欢推理小说。」
久贺慌慌张张地把刚才放在长椅上的书拿了回来。
没法分辨及川的话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刚想问一下的时候,久贺说了一句「叙旧就到此为止吧」,结束了对话。
及川点点头,拿起桌子上的病历。
而且对那个绅士来说,看书的样子很适合他。
「我是世田町署搜查课的美波纱和。」
坐着的白衣女子站起身说。
感觉上,两个人早就认识。所以不用跟前台打招呼,直接来拜访。
及川伸手打断了纱和的话。
久贺开门见山道。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美波纱和小姐吗?」
转头一看,刚才看书的男人正站在纱和身边。
但是也不能因此就放弃。
「心因性失忆有恢复记忆的可能吗?」
久贺也拿出警察手册。
「正是如此。」
他穿着西装的样子很潇洒,与其说是警察,不如说是成功的青年实业家。
如今随身携带怀表,看来是个很讲究的人。
听了纱和的话,及川长叹了口气。
男性抬起头看向她,四目相对,纱和逃跑似的移开了视线。
「不,比起直接给病人看病,久贺君可能更适合当警察。」
「我会尽力的。」
「请问。」
「我平时的主要工作是分析,这样出现场也是第一次。」
诊疗室里放着诊疗用的床,办公桌,电脑和圆椅之类常见的物品。
「很遗憾,我不知道。只是从伤口看来,有可能是空手抓住了高热的金属之类的东西。」
久贺恭敬地弯腰行礼。
「久贺君初看人很好,其实他只是在扮演正常人而已。」
再次听了及川的说明,感到事件越来越严重了。
纱和打算了久贺的话。
年龄和久贺差不多,三十五岁左右。手脚修长,站姿优美。五官很清晰,声音响亮,给人以宝塚男角色的印象。
「请问——」
「及川医生,好久不见。」
纱和曾想对A采取指纹,通过对比确定身份。但如果是深度二度烧伤的话,就没法采集指纹了。
「那个地方为什么会烧伤呢?」
「运气很差吗?」
「对不起,介绍晚了。我是医生及川瑞希。」
「这样啊。」
「那倒也是,我们谈谈工作的事吧。」
「怎么会……」
「并不是看起来,你就是个怪人。」
她举起挂在脖子上的铭牌,认真地自我介绍道。
「和自己有关的话,他连自己是谁也不知道吗?」
「可是,那样的话……」
「是的,我是世田町署搜查课的美波纱和,是久贺警部吧?」
「具体来说是什么情况呢?」
「是啊。」
「是大学时代的前辈后辈。」
这样下去会变成没完没了的推理讲座。虽然对听他说话并不反感,但现在不是这样做的时候。
「我没注意到,真是不好意思。」
两人的距离如此之近,果然学生时代的关系和步入社会后有着不同的距离感。
纱和提出疑问,及川皱眉道。
女人开玩笑地说着,看向了纱和。
也就是说,目前还无法从A那里了解情况。好像唯一的希望破灭了。
「没被发现也是没办法的,很多人都说我不像警察。其实我本来是精神科医生,自己也知道在警察中毫不起眼。」
「我们也不是只靠问诊判断的。而是综合了对测谎仪的反应,脑波的数值等条件得出的诊断结论。演戏的可能性很低。」
「推理小说啊……」
「……」
「我站在医生的立场上,最优先考虑他的治疗。虽然同意你们问讯,但如果会造成负面影响的时候,也会中断问讯。久贺君,这样可以吧?」
及川看着久贺。
「当然,在主治医生允许的范围就好。」
久贺用力点点头。
Ⅴ
在场所有人都把视线集中在穿女仆装的女人身上。
她沉默了一会,走了过来。
她从圆桌边走过,慢慢爬上楼梯,走到楼梯平台前停下脚步,重新面向大家。
「接下来,请允许我说明本次活动的规则,请各自在指定的位置坐下。」
女人指着圆桌。
「指定的地方在哪里?」
爱华话音刚落,亚人梦就发出了嘲笑声。
「你不长眼睛啊?圆桌的椅子上贴着写有名字的牌子。」
「你说话怎么一直这么难听,好好告诉我不行吗?」
爱华故意大声叹了口气。亚人梦补刀说:「真是注意力涣散啊。」
从对话的感觉来看,这两个人似乎之前就认识。
「好了好了,大家都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吧。」
新城走到两人中间,把他们分开。
团队中有这样的一个人,确实可以帮大忙。
「那么,我继续说明规则——」
泼冷水的人是亚人梦。
「不,这不是设定。在解开谜题之前,我会把大家关在这里。」
「稍微冷静一下,话还没说完呢。」
M的话掀起了新的波澜。
「你们两位先别激动,这是活动,应该只是设定如此吧。」
阿修大怒道。
「你没有自信吗?我可是没有提示也可以解开谜题的。」
「犯人就在你们这些人之中。」
「不、不是什么批判。只是陈述事实。这、这个场景是在模仿绫辻行人的馆系列。圆桌也是一样。反正这些谜题都是推理作品里抄袭的。」
似乎是在嘲讽这种状况,M开口说:「但是——」
「有一点我想确认一下,难道被害者也在我们之中吗?」
「我们是同伴啊,不是要好好相处吗。」
「干嘛?」
壁炉的火焰中,柴火噼里啪啦的声音格外的响。月岛看着那摇曳的火焰,开始思考。
阿修咂着嘴巴说。也许是被他的气势所迫,亚人梦停下了手里的铅笔。

「这次的活动比我想象的要精致的多,越来越有趣了。」
「对啊,先坐下来听她说吧。」
「闭嘴,胖子。」
M冷冷地说。圆桌边又开始骚动起来。
M说完,走下了楼梯,绕着圆桌走到了正门门口。弯腰行礼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反应各不相同,但现在还很难确定犯人。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忽然发觉了一件事。
他也可能是主办方的人,为了隐藏这点才邀请月岛参加活动。
「话说,这不是监禁吗?」
如果第一起案子就知道犯人是谁,其实也挺没劲的。主办方断言会发生三起杀人事件,也就是说他们自信在此之前玩家无法找到犯人。
月岛回到自己的座位,自然而然叹了口气。
「嗯,M是怎么写的?」
爱华摆弄着自己肩上的头发,不满地说道。
「请说。」
「这、这样的不是很常见吗?」
1、会发生三起连续杀人事件。
阿修站起来,想要揪住亚人梦。月岛看不下去了,站到两人之间。
月岛没有出声,只是动了动嘴:「没什么。」然后看向M。就在这时,新城举手要求提问。
可无论是墙上的装饰画,还是活动的名称,拉撒路都一定有着重要的意义。
看到新城看向她,M只是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就看你们了。」
单纯的题目(谁是犯人?)
新城也帮忙劝说,总算平息了阿修和亚人梦的冲突。
月岛问还站在原地的永门。
永门表示赞同,月岛一边确认椅子背,寻找着自己的座位。
「主办方好像忘了我的牌子。总之我就坐你边上吧。」
等所有人都坐下后,女仆装的女人清了清嗓子。
大概是比较焦躁吧,鲜血从他嘴唇上的环间流出来。
「喂,我可没听说会被关起来啊!」
这句突然的话让所有人都哄堂大笑,可M却毫不在意,继续说道。
「你这种上来就批评的习惯还是改掉比较好。」
M所说的规则,归纳起来大致如下。
月岛的座位是背对着门的位置。左侧有三个空位,按顺时针方向是夏野和玲。
Ⅵ
如果她的话都是真的,那么卧底不止一个。不仅仅是扮演犯人,扮演被害者的也是主办方的人。
2、参加活动的人要齐心协力搜集证据,锁定犯人。
「好啊。」
「你的座位在哪里?」
玲边上正对着月岛,楼梯前的椅子上坐着人体模特。隔开一个空座,坐的人是亚人梦,爱华,新城和阿修。
「着急也没用啊。」
就像狼人游戏一样,队伍里混进了披着羊皮的狼。但如果主题是猜真凶是谁的话,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请再次允许我担任大家的向导。就叫我M吧。」
门被锁上了吧。好像是真的出不去了。
「这个民宿接下来会发生三起连续杀人事件。」
「你说什么?」
夏野露出淡淡的笑容,感觉不到他有什么反应。玲瞪大了眼睛,双手合十,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
「我们也坐下吧。」
M的话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游戏没有时间限制。只是在找到犯人之前,大家不能离开这里,请大家知晓。」
3、在找到犯人之前,不能离开。
「请大家推理犯人是谁。但系统不管有没有找到犯人,随着时间的推移,都会发生下一起杀人事件。」
因为成员是临时拼凑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反而将要发生的事更让人担心。
M对圆桌上的纠纷毫不在意。
从目前为止的情况来看,想要发挥团队精神,简直就是做梦。其他的人似乎也是一样的感受,露出困惑的表情。
门关上,M的身影消失的同时,响起了金属的咯吱声。
自古以来,拉撒路就被视为复活的象征。作为连续杀人事件活动的暗喻,似乎不太合适,
「这是什么啊!到底有没有提示,给我说清楚!」
「本次活动并不是淘汰制。在收集证据和现场查证等方面,大家可以合作。」
「不用担心。如果解不开谜题的话,会给出相关的提示,对吧?」
月岛忍不住笑了。
4、犯人角色混在参加活动的人之中。
5、被害者的角色也混在参加者里面。
永门注意到他的视线,小声问道:「怎么了?」
亚人梦的表情因为紧张而抽搐。爱华似乎有些害怕,抱着自己的肩膀,向周围投去怀疑的目光。
月岛瞥了一眼身边的永门。
「是的。和犯人一样,被害者也在其中——」
爱华站起身,走到阿修身边,妩媚地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语气虽然很轻松,但问题却很尖锐。
新城用指尖把眼镜推上去,露出名侦探那样开心的表情,阿修则板着脸,用手指摆弄着嘴唇上的耳环。
参加者的配置,不自然的空位,只有一个人体模型……虽然情况各种各样,但信息还是太少,根本无法推理。
「M是英文字母的M。接下来介绍活动的规则——」
永门苦笑着,在月岛左侧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M走后,没人开口说话。
现在才明白,窗户上和建筑风格不搭的铁栏杆,是为了把参加者关起来。
嫌疑人还有一个。
阿修「咚」地拍了桌子。亚人梦却笑了。
亚人梦举手提问。
永门是他的朋友,也是邀请月岛参加活动的人,但也不能因此完全相信他。
「我的说明到此结束。我们已经为大家准备好了房间。只要在前台办好手续,在事件发生之前可以自由活动。」
月岛观察着圆桌上每个人的反应。
新城开朗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M取出一本白色封面的本子,打开后,慢慢开始说明。
他一边说,一边还用铅笔在速写本上画着画。
新城一边安慰着他们,一边笨拙地推了推眼镜,征求确认似的看向M。
爱华把脸凑到阿修耳边小声说。
多数男人这时都会腿软了,但阿修不一样。
「我可不想和你这种腿松的女人当同伴!」
「什么嘛,所以你才没有女朋友。
「你他妈适可而止吧!」
阿修甩开爱华的胳膊,从摇晃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算了算了。」
新城慌忙上前调停。
紧张到这样的地步,比起解谜,让参加者保持和平更困难。
「那个——请问首先要办理入住手续吗?」
玲像是梳理目前的状况般,提出了建议。
正如她所说,即使在这里大眼瞪小眼,也只会产生争执而已。还是先进房间冷静一下比较好。
「那就这样,先在房间里休息会,然后再考虑之后的事,怎么样。」
月岛和永门互相点头表示赞成,站起身。其他人似乎也觉得争论下去没什么意义,纷纷表示同意。
月岛首先来到柜台,但那里空无一人,
柜台上放着民宿的介绍手册,拿起来看了看,上面是一张简单的平面图。
按下旁边的铃,发出尖锐的「叮」的声音。
「没人来啊,大概是在睡觉吧。」
永门看向柜台后面的铁门,那里贴着「STAFF ROOM」的牌子。
月岛再次按了铃,对着门喊道「有人吗?」
「对不起,对不起……」
岛田把脸凑近。
虽然面积不大,却是单人间,室内有卫生间和淋浴。还没确定他的嫌疑,但因为是某起案件的重要参考人,所以避免让其他患者同住一屋。
虽然态度冷淡,但似乎已经对工作内容习以为常,爱华,阿修,夏野和玲都顺利办理了手续。
中年女人用轻蔑的眼神看着岛田。
非但无法站起来,反而慢慢倒了下去。
月岛自言自语道。
——糟了。
岛田一把拉过爱华的胳膊,在她耳边低语道。
确实,在电影里,这种类型的男人一般都是第一个被杀的。
门里传来岛田的怒吼声和孩子哭着道歉的声音。
玲跑向爱华,但岛田拦住了她,抓住了她的胳膊。
「吵什么啊!」
「你没事吧?」
就算是演戏,这也太过头了。月岛想上前阻止,但阿强在他之前强行把岛田的手从玲手上拉开了。
他好像喝了酒,满嘴的酒气,脸红红的。
月岛抱住阿修,想要控制住他,但很轻易地被他弹了出去。
玲的呼唤声逐渐远去。
玲问月岛。
柜台内侧的门再次打开,走出来一个中年女人。
岛田想要威吓阿修。
病房前有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察在看守。
活干完后,女人直接离开,回到里面的房间去了。
Ⅶ
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医疗床,暂称为A的青年就坐在床上。
爱华站在柜台前,边摆弄头发边自言自语。
「垃圾,你别碰她。」
「应该是这样演出的吧。」
纱和喘了几口气,下定决心走进了病房。
听到及川问他,少年抬起头。
「是吗,这样啊。」
「不要干涉别人的家庭。」
不愉快的记忆在月岛的脑海里复苏,他感到一种虫子在腹中爬行的不快感越来越强烈。
新城和夏野一起出手,好容易才把阿修控制住。
知道这是演戏,但尽管如此,沉睡在月岛心底,讨厌的记忆还是被唤醒了。
岛田的样子就和好莱坞的老电影里汽车旅馆的管理员一模一样。和之前的演出相比,显得很廉价。
永门问道。
「真糟糕……」
她化着浓妆,穿着和年纪不搭的暴露衣服,感觉很像酒店的老板娘。
月岛登记完,岛田喀的一声把带有亚克力板的钥匙丢在柜台上。
此人长相严肃,留着八字胡和背头,穿着花哨的日式衬衫,给人感觉像个混混。
牌子上写着206。月岛和永门住一个房间。
亚人梦一边抱怨,一边登记。
爱华一边叫着「放开我」,一边甩开他的手。这时,她失去平衡摔倒了。
「啊呀,我还以为是谁呢……」
月岛假装镇定,想站起身。
「这不是廉价的好莱坞电影吗?」
月岛来到附近的沙发,在刚才拿到的指南手册的平面图上写下参加者的名字。
「你没事吧?脸色好像不太好。」
「肯定又被女人迷住了,你个萝莉控!」
「看什么看,小鬼!」
「情况怎么样?」
一声嘟囔后,门打开了,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岛田默默地把住宿本和圆珠笔放在柜台上。是用来登记的吧。
衬衫的胸口位置贴着铭牌,可确认他姓岛田。
「你什么时候拿到这种东西的?」
永门责备似的说道。
这是月岛的意见。
脸色一下变得苍白。
「我觉得这会是一场很有趣的演出。感觉他是第一个被害者。」
「阿修,这样不行。」
「跟你们没有关系吧。」
「吵死了……」
然后还有什么东西被打的闷声。
这时,岛田的表情忽然变了。他吞下唾液的声音的同时露出笑容,一把抓住了拿着笔正在登记的爱华的手臂。
「哈?你这货想干吗?」
新城在亚人梦之后,一边在登记簿上登记一边说。
「吵死了,跟你没关系。」岛田咂咂嘴。
「啊,就刚才。我想先搞清楚大家房间的位置……」
一不高兴就擅离岗位,简直就是个小孩。
「月岛,这是活动里的演出,并不是现实。」

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让他雪白的皮肤看起来像在发光。和三天前浑身是血的情况大不相同。
但阿修丝毫不惧,「我要杀了你——」他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不要乱说别人,有意见的话,剩下的事你来做吧。」
「干吗?嗯?别来妨碍我,小鬼!」
岛田恶狠狠地说完,推开中年女性,向门里面走去。
再加上孩子的哭泣声——。
「吵死了!」
月岛感到一阵恶心,头晕目眩。
月岛探出身子问中年女性。
「不,但是……」
女人深深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代替岛田重新开始了接待工作。
耳鸣,视野变得扭曲。
岛田并不是参加者,而是主办方的人。刚才的争执也好,孩子的存在也好,肯定都是活动里的表演。
工作间里好像有孩子。然后岛田对孩子破口大骂,可能使用了暴力。
但他没能成功。
他双手缠着绷带,后脑勺包着纱布。
「为什么要让这样的男人负责前台呢?真是难以理解。」
「嗯,没事。」
潜藏在肚子里的黑虫,眼看要增殖起来。这股气势好像不停撕咬月岛的内脏。
中年女性站在门口,挡住了门。
这不是单纯的威胁,而是发狂了。
从岛田负责的前台工作来看,他应该是主办方的人。
这种话让人无法接受。如果虐待孩子的话,光是想想就很可怕。
仿佛要掩盖住月岛的话一样,紧闭的门里传来岛田和中年女人争吵的声音。
「刚才是什么?」
「月岛先生——」
亚人梦的牢骚一语中的。
打开病房的门,就回想起在警察局闻到的血腥味,稍稍有些头晕。
「你也是个不错的女人啊。」
「嗯,伤口还有点痛……」
A答道。
「今天警察想问你一些事情。」
「是警察吗?」
A漂亮的眉毛歪着,看向纱和和久贺。
「嗯,你记得的事情请告诉他们,这是没问题的,也许会帮你恢复记忆。」
「我知道了……」
「有什么事请叫护士。」
及川说完,向纱和和久贺使了个眼色,离开了病房。
她一走出去,气氛一下变得沉重起来。那是因为纱和心中的不安在扩散,A的防备心也在加强。
「初次见面,我是警视厅的久贺瑛人。这位是世田町署的刑警美波纱和。」
久贺认真地做了自我介绍。
A的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低下了头。
「我有很多事情想问你,要请你陪我一段时间。」
「好的,啊,请坐。」
A挺直腰板,指着床边的圆凳。
「谢谢。」
久贺笑着说完,坐在了椅子上,纱和也跟着坐下。
「和平时的问讯程序一样,应该没问题。」
久贺在纱和耳边说。接下来就交给她了。
——糟了。
把A来到警察局的情况告诉他,说不定会有所变化。久贺指定当时在场的人来,大概是考虑到这种情况吧。
她看向久贺。久贺为掩饰表情,正用手捂住嘴角。注意到她的视线,用力点点头。
「我不知道这种东西。」
「刀子?」
一听到失忆,她就想象到的是他抱着头苦苦思索的样子,但似乎只是臆想。
A痛苦地挤出一句话。
纱和故意直接了当地问道。
「试着让他产生动摇吧。」
「不仅如此。你还带着刀子。」
「这个……是啊……是不是搞错了?」
「不是的,你身上的血并不是头上的伤口。」
无法呼吸——。
「真的吗?」
「请冷静一下。」
「怎么可能……」
「只是昏过去了。」
久贺快速靠近A,开始确认他的呼吸和脉搏。
「拉撒路……」
「对不起,我不知道。」A立刻回答。
虽然用手捂着嘴,但还是能看出他在笑。
「诶?」A皱起眉。
「就是这个,你有印象吗?」
「我并没有……」
看起来好像是犯了痉挛症。
「你说拉撒路。」
「想不起来了,虽然脑子里有闪现过的风景,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老家……」
「那家伙到底是谁?他策划了什么?」
「是的,你身上带有大量的血来到了警局。」
「是的,他还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告诉他这件事,说不定能想起什么。」
「正是。你对我说「请救救我」。你是在逃避什么吗?」
A提高了嗓门,打断了纱和的话。
A用手捂住自己包着纱布的后脑勺。
「住口!」
从上下文来看,A似乎在请求某人原谅。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那天,你还和我说过话。」
纱和观察着A的样子,一边说。
A嘀咕着,用缠着绷带的手抱着,低下了头。
「什么都可以,你自己的事情还记得吗?」
纱和拼命呼喊,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得求救似望向久贺。
再问下去也说不出所以然。就算他不记得了,如果没有更多的信息也无从追究。
「求求你了,别这样!我不希望那样!」
A无力地摇了摇头。
「你是说不记得了吗?」
纱和只能在一旁看着他们进行工作。
「那么,你知道自己的年龄吗?」
「我换个问题,三天前的晚上,你满身是血出现在警察局,你还记得这件事吗?」
「说的对。」
虽然不是专家,但也可以感觉到他的反应。
A发出「嗡嗡嗡」好像昆虫飞过的奇怪声音,身体开始前后晃动。
「首先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A的额头冒着汗,手也在微微颤抖。好像是在害怕什么。
A似乎难以忍受,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
「你都不记得了,还能断言这不是自己的东西吗?」
好冷——。
这股气势让纱和感到窒息。
「我没骗你,真的不知道。」
「是的,我想要回忆起来,但脑子里好像蒙上了一层雾。」
A一反常态,低声说道。
久贺也帮忙一起把A抬出了病房。
「不知道。」
A大声喊了一声,之后就像电池没电了一样,停止了动作。慢慢把脸转向纱和。
「不,什么都不记得。我回过神来已经躺在医院的床上了。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医院。」
感觉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这个反应——他是想到了什么吗?
「拉撒路……」
纱和坐正身子问道。
「不,没有错。那天我也在现场。亲眼看到你满身是血,拿着这把刀。」
「动摇吗?」
久贺平静地说完,按下铃。一会儿,护士和及川就冲进了病房。
A自嘲似笑了。
纱和拿出拍着刀的证据照片给A看。照片拍得很清晰,不只是刀刃,连刀柄都沾着血迹。
青年胡乱挥舞着双手,一边乱叫。
「我真的不知道,这不是我的东西。」
「……」
他的眼神和刚才完全不同。
「那是……」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纱和判断这是胜负的关键,继续攻击。
「简易鉴定的结果,你衣服上的血是你以外的人的。」
「你不可能不知道,这是你自己的东西。」
「你没事吧?」
纱和把手放在A的肩膀上,但马上被他甩开了:「放开我!」
「你还说了其他奇怪的话。」
A穿着满是血的衬衫站在那里。骚乱的现场气氛。当时A身上散发出的杀戮的味道。
「我不知道。」
「拉撒路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你……」
「不记得了。」
A忽然啊的一声,痛苦地蜷缩着身体,肩膀也不断抽搐。
「就算你这么说,可我真的是不记得了……」
「住手啊!」
Ⅷ
他回答得过于干脆,反而让纱和不知所措了。
A继续喊着。
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A。
「说话?」
「你身上满是别人的血。量大到衬衫的颜色都分不清了——」
「你老家在哪里?」
「请不要装傻。」
「不要!求求你了!别这样!」
纱和说明的时候,脑中闪现出当晚的那一幕。
「都是那家伙,是那家伙策划的……」
「你记得你的职业是什么吗?」
A说完,翻了个白眼,仰面倒在床上。
「满身是血?我?」
还不如就这么死了比较轻松呢,明明这么想,可身体却不知为什么想要活下去。
他拼命挣扎着,想朝着光源的方向浮起来。
明明没有一件好事——
「月岛。」
被叫到名字,月岛一下醒了过来。
在模糊的视野中,有人一直看着他。
「永门。」
「太好了,我还以为你死了。」
永门开玩笑地说。
「别随便把我当死人!」
月岛慢慢坐起身子。
后脑勺还有些痛,但恶心和头晕的症状已经没了。
他一点点回想起发生了什么。
月岛在办理完入住手续后,在前台突然感到一阵晕眩,就这么倒下了。
原因他知道,当时听到的孩子哭泣声。
这让他联想到岛田虐待孩子的行为。虽然知道是演戏,但还是唤醒了月岛心底的创伤。
月岛小时候曾被父母虐待。
他被母亲和她的情人破口大骂,连续施以暴力。用裤腰带当成鞭子加以抽打,或者把头按进装满水的浴缸,这种类似拷问的行为就是他的日常。
这也没什么稀奇的,不爱孩子的父母哪里都有。
麻烦的是,月岛受着虐待,却并不讨厌母亲。
他想知道自己睡着时发生了什么。
「对,那么我们从M所说的规则来考虑一下,她说凶手就在这里面。」
「我们还有三个人没见过吗。」
永门的直觉果然敏锐,只给了他一点提示,就发现了不自然之处。
门缝里插着一个白色信封。
「别那么急,再休息会也不迟。而且,我想先整理一下目前的状况」
这没什么。现在月岛的推理,对警察的搜查毫无帮助。只不过是按照作家的逻辑编排出来的。
「待会也要跟他们道谢啊。」
「纠缠爱华小姐做的太过了。」
「给亲爱的我的使徒——」
「为什么?」
「谁?夏野先生?还是爱华小姐?不,亚人梦君也可能被杀。」
永门认真地问道。
看到这样的反应,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真是不可思议。
永门用力点头,同意月岛的提议。
「这是?」
「虽然不知道犯人,但可能成为受害者的人已经有了眉目。」
永门像少年一样双眼放光地问道。
休息先不说,和大家见面之前,整理,共享一下现在的信息比较好。
「的确是天壤之别。」
永门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有你这种朋友真是天大的灾难。对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永门探出身子问道。
这点月岛也不是没想过,但是——
「你仔细想想,民宿里除了参加活动的人以外,还有其他人吧。」
「确实。」永门点点头,他像是玩具被抢走了一样,垂下了肩膀。
「其他人呢?」
「答对了。」
「M还说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被害人也在其中。」
「也就是说,有三个应该在空位上的人——」
「是吗……」
「是前台的岛田,还有后面出来的中年女人,和屋里面的孩子三个人。」
「看来是月岛失去意识的时候,永门把他送回了房间。」
「不管怎样,差不多该过去了。」
「月岛醒来后,我们会在圆桌边集合一下,讨论一下今后的事。」
「我认为那是为了把嫌疑引向爱华小姐的一个圈套。这样的话,一旦岛田成为被害者,我们就必然会怀疑爱华小姐。」
「还有其他人的吧。」
的确,201室好像空着。
「看看里面吧。」
「是的,那也一定是什么伏笔。」
「她说,我们里面有被害者。也就是在暗示,除了圆桌上的人以外,还有扮演被害者的人。」
月岛推测,M本来的位置不是空着的,而是人体模特的座位。那么本来应该坐在空位上的是——
「先回房间了。新城他们帮忙把月岛送回房间的。」
「算上我和月岛……有八个。」
「嗯,没事了,比起这个,这里是……」
这就是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月岛看着自己的房间。
「206室,我们的房间。」
「如果醒来时说话的人是她,月岛的心情会完全不同吧。」
「是不是让她留下来比较好?」永门咧嘴一笑。
房间的事回头再说,问题现在才开始。月岛看了看手表,快晚上九点了。他睡了一个多小时。
「安排失误吧,一会我去投诉。」
如果确定母亲是个人渣,那内心也许会轻松一点。但他做不到,没有向周围的人求助,而是拼命抱住母亲。
「为什么这么肯定呢?」
「M!」
「原来如——嗯?那样不奇怪吗?」
「那么,找到犯人了吗?」
小学高年级的时候,他被警察保护,从恶劣的环境里救了出来。可直到现在,过去的记忆还会突然闪现,像刚才那样发作。
他知道月岛的情况。
「你好点了吗?」
月岛刚要开口,永门大声喊道:「我知道了!」
并不是要通过保密来掌握优势,既然知道内部有卧底,就不能随便发言。
「没想到房间这么小,而且只有一张床。」
「不,M大概率没有说谎。」
「不,我就在这里吧。分开居住的话,对华生这个角色来说不太方便。」
「不管怎么说,现在就确定犯人,未免太急了。杀人事件毕竟还没发生啊。」
「真是推理小说家的视角。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
他想要得到母亲的爱——
是两人进了房间之后,有人插上去的吗。月岛抽出信封,打开门,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
「玲小姐很担心你,她说要在这里等你醒来,但我还是让她回去了。」
「这个不对。」
永门说的也有一定道理。
「很简单,圆桌上有几个人?」
「顺便说一下,前台的对话实在是太不自然了,岛田和中年女人好像是在强调自己的存在一样。」
月岛问道,永门摇了摇头。
「另外,圆桌有四个空位。其中一个放着人体模特,所以严格说有三个空位。」
「的确。」
月岛打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信看了起来——
「是啊,这么说,实际参加活动的是七个人。」
「那我得准备一下。」
「为什么?」
「答对了。」
月岛鼓起掌来。
「原来如此。」
「四个人,除我和月岛,还剩两个人。就活动来说,太缺乏平衡型了。」
「M用了巧妙的措辞。」
「话虽如此……」
实际的案件中,不存在平衡性,也不存在公平与否。但既然是解谜活动,就应该符合推理的规则。
「不是,这也是推理小说的观点,让一开始没有提示存在的人扮演受害者或者犯人,是不公平的。」
「正是……那样的话,M就是在说谎。」
月岛说完,永门开心地笑了:「你果然很厉害。」
「嗯。」
那是一间被白色墙壁包围的煞风景的房间,放着月岛睡着的床和双人沙发。
「那样的话也太明显了。」
「等下,这么说的话……爱华小姐不就是凶手吗?因为他们认识啊。不仅如此,玲和阿修的举止也很违和。」
「如果M说慌的话,那么解谜的前提条件就会崩溃。就和没有公平性的推理一样,活动也就无法成立了。」
「也是。」
月岛和永门应该是双人房,但只有一张床,怎么看都不自然。
「巧妙的措辞?」
「原来如此,如果他们是受害者,那么参加者和主办者的人数就可以达成平衡。」
「对,很奇怪。圆桌上有八个人,假如一个人扮演犯人,要发生三起连续杀人案的话,假设被害者是三个人,那剩下的是——」
「虽然我觉得大家都应该能想到,但还是先对他人保密吧。」
「应该还有一个空房间,搬到那里去怎么样?」
月岛站起身,永门说「是啊」。两人走向门口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过分了,我们是朋友吧」
好奇怪的开头,也太做作了。
「我将要杀一个女人。
很多人一定会骂我是残忍的杀人犯吧。
那也好。不管有什么理由,按照现在的法律,我是杀人犯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
只是,我希望你能知道,我的行为是救赎。
我为了救她,才把她杀了的。
最初的使徒」
「写这封信的家伙,中二病很严重啊。」永门看着信说。
确实,就像小孩子写的,文章做作,言语弯弯绕,看不出要表达的意图。
通过这暧昧的措辞,可以感觉到写信的人拼命想吸引人的注意。
「我也这么认为。」
但是,特地把信夹在门上,肯定和活动有关。
「那么,月岛怎么理解这封信的用意呢。」
「只有这些,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骗人,别瞒着我。」
「不,所以说……」
「看你的脸就知道了。你虽然会解谜,但不会说谎。」
虽然语气是在开玩笑,可眼神很认真。如果不说的话,永门是不会放过他的。月岛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的不是什么特别的发现。只是从信的内容看,应该是犯人的手记。」
「从内容来看确实如此。」
「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
纱和也和久贺持相同意见。就算多少采取强硬手段,也想从A那里获得情报。但对及川来说这是不能接受的。
——拉撒路。
及川用强硬的语气说完,转身离去。
Ⅸ
「不,没什么。」
「是的,为了确定那是什么,有必要恢复他的记忆。」
A有可能杀伤了人,或者目击了那个现场。也就是说,有受害者的可能性很大。
久贺微微点头。
越是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刚才在病房看到的情景就越是鲜明。
两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从对话的内容来看,似乎是如何处置那个青年的问题,两人的意见有所对立。这样的话,也不是和纱和无关。
「不管怎样,之后的事回头我再告诉你。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安排,今天就先告辞了。」
「你是认真的吗?」
肺里充满了混杂着消毒液味道的空气。
流了那么多血,不可能还平安无事。说实话,已经死亡的可能性很大。但尽管如此,她还是希望能赌上极小的可能,救出被害者。
「声音?」
「正是,你最好注意一下三位女性的行动。还有这里,其强调「不是杀人,而是救赎」。
「这怎么可能。」
他在警察局失去意识的时候也说了这个词。
及川的声音一下响了起来。
试着思考了一下,但目前还得不出答案。
这是个陌生的词汇。
及川把脸移开了。
从久贺的话中感觉到他已经有了某种觉悟,但同时,又觉得他似乎很开心。
也许是错觉,在他离开的一瞬间,我似乎闻到了久贺身上的血腥味——。
「说起来,就是立场不同。」
撒拉路是「约翰福音」里耶稣朋友的名字。
「就像复活仪式之类的吗?」
「我想是出现了譫妄的症状。」
这个声音不是机械声。恐怕是人的呻吟声。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立场吗?」
久贺的语气就像在哄小孩,让纱和觉得很可疑。而且就像是她一个人被排挤,感觉很不舒服。
难道A发生了什么不测?纱和抱着不安的心情,走到他们身边。
A所说的拉撒路,意思是复活的象征吗,还是某个人的特定称呼?
永门兴奋地喊道,月岛把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让他闭上嘴。
「所谓的譫妄,是指在意识浑浊的基础上,还有强迫观念,幻觉,幻听,错觉等症状。心因性健忘是由于心理创伤或者过大的压力导致的,所以常常合并有譫妄的症状。」
虽然声音很轻,可还是能听到滋,滋,滋的声音。那是空调外机的声音。
「不能这样慢慢来啊。」
这让人很惊讶,因为她看起来并不是会感情用事的人。
「这是自己的行为辩护吧。」
「按照永门的价值观,也许会这么认为,但犯人不是。恐怕其有着很强的信仰。」
「是的,署名是「最初的使徒」,使徒的意思是基督的门徒,基督是背负着人类的罪孽死后复活的。那这个人是不是也在做同样的事情呢?」
纱和在医院大厅的长椅上坐下,深吸了口气——。
月岛说完就走出走廊。
「有恢复记忆的办法吗?」
「接下来发生的事件,大概率是会模仿宗教仪式。」
「开头就宣称要杀死一个女人。也就是说,扮演被害者的角色中至少有一个是女人。」
「也就是说,他当时很有可能产生了某种幻觉,幻听或者强迫观念,是这样吗?」
久贺面带笑容,淡淡道。
「他没事吧?」
滋、滋、滋……。
纱和问了关键的问题。
「写这封信的人,多半是相信着杀人就是救赎。」
月岛说「不是的」,否定了永门的意见。
「没事,现在冷静下来了,应该没问题。」
久贺挠了挠头,一副没办法,不得不放弃的样子,开始说明。
「是啊。这次活动的名字叫做「拉撒路的迷宫」,也是在暗示复活。装饰在大厅的画,是卡拉瓦乔的《拉撒路的复活》。复活毫无疑问是本次活动的关键词。」
「只是什么?」
「怎么了?」
调整了心情,抬起头,看到久贺和及川正在大堂一角交谈。
「意见分歧,你还真能说。」
「玲小姐,爱华小姐。还有中年女性。」
这态度很明显不自然。她还想继续追问,但久贺制止了她。
在日常生活中经常会听到奇怪的声音。也许放着不管也不要紧——
久贺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就快步离开了医院。
永门低声问道。
「我当然是认真的。我认为可以赌上他能恢复记忆的可能性。这也是为他好。」
「真的吗?在我看来,久贺君好像乐在其中,可以拿患者做实证实验……」
纱和虽然不好意思插话,但也不得不开口了。
纱和直视着久贺。
Ⅹ
拉撒路的复活被认为是后来耶稣复活的伏笔。
及川的话说到一半,可能是因为看到纱和过来了吧。
虽然因病去世,但怜悯他的耶稣对坟墓下令「拉撒路出来」后,就复活了。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的言行好像忽然变得很奇怪。好像在害怕什么。到底会是什么呢?」
纱和说出了一直挂在心里的疑问。
「到底是什么意见不同呢?」
「但是……」
「这是事实。」
听了久贺的说明,纱和接受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所谓的心因性健忘,就像我刚才所说,是由心理创伤或者过大的压力所造成的。人的本能为了保护自己,所以才会故意忘记这些事。勉强回忆对患者来说是很大的负担,所以理论上是要慢慢花时间治疗。」
「是啊,及川医生站在医生的立场,会优先对那位青年进行治疗。但我是警察,为了解决案件,多少想要采取些强硬手段,这让及川医生很不舒服。」
「只是一些很小的意见分歧。美波小姐,你不用太在意。」
「他不是外伤导致的,而是心因性的,所以有可能。只是——」
月岛来到走廊上,声音比刚才更大了。
「信仰?」
这语气——。
经过久贺认真地说明,纱和也理解了。
及川的怒气似乎还没消。
近年来,脑死亡患者的手脚活动现象也被称为拉撒路症状。
「原来如此。」
「如果是这样,我明确答复你。病人不是你的玩具。」
「譫妄?」
「真的没什么。」
纱和的语气变得粗暴起来。
「那就越来越有趣了。」
「我也认为应该以尽快解决案件为优先,所以才和及川医生产生了分歧。」
然后,他说的话,在脑中反复回想。
月岛沿着声音往前走,声音是楼下传来的。
从楼梯上往下看,可以看到放着圆桌的大厅。但那里并没有人。
大概是谁的房间,总之只能去看看了。跑下楼梯的时候,有人叫了一声:「月岛先生。」
是玲——。
「有什么奇怪的声音吧。」
玲也注意到了,月岛一边回答「是的」,一边环顾四周。
他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多半是柜台里面。」
月岛快步走了过去。玲也跟在后面。
感觉声音变大了。绕过去往吧台下面看,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正抱着膝盖坐在那里。
发出声音的正是这个孩子。
「你……」
听到月岛的声音,孩子停止了哭泣,慢慢抬起了头。
看到他的脸,月岛吃了一惊。
是进入民宿前看到的那个少年。在樱花树旁和小女孩一起的那个孩子。
「喂,怎么了,为什么在这里?」
玲蹲下身子对孩子说。
孩子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里面工作室的门。
那扇门对面,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我去看看。」
房间里倒着两名男女。
「不知道。但我有不祥的预感。」
月岛把玲留在原地,自己走到门前。
没有回应。
永门和月岛相反,他的语气很轻松。
月岛拧开门把手想把门推开,但怎么也打不开,门并非被锁上了。
把耳朵凑近,却听不到任何声音。难道没人吗?
然后——。
「月岛先生,脚下……」
「真的死了。」
永门说。
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倒下。门开了一点。两人于是用力推,终于把门打开了。
这不是扮演被害者的演技。
这只是一种感觉,并没有什么依据。但还是让人感觉门后出了大事。
迟来的永门站在月岛身边。
「难道是活动终于开始了?」
「可恶,有什么东西挡住了。」
月岛的鞋尖前面有一滩血。
月岛朝她指的方向看去。
玲用颤抖的声音说。
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月岛脚下,流出了鲜红的液体。
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什么事啊。
他慌忙往后退。
这是——血。
「我来帮忙。」
是办理入住手续的岛田和中年女人。
月岛敲了敲门。
不仅满地都是血,就连墙壁和天花板上都满是血迹。
月岛和永门一起,强行把门撞开。
「真是太逼真了。」
月岛的声音听上去好像是别人发出来的——。
隔了会,他又敲了敲门,还是没人应答。
「嗯,我知道。」
虽然进去之前就已经有所预料,可房间里的状况还是太过凄惨了。
「里面发生了什么事,进去吧。」
就像开玩笑时预测的那样,岛田和中年女人成了被害者。但是,总觉得有些奇怪。月岛走近倒在门边的中年女人,确认呼吸和脉搏。
「发生什么事了?」
永门感叹道,月岛说:「不是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倒还好,但事情怎么看都没有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