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最遊記官方小說》 · みさぎ聖 · 1.1萬 字
一
——無論什麼時候看,這棟建築物就是這麼地雄偉壯麗。
「這高聳大門要是不抬頭看,應該是無法確認它的全貌吧!」悟淨這樣想着。
不僅是高度,就連寬度、還有其華麗裝飾,也都是無與倫比的。
它的樣子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在抵抗所有入侵者進入一般。
就在這樣深具壓迫感的寺院正門,悟空卻把它當成自己家一樣,很輕鬆地率先往裏面走去。
不、此話不對。
因爲這裏確實就是悟空的家。
當他察覺到自己錯誤的想法並修正它後,這又讓他產生了另一個疑問。
爲什麼悟空會住在這個寺院裏頭呢?
不只是他自己,對悟空來說,寺院跟他們根本一點也不相稱。
雖然只要裝上妖力制御裝置,就很難以外表來區別是人類還是妖怪。不過對悟淨來說,有時他能以對方的感受、或說是跡象來區別。
幾乎可以說是特技的命中率,讓不由得想自誇的自己,過去在這裏所遇到的,應該只有人類而已。
「吶,八戒。」
在跟着悟空之後正準備進入門內的八戒,悟淨去在此時叫住了他。
沒等八戒回頭,悟淨又繼續把話說了下去——
「你曾在這個寺院裏,見過悟空以外的妖怪嗎?」
就在他說完這句話的同時,八戒也將身體轉向悟淨的方向,與他的視線相對。
「沒有。」
八戒斷定的語氣,連「因爲即使有妖怪,他們也會打開妖力制御裝置,讓寺院的人分不出來……」這樣的開場白都沒有。
可是,悟淨卻不知答案應該爲何。
可是,也談不上是什麼天真浪漫的笑。
「呃,這裏竟然沒有菸灰缸!」
他所指的「某人」,悟淨很快地便猜到是誰。
「不是因爲這個地方,而是因爲某人在他身邊。」
跟被高聳的圍牆隔絕的外頭世界比起來,這裏的這種傾向還比較顯著。
而在其岸邊,有爲了渡過水路的船栓在那裏。
雖然從以前他就隱隱約約有這種感覺,不過因爲這回的事件,總算真相大白了。
抱怨了這麼一句後,悟淨走向對面右側的牀坐了下來。
悟淨一邊發着牢騷,一邊在牀上翻了個身。
「你說的沒錯。」
「你們在做什麼?快點來啊!」
收起菸草,悟淨放棄地嘆了一口氣。
「既然有表面,那當然有內幕是吧?」
「待會兒?待會兒是什麼時候啊?」
相遇時的幸福,以及失去時的痛苦。
以現狀來看,除了照他們的要求去做之外別無他法。於是八戒和悟淨跟在領路的僧侶之後,往回廊走去。
懷着不太可能實現的期待,八戒進了門——
當他趴在牀上,朝着隔壁閒躺着的八戒這麼說時,八戒緩緩地回問——
在八戒的心中,他無法判斷這兩者哪邊較多。但在悟淨心中,像是羨慕的感覺、以及與其完全相反的感情卻膨脹了起來。
「話先說在前頭,我忍耐的限度只有一個鐘頭。」
悟淨一邊看着八戒那接近面無表情的臉,一邊表示同意。
就跟八戒預期的一樣,他的出現果然引起了寺院一陣騷動。
這個地方只會令人感覺拘謹、喘不過氣、心情沉重。
可是以現實層面來說,是不可能把妖怪當成是僧侶,而讓他住進寺院的。
畢竟像他這麼危險的人物,不但沒將他銬住,還讓他這樣隨意走動,可是一件極其危險的事呢!
在這裏,大家看悟空的視線,全都是與好意完全相反的。
就像是自己的行動完全被看穿,讓他有股不甘心的感覺。
「你說住起來很舒服……這裏?」
他知道進了這門以後,把他當成嫌疑犯的僧侶、風聞而來的羣衆、加上堅決反對他是嫌疑犯的悟空之間,必定會造成一股不小的騷動。
因爲被說中,讓悟淨一時說不話來。
不,問題應該不在「那個人」怎麼樣。
「這房間還真是簡陋。」
可是如果是關於三藏這個人的問題的話,那麼該是「爲什麼他會成爲和尚」,或者是被周圍的人說「爲什麼會答應讓那樣的傢伙皈依佛門」這兩個問題的其中一個纔是吧。
從他們仰望的大門內側,傳來了悟空的叫喚聲,打斷了他們的思考。
即使要悟淨一個人,從這裏再回到方纔帶他們走到這個房間的迴廊一次,首先這就不可能辦得到。
「難道不是因爲住起來很舒服的關係嗎?」
「以自我防衛來說,妖怪的爪子和牙齒還是太銳利了些。」
「你只要待會兒拜託悟空幫你拿來不就得了?」
雖然說悟空應該是不會在寺院裏迷路,可是如果他玩瘋了頭,根本就無法預測他下次帶白龍回到這個房間是什麼時候。
「如果從這扇窗……」
恐怕這是專門讓修行僧住的房間吧!
「我是指悟空。」
「…嗯,我話都還沒說完耶!」
不過比起這兩者,會讓悟淨感覺與這個地方不相稱的應該是——
之後,他們討論結果所提出的妥協方案,又跟他所預測的一樣。
像是理解般點了點頭的悟淨,再次抬頭看了看大門。
要是隻引起一時的騷動倒是還好……
而在這當中,悟淨根本連三藏的房間在哪個方向、長得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在悟淨和八戒被帶至這個房間之後,悟空扔下「我要把這傢伙帶去給阿翼看」這句話後,就帶着白龍一溜煙地跑掉了。
八戒心想,他會說他要從這扇窗爬出去、到三藏房裏把菸灰缸,順便把酒拿過來是遲早的問題吧!
因爲在悟淨的生命裏,他還未遇到能讓他有這種感覺的人。
「我們走吧!悟淨。」
這個房間可以說光是那些傢俱,就佔去了房屋一大半的空間。
因爲僧侶們心中已經把八戒當成是大肆虐殺的殺人犯了。
在八戒旁邊,拿出香菸準備以打火機點火的悟淨,因爲發現到那個地方沒有菸灰缸,不由得發出了不滿的咒罵聲。
這棟建築物裏頭十分複雜寬廣,迴廊迂迴曲折,有時候搭船甚至比走回廊還要快到達目的地。
「這麼無聊的地方,爲什麼那傢伙會住在這裏呢?」
他該不會和悟淨一樣,對這個場所感到有種莫名的壓迫感吧?
因爲現在除了等三藏回來之外,就沒其他要做的事。於是八戒便仿效悟淨,坐到了左側的牀上。
把不是什麼可以自豪的臺詞,光明正大說出來的悟淨。將兩手交錯擺在腦後、氣勢十足地仰躺至牀上。
要說得更過分一點的話,他的房間裏,連酒、手槍都有呢!
從這扇門上所感受到的「拒絕」,或許是因爲自己身上流有一半血統的關係吧
因此他不慌不忙反過去問他的意思,其實不是疑問,而只是純粹感到驚訝而已。
「應該這麼說吧……因爲那是不可能的。一般來說,雖說這裏表面上看起來好像是不分種族、大家都可以進來……」
畢竟信仰是自由的。
「……啊?」
「那傢伙……你指的是悟空嗎?還是三藏?」
這麼一來,從他牀頭上方的窗子,八戒看到了設置在寺院中央、有個約湖泊般大的水路。
二
「請你別以他作爲僧侶的基準。」
僧侶方面對八戒和悟淨提出了兩個要求。其中一項,是要留在他們準備的房間裏等三藏回來,不準隨意走動。另一項就是要他們派人在那個房間的門口看守。
「我勸你還是別這麼做比較好。」
的確,這個地方或許與三藏也不相稱也說不定。
雖然八戒這樣勸告他,但悟淨還是不死心地直把玩着手上的香菸。
因此要在這棟既特殊、且構造十分複雜,甚至連自己所在的位置都搞不清楚的建築物中行動,實在談不上是智舉。
看着喃喃自語說了這句話的八戒,不知不覺,他也像悟淨一樣,抬頭注視着這扇巍峨的大門。
離他們有一段距離,正朝着他們大聲叫喊的悟空,很急躁地喚着一直不進門的八戒和悟淨。
八戒這樣突然說出的話,其實他是認爲自己已經回答了悟淨剛剛的問題,可是卻很白癡地浪費了許多時間。
向悟淨催促了一聲之後,八戒緩緩吐了一口氣——
爲什麼這樣的地方,會讓悟空心甘情願地住在這裏呢?
其實,由剛剛所看到的水路也應該知道,這個寺院大得十分誇張,大到足以讓一般庶民暈頭轉向。
就像是要將回答不出的事矇混過去一樣,悟淨將一句很理所當然的話說了出口。
這個問題,在悟淨還沒回答前,八戒自己就先找到答案了。
「首先,從這個地方,你能知道三藏的房間在哪個方向嗎?
雖然平常大家的臉都是蒙上一層像是藥包紙的假面,但是隻要一遇上非常事態讓這層面具到剝落的話,就可以看到裏頭其實一張張都是害怕妖怪的人類的臉。
「那爲什麼三藏的房間裏就有?」
他的笑,看得出不是硬擠出來的。
不管從哪個角度來想,那個房間根本就不像個置身與佛門中人的房間。
「只要自己最重要的人在身邊的話,就算其他還有許多對他懷有惡意的人在,那也顯得微不足道不是嗎?」
就這樣,他們來到的是間裏面只有勉強可以叫做傢俱的簡單兩張牀,以及一個有四格抽屜的小櫃子的房間。
在這種地方,有菸灰缸的三藏的房間還比較奇怪。
因此他必須要有不管發生什麼事都無所謂的覺悟。
「寺院果然不是什麼有趣的地方。」
想說或許有什麼替代品可以拿來用一用,可是四處看了一下,在這個除了幾件必要的傢俱外,就沒有其他東西的房間裏,怎麼可能找得到這種東西呢!
而隱藏在八戒淡淡微笑裏的,恐怕就跟悟淨所想的一樣,是肯定的證明。
這句頗具實感的話,以疑問句的方式投向了悟淨。
「看你挺有自信的嘛!」
「悟淨,這裏可不是旅館,是寺院啊!」
「……那個,是你的經驗談嗎?」
而是在不管誰,或是對什麼事都是半調子的自己身上。
「不用全部聽完我也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是想溜到三藏房間裏,去把東西拿出來對吧?」
彷彿快被這兩個完全不相容的感情旋渦捲入般的感覺,就像心情不好、借酒消愁一樣,讓胃十分難受。
但是,在完全感到宿醉前,在門的另一邊傳來了偷偷摸摸的對話聲。
他們似乎是故意在放低聲音在交談,因爲就算阻隔他們的是這個防音效果不佳的門,但八戒他們還是完全聽不到他們談的內容是什麼。
過了一會兒,既沒有告知有客來訪,也省略了禮貌性敲門的舉動,轉動門把的聲音,迴盪在整個狹窄的室內。
當悟淨從牀上跳起來時,他看到站在門邊的,便是數小時前他們所見到的奉安。
而站在他身後的,便是帶領他們來這裏、且狂妄地說要監視他們的僧侶。
在沒有事先通報便登堂入室的奉安身後,那位看守的僧侶也準備跟着進入,但就像是要阻止他一般,奉安很迅速地將手伸到身後把門關了起來。
和上次去拜訪悟淨家不同,這次奉安連一個手下都沒帶,該不會是因爲在自己地盤裏的關係吧!
「我聽說了。」
奉安以低沉且清楚的聲音告訴他們。
在他們決定居住在這裏時,不知運氣是好還是壞,奉安正好外出不在。
所以回應他們的是其他的僧侶,而奉安應該是聽了那個和尚說了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後,纔來找他們的吧!
「我聽他們說,你認爲只要自己不在的期間,若再度發生大肆虐殺事件的話,就可以證明你是無辜的對吧?」
他就站在門前,一動也不動地將視線朝向八戒這麼問道。
在連細微的表情變化絲毫都不放過的奉安視線裏,八戒必須得慎重地選擇他要說的話、以及其態度。
「嗯嗯,我是這麼說過。」
他捨棄了多餘的話和行動,淡淡地點頭表示肯定他的話。
「因爲你說你可以證明自己是無辜的,反正你就是堅持否定自己有嫌疑是吧?」
「是的。」
「你該不會要說……這裏有你所謂的證據吧?」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八戒像這樣不願接受的叫聲。
雖然從那天起,他就寸步不離身地將這隻懷錶帶在身上,可是卻從沒想過要將它拿去修理。
「它之前的主人是……」
「好像他聽到了……兇手一直反覆地叫着『花喃』這個名字。」
而在悟淨視線前,給他這種感覺的八戒,動也不動地直盯着某一點瞧。
奉安雖然微微掃了悟淨一眼,可是很快地對他興趣盡失,而又將目光調回了八戒的身上。
「這個表的主人是我姐姐……花喃的。」
這只是很偶然地視線就固定在那個地方,而並不是真的有什麼東西在那裏。
「既然這樣,那也不能斷定就是八戒啊……」
「這個,並不是表……」
在那裏,早已經不見她的蹤影。
就在他的心情越變越沉重時,從他的背後傳來了金屬咯啦摩擦的響聲。
鎖鏈斷裂,放置在龜裂玻璃盤裏的長短針所指的時間,正是一點二十三分。
「除了這個男人以外,就完全沒有符合條件的人。」
時間就像是停了下來一般。
這讓他明白,這已經磨損嚴重的表,其實不是時間不準,而是根本就已經壞掉了。
他被搞得一片混亂的頭,竟然沒辦法讓這微微的痛給弄清醒。
他那樣的笑,惹火了想弄清楚狀況的悟淨。
那個懷錶,恐怕就是在那個時候掉的吧!
「可是……」
本來他懷着只要看外頭的天色,就能知道時間的期待,但這個期待卻很漂亮地被打碎了。
「我不知道!」
明明過了二、三個鐘頭應該是理所當然的……
代替那個他無法以這雙手捉住的生命。
他的兩隻手,就像是在祈禱般緊緊地握着它。
終究他只想跟八戒一個人說話,悟淨對他來說,只不過是個在旁礙眼的人而已。
聽了奉安不允許否認的聲音,悟淨轉頭望了一下八戒,而在他所熟悉的側臉上,卻出現了一抹他從沒見過的表情——
「什麼嘛!原來你身上有表啊?」
「現在的它……不過是個徒具表的形式的東西而已。」
「花喃,這個名字你應該聽過吧?」
「…對不起……」
此刻的八戒不由得跳了出來,阻止了他們把當事人丟在一邊的爭論。
感覺到他在猶豫是否該出聲,而就在好幾次反覆失敗的最後、終於讓他說出口的,竟然是既悲哀且聽起來有頭無尾的話。
三
他的背稍稍地往前拉直,而在他左手的掌心裏,放置了一個圓圓小小的物體。
「你以爲這是消去法啊?」
原本打算痛罵那個表顯示的時間不準的,但是已到了喉嚨的話,悟淨卻又在途中將它吞了回去。
對於他那像是在逃避般的動作,悟淨急得不由得提高了聲調——
「很遺憾,這我們沒辦法保證。」
因爲他發現從剛剛看到現在,別說是短針了,就連長針都沒動過。
「就是這個表告訴我的……我失去我最重要的東西的時間。」
輕輕地回過身與悟淨的視線相交,八戒對他這麼說道。
丟下了這麼一句話,奉安便離開了房間。
對於悟淨這句貼心的話,八戒只能緩緩地搖了搖頭。
恐怕連在門外看守的人也聽到了,但是他是否聽到與他無關。
剛剛的金屬聲,與其說是那個圓圓的物體發出來的,還不如說是綁着它的細長鎖鏈所發出來的纔是。
就像是在責備沒反應的八戒一般,悟淨用緊迫盯人的視線直盯着他。
被忽視到接近完美的悟淨,此刻可說是越來越覺得無聊。
「這是在三個村子的住民全數被殺、唯一得救的孩子所說的證言……」
因爲短針和長針指示的時間是一點二十三分。
從那個被叫做是過去的某一天的一點二十三分開始,這個東西就不再是表了。
「……這東西既然這麼重要,那就把它拿去修理啊!」
他只是想——爲了知道那個莫名的證據爲何,他得趕快把這場永無止境的無聊爭論給結束掉。
「那個證據是什麼呢?」
「我十分期待明天。」
說完了這句話,奉安的臉上出現了勝券在握的笑容。
或許他注意到了悟淨被他的叫喊聲嚇退了好幾步,於是便很尷尬地移開了與他的話一樣尖銳的視線。
八戒所注視的地方,是自己踩在地上的腳更前面一點的位置。
他現在的感覺,就好像是這間被單薄的牆壁、單薄的門板給圍住的房間,被外界時間的流逝給隔絕了一般。
奉安發出更大的聲音,主要是想阻斷悟淨的話。
從被推倒的傢俱可看出,在被帶走的時候,她曾有過一番掙扎。
在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裏,八戒只告訴了他這個結論。
因爲有幾棟建築物擋在眼前,讓他根本連太陽的位置都看不到。
「有那個所謂的證據,真的就可以百分之百確定犯人不是八戒咯?」
八戒就是爲了要回「花喃」才進行大肆虐殺的。
——那一天。
「那個所謂的證據,到底是什麼?」
一雙睜得如鈴鐺般大、而且深邃如湖水的瞳孔。
聽到這樣的答案,悟淨不禁咬住了下脣。
當然這種事在現實上是不可能發生的,所以這只是悟淨的錯覺而已。
一邊承受他們傳來的等待的視線,一邊裝腔作勢的奉安,接着把話說了下去——
悟淨就像是在否定自己的想法般、也像是在一吐爲快的聲音,響徹了這狹窄的室內。
曾打開一次的脣,因爲不知該說些什麼,又緊緊地合了起來。
在鴉雀無聲的房間裏,這樣細微的聲音聽起來是很清楚的。等他回頭想找尋這個發聲源時,他所看到的就只有彎下腰的八戒的背。
「可是我,卻再也要不回自己最重要的東西了……」
所以他也只能認清就算是看到了、除了知道時間也沒任何幫助的這項事實,而爲自己期望的事無法實現而焦急。
姑且不論因爲沒有東西可以做基準、而使得自己對時間的感覺變得遲鈍……不管怎麼樣,反正很奇怪就是了。
雖然他的視線還是朝這八戒,可是這次奉安回答了他的話。
蠻不在乎的話、聳了聳肩,表示悟淨的忍耐已經到達極限。
雖然悟淨的話因爲沒說完,而使得他的這個疑問讓人有不明其意的感覺,但是八戒還是清楚地抓到了他的意圖。
由於悟淨也十分好奇,到底讓奉安這麼有把握的證據會是什麼,於是便閉了嘴。
可是,當悟淨一看到表面所顯示的指針時,不由得令他皺起了眉頭。
因爲終於可以確認自己所在意的時間,悟淨的聲音自然變得十分輕鬆。
對於心情瞬間沉入谷底的八戒,奉安的笑容變得陰沉、越來越深。
而這個時間所顯示的,也正是這個表原本的主人、和自己的命運大大轉變的瞬間。
原來眼睛盯着的是他手中的懷錶。
比起那一天的一點二十三分,它已經不再是告知時間的工具了。
而這麼一來,反而讓他知道現在的時間。
十分在意這件事的悟淨,忍不住將視線掃了一下室內,可是在這個房間裏,他卻沒發現任何可以告知時間的東西。
雖然這麼說,但其實悟淨本身根本沒有那種光是憑太陽微妙的位置,就能判斷出正確是見的特技。
而這裏正巧就是在尋找這麼一個一邊喊着「花喃」的名字、一邊反覆進行大肆虐殺的人。
雖然他沒有說話,但對奉安而言,這已經足以做爲八戒承認自己做了這些事的最佳鐵證了。
不過,因爲他實在沒那個心情再去環視這個房間一次,因此悟淨站了起來。爲了能看清楚外面,所以朝着窗戶的方向走了過去。
要是那個證據出奇無聊的話,那麼只要一笑置之便可。
由於與學堂的同學玩過頭而晚歸的八戒,迎接他的,竟然是隻能以慘不忍睹來形容的空無一人的屋子。
雙眼眨也不眨、看起來簡直就像是一幅畫般、靜靜地坐在那裏,或許他連過了多久的時間都不知道吧!
「喂!你有沒有在聽啊?拜託你否認這一切好嗎?去跟他們說你根本沒做!」
「就算是這樣……!」
奉安皮笑肉不笑地說着。
仔仔細細地想想,若想知道到底經過了多少時間,首先就先知道他最初陷入這種情況的時間,所以想知道這種事一開始就是不可能的了。
聽到了悟淨的話,八戒用最小的動作,移開了他的視線。
「那些事應該不是你做的吧?既然這樣,那你得快想辦法解決啊!要不如此,會稱你那個臭老頭的心的!」
移動幾步、走到八戒的身邊,悟淨彎下了腰,對着他左手掌心望去。
聽到他這樣像是感到很慚愧的聲音,悟淨終於回了神。
「…不…沒關係……比起這個,你所謂的不知道是……?」
「就跟字面上的意思一樣。我記得悟空說過,那個叫阿翼的少年對於被襲擊時的記憶相當模糊。而我或許也跟他一樣,只是忘了自己曾襲擊村子這個事實而已。」
八戒的語氣,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恢復到他平常那氣若游絲的聲音。
正因爲如此,更讓人無法捉摸他的感情。
而他所說的話,也不是一下子便能讓人接受的內容。
「這種事你怎麼能這麼容易就……」
「就是這麼容易啊!這裏。」
打斷悟淨說的話,八戒指着自己的頭這麼說道。
「人的腦袋本來就有可能會對自己不願回想的記憶,重新再編輯的功能啊!」
——也就是說。
「…你該不會當真認爲是自己做的吧?」
像是低聲吼叫般的聲音,從悟淨的喉嚨裏逸出。
「這個可能性已經變得無法否認了。」
這樣的話,八戒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似的。
「好,那你告訴我,你襲擊你不認識的人的理由是什麼?」
「這不需要理由吧!因爲那個時候,我恨花喃以外的所有的人。而且因爲那時的感覺,一直埋藏在我心底深處。所以會讓我無意識地犯下大肆殺人案件也是不無可能的。」
他所說的內容,實在不是可以安穩地笑着說的東西。
緊緊咬住口中後排的臼齒、咬到甚至都快發出嘰的聲音,悟淨將想大叫的心情,努力把它忍了下來。
「…你,難道一點都不打算相信自己嗎?」
啪鐺!
他不是在幫悟空說話,而是他真的這麼覺得。
到底是誰?
「其實,那個時候的記憶也是蠻模糊的。」
而且因爲怕會忘記,所以悟空還是一邊在嘴裏念着,一邊跑來這裏的。
「不是八戒!」
在注意力被那一邊吸引的同時,悟淨覺得自己僵硬的身體終於稍微開始有些融化。
更何況是找到她以前,究竟他殺了長什麼樣的妖怪、怎麼樣殺掉的,他早已經完全記不得了。
「看樣子它是陪你這個小鬼玩到累了。」
不曉得悟淨有那樣的心情,八戒再次把話接了下去——
「至少他的腦袋一定比你好!」
「什麼?」
其實不管是他說的話、或是態度,都彷彿是極寒地帶裏吹來的風,既不說真心話、而且他的話也並不是那麼多。
「這也沒什麼關係吧?」
原本想說的話被硬生生打斷,悟淨有氣無力地回答了這麼一句後,便後退幾步,坐到在那裏的牀上。
然後,就是當他找到花喃時,她竟然搶走了八戒手上的刀子,並且往自己身上刺下去的這一幕。
「那傢伙來過啦?」
「…那個,或許真是我做的也說不定。」
不甘落後的悟淨,此時也深深吸了一口氣。
搞不好這個恨意,比恨任何東西、任何人都還要更甚也說不定。
若要他開口的話,他只想問這個。
沒有任何的勝算,就因爲他一心只想着要救出花喃,便闖進百眼魔王居住的城裏。
悟淨還是第一次體驗到,在真正嚇到的時候,眼睛連睜大的時間都沒有。
「悟空,去幫我從三藏的房間把菸灰缸拿來好嗎?因爲這個房間裏沒放。」
八戒一邊撫摸着白龍的鬢毛,一面對他這麼說道。
「八戒,這傢伙還你。」
「你可以相信一個自己所憎恨的人嗎?」
沒回答他的問題,悟淨嘆了一口氣。
要是一直在原來那樣鬱悶的氣氛下度過的話,總是會讓人有股彆扭的感覺,不過現在,風總算往悟淨所希望的方向吹了。
對於揭露自己的傷口、且不斷往深處挖掘的八戒的思考,原本不經意舉起白旗的悟淨,現在又悄悄地把它垂了下來。
這句話,與其說是對着悟淨說,不如說是獨白還比較貼切……
在凍結的空間裏,從門的另一邊傳來了倉促的腳步聲。
只是讓他生氣的是,告訴悟淨這件事的男人,只用了一句「那種事,你沒必要知道」而拒絕將阿翼親戚家的地址告訴他。
「你的世界,還真的完全是以三藏爲基準。」
而悟空的樣子,反倒是讓悟淨笑得更起勁了。
「我勸你還是別太相信我,也別太以事情的表面來做判斷比較好喔!悟空。」
悟空的臉上瞬時換成了驚訝的神情,悟淨則是感到因爲悟空的到來而終於有所改變的氣氛、又再度變沉重,而無奈地仰頭看着天花板。
這樣舒服的感覺,讓他打從內心笑了出來。
在開始爭論的悟淨與悟空旁邊,白龍將身體縮成一團窩在八戒膝上,很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悟淨把他們兩的表情同時收進眼底,且從他的喉嚨深處,發出低低的笑聲。
「嗯,反正應該不是八戒!」
這句話一出口,悟空的表情瞬間變成了苦瓜臉。
「那傢伙又有說什麼嗎?」
就連提出這個問題的八戒本身,明明都對次話還懷有滿腹疑問的呀!
當他將多少含着憎恨眼神的視線往門的方向一瞧,他看到肩上停着的白龍的悟空走了進來。
「那件事的話,我們已經聽奉安說了。」
悟淨提出的問題,讓悟空的表情蒙上了一層烏雲。
對阿翼來說,不管之間的血緣關係有多遠,但在親戚家過日子,總是比在這裏過自然多了,這一段悟空也是明白的。
對於好像在說着理所當然的事的悟空,八戒只能微微地對他笑了笑。
爲什麼他要這麼責備自己呢?
一句不成聲的話。
對自己的記憶力不太有自信的悟空,爲了想起前幾天他和三藏的對話,所以停頓了一下。
似乎在八戒心中,已經認定那個大肆虐殺者就是自己。
「他不在?」
而留下來的,就只有到現在還在笑個不停的悟淨,和看這樣的悟淨看到傻住的八戒兩人。
而每次,當他想去回想這一段往事時,就會像那天一樣,被下個不停的雨聲充滿腦袋,而無法思考。
因爲粗魯的開門方式,發出了很大的聲響。
他剛剛說了什麼?
雖然他們相處的時間十分短暫,但他知道三藏所說的話裏絕無玄機。
對於悟淨的態度雖然感到奇怪,不過並沒有再追問下去的悟空,關了門後,便跑到八戒的身邊去。
「…沒什麼……」
當時發生的事,他唯一印象比較鮮明、記得比較清楚的就只有這個情景。
悟空以認真的表情說道——
「不,不是那樣的。或許真的是我做的,只是我不記得而已。」
原本以爲他又要以一副瞧不起人的笑容說話,想不到這回他竟然會用如此笨拙的語氣說這句話。
悟淨覺得要是再繼續這個話題下去,只會加深他的這個想法,於是他便決定保持沉沒、靜觀其變。
「那是因爲不是隻有我一個人這麼認爲,三藏也說不是八戒的啊……」
「悟淨,這樣戲弄悟空,讓你覺得很有趣嗎?」
對於這個什麼都辦不到,也無法救得了她的自己。
他這漫溢的笑就像是小孩子得到了他惡作劇後自己所預期的結果一樣。
同樣的,他還是以堅信不移的聲音,否定了這件事。
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室內不尋常的氣氛,悟空金色的大眼睛,感到不可思議地不停眨着。
一瞬間僵硬掉的身體。
雖然並不想幫悟淨跑腿,可是他也不想再這樣讓悟淨當傻瓜耍,因此悟空選擇遵照他的指示,離開了房間。
——就是現在。
「嗯,他在長安的親戚來把他帶走了。」
他能毫不猶豫地如此斷定呢?
「我既不是小鬼,也沒做什麼讓它會累的事,只是因爲阿翼不在而已。」
「啊啊,那件事啊……」
要是這房間裏有放白旗的話,他還真想高高舉起它揮舞。
老實說,他連她死時的表情都想不起來。
「因此,阿翼所說的『證據』到底是什麼,我沒能問出來……」
「我記得當時自己明明是殺妖怪,殺到自己都快變得不是人類的……」
雖然悟空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極力爭辯,不過他卻不否認他所說的。
悟空急忙想起這件事,並趕緊將它補充上去。
就在說這句話的同時,他感覺到強烈懷疑的視線,這使得悟淨無奈地聳了聳肩。
「爲什麼…?」
但是悟空發誓,無論如何,他一定要問出他的地址,並去見他。
以盛夏太陽般的笑容、再三否定這件事,還有不知該以何種反應來回答他,而臉上浮現出打從心底感到困擾表情的八戒。
「……我想那是因爲三藏是個值得相信的人。」
「這傢伙該不會聽得懂人話吧?」
對於看了白龍的行動而說出這句話的悟淨,悟空馬上便否定了它。
「…好…好惡心喔……」
就在他張開口要說話的時候——
「爲什麼是這樣?悟淨」
……咦?
「既然你都不記得了,那就應該不是八戒你做的纔是啊!八戒你怎麼可能會做那種事嘛!」
當悟空說出這句話後,原本停在他肩上的白龍,啪嗒啪嗒地振了振翅,便跳到了八戒的膝上。
「我只是覺得他怎麼會這麼相信三藏,相信到像是個傻瓜似的而已。」
對於悟淨態度這樣一百八十度的轉變,讓悟空誇張得退了幾步。
「我想我剛剛已經說過了,我恨花喃以外所有的人!而這裏面當然也包括了我自己在內。」
悟空很佩服地直看着它。
「我這樣戲弄他確實是讓我覺得很有趣沒錯,但是我決不是把他當傻瓜在嘲笑。不過,我還是覺得他很傻……」
聽了八戒這樣像是責備的話,悟淨意外地搖了搖頭。
因此,就算會寂寞,他也不敢有所怨言。
可是正因爲這樣,所以他所說的話,纔會只有他當時心裏面真實的心境。
「咦,連你也相信三藏說的話嗎?」
「嗯嗯。」
點了點頭,就像他的回答順了他的意一般,悟淨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
看到他那樣的笑,不知爲什麼,八戒有股不好的預感。
「好,這是你說的。既然他這麼說,那你就相信他啊!」
「…他說了什麼?」
八戒稍稍加強了警戒這麼問道。
「這還用問!就是相信你不是殺人犯的三藏啊!」
聽到他這樣出乎意料的話,八戒瞪大眼睛,驚訝得無言倒抽了口氣。
滿足於他那樣反應的悟淨,與剛剛相反地、很高興似的把眼睛笑得都眯起來了。
「『找碴』這句話,你知道它的意思嗎?悟淨。」
「我不知道。找茶,找什麼茶?」
「請你別故意學悟空說那種話好嗎?」
「你自己還不是很會學他!」
打從心底再次大笑了幾聲之後,悟淨又躺回了牀上。
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們發現原本窗外透進的光芒,如今已經開始蒙上一層橘紅色的微光。
太陽漸漸地下沉了。
雖然剛剛很在意時間,但卻無法得知正確時間。不過照現在看起來,似乎傍晚已經來臨了。
因爲深秋的關係,日落得比較早,所以現在應該纔剛4點左右纔對。
也因爲如此,在這裏也真的不知道要做什麼,所以悟淨決定早早上牀休息。
畢竟這幾天,拜那隻悠哉悠哉窩在八戒膝上睡覺的白龍所賜,搞得悟淨一直處於睡眠不足的狀態。
隨着紅色的比例越來越深,悟淨的意識也跟着逐漸進入了淺睡的狀態。
平常的話,現在正是他開始活動的時間。不過很不巧地,今天的情況,並不允許他這麼做。
無視於那個恐怕還在那裏茫然、並且表情僵在那裏的八戒,悟淨自顧自地閉上了眼睛。
可是,因爲他知道他一定會回他說「你控制一下自己夜遊的時間如何」於是便放棄了。
儘管他已經將眼皮合上,但還是感覺到透過薄薄的皮膚所射近來的光。
有一瞬間,他原本打算跟八戒抱怨個幾句再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