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最遊記官方小說》 · みさぎ聖 · 1.2萬 字
一
噗通噗通!
這樣的鼓動在腦海中響着。
就像是把心臟移至腦袋般,很大的聲響。
就連剛剛一直盤旋在耳邊、令他難以入眠的激烈雨聲,也被自己的心跳聲給掩蓋過去了。
只見一個小孩子將身體縮得小小的,躲在一個不知能否再多容納一個人、小而簡潔的小廟裏。
他跟大家在玩捉迷藏。當他在自己的特等席抱着膝蹲在地上時,突然傳來了像是野獸快死時的哀號聲。
不過……那不是動物的聲音。
那是人類的——
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這應該是跟往常一樣的夜晚纔是。
跟着正準備晚飯的媽媽、等待着父親的歸來。
大家一起喫飯,並談着今天一天所發生的事。
睡覺、醒來,又是一天的開始……
每天應該都是重複這樣平凡的日子纔是。
可是——
回憶出來的光景,至今仍令人難以置信。
轉眼間,強忍住堆積在眼角的淚水,終於忍耐不住滑落臉頰。
就快脫口而出的嗚咽聲,好不容易忍了下來。
只要現在出一點聲音的話,必定會變成哀號。
此外他比較在意的,是被奪走的光明三藏的遺物——聖天經文的行蹤。
「…花…喃……」
啪沙啪沙!這個聲音以一定的節奏傳到耳中,會是腳步聲嗎?
可是三藏這個人,即使認定他是神佛,但還是無法認定他是萬能的。
晴朗的天空,穿越了數小時前令人覺得就像是騙人的一場豪雨。
對於終於朝着前方前進的三藏,年輕和尚輕輕低下了頭,無言地目送三藏進去。
明明已經到達目的地,卻一直不把腳步再往前邁進。三藏的耳裏,傳來了雖然客氣、但卻疑惑的叫喚聲。
因此,究竟那個「隱情」是什麼?他到現在還是不知道。
帶着不知是害怕還是憤怒的感情,他一面緊咬着嘴脣,一面豎起了耳朵仔細聆聽,而聽到的就只有混在雨聲中的說話聲。
「三藏法師!」
或許他是因爲注意到雙方之間還有一段不算短的距離,所以才故意放大聲音希望能然他聽得比較清楚一些。可是他也很希望那個年輕和尚能注意到,在這種沒有任何阻隔物的地方,他那種努力是沒必要的。
啪沙!這時傳來了與雨聲不同的不自然的水聲。
人類、妖怪、動物、植物。
二
下雨的夜實在是不怎麼令人喜歡。
神,確實是存在的。
即使現在回想起來,他還是覺得這當中必定有什麼隱情。不過就算是他直接去問三佛神,一樣很難想象三佛神會回答他。
可以的話,他真想回頭往身後的樓梯走下去。可是在「三藏」這個頭銜還在這寺院裏的一天,對於三佛神的叫喚他就無法不去理會。
但這種精巧的裝飾並非只有斜陽殿有,而是寺院整體皆是這種風格。以三藏來看,這樣的裝飾未免多得有些不必要。
在連一根指頭都伸不過去的縫隙裏面,他一邊注視着外頭廣大的黑暗世界,思緒也一遍一遍地環着小廟裏的神像轉啊轉。
這個上面只給他一些大概特徵,就命令他要去追殺這個殺了衆多妖怪的傢伙時,所產生的疑問。
原本應該持續說完的話,卻在三藏的視線下嘆了聲。
以時間來說,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是這樣的光景卻足以燃燒掉他的視網膜。
一爬上最頂端,剛剛呼叫他的和尚,便飛似的跑過來迎接。可是三藏卻連一瞥也沒給他,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前方的奢華建築物。
他會這麼做,並不是因爲要面對被稱做是「神」的人物而感到緊張的關係,而是接近於放棄的一種動作。
亦或者是——住在這個桃源鄉里的人,心中都期望着「神是萬能的」個關係呢?
那個地方,左右等間隔地排列着紅色的柱子,其上下更有精巧的裝飾。
可是,在另一面,他也聽到了一心乞求的聲音。
他嘴裏在喃喃念着什麼呢?
「…那個……三藏法師……?」
可是,在三藏內心中所產生的疑問,依然還存在着。
轟隆隆的聲音落下後轉換成了震動,使得小廟裏原本就不甚穩固的木板,產生了微微的顫抖。
以僧侶這個身份來說,或許他是不謹慎可點也說不定但以他現在的心境,真的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緊抱着雙膝的手,不由得顫抖了起來。
這樣一來,就會被他們發現……
原本三藏就沒有選擇權。
抓住連動也無法動的人類手臂拖着走的那張側臉。
要是被發現,就會被殺掉。
就在他想着或許是這樣的同時,三藏停下了腳步。
這是個無法否認的事實。
根本沒那個心思去想那個自己已經走了一大半的長階梯共有幾階的的三藏,感受到了風的吹拂,順勢回過了頭。
由於震動的關係,使得早已壞掉的門板錯開,而產生了縫隙。
也像是讓自己逃進這間小廟前,所看到的幾個村民一樣。
像是要讓持續上升的鼓動更加往上飆動一般,從眼前的板子的空隙裏,射進了令人感到刺眼的白光。
胸中的鼓動一下子衝了上去!
雖然如此,但還是有人硬是要在人家面前展現說他是萬能的。
上一次站在這扇門前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呢?
同時心臟也凍結了起來。
將手放在門上,三藏緩慢地吸了一口氣,做了一個深呼吸的動作。
在剛剛通過自己的面前,腳步聲漸漸地一點一滴變小了。
幾乎就在同時,抹滅所有聲音的雷聲轟隆隆地打了下來。
要說知道的,就只有一個。
就想是讓自己逃掉的父母一般。
因此,在真實與幻想之間,莫大的扭曲就這樣產生。
就像是要把它分開一般,三藏施了點力在他手擱着的門上。
不,這以過去式老說是不正確的。
會是什麼呢?
所謂的「神佛」也跟這些一樣,只是一個種族罷了。
◆◆◆◆◆◆◆
「北方天帝使玄奘三藏拜見。」
出現在眼前的,與其說是過分裝飾,不如說是異常還比較正確的厚重之門——正是三藏的目的地。
在三藏眼裏看來,這些過剩的裝飾,根本就只是在掩飾那個扭曲,徒作臨死前掙扎的手段之一罷了。
真的就在自己的眼睛和鼻子前。
通過兩側被厚重牆壁給保護住的迴廊,三藏來到了目的地。
可是因爲恐懼,使得身體僵硬得根本動也沒辦法動。
連最年輕最基層的和尚都知道,他是接近身座的深紅印子的最高僧之人。
爲了解決事件,首先會來這裏承接命令;等到事情完成後,便再回來這裏報告。
那個事件……要說棘手,還真是令他費了不少工夫才解決。
回顧最近一件棘手的事,令他想去了一個人。
取代昨夜在大家面前佔領天空的暴雨,一朵又一朵透着藍色的薄雲飄了過去。
對外的說法,這事件是已經解決了。
聽起來斷斷續續且毫無感情的喃喃自語,飄渺地令人發麻。
雖然告訴對方這件事很麻煩,但是他又不願意再聽到這個震得他頭痛的聲音,於是三藏開始努力爬完最後的幾個階梯。
會被叫來這裏,通常都是在有什麼棘手的事發生的時候。
三
那個具體實現「人類只要淋到一千個妖怪的血,就會真的變成妖怪」的傳說的那個人——雖然三藏原本不相信這種傳說。
因爲他已經走到長廊的盡頭了。
殺了所有村人,破壞原本平靜生活的那個人!
搞不好因爲關門的聲音,會被對方發現自己在這裏也說不定。
或許他們有着比其他種族更優秀的一面,但即使如此,應該還不至於可以說是萬能的。
此外,在天界裏,比其地位更崇高的神也是確實是存在的。
雖然在他心中描繪出的是一張像鬼的臉,可是那令人覺得像無底深淵的深暗雙眼,不知在看着哪裏,視線一直沒有定下來。
而他現在必須得去見的三佛神大人,以類別來分,應該還是可以算進神的領域吧!
爲了得到關於這方面的情報,從他決定在這間寺院以「三藏」這個身份存在的那一天開始,就成了他的責任。
很自然地,代替已失去動用的視力,神經全集中到了耳裏,全身也被緊張給弄得動彈不得。
「三佛神大人……」
發出就像是拖着什麼重物般聲音的那個東西,逐漸往自己所在的地方靠近。
由於逐漸離去的腳步聲,再加上落個不停的雜亂雨聲,令他聽不清楚。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樓梯上方傳來了喚着自己名字的聲音,打斷了三藏的思緒。無奈地抬頭,看到了樓梯的最上方有個身穿法衣的年輕和尚正往下瞧着這邊。
他那樣像是喊叫般的聲音之中,言外之意就是在催促他的動作快一點。
可是經過了一夜的洗刷,放晴後那種像是將所有事物都清洗過一遍般的清涼感,並不令人討厭。
大致上可以想象得到,這次被命令的事,反正除了「棘手的事」以外,也不會有其他什麼事了。
當一邊拖着長長的聲音、一面逐漸變小的雷聲,轉而被雨聲取代之後,像是水被踢得濺上來的腳步聲,聽得出來已經在附近了。
白光和轟隆隆的聲音消失後,世界又被一面暗夜給塗改。
他將視線朝着風吹來的方向望去,很自然地,讓他目不轉睛的盡頭便是天空。
又一次,白光和轟隆隆的聲音,覆蓋了整個世界。
「我們已經等候您多時了,三佛神大人在等着您呢!」
懷着疑問離開的三藏,從斜陽殿出來時,發現寺院內被一股不尋常的騷動氣氛給包圍着——
慌慌張張跑開的人。
表情僵硬、額頭緊靠着在談話的人。
畢竟平常都很清閒,對於這樣的差異,即使不喜歡,也已在眼前。
在短短數日之間,這種情況已經是第三次了。所以在想說會是什麼事之前,心裏會先想着「又來了」。
這原因他是知道的。
——大肆虐殺。
離寺院東北方約六十公里的村子遭到此不幸,是在六天前。
由於氣候的關係,所以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能開墾的土地。
那裏並沒有任何大規模的商業都市,有的只是些以二、三十戶爲單位的小村莊,靜靜地在那邊而已。
雖然這種說法有些諷刺,但他還是隻能說:就是因爲這樣纔會發生這種事。
這件村裏的男女老幼,總數七十人全部被殺掉的慘事。
由於從外地來村內拜訪的人極少,所以發現這件慘案時,已經是三天後的事了。
這件事傳到寺院的晚上,就像是在嘲笑他們手法不夠高明一般,第二次的大肆虐殺又發生了。
而這個情報,在翌日的正午過後,傳到了寺院。
聯絡時間短縮的理由十分簡單,而且這裏頭甚至還提示了其的某一種可能性。
第二次事件發生的場所,比最初發生的地點要繁榮許多,而且因爲距離寺院很近的關係,消息很快就傳到了。
離寺院很近的意思就是:離首都長安也很近的意思。
當然,以這麼點貧乏的情報,就想推斷出結論,任何人都清楚這樣是太急了。
即使如此,還是令人忍不住這麼想。
「那…我們呢……?」
「三藏法師,其實剛剛……」
對於悟空的話,以及被他那緊注視着的期待眼神催促之下,少年終於戰戰兢兢地將蘋果送到了嘴邊。
現在的話,可是比平常安靜多了。
三藏像是在忍耐頭痛般,輕輕將手放在太陽穴上,深深地談了一口氣。
三藏短短地吐出了一口氣之後,便從愣在那裏的少年旁邊通過,進到了室內。
「這是怎麼回事?」
當三藏拿開他原本撐在門上的手時,房門緩慢無聲地關了起來,而在這樣的閉鎖空間裏,飄蕩着三人三樣的想法。
對於他早就知道的事,三藏實在是沒有心情再去聽他從頭說明。
擴散在嘴裏的甜味、和些許的酸味,悟空的臉上自然地浮現了幸福的表情。
突然冒出這麼沒神經的一句話,打破了原本瀰漫着緊迫感的那個空間。
看得出在三藏赴往斜陽殿途中,第三次大肆虐殺的通知,應該是已經到了,不會錯。
察覺到三藏的心思,這個男人很緊張地說出「不是那樣的」然後便又接着說了下去。
跟過去兩回的處理方式一樣——先調查遺體的身份,要是他們在遠方還有親戚的話,就通知他們。
他現在的表情,就像是被宣告死亡般的悲愴,看得只讓人覺得煩心。
一個發現三藏的僧侶,發出幾近慘叫的聲音,跑了過來。
「拿去啊!」
果然,他並沒有看錯,也不是什麼幻覺。
他想,眼前這個男人應該是在想:就像是算準了時機,三佛神會把三藏叫去,八成是爲了跟他談有關這件事的處理對策吧!
雖然三藏本身並沒有這樣的打算,不過被他那雙陰暗且不能算是很好的眼神,從正面這樣盯着看,一般的人類幾乎都會心生膽怯。
自己的事,自己想辦法解決不就好了?
雖然看他回答得很天真,且一副沒什麼的樣子。但他並不知道,只差一步,他這種行爲就可以很明白地構成擄人的犯罪行爲了。
「來!」
在三藏的這個房間裏,雖然原本就有個自然而然就呆在他身邊的小孩子,或者說是猴子……可是,並不是眼前的這個人。
可是當他將視線稍微往上一抬、望了一下四周,他還是隻能確定這裏是自己的房間並沒錯。
「怎麼樣?很好喫吧!」
對於他這樣的動作,好不容易終於瞭解的悟空點了點頭:「因爲我看他在中庭那邊晃來晃去,所以就把他帶回來了。」
爲了在確認一次,他又將視線朝下。
「是的,那是在離這裏僅五公里不遠的地方……」
即使對於沉沒不語的三藏感到疑惑,但他還是不能說出口。於是男人便像求救般地轉向另一個話題。
往上看的視線和向下瞧的視線,就在數十秒裏無意義地盯着對方。
在比實際年齡看起來更幼小的臉上,滿面笑容地這樣說着。
因爲悟空平常一直都是很吵的。
而眼前這位看起來應該不超過十歲的少年,當然更不用說了!他就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身體一動也不敢動地僵在那邊。
「你是誰?」
「喫吧!很好喫的!」
說着說着,他自己也繼續咀嚼着手上的蘋果。
對於三藏所指的「這個」,滿腦子疑問的悟空,納悶地把剛剛三藏丟老的問題又丟了回去。
看到少年比自己還小一圈的手捧着蘋果,悟空露出了滿足的微笑。順勢拿起了握在左手裏自己的蘋果,大口大口啃了起來。
那個進行大肆虐殺的人,說不定他的目標,其實根本就是長安。
對於男人的詢問,讓原本已經忘記的、那個令三藏不解的疑問,此刻又再度浮出。
少年的視線雖一直在悟空和蘋果之間來回穿梭,可是他似乎並沒有打算去取那顆蘋果。
就像是想再重新確認一般,三藏看了看在寺院裏慌慌張張走來走去的僧侶們。
而一直望着自己的那雙小孩子特有的大眼睛,也是同樣的顏色。
實際上,三藏他自己原本也以爲他會被叫去,應該也是因爲這個連續兩次大肆虐殺的事。
◆◆◆◆◆◆◆
「三藏法師……」
「怎麼了嗎?」
此外,從僧侶們慌張的情態來看,想必這次應該是比上回、離長安更近的地方發生纔是。
必要事項,就由他自己發問。
對於眼前這爲面無血色、跌跌撞撞跑來想要說明情況的男人,三藏輕輕抬起了手,阻擋了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悟空!」
確認少年的喉嚨確實有小小上下滑動的動作之後,悟空開朗地露出了笑容。
要做的事,其實明明都是已經決定好的。
不慌不忙地、從轉來轉去的和尚們之間穿越過去,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就在重複做着咀嚼吞入這樣單調的動作兩三回之後,悟空發現眼前的少年,就像是迷途的羔羊般,雖抱着蘋果,卻一動也不動。
這是最直截了當的果決方式。
不打算管這檔事的想法,很誠實地表現在三藏的行動上。
這樣的騷動——
「很不巧,他叫我去他其他的事。」
從嘴裏說出來很容易,但要實行並不是那麼簡單。這種道理三藏當然也知道,但是爲了要斷絕那男人那樣的表情,才這麼跟他說的。
不單是這個男人,在這羣神色慌張跑來跑去的人當中,應該有一大半都跟他有同樣的想法吧!
因此他想這麼問。
「這個?」
然後,另一方面,就是要找出這位殺人魔。
走到牆邊的櫃子前,從那櫃子的抽屜裏取出了小槍。
真不知道這隻猴子到底懂不懂,這和把貓狗撿回來是不一樣的?
原本應該只是隔岸觀火,但卻沒想到火苗突然飛到這邊來,現在當然會有燒起來的可能。
完全不在意同時被兩道視線、很有氣勢地朝着自己的方向射來。兩手各持一顆蘋果的悟空,從房間裏的內門走了出來。
看着眼前這爲年齡應該將近他一倍的男人,一張在等着他指示的臉像是傻住了一般。
「啊、三藏!你回來啦?」
看了他一陣子的悟空,突然想起自己手上的蘋果,於是便跑向少年那邊去。
悟空跑到那個從三藏進入房間以後,就一步也沒動過的少年面前,伸出了一直拿着蘋果的右手。
三藏的臉上看起來,像是在生氣般地面無表情。緊逼而來的三藏的呼喚聲,悟空愣了一下才回答他的問題。
不理會那含着想依賴人的呼叫聲,三藏原本停住的腳步,又開始前進。
而胸部幾乎快被蘋果碰到的少年,雖然猶豫不決,但還是收下了。
可是……
一瞬間,讓他甚至以爲是不是自己弄錯房間了。
雖然都有定期在保養它,不過畢竟由於在寺院內,拿它的機會、或使用它的機會幾乎可以說是零,所以每回取出之後,都會先調整一番。
當他進入室內的那有瞬間,很不自然地停止了動作。
「他下一次襲擊的地方,是長安……也許就是這座寺院也說不定!」
他無視於這兩個孩子的存在,而着手做着自己應該做的事。
要是真變成這樣,那就不得不認真去做了。
三藏心想着怎麼現在才這樣?
即使對於悟空遲鈍的腦袋感到訝異,但三藏還是採取了讓悟空了解的方式,無言地指了指站在他背後的少年。
「什麼事啊?三藏?」
面對少年那樣的態度,悟空很快地便感到不耐煩。爲了強迫他收下,更是伸長了手臂到他面前。
而最早有動作的是三藏。
在旁一面調整槍、一面看着他們倆的行動的三藏,對於那樣的光景,總覺得有股奇妙的不協調感覺。
這幾天以來,找尋這位殺人兇手,幾乎根本就是隻有形式而已。
三藏對於這位站在眼前、且原本不應該會在這兒的少年,丟了這麼一個簡短的問題。
「這次是哪裏?」
「那個,三佛神大人……」
「三藏法師!」
這是爲什麼呢?
出現在三藏視線裏的,是個僅到他腰部高,且擁有一頭比栗子色更淡、像是鱉甲殼般顏色頭髮的孩子。
他無法忍受連他人自私的宿願都要去處理。
然後發出了咯滋咯滋的小小聲音。
想不到他回答的,竟和三藏原先預測的完全不一樣。
說這句話時,男人的表情認真得讓人覺得很滑稽,看樣子他似乎注意到在三藏的眼裏,浮現出了輕蔑的眼色。
「要是你們覺得自己很重要的話,那就去把犯人找出來,監禁他啊!這麼一來,大肆虐殺的事情就不會發生了不是嗎?」
對於沒有人來認領的屍體,因爲要直接葬在這裏,所以就得先做好準備。
一直微微低着頭的姿勢,三藏以他習慣的動作,推開了門。
是因爲他帶回來的那位少年很安靜的關係嗎?
姑且不論他從進門後到目前爲止都沒說過半句話,就連小小的動作,都還得要悟空催促他,他才肯做。
雖然有些人真的是生性內向、也比較怕生,但是三藏卻認爲這句話的某個地方,並不適合同在他身上。
不知他是從哪裏混進來的……還是跟父母進來,但不幸走失的?
雖然他認爲少年會出現在寺院裏,應該不出這兩個理由纔是。但是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少年的態度未免又有些奇怪。
會是什麼原因呢?
爲了找出卡住的那個「某個地方」,停住了原本在把玩的槍,三藏望向了少年的方向。
手持着蘋果的少年的視線,一直在四方不停地打轉。
與其說他是對這裏的事物感到新鮮好奇,倒不如說他是在警戒着什麼,纔有那種不像小孩子的動作出現。
迷惑的視線,一與三藏的視線正面對上後,他就馬上像是個被罵的小孩子般、驚嚇地縮起脖子、收起了視線。
就在三藏打算開口詢問時,從另一側傳來的敲門聲,比他還早了一步響起。
但那個聲音絕不是粗暴大聲的。
雖然明明只是這樣平常的敲門聲,但是少年的肩膀就像是被雷擊中般地顫抖個不停,而只咬了一口的蘋果,也就這樣從少年的手上掉了下來,滾到了地上。
在三藏打開大門時,浮現在他那雙睜大的雙眼裏的感情。
還有可以說是異常反應的根本原因——
那就是恐懼。
這個少年雖然還不至於到達恐慌的狀態,但是看得出來他相當害怕。
叩、叩!
因爲房內沒有任何回應,所以敲門聲又再度響起,而叫喚三藏的聲音,也隨後出現。
畢竟敲門的人是知道三藏在裏面才叫他的,所以三藏並不能不去理他,而且三藏自己也沒有這個打算。
既然是大肆虐殺裏的唯一生還者,那他那雙鱉甲色的大眼睛,曾近距離地看到了他的村人們一個接一個被殺的情景!
嘆了口氣,三藏打斷了年輕和尚接下來的話。
「這是什麼意思?理由是什麼?」
悟空金色的眼睛,就像滿月般睜得大大的。
「…我明白了……那麼,我們希望您至少能幫我們將有可能是嫌犯的人帶回寺院,可以嗎?」
在這整個寺院裏,能夠製得住悟空的,除了三藏之外就沒別人了。
就像是在思考般,低下眼睛的三藏,道出了這樣的結果。
「三藏法師!」
畢竟他已說出了他的目的。
「……就算是這樣,那爲什麼是八戒呢?」
「我不是叫你放開嗎?」
將門打開到可以看到對方表情的程度,三藏見到站在門外的,是一位年紀與他相仿的年輕僧侶。那僧侶臉上,很露骨地浮現出相當喫驚的表情。
做在椅子上的三藏、站在他身旁的悟空、然後是站在離悟空身後半步的少年。
突然提高音調的聲音,大到讓三藏後悔自己實在不該開門。
就連他自己本人的性命也受到威脅。
「沒什麼……那個、其實……我、我是在找人……雖然覺得應該不會在這裏,但總還是有這個可能……所以就想說也來問問三藏法師……」
不理會那樣的悟空,而將視線朝向自己面前的三藏,奉安繼續了他的話——
在被拉近對方身旁的前一刻,少年的眼睛,瞅住了悟空。
三藏想知道的是他們爲了找這個少年那麼拼命的理由。
◆◆◆◆◆◆◆
即使如此——
爲了能捉到犯人,不管多麼微不足道都無所謂、他們就是希望能有些許的線索。
對於奉安突然說出的話,三藏皺了皺眉頭。
「豬悟能……現在他已經改名爲豬八戒。」
「總之,再一次……不、不管多少次,我們都還是要再試着問問看。」
意會到眼神的意思,輕輕點頭表示明瞭的男人走到悟空身邊去,把少年纖細的手臂一抓,拉到了自己的方向去。
在他那雙眼睛裏,對於三藏會做出的回答,有股忽隱忽現不明朗的期待。
「如果是你的話,恐怕問幾年也問不出來。」
突然被這麼一拉的少年,馬上也採取了防衛的動作。
三藏將靠在門上的手使了點力,讓它開得更大一些,爲了能讓對方看清楚裏頭,三藏稍稍轉身改變了他所站的位置。
把嚴守戒律這件事看得比什麼事都還來得重要,並且可說是和尚們,模範的這個拿人,三藏曾被他帶着半分嫌惡的表情勸戒過可說不只有兩三次了。
緊緊抓住少年的手的悟空,直盯着抓着另一邊不放的人。
淡淡的聲音中,包含了一股強硬的語氣,鴉雀無聲的沉默充塞了整個空間。
「三藏?你在說什麼?」
「放開啦!」
而究竟先抓住少年的,是悟空的手?還是僧侶的手?
提出問題的人明明是悟空,可是奉安卻始終只朝着三藏,對三藏道出他想說的話。
所有人的視線,全集中到三藏一個人身上。
「可是,不問出線索的話……」
他那像是在輕笑般眯起來的眼,挑動了悟空。
而那一瞬間的猶豫,只是在想要讓敲門的人進來,還是自己出去見他而已。
他們拼命在找他的這件事,從剛剛那高分貝的叫喊聲中,就可以很清楚理解到。
早有預感可能會出現這個名字的三藏,眉毛一動也不動。取而代之的是:悟空就像是要跳出來揪住對方般、怒氣衝衝地咆哮聲。
如果是平常的三藏的話,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就選擇前者,可是因爲眼前這個像是受到驚嚇的小動物般的少年,雖非出於本意,但卻增加了他的選項。
恐怕是因爲精神上受到的打擊太大,才導致他發不出聲音來的吧!
「這孩子是哪兒來的?」
而這就是這些和尚們,這麼迫切想要找到他的理由。
一個是他早已認識、一天最少會惹一次麻煩的孩子。
「什麼事?」
「啊、是的。」
雖然原本想對他那不得要領的說法方式抱怨個幾句的,但現在他把話給吞了回去。
爭持不下的兩個人,轉而向擁有次事決定權的三藏求救。
稍微望了一下悟空的視線,很快地,男人又將視線轉回到三藏身上。
雖然三藏的房間嚴格來說還算蠻大的,但由於擠了二十個大男人,現在卻只令他覺得很小。
可是……
「的確,以現在這樣的論點來說,所有的妖怪應該都是有嫌疑的。可是畢竟豬八戒他有前科!就在數月前,他纔剛因爲犯了殺掉許多妖怪的罪名,被帶到這裏來而已。」
「你說的是他嗎?」
關於大肆虐殺的情報,他的手上並沒有。
結果,他選擇了數年來唯一一次的動作——自己走出門去。
在他的這麼一句話裏,三藏心中的兩個疑問,同時解決了。
此外,他也見到了殺人兇手的臉。
半圓的中心位置。
他並沒有選擇直接詢問站在自己身旁的悟空,而改向站在他正面位置的奉安,提出了他的疑問。
而這樣的決定,引起了二十人的騷動。
稍早以前,在三藏眼前發出的喊叫聲,瞬間引來了這麼多人的結果。
「是誰?」
「你們不是毫無線索嗎?」
雖然他已步入老年,但卻有一雙不失銳利的眼睛,此外,取代他那頭被理得很乾淨的頭髮的,是蓄得十分長的白色鬍鬚。不可否認,他讓人感覺很有威嚴。
對於使出全身力量、表現出堅決不讓步的悟空,不知如何是好的男人,對三藏送出了困擾的眼神。
然後,另一個則是……
雖然被他那樣的眼光給懾住,但男人還是沒有放手的打算。
意有所指的可疑笑容,觸動了三藏的感覺。
「等等!爲什麼這個時候會出現八戒的名字?」
「這個孩子就先交給悟空吧。」
因爲在悠閒自得中,殺戮者的刀子,已經逐漸逼近自己的喉嚨了。
當他說出最後一句話時,他把視線從三藏那邊轉向了悟空。
「他是昨晚被襲擊的那個村子的唯一生還者。聽說他是因爲躲在一個小廟裏,所以才得救的。」
一邊說着,奉安對站在離少年最近的和尚,丟了個暗示的眼神。
「三藏法師,這個人……您應該也認識對吧?」
「那……你們問出了什麼嗎?」
就像是以桌子爲圓心畫半圓般的距離,圍着他們三人的僧侶們,大家都流露出了一副安心的表情。
「雖然是沒有線索,不過有可能犯下大肆虐殺的人物,我心中倒是有個底。」
但是三藏對他卻只有反感,而且不想跟他有任何瓜葛。
「找、找到了!我終於找到了!」
慢慢睜開的暗紫色眼睛,停留在那位用最大的音量、說出他的不平的人物身上。
在一瞬間的沉沒之後——
「被害人大半都是遭到銳利的刀給砍死的,要說是被刺死的也不爲過。而這種殺人方式,人類也是有可能辦到。可是這當中有些遺體,看起來很奇特……就像是被什麼大型的肉食動物咬斷、撕開一般。而會有這樣的殺人方式的,應該只有妖怪吧?」
「三藏!」
「……沒什麼不可的。」
隔着桌子站在三藏正對面的這位叫做奉安的和尚,像是代表大家似的說了這句話。
畢竟只是一瞬間的事,所以根本弄不清楚到底是哪個先。
「你剛剛說,你是來找人的?」
「因爲他突然不見,所以我們大家分頭去找了好一陣子。沒想到原來三藏法師……是您在幫我們保護他……」
對於三藏以充滿不悅的語氣問出的話,終於回神的年輕和尚,口齒不清地開始道出了他來的目的——
對於自己的意見能被接受,奉安露出了滿足的微笑、輕輕地點了點頭。但隨後三藏又補了一句——
「沒有。不管我們問什麼,他就是一句話也……」
要是不快點將犯人逮捕的話,他們自身的安全也將受到威脅。
「要來判斷的人不是你!是三藏法師。」
由於他的這麼一個動作,原本一直站在三藏身後的兩個小小身影,飛進了年輕和尚的眼裏。
「能找到他,真是太好了!」
這麼想的話,他的警戒心會這麼重、這麼害怕,也是理所當然的。
二十人。
三藏將視線轉向躲在悟空後方的少年。
「要我帶八戒來得的等三天後。」
「這是爲什麼?」
「因爲三佛神的命令,我得離開這裏兩、三天。」
「我聽說那個跟這回的事件,是不用的事件。」
看樣子他從斜陽殿回來時,與其他和尚的對話,已經傳進奉安的耳裏了。
「任務本身雖然是其他事件,不過也不盡然跟這回的完全沒關係。」
「我明白了……要是這三天內,我們沒找到其他嫌疑犯的話,那就請您把豬八戒帶回來吧!」
微微低下頭直視着做在椅子上的三藏,叮囑完這些話後,奉安沒等三藏回答他,便走出了房間。
對於他們的對話,只能傻傻看着的那一大羣和尚們,見到奉安如此,也慌慌張張地隨後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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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嘛!那些傢伙!」
在終於回到原本接近一般人口密度的室內,像是將之前所感受到的窒息感拂去一般,悟空做了一次大大的深呼吸之後,便將所有的不滿,毫不隱瞞地一吐而出。
「八戒怎麼可能會做那種事嘛!」
在斷言的視線裏,渴望得到三藏的認同。
「是八戒、或者是八戒以外的傢伙乾的,都是有可能的。」
「…你在說啥?那是什麼意思?」
三藏所說的話,別說是與悟空原本期待的不同了,就連他話裏的意思,悟空也搞不清楚。
因此歪着頭對着三藏提出了這樣的疑問。
「你聽不懂無所謂。」
就這麼一句話,踢開了悟空的疑問。
三藏經常就是這樣,用悟空聽不懂的話、或是他無法理解的句子來敘述事情。
當悟空每次緊追着、要問出他話裏的意思時,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最後總是會變成要告訴他或不告訴他的兩種情況。
決不能扔下他一個人離開!
「總之你的意思就是說,不會是八戒對吧?」
到目前爲止幾乎沒什麼反應的少年,終於輕輕地搖了搖頭。
而且三藏要他自己負這個責任,這讓悟空實在沒有反駁的餘地。
對於「你聽不懂無所謂」這句話,雖然並不是非常、但悟空就是沒辦法理解。
「那這個傢伙怎麼辦呢?」
一直將他們的互動盡收眼底的三藏,將調整好的槍佩帶妥當後,便站了起來。
要是這麼做的話,剛剛那去和尚會很高興到接收他吧!
「唔……哇!抱歉!」
聽到三藏那樣的話,悟空不禁回頭望向那個少年,只見他直率的眼神正面地與自己對上。
三藏所說的一字一句,就像是要把悟空逼到角落般。
追着已經帶上門走出去的三藏,悟空的腳步被三藏的聲音給止住了。
「什麼?」
對於三藏的話感到一頭霧水的悟空,終於注意到他的手還緊抓着少年的手不放。
「我不都說我要離開幾天了嗎?」
即使不是以語言,但至少他以動作來回答他了。
看樣子悟空的話和心情傳到了。
「我也要去!」
「你可得還還照顧人家喔!」
「比起這個,你也該放開了吧?」
「抓住那傢伙的手的人是你自己,所以你就給我把責任負到底!」
不知爲什麼這令他覺得很高興,悟空臉上浮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
「你要去哪裏啊?三藏!」
「或許吧……」
悟空像是爲了確認般地又問了一次,少年微微點了點頭。
丟下這麼一句話之後,三藏就往外頭走去,悟空緊張地叫住了他。
他那樣的動作明顯地表示出,只要能確定是這樣的話,其他剩下的是怎麼樣就都無所謂了。
「不痛嗎?」
三藏見到自己所說的話已經見效,便獨自走了出去。
畢竟大家是大家,要是大家的思考模式都像悟空一樣,那就很輕鬆了。不過三藏立即否認了這個想法!
而悟空也只能在後面,乖乖地目送他的背影離去……
因此他吞下了多餘的疑問,只將結論道了出來。
對於像他這樣吵死人的傢伙,一隻就夠了。
可是就算是悟空緊追着不放,但仍然能隱約感覺到這次三藏是不太可能會告訴他的。
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悟空,笨拙地將視線轉回了三藏那邊。
看到那看起來似乎很痛的痕跡,悟空不由得又小小聲地對他說了聲「對不起」。
而實際上,在那少年看起來不太曬太陽的肌膚上,悟空紅色的指印,早已經很明顯地深印在上面。
可是即使這樣,也不能帶着他到處跑啊!
得到三藏如此簡短的回答之後,鬆了口氣的悟空垂下了肩膀。
對於自己的想象感到厭煩,沒想到自己也會想到這麼恐怖的事。
道歉的話會在他放開手前早一步說出來,應該是因爲悟空察覺到自己剛剛在朝那羣和尚吼叫時,不自覺地加深了力道的關係吧!
不過,那羣頑固的傢伙,恐怕沒辦法接受他這樣的回答吧!
一次、兩次,眨了眨金色的大眼睛,悟空直直地望進了少年那鱉甲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