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话 要知道有人爱你呀
《要知道有人爱你呀》 · 河野裕 · 1.3万 字
圣诞平安夜,街道上洋溢着喜悦。
是因为蛋糕很甜吗?是因为香槟的气泡很美吗?是因为抬头望见的月亮一角映着圣诞老人的影子吗?——当然,原因因人而异。不过大致划分一下的话,也没什么特别的。重视家人那就是因为身边有家人,重视恋人那就是因为身边有恋人,仅仅是欢笑着就足以让任何人想将这夜晚称之为圣夜吧。
我们在圣诞铃声之中,不苟言笑地奔跑着。
「快,」祥子低语,「我去西边。」
「那我东边。」
我们互相点了下头,兵分两路寻找一本书。
河对岸旅馆漏出光的窗户那边传来「圣诞快乐」的欢呼以及拉炮※炸开的声音。【译注:クラッカー。英国人在圣诞日使用的彩色纸筒,两端像大白兔奶糖包装一样拧紧。两个人拉动拉炮两端时,会发出啪的一声。拉开时手中比较长的人可以拿到纸筒里装有的玩具、纸帽以及笑话等。】
浮岛龙之介的花
对于浮岛龙之介而言,与初恋女性的重逢完全出乎意料。真澄——曾经的姓氏倒不一样了,如今是辻真澄。
她会出现在眼前,倒没那么意外。自从在金星台山庄看见浮岛自己小时候煞费苦心所做的发夹那时起,就有重逢的预感。出乎意料的是浮岛自己的心情。
——京都。
她如今住在京都么。
浮岛龙之介作为一个人的人生始于冬日清晨的医院分娩室传出哇哇啼哭之时。不过,与如今浮岛龙之介这一人格,果然还是从那个幼年某日,朦胧的初恋惨遭破灭的那一刻开始的吧。
——因为,这里什么也没有嘛。
留下这句话,真澄老师就离开了我们英城郡,搬到了附近的姬路市。
姬路市是个杰出的都市,有着长期霸占「日本古城排名」顶端的姬路城。无论是寺庙还是神社亦或食物,都有名特产。然而,然而英城郡也还有可取之处。怎么也想反击一下夺走初恋对象的土地。那想法就是浮岛的起点。
——可是,京都。
那人甚至离开了姬路,如今在京都。
京都的盛名,姬路市简直没法比。京都毕竟是世界知名的古都,那就是个魔窟,犹如历史和名特产的熔炉。要怎么与连市政厅电梯都涂有漆画※的观光胜地相较量?凭让一株古老的樱花树在这世上复活,不就好比以竹枪挑起与F-22猛禽战斗机之间的战斗吗?【译注:京都市政厅给两部电梯涂上描金漆画,花费了近五百万日元,于2022年3月开始运作,引来一片赞叹的同时也因京都市政厅近年来债台高筑而受到批判。参考:https://www.youtube.com/watch?v=oWj0zd3ahno】
坦率地承认吧,浮岛已经心灰意冷了。
不,浮岛看的,并非天空,而是将那天空隐约照亮的红色火焰。
总感觉自己的迷惘偏题得很。
我至今仍然不清楚自己有没有感到悲伤,实话来说怎么也没有实感。
如今已经不同了。
从以前开始就有不祥的预感。
仅仅去寻找一本古书,徒名草书信辑。
维米尔※和毕加索的画作里都有很棒的蓝色,宝矿力水特※的包装也很喜欢。偶然抬头看的话,天空的蓝色每日每时每刻都变化着,看也看不腻。其中,唯独春雪的蓝色尤其特别的原因是?【译注:即约翰尼斯•维米尔(Johannes Vermeer),又称扬·维米尔(Jan Vermeer),1632-1675,名画《戴珍珠耳环的少女》就是他的作品;宝矿力水特(Pocari Sweat)是日本流行的电解质饮料,包装是标志性的蓝白色】
一接近熊熊燃烧的火焰,烟煴热气就扑面而来。
和谷先生为自己的想象而发抖,后排牙齿在寒风中打颤,眼里甚至还渗出了泪水。
当然,烧不烧那男的也都没法让书信辑恢复原样。若是由世人评价,自以为是的人们估计会说「复仇没有意义」「区区一本书和人命的价值根本没法比」。这些他都知道。然而,这种情绪无法抑制。所谓的复仇,不是讲道理的东西,也不是为谁而付出,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的情绪罢了。
总算摆脱束缚的和谷一边这么祈祷着,一边跑了起来。
――North,你要是把书信辑烧了,那我就把你烧了。
比起这些,最大的天敌还是无知的人。那些家伙会随随便便就丢弃古籍,不顾纸墨中承载的众生的记忆、智慧、深刻情感,就当作垃圾。可再生垃圾算怎么回事?书可绝对不是什么可再生的,而应该是位于制造之金字塔顶端的文明成果结晶。
城崎的街上,已经能听到有消防车呜呜呜地鸣着警笛。然而起火点在山里,大概还要再花些时间才能抵达吧。
看到的只有对面望过去的山上,红色火舌在往上蹿。
——我必须做好与那美妙庄严的珍本共度一生的准备。
◇
这么想着,她停下了脚步。
既然如此,春雪的蓝色之所以特别,是因为他的作画技法吗?娴熟浮世绘画师的运笔能让寻常颜料变成独一无二的颜色吗?
肯定不对,他绝对不爱《雪花梦小调》,他重视的只是他自己的乐曲
Turtle Bat
。对他而言,剽窃嫌疑的根源《雪花梦小调》更不如说是他的障碍。
——总之,去找书信辑好了。
在城崎圣诞平安夜悠然的喧嚣中,跑着、奔着、四处奔走,突然间停下脚步,望向夜空。
——说到底,原本就是我的错。
辻冬步的颜色
伴随在持续轮回的两人灵魂一旁的那本书,就这么在这火中消失了。
小时候,偶然间看到的是春雪的蓝色。是那时的纯粹憧憬让他的颜色看起来特别优秀吗?真要是这样,哪天从这没有根据的憧憬中醒来时,他的蓝色也会变回寻常颜色吗?
因此,North会不会是为了排除《雪花梦小调》这一障碍而想要书信辑?换言之,为了使
Turtle Bat
成为唯一的原创作品,而打算把那本珍稀的古籍从这世上抹消。
漫无目的地奔跑、奔跑,即使呼吸困难、心悸,也还是奔跑。
到达起火地点没有花太多时间。
守桥祥子低语的那句话在浮岛耳中回响。
——我也许在憧憬着幻想。
嗯,我简短地回应。
——然而,那花就是我的梦想。
——为什么North Peacewood会想要书信辑?
所以,North,别给我急。
自己选择一心一意追求的梦想有何不可?即使那梦想不会有后续,将独独朝着那么一幅景色持续前进称之为人生有什么不可以?
——他可能是打算烧掉书信辑。
就像寻找走散的恋人一般,她追寻着心爱的蓝色而前行。
与一对情侣擦肩而过,看见其中一方头戴红色帽子,才想到今天说来是平安夜。
但……
——未免也太轻易了吧。
沿着大溪川行走的人们停下了脚步。御所之汤、中心游艺场等处的人们乱哄哄地涌入街道。他们都一齐盯着来日岳。
然而连这些想象都被否定了,因为《净土之樱》那美妙的蓝并非出自春雪的亲笔。
在和汤山主神一战中鼻青脸肿的他,带着放弃了什么似的微笑盯着火焰。
◇
毕竟,一直在寻找的蓝色就算真是幻想,那也只要把那幻想在自己手中成型就好了。因为所谓绘画就是将梦想描绘进现实。
对于难得发现的爱,寻求根据也没用吧。
我啪嗒啪嗒地迈开短腿,上气不接下气地在来日岳的山路上跑。中途,追上了拼命痛苦奔跑的和谷先生,我冲他喊了句「请别勉强」,不过他一副拼尽全力的样子,没有回应。
过不久,城崎的街道躁动起来。
和谷雅人的祈祷
「这下,书信辑都烧成灰了吧。鹿磨樱也,已经烧掉了。」
来日岳在燃烧。大事不妙。
于是冬步在夜间的城崎仿徨前行。
冬步迈出步伐的原因,除此以外无需其他。
然而和谷在一时迷惘间竟想将书信辑出手,这样的怯懦招致了让恶棍得手的事态。
「你也来了啊。」
在城崎的街道向南,就能看到那边的来日岳正在燃烧。
人们会说这很愚蠢吧。就连昨天以前的浮岛自己也会称之为愚蠢吧。
和谷边发抖边下定决心。
喜欢的蓝色有很多。
在竞相绽放的鹿磨樱下散步——不知何时起,那本身就成了浮岛的目的。手段将目的取而代之。
——心灰意冷之类,不过是皮外伤。
——要是下起雪来就好了。
冬步得出这样的结论。
浮岛龙之介又站了起来。
——如果可以,我不想成为杀人犯的。
正在燃烧的是来日岳的山脚,范围看起来还不是很大,但火柱攀得很高,炙烤着澄澈的隆冬天空。这恐怕是魃小姐的影响。她周围的草木空气都会干掉。全变干了,就瞬间着了火。不知道这下子山火会蔓延成什么样。
古籍的安宁并非轻易就能守护的事情。
说起来,以前就总感觉知道了。
予英城郡以特产!予那女性说「什么也没有」的故乡以哪怕仅仅一个的骄傲!这样的想法,就是起点。
和谷也看向那边,并意识到自己的祈祷并没能传达给上苍。
浮岛跑了起来。
——毕竟喜欢的东西就是喜欢。
如果温度和湿度不合适,纸张很快就会劣化,也可能会发霉。要是管理不善,还可能会遭虫蛀。别说阳光直射了,甚至连荧光灯也会让纸张变色。
◇
又或者说,莫非……
啊啊,徒名草书信辑。
要说为什么,那就是她至今仍然憧憬着春雪的蓝色。
迷迷糊糊的脑袋里血液上涌,也已经感受不到时间过了多久。
就算是勒紧肚皮过日子,就算债台高筑到压垮自己的家,也不能动摇决心。
以其在与神的相扑之中弄得遍体鳞伤的身躯,以其因无法与京都相匹敌的巨大绝望而破碎的心志站了起来。而所依凭的唯有一个,即至今梦想过好几次的鹿磨樱盛开景象。
不过,夜空中并没有看到雪。
浮岛龙之介或辻冬步那可以理解,书信辑里有他们各自想要的书页。然而North Peacewood是真心想要书信辑——那上面的三味线乐谱吗?
不,冬步苦思着。
虽然不清楚前进的方向,但还是知道目的地。
——春雪的蓝,只是一般的普蓝。
——那么,我所憧憬的蓝色,究竟是什么?
感觉就如同爱上了恋爱。
普蓝在当今世界上有些少见,但也并非特别的颜色。制备方法广为人知,即便是冬步所在的美术大学也是想做就能做。而实际上,她已经好几次制备了那样的蓝色。
以心中盛开的雪白樱花为目标。
原本,鹿磨樱于浮岛而言不过是一种手段。
说这句话的是浮岛先生。
——算了,怎么都好吧。
呆呆盯着那火焰时,摇曳的火焰对面微微有身影在动。
那身影很快就有了具体模样,突破火焰显现出来了。高高瘦瘦的男子——North先生本人。
大概是迷迷糊糊跑出来的吧,North先生跌了一跤,滚在地上嚷着「烫、烫!」可是在我看来,他煤黑一片却没有像伤的伤。在这火里熏过了还出奇地平安。
「哦呀,North先生,没事就好。」
我说着,他也注意到了这边,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噢噢,冈田小姐,没想到,这么……」
正说着,这时候听到了拖拖拉拉跑来的脚步声。
是和谷先生追到了这里。他眼睛露着异样的凶光,跑向North先生,没成想他握紧拳头一股气猛揍了North先生。
俯视着被揍倒在地的他,和谷先生声嘶力竭地吼道:「你这家伙,干了些什么!」
这人也是有按捺不住的情绪吧。但也不能这么使用暴力。我站到和谷先生面前,「吁吁」喊着并用双手制止。期间,被浮岛先生扶起来的North先生叫道:「痛!还痛着!到底为什么要打我!」
「明摆着!你这家伙,自己想想都做了些什么!」
和谷先生以加倍的势头喊回去,North先生看脸色「呃呃」了一下,小声咕哝着借口:「这火确实是——可都是意外事故。」
「你是说意外着火的吗?」
「毕竟,没想到这些树很容易就烧起来了……」
「树这些现在怎么都行!麻烦别扯开话题!」
「没打算扯开话题!」
两人的争执白热化倒没什么,只是自己想与那股热保持距离,尤其是目前应该先要逃离这山火吧。
然而眼里映着火光的和谷先生丧失理智般大喊大叫:「你这家伙,干嘛烧了书信辑!」
North先生对此呆呆地「诶?」了出来,「那什么,我烧的不是书信辑呀。」
对他这句话,我脑袋里也浮现出了问号。一看和谷先生像是缺氧的金鱼般嘴巴反复一张一翕。
由于是火焰先过来了,这下也只能逃了。但不管往哪逃,前方都是火。
「你丫好慢哪。」
浮岛先生说:「当然。你也一起。」
虽说如此,倒并非决心自杀。他决心烧掉的,是一首——不过还挺厚的
Turtle Bat
乐谱。
攥着厚厚的乐谱,North想着:
不久,被火焰强光所遮挡的视野忽然打开了。
比起悲伤,更多的是虚无。如果幽灵俯视自己的遗体,会不会就有这样的感觉?他想着。然而,也没有多迷惘。这首曲子已经死了——不,甚至原本就没有诞生过。因为North自认为是他一切的曲子,其实只是剽窃百年前其他人的。
「有别的地儿可去那就随你便!」
——不,还没。
有一回,有一回,有一回……
然而,时候还是到了。在North磨磨蹭蹭犹豫的时候,火焰逼近了。可能水神也快到极限了。
「唉,这我倒不知道。」
这下糟了。灭火?怎么灭。给消防打电话?话说不早点逃就要死了吧——North的大脑混乱至极,设法站起来时已经被困在火里了。
虽说如此,倒并非决心自杀。
◇
「撑不下去了。」
North手里攥着足足二十一版的乐谱,且乐谱已经浇上了油,湿漉漉的,更重了。
North·Peacewood如此下定决心。
「请住手。」
我们千年间反复的生命,也像是徒花。
这首曲子里浓缩了一个人的全部。里面有数不清的迷惘与苦恼,有短暂的辉煌与漫长而沉重的挫折,还有,缓缓的恢复。
「爱皆假象,不过如梦似幻。」
有一回,持有樱花压花的男子身边,有从一只斑鸠转生而来的女子来访,两人一起在她带来的书信辑里加上了那枚压花,过着春来赏花的日子。
但我的手没有停下。剩余时间不知还有几许,我打算能挖多少算多少。
——为什么,会像全方面包围一样地烧起来啊!
我盯着火焰,「明白了。大家请逃吧。」
我微笑了起来,「不过那梦幻好像持续了上千年。」
「可这我没听说过!」
「没法住手,因为这谱子从不是我的。」
照从烈火中冲出来的情况来说,North先生伤得有够轻的。而这山林火灾本身,势头虽猛,烧的范围却莫名小,估计与神有关。这样的话,多少还是有希望的。
「唉噫,真是火大。赶紧从我眼前消失!」
有一回,给樱花树涂上蓝色背景的女子与画师春雪的转世相遇了,男方爱上了她,取回了轮回的记忆,找到书信辑后,往上面加了两人共同创作的画。之后一段时间里,两人也一起画着画。
——诶,诶,能烧成这样的吗?
「徒」与「枉然」同义,不结果的花被称作「徒花」※。因此,仅在一小段时间里盛开就转瞬即逝的樱花有着「徒名草」的别称。【译注:日文原文,汉语里有对应的词为「谎花」】
听到我这急切的问题,North先生「啊」地张开了嘴,「和我的东西一起……所以可能还在火里面。」
不是穿过了火场,是抵达了那中心。我深吸了一口气。
「是在担心我吗?」North回应着,并低头看着手边,「谢谢。但只能这么做了。」
「你傻了吗!」接着头顶上方听到的声音是男性的,「你丫的人别给神添麻烦!」
「这是让我往火里走吗!」
然而,今天,这个平安夜,拿到了书信辑,确认了百年前记载的三味线曲谱,他决心烧掉手中的自己。
不顾神的制止,North点起了打火机。「啊啊!」神惊叫起来。摇曳的火焰碰到谱子,顷刻间,空气仿佛炸裂般震动,North手中窜起格外大的火焰,不由得丢掉了谱子。
「还能撑多久?」
听到神这嘶哑的声音,我笑了起来。
她让人联想到天女,穿着又薄又宽松的羽衣。
——徒名草书信辑是什么?
市先生的膝边有书信辑——他在这里就守着那么一本书,因为他知道这是对心爱的女子来说很特别的一本书。
North先生看向刚才他自己冲出来的火海,「烧掉的,是我的谱子。」
——那,我就烧了自己吧。
North先生看向刚才他自己冲出来的火海,「烧掉的,是我的谱子。」
◇
「还在做些什么!」这么喊的,是魃小姐,「市先生也是,你也是,都请早点从这儿逃了吧!」
「哦呀,比想象中的更不靠谱。」
仿佛台风眼一般,只有一小块范围没在燃烧。市先生在拼命控制火势。他单膝跪地,汗流涔涔,也还是使劲瞪向我这边。
当然,无处可去,但也没有勇气穿过火海。
书信辑还不一定烧掉了。
——没多大的价值。
听到这,和谷先生叫道:「结果不还是烧了!」
「听我说!真的,现在用火的话……」
「那,请问书信辑在哪儿?」
North盯着那火焰许久。要冒着危险逃出去还是应该承受留在这里的危险?他这哪个也不想选,就是讨厌危险本身。
皮肤感受到火的热量增加了,市先生确实已经逼近极限了吧。印象里都没见过他这幅甚至都没法继续逞强的样子。
即使另一方忘记这一方,即使这一方忘记另一方,也还是有一起共度的时光,尽管只是非常微不足道的幸福。徒名草书信辑就是那徒花的记录。
市先生低声说:「你丫要管那叫爱吗?」
浮在夜空中的神又说了:「不知道你有什么隐情,但,还请住手。」
——North·Peacewood即
Turtle Bat
。
绝对无法结果。若是问我益处或意义,我也不太能好好回答,就像只会凋零的花朵……不过,有时也会开得挺美的。
吓瘫了的North头顶上方,神尖声喊道:「啊啊,看,真是的!所以说别在我边上用火!」
这首曲子的乐谱里有二十一个版本,是从七岁开始至出道的十六年间一步一个脚印记录下来的。
听到这声咕哝,即使是站在火边也还是莫名感到凄凉。
——啊啊,我要死在这了么。
North冲着吐出这些话的神喊回去:「我也很想这么做,但请问这叫我消失到哪儿去?」
North·Peacewood的绝望
有一回,与盲眼的三味线女艺人相遇的男子表明了自己是野犬的转世,然后在书信辑上记下了女子的三味线乐谱,两人和捡到的狗一起生活。
听到这声咕哝,即使是站在火边也还是莫名感到凄凉。虽说如此,自己也无暇为他伤感。
对于这话,我没有回应,因为我已经冲过去了。
——喔喔,真是让人怀念的话。
North·Peacewood如此下定决心。
——魃。
之后还剩下什么,连North自己也无法想象。
「谁管啊!往哪儿走最后不都会到火对面么!」
一踏入那看起来甚至有些神圣的火中,火光就亮到视野都消失了。粗呢短大衣的下摆烧了起来,我就把它脱了。热归热,难受归难受,缺氧让人窒息,但,还没到要死的地步。神在保护着我。虽说如此,神的恩惠也并非万无一失,发梢吱啦啦地焦了。
「明明是我想说你也不听啊!」
那是历史,那是回忆,那,是一种不知该称为爱还是恋的情感之结晶。然而,在当今世上,那老旧的一本书究竟有多大的价值?
——那,我就烧了自己吧。
据说是从中国请来的旱神。听那介绍时还不太明白,但浮在月夜中的她确实很神圣的感觉。
正如徒名草这名字。
如果把徒名草书信辑拿到手……
North屏住呼吸,闭紧双眼冲了出去。
我捂着耳朵挡住那大分贝,并舒了口气,嘴角略微缓和。
这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North周围约三米范围像是有看不见的墙阻挡了火势,但眼前已是一片火海。
头顶上的神明们持续拌嘴着:「你追来啦!」「不是为了你来的!」。不过,即便是他们,也实在并非那么游刃有余的状态了吧。那些声音渐渐消失,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声音。
「不,不是说这个……」
虽说确实浇了不少油,可这简直就像爆炸物。
虽说如此,现在也不是和这位神争论的时候。火落到草上,蔓延到树上,火势瞬间就加大了。
「为什么?那就是全部了。我的人生都是假的。」
这么说着的是浮在空中的美丽女性。
而那上面记载的《雪花梦小调》如果无可争辩地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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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似……
我在市先生边上蹲下,像幼儿一样用小小的手挖着土。虽然是无谓的挣扎,但既然手脚还能动,那就没理由不挣扎。
抬头一看,那边浮着个穿和服的男子,是被叫作「市」的神。他涔涔地流着汗,同时像是隔开火焰一样双手打开着。
「谁管哪,你丫的那什么爱……」
「不是我,是你。」
市先生陷入了沉默。
真爱之物未尝得见——说过这话的神才是已经爱一个女子爱了上千年,爱到身为神却沉着脸流着汗也要守着单单一本老旧的书。
我瞄了市先生一眼,看到他正愤恨地沉着脸。
「我到此为止了,收尾吧。」
他那张开在两边的双手,指尖像是汽化了一般逐渐消失,那消失从手腕发展到手臂,周围的火焰随之逼近了。
我设法把书信辑放进挖出来的坑里,然后不停地刨着,刨着周围的土,将土刨成堆。
看来我似乎不够冷静。
回过神来时,火焰围住了我。
——我至今死了多少回了呢?
撇下了多少留恋而去呢。真要细数那也太蠢了。
那么,我的转世是诅咒还是救赎?这一生仍旧还是带着巨大的留恋死去。也有懊悔,也有悲伤。
只不过,也已经都习惯了——我是如此深信的,但可能意外地错了。得知被North烧掉的并非书信辑时,我安心到发抖。
——如果,这被烧毁了……
如果汇集我们点滴幸福的记录消失了,那该会是比我自己的死还要痛苦多少倍的事情啊。
我掩住埋着书信辑的坑,闭上了眼。
我没有向神祈祷。因为该祈祷的神也已经竭尽全力了。
就在那时,听到了她的声音:
「杏要多爱惜自己一些啊。」
「怎么到这来的?」
——结束了。
我手里的书页上,黏着封印魃小姐的符纸。那挺旧的了,失去了大部分力量,但也并非毫无力量。我丢下书信辑,腾出一只手,一边交叉着手指,一边咕咕哝哝地暗诵着硬记下来的祷文。加古先生欢呼道:「噢噢,这是!」
我之所以收起苦笑,是因为她那神情比想象中的还要严肃,是因为那声音像在哭似地颤抖,是因为直直站立的那身姿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愈发坚定而美丽。
祥子向我伸手。
身边的祥子轻叹道:「挺美的诶。」
但也不能就这么优哉游哉。两人相遇就会相爱,至今千年间的爱使然。祥子轮回转世的记忆已经出现裂隙,逐渐土崩瓦解。
在最后,祥子记下了爱的简单话语。
浮在空中的魃小姐不安地问:「我去别的什么地方吧?」不过,要是她干旱的力量泄漏在别的地方,那只会更糟糕。
「谁管啊!我一向都只按自己想的来!」市先生喊回去,俯身在地上蛇行,追上自己的尾巴形成一个圆环。
但既然祥子来了,就不能不想方设法活下去了。
「这结果至上真可气,那位智慧之神还真擅长惹人不爽啊。」
对祥子这话,杏莫名认真地点头回应了「这样啊」。
祥子一把拉我起来。
市先生无论多少次都会来救祥子。
◇
祥子在杏身边坐下,对着那宁静的睡脸凝视了一阵子。
如果说这微不足道的故事是围绕我们的爱而展开的,那这一世的就已经在那两年前的春天迎来终结了吧。之后就只是幸福的后记,是我们完全心满意足的日常。
只不过是单纯的幸福。
「真是的,你老是这么任性。」
——啊啊,这个女性仍旧是忘了一切。
现在这状况大概完全如她所说。
之后留下的是局部暴雨。
辻真澄——那位高明的术士身后跟着冬步小姐和小束先生。小束先生尖着嗓子喊着「杏小姐,没事吧!」,我堆笑着摆摆手。
之后祥子拿出小本子,随性记下了这一生的回忆。她想在完全遗忘轮回记忆之前,留下能给书信辑加上去的一页。
「魃小姐,失礼了。」
思金先生到底预见到哪儿了呢。生而为人的我无法解读神的想法,不过,那个智慧之神一如既往地在一通胡来的过程之后导向了预期的结果。
因为双方都知道绝不会再有所欠缺或蒙上阴影了。
于是杏睁开眼,发出木讷的声音:「你是……」
我胡乱翻开再次出现的书信辑,没一会儿就撕开了需要的那一张,将那举向旱神。
盛开的染井吉野樱在如今并不稀奇,但那花看上去比平时还要美。只因身边有心爱的人,那就成了特别的景色。
哗啦哗啦降下来的雨却没有淋湿我,都在旱神力量的影响下还没落地就蒸发了。不过也有那雨淋得到的地方,是浮在空中的市先生。无数雨滴沾湿他的鳞片,在火焰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显得很庄严。
「倒不是这样。但不总是只有一见钟情嘛。」
「水不够,给我。」
我问道。加古先生涔涔冒着汗,回答:
急流波光粼粼,席卷了火焰。犹如诞生后又回归虚无,然后又诞生的生命循环一般,水流的漩涡在夜色下熠熠生辉。
◇
男子的灵魂在今世有着可爱的女性形象,对此,她没有多惊讶。至今为止转世过的不仅限于人,还有鸟兽虫鱼以及花花草草的,所以事到如今性别之类的也无所谓了。
「快看,还挺美的。」
对祥子这番话,杏答道:「着实如此呢。」
即使是在经过了上千年的如今,也依然牵动着我的心弦么。
「哦呀,已经腻了么?」
「哎哎,真的是。」
山林火灾没了。
在这令和时代,女子是守桥祥子,男子是冈田杏。
我向瘫坐在地的市先生发话:「看吧,这条命可是你喜欢的女人,别傻愣着了来救人。」
祥子舒了口气,笑着说:「感觉啊,总是让那神救了呢。」
凛然清澈,美丽灿烂,那声音仿佛月光。
「那是因为……」
加古先生——与市先生互成一对,是统率播磨五川的水神之和魂。说起来,自从晚宴之后就没见他的身影,是一直潜藏在祥子衣兜里么。
一看,寂静的树林对面出现了一位目光锐利的女性。
他实际上意外地是个好神。
在我为那景象而凝神屏息时,晃眼的光接连消失,余下的只有澄澈宁静的夜晚。
然后她将其从小本子上撕下来,由于当面看会过于羞耻,就对折了起来藏住。
我又跪到地上,重新挖开刚埋好的坑。真是的,徒劳至极。祥子问着「埋着什么吗?」,并帮我一起。
市先生站了起来,不知是由于爱着祥子而发挥的潜力还是因为我手里符纸多多少少削弱了旱神的力量,他眼里又透出了一度消失的精气神。
「挺糟糕的,力量被魃小姐吸走了。」
祥子对此也笑着回答:「嗯。不过,我可能有点遗憾。」
「请问看上去能行吗?」
——虽然我也想一直入迷地看下去……
祥子蹲下来,捡起了我丢下的那本书——徒名草书信辑。就为了古旧的书可真是到处奔波。不过,围绕那本书的闹剧看来也差不多结束了。
那样子一下就变成了环状的河川,如同巨蛇,不,如同龙那样涡旋的河川。那是我们千年前的死因,不过现在是我们天衣无缝的保护盾。
真澄女士滴溜溜地环顾四周。
祥子用食指戳了戳杏柔软有弹性的脸颊。
「要知道有人爱你呀(愛されてんだと自覚しな)。」
加古先生深吸一口气,白蛙的样子愈发膨胀,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像气球一样膨胀着飘在空中的加古先生在夜空下砰地喷洒出来。
——毕竟这爱已经完成了。
「上千年前啊上辈子啊什么的,那些随它怎么都好。我就是很喜欢现在在这儿的你啊。所以说,我才不管你其他什么名字哪,冈田杏……」
轻轻睁开眼看,周围的火被隔开了,祥子站在夜空下。
这么问时,她若无其事地回答:「向神祈祷的。」
即使过了上千年,现如今依然。
我苦笑着回答:「又不是想死呀。」
魃小姐喊道:「市先生,把我封印了吧!」
加古先生从祥子手心轻轻跳起,在空中胀大,落地时已大到需要仰望的程度。他发出「呀啊!」的一声伸开双手,火焰就后退了。
然而魃小姐痛苦地喊道:「啊啊,没用。这符纸的力量已经封不住我了……」
市先生已经变回人形,累得坐了下来,魃小姐则好像尚有余力,不过她因为自己造成山林火灾一事而在空中慌乱不堪。二者都没法抵抗封印。
在我欲言又止时,祥子吸了一口气,「我倒不知道什么轮回什么转生。杏也许是死了也只不过去转世,但,我还是觉得被留下来的一方肯定会很伤心的吧。」
两人相遇在两年前的四月,一个颇为晴朗的日子。从神户三宫站乘上山阳电车的祥子在人影稀疏的车厢里看见了打着盹的杏。
倘真如此,自己的转世那就不是诅咒,甚至也不是救赎。
「有你在的这世界,总让人心怦怦直跳的呢。」
我知道。这不过是争取些微的时间。
但偶尔也会想对对方的爱感到不确定,感受一下对两人未来的不安。常温的爱虽然也好,但也想投身于热烈的爱。
「用不着你说!气死了。」
电车驶过樱花树继续行进,带两人前往下一处景色。
——喔喔,是他。
市先生蹬了下地,悄然浮起,躯体伸长,变成巨大的白蛇。
市先生比想象中的还不靠谱罢了,之后就只是顺势而为。
祥子从风衣兜里拿出的,是小小的白蛙。
哦呀,这位也靠不住。
杏在旁边呆呆地眺望窗外,没多久,轻轻发出了一声「看」。
火仍然熊熊燃烧着。我注视着那红中透黄的火光映照之下的祥子,注视着即使忘记了关于轮回转生的一切也依然如同记忆里那样落落大方而美丽的她。
就像祥子这边逐渐失去记忆一样,杏那边也又逐渐想起了所有的回忆吧。
重复着仅仅将至今为止的回忆与眼前的此人相联系的爱。而那,要说无聊的话也是无聊。
「想爱一回现在在这儿的你而不是千年间的你呢。」
杏倏然微笑起来:「这辈子也遇见你了,真好。」
关于两人的事情
祥子俯视着伏在地上的我,「可是啊,你这不是放弃了吗?」
我这么想着时,听到了木然的声音:「原来如此,变成这样了么。」
电车沿着须磨的海岸线行驶,在那北侧小小的山上,好几株樱花正开得绚烂。祥子一时间看那景色入了迷。
祥子把手里的那一本书抵到我胸前,走上前去。
「我这边倒是觉得大团圆了,过来有什么事吗?」
对此,真澄女士以与往常无异的冷淡声音回答:「当然是为了完成兼职工作。」她两根手指夹着符咒朝向市先生,「播磨五川的水神哪,可以的话,能赏个脸安定点让我封印了么」
大概不是该我出场的时候吧,即使知道这一点,也还是问道:「请等等,这两位的封印应该是要在鸟取沙丘的吧?」
「嗯,不过,在哪都一样的。不管是诱导过去之后封印还是封印之后再转移过去,工夫都没差到哪去。」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
「不过市先生是灭了山林火灾的善神,不分青红皂白就有些……」
「闭嘴。」
淡然打断我为市先生辨护的话的,是那个水神荒魂自己。在他看来,我的什么支援大概是不需要的吧。
他在烧焦的草地上盘起腿来坐着,「唉,算了,今晚累了。就让你封印一阵子吧」。
祥子向一脸不悦的市先生问道:「不过,神哪,这样好吗?」
「啰嗦,别让我说好几遍。」
「神就是任性的不是么?」
「哼。那有一件事就任性说一下吧,」市先生指着我——指着我手里的书信辑,「喂,女的,给我偷来那个,要封印我就封印到那里面去吧。」
随着市先生指尖的朝向,祥子的视线投向我。
我抱着书思索着:
——市先生在拘泥于什么?
要这种东西,能怎么?
祥子说:「哎,神哪,你会不会只是不想被杏忘了?是想让她一直追寻你才这么看重书信辑的吧?」
市先生没有回答。
祥子把古旧的书高举过头顶,「抱歉,杏。这样感觉总不太舒服。」
——而且,同理可得。
真澄女士催促道:「怎么都行,赶紧的。」
祥子继续说:「这个,是假的啊,刚刚偷换了。」
他从祥子手中拿起了假的书信辑。
——这也是「幽灵服务员」的应用。
祥子打开书,里面是白纸。书信辑的冒牌货——估计是辻冬步所准备的,在神户那酒店到了我们手里的那本吧。
我不知道是哪种。
不过,无论是哪种,都感觉这神或许是满足了。
或许是在忍着笑吧,他莫名绷着认真的脸说:「啰嗦。我说了,就是那个。」
——市先生是想在最后任祥子骗吗?
捡起书信辑的祥子偷偷地又将其藏回了坑里,取而代之的是把从风衣怀里拿出来的冒牌货塞给了我。那恐怕,是考虑到围绕着书信辑可能还会有争斗吧。
祥子很引人注目。她那身姿、动作、声音、话语都是,什么都很惹眼。但另一方面,她又能巧妙地消除气息。大部分人跟不上那落差,看漏了祥子的小动作。这就是「幽灵服务员」的真面目。
祥子点头,朝我伸出手,「那,杏,能给我吗?」
我对那些小动作知道得一清二楚,因为「幽灵服务员」对我不起作用。我能破解「幽灵服务员」的原因简单易懂。若要厚着脸皮道出那说来也很蠢的原因,那就是因为我爱着她,因此而已。
——不对。
然而于我而言,无论有没有气息,守桥祥子就是引人注目。不论举行夸张还是低调,她就是唯一特别的人。只要在一旁,我的注意力就不会漏掉她。因此,「幽灵服务员」对我不起作用。
——噢噢,果然,对你也无效么。
这里还有一位「幽灵服务员」行不通的对象。不用说,是市先生。
我不由得苦笑,简短地应了句:「也是呢。」
拿到书的祥子走向市先生。从背后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估计是不太高兴地沉着脸吧。
「啊嗯,就是那个。」
市先生伸出手——但,那手落空了。
祥子最后走到市先生面前站定,递出那一本书,「这样就行了么?」
「嗯,给。」
我内心摇头否定。市先生爱着的不是我是祥子。不过现在他所说的任性也不是这么回事,而是更加莫名其妙,在我看来都没有意义的行为。
又或者说,是知道她不会说谎吗?
这同时,有神笑了。市先生也露出细微的苦笑,转眼间又装作一本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