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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话 神户金星台合辑

《要知道有人爱你呀》 · 河野裕 · 3万 字

在浴室的血泊之中,有带着白色盖子的圆柱形透明盒子,以及祥子的手机丢在里面。

我拾起手机,用架子上的毛巾粗略擦了擦,屏幕锁着,没法确认里面的内容。

祥子与和谷先生消失到哪里去了?……我挺担心祥子的人身安全,得找到她才行。

「那么,杀人案解决了,因为这案子一开始就不存在。我要回去工作了,再见。」这么单方面向North先生和浮岛先生宣布完,我就转身走了。

本来打算就这样英姿飒爽地离开,但在刚要走出房间时,一下子停住了。猛地一个响声,门好像撞到了什么。

定睛一看,穿着白色晚礼服的矮个男子仰面倒在走廊上。

掉在他身旁的,是一小束打理得齐齐整整的花以及神户风月堂※的纸袋。而那白色晚礼服男子胸口附近沾着血迹,仿佛是新郎正在婚宴上分发礼物时有情敌现身猛刺了他一刀的样子。【译注:神户风月堂是神户著名的糕点店,在日本其他地方也开有分店】

「哦呀?又有案子?」

我咕哝着。白色晚礼服男子跳了起来。

「不,这,是命运!」

「让门撞倒是命运?」

看来他背负着十分悲惨的命运。

但白色晚礼服男子倏然摇头:「啊啊,不是。门这个是我的错,因为正好在走廊上犯迷糊。」

「但,那血是?」

「诶?什么血……」

白色晚礼服男子低头看向自己,喊道:「呜啊!这什么!」

「怎么办呐,这是租来的。」

我朝耷拉着脑袋嘀咕的他微笑,说:「这血,不是你受的伤吧?」

「啊啊,对,不是。刚才,和浑身是血的男人撞到了。」

「那真是不得了了。」

和谷先生喊着回应:「什么恶行!我到底做了什么了?」

——这下,我被找到之后,怎么办才好?

和谷如此想道。

哎,确实,若非颇为特别的重要时刻,也就不至于穿白色晚礼服了吧。但话说回来,浑身是血地追着女子的男人,这怎么也是得把绝大部分重要时刻往后放一放的事态吧。

回到金星台山庄时,离与North约定的时间——晚上九点还有三十分钟。和谷慌忙走向房间,但并非与辻冬步见面的房间。那边是打算作为准备室,另外还租借了一间房用于实施计划。

和谷向North人性中恶的一面祈祷。

辻回到座位上,小声咕哝着发牢骚:「又不是要就这样直接收拾,书是放在一边的……」

腰间藏着八百年历史,这样会面的感觉很糟糕。和谷没心思品味元町的中华街※做的美味料理,绍兴酒也没心情喝了,对话当然更是提不起劲。他心里想尽早脱身,但由于还要为曾经帮助过他的宫司庆祝花甲大寿,就也不能这么随便。在原本预定结束的八点之后又过了一阵子,他才总算出了中华料理店。【译注:元町是日本神户横滨市中区一地名,其元町商业街是神户最热闹的商业街之一。此处中华街应该是横滨中华街,就位于元町商业街附近】

总之,浑身是血的男人是和谷先生,他追着的女子是祥子吧。我把这白色晚礼服男子的事情丢在一边,只着力推进正题:「那一男一女在哪?」

不知何时已经就在身后的浮岛先生说:「既然锁了,那会不会是在别的房间?」

我奔着四楼的一间豪华大床房。祥子既然朝楼上跑,那我觉得应该是往那间房里去的。一到达四楼,就看见楼梯扶手上沾着血迹,心想着猜对了,并跑到目的地房间。

这时,他听到了声音,是敲门声——来了,共犯来了。和谷悄悄舒了一口气,但很快又错愕了。

麻烦的是,仿真血浆的容器。和谷总不能血淋淋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于是无奈将那个透明圆柱形的东西藏在了背后。

抵达207号房的和谷在开门之后惊愕了,本来定好在这里与共犯会合的,但他没有现身。

和谷雅人的情有独钟及他今天的遭遇

「什么干什么,不收拾碎片的话……」

「嗯?」我侧头,不太明白这话题走向。

终于,上述的「共犯」在房间里现身,和谷在和他商量好今晚的事情后,就按照预定安排,出门去和神主们会面了。

过了一阵子,听到了敲门声。重复了两三遍。

「因为,今晚是我赌上人生的重要时刻!」

让来拿书信辑的North看到装作尸体的和谷,这时由共犯登场,告诉他书被歹徒抢走的故事。

我身后,跟着North先生和浮岛先生。North先生说:「请等等!假死的诡计是什么意思?」

听到这么问,和谷当然不作回应。为了装作尸体的和谷能够成功被发现,浴室门是开着的。然而对方似乎看也没看这边就往里屋走去了。

在依然苦口婆心的和谷面前,辻沉着地注视着春雪的《净土之樱》。她表面看上去挺纤弱的样子,但本性上其实应该是个意外果敢的女子吗?

「和谷先生是没死吗?」

她想要的是《净土之樱》。《净土之樱》是在书信辑上跨页收录的一幅浮世绘的通称,是活跃于江户时代※【译注:1603年-1868年】后期的画师「春雪」的亲笔手绘。用墨绘就的漂亮樱花树不着一色,相应地,背景的天空和群山用同一蓝色的不同浓淡来表现。那清丽脱俗的画风获得「宛如绽放于净土的樱花」的赞誉,并成了它的通称。

要是错了就赔个笑糊弄过去就行了。

——如果是辻,或许就能弄到真的血。

「就是说别放在一边。要知道你拿着的是有历史价值的珍稀书。况且,八百年前生产的纸还能留在如今的令和时代,是很特别的……」

「非常感谢。」说完之后,我跑了出去。「等下!这儿有个丢失的东西!」白色晚礼服男子喊道,但我又没什么丢了会特别烦恼的东西,情况分秒必争,因此我连回复都没回。

他的恶行之类,在我头脑里还只有笼统的推测。但这台词如果不这么断言就不够帅气。

衣服上沾满血迹的和谷先生正与祥子面对面,和谷先生虽然把祥子追到了窗边,但不知为何有些畏畏缩缩。我看到他左脸红肿了,祥子则弯着腰,一副要发出「咕咕」威胁声似的样子,瞪着和谷先生。

「啊啊,抱歉,可能是没放好。」

和谷拿出书信辑,并断然道:「再怎么哭再怎么叫嚷也只给你十五分钟。」

我给他看手掌,那上面也有血迹,是门把手上的沾到了我手上。

之后,在令人恶心的血腥味中,他暗自抱怨着没有现身的共犯,同时只得一个劲儿地屏住呼吸。

「和谷先生,请问在吗?和谷先生。」

他让辻戴上口罩和手套,她则也拿出发夹,把她长长的黑发夹在脑后。

她是报名收购徒名草书信辑的三人之一,专攻浮世绘的美大生。

然而,没多久就叫嚷出声的是和谷。就在辻一脸紧张地翻开书信辑之后,传来咣当一声响,和谷不由得叫道「呜哇!」。一看,是刚才辻用的咖啡杯掉到地板上碎了。

再加上,带North先生到这房间时,我确实没给房门上锁。钥匙还在我手里——那就是这房间里的什么人进去之后从内部上锁的才说得通吧。

能不能弄到真的血呢——这么想着,和谷想到了辻冬步。

North的惊叫比想象中的要小。听到一声喘气般的「诶?」,浴室的门旋即就被猛地关上了。之后一段时间,什么声音也没有。North大概也在门后紧张不安吧,又或者是在犹豫着该通知警察还是该逃走。

「快说!」不耐烦的和谷先生喊道,我无奈开口:

他不知道是否是有些内疚,小声嘟哝着继续说:「我姑且还是有想着向酒店的人说一下的,不过……」

辻拿着书信辑站起身,跑到碎了的杯子边,和谷慌忙制止:「等等!你要干什么?」

「你怎么、跑得这么快!」

——总之,得早点做好准备才行。

是North来了吧——和谷这么想着,轻轻闭上了眼。

「不,应该就是这里没错。」

这么想着,但看和谷先生扭曲着僵住的脸色,大概是被我说中了。

「在我看来,您没打算交出徒名草书信辑,只是想从North先生那里骗钱。」

——别报警啊,就这么逃走吧。

「往楼上跑了。」

「在我看来……」说到这,我暂且沉默了。

我用掺杂着吃惊的声音问道。白色晚礼服男子高声回应:

只能做到最后了。和谷闭眼屏息。

「那为什么在走廊上犯迷糊?」

如果顺利地赶走他,书信辑的交付就不了了之了。North应该也不至于在和谷死后还怨这怨那的吧。书信辑原本就是赃物,在North看来,他应该不会希望暴露自己与它有关联。

「那种事我来就行。别靠近会弄脏书信辑的地方。」

「那么大的事情,请问为什么放任不管?」

和谷叹了口气,看向时钟。

「我可一秒也不让步的啊。真是的,唉。」

「非常抱歉,其实是生田警署的人来了……」

事情变复杂了。这声音的主人恐怕把North当成是和谷了。

和谷屏住呼吸,冷汗直流。

开门后,眼前的情景和想象中的差不多。

辻冬步。

North顺势回答:「什么事这么突然?」

直到刚才为止由于激动和紧张,大脑都没来得及好好思考,但计划已经出现破绽了。

她没有立即讨要书信辑,说「一想到终于能拜见《净土之樱》就紧张了」,就先用房间里准备的水壶烧开水,泡了速溶咖啡。她给自己与和谷共泡了两杯——不过她把咖啡端到桌上时,和谷以「请别这么做」谢绝了。万一咖啡溅到书信辑上就糟了。

「啊不,那个,是因为听到这房间里有你声音。」

「谁知道呢,只是顺势说说的。」

「和谷先生,请问在吗?」

「不然,尸体就没理由消失了吧。」

今天下午三点,辻冬步按时出现在金星台山庄的一个房间里,她左眼下有颗泪痣,是个很瘦的女子。

和谷和辻取得联系,约定以徒名草书信辑的十五分钟借阅时间换取一瓶野猪血。

大概多少有些用拳头沟通过了吧——又或者,是祥子单方面「沟通」过了。虽然看样子即使放任不管也会是祥子完胜,但由于两人随着开门声看向我这边,我于是一字一句地宣布:「到此为止了,和谷雅人先生,你的恶行已经暴露了。」

在辻冬步结束借阅后,和谷把那罕见的古籍用绢布包住,连同干燥剂一起放进桐木盒子※,又把桐木盒子装进塑料袋,藏到护腰带※里。他不放心这酒店的防盗能力,决定今天一整天到哪儿都带着书信辑。【译注:桐箱。桐木材质轻而坚韧,被日本人视作珍贵家具木材;腹巻,类似也有称为围腰、腹带】

听说她憧憬着江户时代的浮世绘,颜料也复现了当时的那种。而江户时代的蓝——名为普蓝※的蓝色,是用动物血制成的。虽说红色的血在化学反应下变成鲜艳的蓝色这很不可思议,但总之,如果是辻,或许就有获取血的渠道。【译注:ベロ藍,即Prussian blue,普鲁士蓝的简称,即水粉水彩颜料里常见的普蓝,也有音译为贝罗蓝。诞生于18世纪,让比黄金还贵的青金石蓝颜料有了替代品,是蓝颜料的第一次革命,也革新了浮世绘。葛饰北斋著名的《神奈川冲浪里》等浮世绘就用经常用该颜料。普蓝的诞生说法之一是用牛血和草木灰经过一系列反应制得,具体化学原理展示和科普可参见: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xy4y1r7n1?share_source=copy_web&vd_source=5d2c6c2f18ab661fe735eb7da2480bba】

和谷慌慌张张地往浴室墙壁洒上辻给他的野猪血,这样一来,铁锈味一般的腥臭就扩散开来了。然后,和谷坐在浴缸中,从头部浇起了仿真血浆。这虽然是网购的东西,但在真正的血腥味之下,死亡的现实感很足。

和谷有一个共犯。那个人物才称得上是幕后黑手,提出欺诈伎俩的也是他。首先介绍一下那计划吧。

这喜爱之情既是纯粹的爱,也是畸形的情有独钟。和谷先生对书这一存在的执着沉重而煞费苦心到毁了他自己。于是他下定决心采取欺诈的伎俩。

那么,在这个计划里,问题就在于「装死」了。和谷用市场上买来的仿真血浆试了试,但那怎么也不够真实,虽然质感没问题,但气味不同。

原本是准备在适当时机让共犯现身,哄骗North的。然而,那共犯不在也没办法。如果警察真的来了,装死的事情就会被当场识破吧。

当然,这是假话。

身为名人的North应该会想和杀人案保持距离,共犯只要说「自己负责联系警察」他就应该会配合,再用「在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你最好还是就当作没来过这儿比较好」来说服他估计也不难。

「谢谢夸奖,因为有些年代经常跑。」我丢下没多久就开始喘气的North先生,跑上楼梯。

「好的好的,明白了,还请静一静,我只有十五分钟。」

和谷雅人喜爱书。

听到的,是可爱的女声。到底,是谁?他心里完全没底。那声音一直喊着和谷的名字。

「看来是出去了。」在那女声之后,可以知道门开了。「啊,您在呀。和谷先生。抱歉打扰您休息了。」

「哎哎,那是的。那男人在追一个挺漂亮的女子,所以我还纳闷是发生了什么事。」

失败了。鲁莽了。计划该终止的。和谷背后大汗涔涔。虽然期待North没发现这边就离开,但为时已晚,脚步走近了。

我猛地抓住门把手,但打不开门,上锁了。

不知道是否是意识到再过多久也不会有回应,North好像开门进屋了。

就在这一瞬间我才在整理关于他恶行的思路,为了争取时间,装着严肃的样子。

警察?为什么?

和谷不禁要喊出声来,但还是设法咽了下去。期间,又听到另一个女声,这回的女子听起来有点冷淡的感觉。

「抱歉突然打扰,希望得到您的协助。其实,昨天这房间里住的男人涉嫌走私毒品。」

真是的,莫名其妙。

和谷逃避现实,只得继续装作尸体。

那个声音可爱的女子——估计是酒店工作人员吧——带着North离开了,房间里好像就剩下女刑警了。

终于,浴室门被打开,刑警低声说了句「不是吧」。她之所以不怎么惊讶,大概是因为在工作中看惯尸体了吧。

和谷察觉到不对劲的是在那之后。他听到了啪嚓啪嚓用手机拍照片的声音,但女刑警不像是要离开去哪或是打电话的样子。

——这有点奇怪啊。

房间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那刑警说过在找毒品走私犯的踪迹,可是把眼前的尸体放在一边,只进行那边的工作也很不可思议。

难不成,目的是徒名草书信辑?

莫非,那个刑警,是假的?

和谷都已经想到了这,但没有确凿证据,因此还是继续装作尸体,并为腰间的书信辑会不会可能沾染上血腥味而惴惴不安。

经过对和谷来说相当久、但实际上才大约十五分钟的时间,女刑警再次来到浴室。大概是自言自语吧,她低声道:「没找过的,就只有这儿了。」

重复着「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的冷酷声音越来越近,和谷紧张地屏息。她不顾血之类的就吧嗒吧嗒地摸着和谷的身体。有点痒。

「哦,有了。」

她注意到护腰带里有桐木盒子,毫不犹豫地把手探进衣服里,把它取了出来——没错了。这家伙的目标是书信辑。

即便如此,和谷还是有点犹豫。该不该睁开眼睛?该不该出声?一时间没法做决定。

先开口的是——估计假的——刑警。

「话说回来,衣服里面,倒还有些温度,你不会还活着吧?」

和谷先生心力交瘁地耷拉着脑袋,放弃似地说:「全都得怪书。」

和谷跑上楼,这时候听到二楼电梯厅传来North响亮而通透的声音:「我在这遇到个奇怪的男人」——不过,事到如今没空去管North的什么事情。

和谷走近风衣女,说:「我想温和地解决掉,还请不要抵抗。」

和谷努力从滑溜溜的浴缸里站起身,尽管被门框绊了一下,也还是从浴室里飞奔出去。他拖着运动不足的身躯追赶风衣女。但,出了房间也没看到她,跑得真快。

似乎顺利地从心理上挫败了和谷先生,我体会到了结束一项工作的成就感。然而,担心的事情还在背后。

那是由于和谷对书信辑还有很惦记的地方,不过——和谷正想着,女人发话了:「OK。那来呀。」

「不行。当然不行。」

「我只练过交叉拳※。你想,毕竟是丈的粉丝。」【译注:クロスカウンター,即cross counter。交叉拳是一种迎击技巧,丈的招牌就是交叉拳】

「那,你果然……」

「这个,是假的吧。」

虽说如此,这个风衣女倒确实非常强。相反,和谷则手无缚鸡之力。他基本上就是个正常的普通人,如果不牵扯到古籍,就会过着相当安定的生活。

我看过去,浮岛先生露出完全像是幕后黑手般的笑容,换句话说,是不合时宜的爽快笑容。

和谷已经战意全失,但还是设法站了起来。

被揍了?二零二几年了,在这令和时代的世间,怎么这么野蛮哪。和谷仍跪在地上恍惚着,女人则异常敏捷地空击※,并说:「难不成,你觉得能赢过小时候憧憬《明日之丈》※的我?」【译注:シャドーボクシング,即shadowboxing,对着空气出拳;あしたのジョー,20世纪70年代的拳击主题漫画,有改编动画(1970年)和电影(2011年),主角名为矢吹丈】

黑色风衣女在敞开的窗沿上坐着。那窗框仿画框装饰的,让她看上去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再仔细一看,发现她是个还挺漂亮的女子。

看起来还带着稚气的她却用格外锐利的目光瞪着和谷这边,用风铃般的可爱声音凛然宣告——

像是酒店工作人员的女子有着宛如日本人偶的雪白肌肤,刘海梳得整整齐齐,一头有光泽的黑发。

听到他声音的和谷先生猛地抬头喊道:「帮帮我!你有这个义务的。毕竟计划里这一切的,都是你!」

「哎哎,大致如你所料。我是英城郡地域振兴科的人。」※【译注:英城:「英城」即英贺城(现位于姬路市饰磨区),是播磨三大城之一】

这么想着,但看和谷先生扭曲着僵住的脸色,大概是被我说中了。

所以和谷买书如山倒,卖书如抽丝。这次,之所以挑书信辑卖掉筹款,是因为它的价值已经为世人所知。虽然是个艰难的决定,但他相信不论是谁都不会粗鲁地对待它。

「呵。请问什么意思?」

胡乱推开如此道歉着的那男子,和谷就继续跑上楼了。

「怎么会?你说谎吧。我惦记那么久的谜团居然就这么简单……」

要是错了就赔个笑糊弄过去就行了。

和谷先生「呃」了一声就语塞了。

「对不起。」

虽说如果真的来了就麻烦了。

摊开的书页上,画着的是春雪的《净土之樱》。

向上还是向下?大概是向下吧,没道理不往出口逃。

总之,由于和谷有所忌惮且力气完全不够,女人则专精后发制人的特殊战斗方式,两人面面相觑,一动不动。

和谷硬逞强道:「你倒是来呀。」

我顺势唬唬他,加强了语气:「只要调查浴室的血,就能佐证你的诡计。而且,社交网络上的恐吓者?那恐怕,也是假的。是打算搬出捏造的犯人来骗North先生吧?谁在哪里写的恐吓信息,只要一追踪应该就会知道些很有意思的事情。」

他很想回一句「用不着你说」,但脚抖得迈不出步子。心里有为了书无论被揍多少下都无所谓的决意,但身体上还因为刚才的疼痛而畏缩。

尽管是不喜欢也不擅长的手段,但没其他办法。首先把那女人用床单之类的绑起来,排除书信辑会被拿走的顾虑之后,再从容地洗去仿真血浆吧。

「书信辑本来就是赃物吧。就算不提这个,你和North先生的交易也已经成立了。」

「但这书你本来打算卖掉的吧?」

低头看向掉在脚边的书信辑,他不假思索地咕哝着:「假的?哪里假了?」

走廊前,电梯在运作,电梯灯显示正从四楼下到三楼。由于是从上层朝这层的方向移动,他认为那个风衣女应该没坐上电梯。

和谷给门上了锁,靠近她,「你,不是刑警吧?」

即使我这么说,和谷先生也还是像着了魔似地叙述起来:

等房间里有矮小的女子闯进来时,是约莫十分钟之后了。

看来要打持久战了——和谷神色紧张地想着。

「不,完全不知道。也没什么兴趣……」

四楼一间房的门把上,沾着血迹。和谷一打开那扇门,迎面就吹来飕飕的冷风。

我叹了口气,说:「那东西,只是两张符纸贴在了一起而已呀。」

风衣女单手举着徒名草书信辑,咻地一扔。对于飞掷而来的那东西,和谷尖声高叫着努力躲开了。他自己身上到处都是仿真血浆,可不能就这么碰有历史价值的珍本。

啊不,这确实没戏。如果光是憧憬丈就会拳击,那昭和后期的日本就应该到处都是拳击手了吧。

回过神来,他跪在绒毯上,脸颊生疼。抬头一看,风衣女那漂亮的右手挥着拳头。

那就一鼓作气说下去,挫一挫对方的斗志。

就在和谷气喘吁吁地转过楼梯平台时,突然间,眼前出现了一片白,穿着晚礼服的矮个男子——两人咚地正面相撞。

女人从窗沿上下来,看似木然地垂着双手,看来是死心了吧。

「等等!书信辑!」

为什么是地域振兴科?

那么,走的是楼梯吗?和谷打开通往楼梯的门。

和谷背负着巨额借款,但那是为了收购夏天亡故的某位文豪的藏书导致的,因此那债务值得骄傲,没有丝毫可耻之处——和谷打心底里如此相信着。

「在我看来,您没打算交出徒名草书信辑,只是想从North先生那里骗钱。」

那女人正如印象里那副冷酷的模样,短发高个子,黑色风衣裹得严严实实,双手戴着的白手套染上了仿真血浆。她把桐木箱子挟在腋下,逃了出去。

「不管是谁打谁,你在纠缠人家姑娘的时候就已经有罪了。」

和谷喊叫着回应我说的话:「不是的!是我单方面挨打!」

——因为,这里什么也没有嘛。

浮岛先生维持着游刃有余的笑容,从容走向这边。

和谷先生双膝发软。不过,这当然不是谎话。毕竟写下那一页的是我自己,毋庸置疑。

「诶!真的假的?」她至今为止的神秘气质土崩瓦解,尖声叫道:「等一下,我再确认看看。」

然而,被传授了欺诈伎俩后,他还是没法放手了。

浮岛龙之介的野心及他今天的遭遇

我喋喋不休的推测,应该说对了不少吧。既然如此,今晚这事件的登场人物中,明显还有个奇怪的男子——不对,早在刚见到的时候他就已经非常可疑了。

不是,丈好歹也还是会练刺拳和直拳的。

就在要往那边踏出脚步时,楼上传来一男一女的声音。「哇」的男声,「唔噢」的女声。后者是那个假刑警的。

风衣女留下了少许痕迹。

「所以说那上面只有神的名字和有点像咒文的内容,读了也没什么意思的。」

她丢掉染血的手套,说:「谈谈吧,来这边。」

「沉睡着各种可能性的那几页,甚至有可能超越漱石的《旅宿》※开头或者芥川的《鼻》结尾。那是无法阅读的几页,徒名草书信辑里就有那些,魅惑人心的秘密,贴得死死的,绝对不能打开的几页——我想读一读那几页!不管怎么都想读一读!就算让这手沾染怎样的污秽,要放弃也是不可能的!」【译注:《旅宿》也有译名直接为与原书名同名的《草枕》;芥川龙之介的初期短篇小说《鼻》使芥川获得文学生涯上的成功,奠定了在日本近代文学上的地位】

「怎么?」

这是何等幸运呐,简直像是命中注定似的,书信辑又回来了。

「因为这人偷了我的书!」

风衣女皱着眉挠了挠脸颊,「这下糟了。」

「徒名草书信辑——那会让爱书的家伙发狂的。你知道那几页让我们多么心心念念吗?」

和谷朝乐呵呵说着的女人喊着回话:「我身后是有历史的古籍,那我就不能认输!」

「暴露了那也就没办法了。」

若论为何,那是因为他凭经验知道,藏书一旦佚失,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一旦古籍落入不懂得如何对待的家伙手里,就会遭遇悲惨的命运。因此,必须要由懂行的什么人来保管才行。这一切都是为了书,为了将过去的知识、文化、思想与遥远的未来相连。

「好像陷入绝境了嘛,和谷先生。」

虽说如此,和谷也不会用脏了的手碰书。

「那也是为了书!」

女子没回答,单方面宣告:「费了不少心思手脚吧,真东西在哪?」

「而且,你是暴力犯罪的现行犯。现在这袭击年轻少女的情况,可没法抵赖。」

「噢,还挺有骨气的嘛。」

「不,完全没想到。」

从房间入口传来声音的,是浮岛先生。

决定了。和谷睁眼站了起来。他在仿真血浆打湿的浴缸里差点滑倒,挣扎着才勉强站定。就在那之后,眉心撞到了硬东西,这回摔倒了。渗着泪的视野中,看到手机摔在地上,是那女人砸过来的。

他说是在受恐吓的和谷先生的乞请下来到这酒店的,但那就没道理了。如果恐吓内容本身是和谷先生写的,那还会特地把无关的第三者叫来诈骗现场吗?

「真东西?」

「……哎?」

他把手伸向她,顷刻之间,和谷的视野就天旋地转了。

初恋女子这么说着离开时,浮岛龙之介萌发了野心。

要让自己故乡英城郡推出享誉全国的名特产,这样的野心。

英城郡毗邻姬路市,然而,这两个邻居间的实力差距却是天差地别。后者有长期霸占「日本古城排名」顶端的姬路城,还有被誉为「西边的比叡山」的书写山圆教寺※【译注:比叡山为日本著名的佛教圣地,日本三大名山之一】,以及据传始建于奈良时代※【译注:710-794年】的广峯神社。而且,食物方面不仅有濑户内海的海产,还比如有不知何时开始做成即食食品并闻名的「Maneki的车站荞麦面※」,又比如有只是浇上了生姜酱油就硬说是原创食品的「姬路关东煮」之类。相反,英城郡拥有的仅仅是山、田、天空以及清新空气罢了。【译注:まねきのえきそば与姫路おでん,都是姬路特产,まねき(Maneki)是日本知名食品品牌】

他没想赢过姬路市,但输也要输得漂亮。是古城还是神社寺院亦或食物——把刊登在旅行杂志上的前三名位置全都抢占了,未免也太狡猾了吧?怎么也想反击一下。

因此,浮岛单方面地投身了与姬路市的无谋之争。他这个男人胸怀野心、不怕吃苦,并认为逐梦路上的挣扎才是美德。

他以那敏锐的眼光环顾英城郡,着眼于风景。不需要标新立异,只要相信自己故乡的优点就好。即使没有其他什么,英城郡本身也还是遍地自然风光。连绵群山雄伟壮丽,天高地阔,回顾一下就能发现它四时之景物各有千秋、皆可入画。英城郡的自然风光很美,但问题在于,谁也不肯特地再回头看这片自然风光。

——换句话说,这其中只要有明显的特色就行吧?

自然风光之中的某个什么,能让人挺起胸膛夸耀且有历史的特色。

浮岛阅遍图书馆内有关地方风土的书,然后找到了希望。

那希望名为鹿磨樱※。【译注:鹿磨桜0;しかまざくら1;:古时的英賀城就位于播磨国南部的飾磨郡,而飾磨(しかま)和鹿磨桜中「鹿磨」的发音0;しかま1;相同,飾磨地名的由来为「有鹿在此地啼鸣」。)】

樱花是屡经繁荣与衰败的花。

例如,据传如今这个国家八成的樱花都是染井吉野樱,但这品种的诞生是在江户时代后期。在染井吉野樱繁盛的背后,一直以来广泛种植的好几种园艺品种樱花灭绝了。而且,樱花树也作薪柴、建材之用,许多树就被人砍倒了。

鹿磨樱是被视作因此「灭绝的樱花」之一,它似乎曾经在包括英城郡在内的播磨一带自然生长,有一些文献记载了它的美。但现存的树却一棵也找不到了。

它据说有着类似山樱的伞形树冠,另一方面,它无数的花竞相绽放,飘零之后冒出新芽的特征则和染井吉野一样。花开六瓣,小而雪白——即使从树的整体看上去也并非让人想起称为「樱花色」的粉色,而是白得发亮,美到又被称为「云樱」。

浮岛想象那雪白的樱花在英城郡漫山遍野的景象。他心中盛开的千千万万棵鹿磨樱美丽庄严,让人自然而然地渗出眼泪。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这景象变成现实?

如果还有鹿磨樱存活,那只要一棵也好,能在某处生存下来的话,那也应该能够繁育。

他对别人这么说时,就遭到了嘲笑——「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樱花」,如果真是那么显眼的樱花,就算在如今也不可能不会吸引目光。鹿磨樱要么就是已经灭绝了,要不然就只是和其他樱花树没什么区别的普通树木,每个人都一副很懂的样子如此说道。

不过浮岛没有放弃。

他决心把鹿磨樱当作他人生中的命运。

——那么最后会有警察找上我吧。

今天,浮岛抵达金星台山庄的时间是下午四点。

回到房间的浮岛不经意间看向时钟,时间指向九点过七八分钟的样子。——九点?

浮岛听闻此事,心中清晰地浮现出了通往「盛放的鹿磨樱」的理想道路。

「是这个人扔的。我手脏的,没法儿捡。」

起身后的白色晚礼服男子捡起纸袋,准备走向走廊,浮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等等。」

在把和谷送出门之后,一阵很浓的困意袭来,然后他似乎就倒在了床上。

「可是,杏小姐遭到袭击了,得去帮她。」

拾起书的浮岛哗哗哗地翻着书,然后,在某处停下了手,咯咯笑到肩膀都晃动起来。

「挺好,不过就这么个发夹能怎么样?」

这正是接下来要去见的对象,North的声音。

首先是题字不自然。虽然模仿得很像,但痕迹有点新,似乎是别人写的。而且封面的紫色也是,感觉未免漂亮过头了。虽然看起来有点古味,但像是近段时间生产的纸张。

该去和谷的房间吗?还是说,应该去追North?他瞬间就定下结论。

隔着门,能听见从面前通过的电梯里漏出一点点声音。

然而浮岛确实认识这个发夹。

「因为,我知道!」

「你怎么能肯定?」

「那本书,会不会是假的?」

浮岛向这边展示的书页上,画着浮世绘技法的樱花。很不错,但还是很新,颜色和线条都还没怎么干燥褪色。浮岛先生说:「里面有内容的就这个,其他都是白纸。」

「那你说要怎么办?」

「不好意思。」

不过,被捕也不能在今晚。夺了压花之后逃掉,把事情给办了才行。等一切结束后,就去自首好了。昂首挺胸地在盛开的鹿磨樱下走去警局。他在内心作出了这样的决定。

浮岛拿起那发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那是一个用粘胶简单贴着卡通火箭装饰的孩子气发夹。

「哦呀,哎,也太不小心了吧。」

然而浮岛耐心地继续说:「可是呢,女的那位是这酒店的工作人员吧?这样的话,有其他客人插手会不会给她带来麻烦?正义感值得尊敬,但把它施加给别人可不是爱。」

于是决定选择给North来个华丽的过肩摔后,浮岛过了207室,抵达四楼一房间,终于要和多年以来的希望相会了,和名为徒名草书信辑的希望相会。

然而浮岛因为一个意想不到的发现而非常动摇。桌子一边留着个发夹。

「忙乱?」

「啊啊,嗯,那我就不客气了。」

没有什么好怕的。人类可是连根本不存在的蓝玫瑰都能培育出来,没道理不能挽回曾经存在的花。

仔细一看,North抓着工作人员的肩膀,把她摁在墙边。那样子看上去确实像有什么案件,但也像是男女关系中纷繁复杂的争执。

「前面看起来好像正忙乱着,要不之后再过去?」

己方的计划好像让那矮矮的工作人员给识破了。

「什么?」

然而眼前只有无人的走廊。什么啊?是谁弄错房间了吗?

浮岛转了转肩膀,走向过道。

乘电梯一上四楼,就看到了North的身影。他在走廊上,对矮小的女子——大概是这酒店的工作人员吧——肩下握颈,并叫喊着:「我不是犯人,真的!」

「嗬,那真是奇妙,」和谷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对浮岛和发夹的再会毫无兴趣。他随手指了指房间里的电水壶那边,说:「不过,是时候该安分下来了。看,那边正好有杯还没喝过的咖啡,要不喝了吧。」

要从徒名草书信辑里获得鹿磨樱的压花。

浮岛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烦恼着。

他内心无意识地对谁招呼着:

「不是这么回事!」

「会不会是情侣吵架?放着别管才叫体贴人情。」

那是因为浮岛多年以来的梦想如今将唾手可得。

问了和谷也没有什么回应,和谷他只顾着藏在腰间的书信辑,频频抚摸着,并回答:「谁知道呢,不是我的。」

浮岛露出微笑,向着书信辑前进。

「这是我以前做好了送给某个女性(某个人)的。」

「那什么,请问你听音乐吗?」

首先得前往和谷的房间。他捋了捋睡乱了的头发走出房门时,电梯正好在运行,从二楼上升到浮岛所在的三楼,但电梯门没开就径直继续上了四楼。

「有谁去把这酒店的人叫来就行了。」

他在三楼的一间房里与和谷见面,商量结束后,就打算在那房间一直待到约定好的时间。

这下糟了,离与和谷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很久。

——书信辑中,似乎有用已灭绝的樱花作压花书签的一页。听说那是小朵的樱花,有六片白色花瓣。

此次诈骗事件的两个犯人同时叫道:「是辻!」

只要调查一下那压花,应该就能明确鹿磨樱属于什么品种系谱的樱花吧。然后用遗传学方面类似的樱花作种子,结合从压花中提取出来的DNA,让鹿磨樱复活。即使一次不太顺利,也还是可以耐心对其中特别具有鹿磨樱特征的树进行杂交,最后总会复活出雪白的樱花。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盛开、如今依然在浮岛心中绽放的樱花就能再度开花。

不停解释的North,追问的酒店工作人员,竖耳偷听的浮岛。有局外人乱入其中时,是大概十分钟过后。

这样啊,这男子,是和他说不通的那种人啊。

浮岛持续摸索着通往鹿磨樱的细细线索。学习植物学的同时,收集许多有关樱花的文献,在附近的山野漫步。然后,在某时,他听说了徒名草书信辑这本奇怪的古书。

白色晚礼服男子心领神会地说了句「是这样啊!」。他大概就和身上的衣服一样,底子里是傻里傻气的性格吧。他立刻就跑下了楼梯。

「什么呀。对于绅士来说,要审时度势视情况作出对应举动呐。」

辻冬步的蓝色及她今天的遭遇

辻冬步。据说是报名收购书信辑的三人之一。

我这么咕哝着,依然与祥子对峙着的和谷先生还不明就里,喊道:

浮岛照和谷说的,一口气喝光了咖啡。

浮岛这么说着,向白色晚礼服男子伸出手。他也回应:「该是我说不好意思,太急了」,并搭住了手。

如果画那樱花的是辻,那看来她还颇有绘画才能的。

「其实脏点也没什么,毕竟本来就有点脏了。」

也就是说,白色晚礼服男子和那酒店工作人员认识么。

浮岛决定排除万难,把那压花拿到手。

「这是?」

突然间,他却停下脚步,蹲了下来。仔细一看,有一本线装书掉在那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嘿,瞧,那儿有鹿磨樱。

浮岛继续抓着他,并一把拉回来,「都说了让你等等嘛。」

把浮岛叫醒的,是很响的敲门声。他晃动着仍然带有困意的脑袋,并回答「在」,但对方没有回应。

——那么,在节外生枝前,我这边也该行动了。

白色晚礼服男子朝过道探出脑袋窥探前方,紧接着就打算冲过去。

即使前途是走向破灭,他也没必要沉浸在悲观之中。

首先还是得去找他,否则无从着手。

「怎么可能!」和谷先生喊道。「看,果然吧!」祥子喊道。虽说如此,也有可能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封面被换过了。那本书,只看外表没法分辨真假。

那个局外人一下子撞上了浮岛的后背,一屁股摔坐到了地上。这是个穿着白色晚礼服的矮小男子。仔细一看,还有好几片花瓣在空中轻盈地飘舞,大概是白色晚礼服男子右手拿着的花束里的。他脚边则有个神户风月堂的纸袋。这男子看起来还挺傻里傻气的。

「哪里的话!这不是很有历史感的绝妙装帧嘛!」

「请问是哪位?」他边揉着眼睛边开门。

浮岛为了清楚他置身的情况,藏身在了电梯厅的一角。

和谷见状说:「怎么了,这么不安分。」

「但那不会显得是个懦夫吗?」

——没什么好迷茫的,我的目的是诱导North。

究竟是谁,又带着怎样的目的做出这样的事情。

不是,真的,这真不是那么值得珍重对待的东西。

没错。原本,命运就并非上天给定的,而是自己取名的东西。自作主张地将吸引自己的一样东西称呼为命运,这就能成为克服各种困难的力量。

浮岛先生捡起来的那本书,封面因为溅上去的茶水、有折角之类的情况而草草更换过几次了,目前的封面是大概六十年前的,当时我正好中意手边一张糕点店包装纸上的淡紫色,就顺手换了,它并没有什么悠久历史——想到这,再仔细一看,突然察觉到了异样。

「心烦意乱的时候就尽管这样——我是这么决定的。」

浮岛先生维持着游刃有余的笑容,从容走向这边。

然而浮岛没有放弃。无论陷入怎么样的绝境,也一定潜藏着扭转局面的一步棋——是否相信这一点,才是英雄与其他人的区别。浮岛如此认为。

——不管对神明也好恶魔也好,我发誓,我不是想要这本书。

辻冬步低头看着徒名草书信辑,叹了一口气。

冬步确实偷了那本书,但她打算用完就还回去的。

冬步只是想要蓝色。

壮阔的蓝,纯洁的蓝,毫无杂质的蓝。她寻着理想的蓝色,犹如在新雪上漫步,纯洁无瑕。

——看,很漂亮的蓝色吧?

九岁时,母亲给她看的画册上,有日式的画。

那是fúshìhuì,当时的冬步也知道。母亲喜欢日本的老东西,她也受其影响。然而她只知道fúshìhuì这一串读音,不知道那对应什么字,也不知道那词有怎样的由来。

当时,冬步看的是春雪的画。虽然是稀疏平常的乡村风景画,但它用了比冬步所知任何色彩都更美丽的蓝色,夺走了她的目光。

那,是一见钟情。

春雪的蓝色,并非显眼的颜色,不带什么强烈的主张,默默撑起整幅绘画。但那蓝色越看就越让人印象深刻。若用那蓝色描绘天空,一定比什么都更柔和吧;若用那蓝色描绘大海,一定比什么都更宁静吧。

——啊啊,最喜欢了。

在心中,冬步如此向那蓝色告白。

不。或许实际上已经说出口了。

自那天起,冬步就一直寻找春雪的蓝色。由于觉得很快就能找到,她一开始优哉游哉的。然而,一明白那不存在于身边,她就逐渐执迷起来了。

自那以后十年。

冬步如今依然寻找着蓝色。

农田常常被野猪拱坏。对此,猎人设陷阱抓捕。

抓到的野猪即使拿来吃,也不好做成肉。因此,附近的野猪被带到某个动物医院,那里的兽医把野猪分割掉,并分得一部分,但血就只会被丢弃。

冬步以在美术大学苦学的清贫学生身份作武器,从兽医那里获取野猪血。毕竟他们留着也没用,因此只要方便就轻易给了,不过每次都会补充说「小心点用喏」。

「总算松了口气,里面好像是本旧书,如果是很贵重的东西就不好了。」

首先回想起来的,是骑着心爱的电动自行车飞驰。

不顾周围一下子剑拔弩张的气氛,话说应该是压根儿就没注意到那气氛,白色晚礼服男子接着递出一小束花。

白色晚礼服男子在我眼前停下,深呼吸一下后,递出了手里的神户风月堂纸袋。

基本上都结束喽,祥子回答。他露出僵硬的笑容,走向我这边。那架势带着莫名的紧张感,谁也没开口说话。

当我朝依旧木然的两人——North先生与和谷先生投去怜悯的目光时,祥子和浮岛先生紧紧地握手成交了。

至此为止所经历的汗水与泪水的故事在小束的内心激荡。

这下,她突然听到了回应。

「看样子只要提出来就会照做。」

冬步半放弃地想着「要骗的对象毕竟是外行」,决定不把和谷放在眼里,但即便如此,实际画的时候还是执着起来,装订完之后也一次又一次确认,那一页因而变得很容易翻开。

小束武彦的恋爱及他今天的遭遇

看来他好像是在窥探情况,等着轮到他。这白色晚礼服男子还挺好的。

那位祥子指向房间入口——North先生身旁,问:「话说好像有一个人介绍漏了?」

「不,呃,是酒店里的某人的。」

她提心吊胆地担心会不会暴露。

复刻春雪的画,本来就是个没可能的难题。

他是为了还丢失的东西才跟到这里来的吗?那就是个纯粹的好人吧?但怎么也还是感觉不对劲。

等颜料的解析结束后,书信辑就没用了。她打算把书放在和谷房间门前,敲门之后以门铃恶作剧※的方式逃走,然后一直逃回京都。【译注:ピンポンダッシュ,即按了门铃之后迅速逃跑的恶作剧】

「嗯,我可是他铁粉。能握个手吗?」

她大致环顾了一下房间,微微侧头,「那么?和谷先生么就当作明白了,其他人怎么回事?」

在那短短的时间里,冬步把书信辑掉包了。

我心底里其实有些怀疑,但North先生自称「在二三十岁的女性间有压倒性的知名度」大概不假。之后我要不也求个签名吧。

书可以之后再弄到手,但晚餐预订的是花了好大一笔的意大利餐,而且还打算开一瓶虽算不上高级但平常我们不会出价入手的香槟。虽然对我来说以慰劳会的名义也行,但祥子的基本态度是「要干杯就为积极的事情干杯」。

我有点烦恼,「要是没拿到书信辑,今晚到底要为什么干杯才好呢?」

「我才是。话说,有件事想了解一下……」

穿着白色晚礼服的男子——小束武彦今晚以成就他的恋爱为目标四处奔波。

这下糟了!小束慌忙回到一楼。金星台山庄也办婚宴之类,因此有出租服装的服务。海报里新郎新娘的样子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他立即就提出「我要一样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接下风月堂的纸袋后,他像是放心地微笑了起来。

「普通的小偷,偶尔在咖喱店工作。」

「请多指教了。」

第三次也是,第四次也是——拍门,逃跑,回来,拍门,逃跑,回来。冬步开始嫌麻烦了,就这么站定,一个劲儿地用力拍门。

这么想着,她倒也没多遗憾。准备的作战方案还有一个动真格的没用上。

祥子看向房间入口,那里有个喘着气、无所事事干站着的高个男子——North先生。

「想到了个好点子。」祥子露出肆无忌惮的笑容。

冬步把她的咖啡放在偷偷带来的杯垫上,然后才就座。这个杯垫是陶瓷做的,底部被削斜了。她在那下面藏了块冰,盘算着它一融化就会倾斜、杯子就会滑落下来。

啊不,想撤回前言。在那些人里面,不能指定浮岛先生为代表吧,他和祥子未免也太对电波了。

成功偷出书信辑的冬步急忙回到京都,准备在她所上的美术大学里解析《净土之樱》——解析春雪在那上面用的蓝色。

「呃,这个,是丢失的东西。」

跑啊跑,她躲到楼梯后面,感觉谜之声音没有追在身后。冬步低头看着攥着的纸袋,叹气了一下。

两个大人物气质的人把North先生与和谷先生晾在一边,干劲十足地讨论了起来。

「看,果然是假的!」祥子昂首挺胸地这样喊道。

「原来是这样。偷东西的工作上,有小偷那真是放心了。」

她这么想着,下了楼。

做那本假书,费了很大的劲。

——要不说是捡到失物了,放在前台然后回去吧。

——算了,即使他喝了一些,估计也不一定在眼前马上就睡着。

那是一条需要坚持不懈的道路。他撞上了各种各样的人,甚至还撞到了门。他又是骑着自行车、又是撒开腿跑,还反反复复上下楼梯。不过,那些辛苦要结果了。

通过反复实验而做成的杯垫是她的得意之作,不过那杯垫的实际表现与她预定的有点不同。杯垫是和干冰一起带着走的,但拿出来时冰已经化了一些。

「以及,这诈骗事件的受害者是那边的North先生。」

「嗯,什么?」

在金星台山庄的一房间里,冬步首先泡了两杯咖啡,其中一杯掺入了安眠药,是偷拿了患失眠症的父亲从医生那里拿到的处方药。她想着让和谷睡着的话,就可以乘机借走书信辑,但他看都没看咖啡一眼。

是个男声的「在」,但那不是和谷,「请问是哪位?」

「话说我今天是为了表达爱意来的。我喜欢你,古川小姐。还请成为我的恋人!」

然后,她和白色晚礼服的矮个男子撞上了。

首先是在二楼电梯厅,与戴着针织帽和口罩的瘦个男子撞上了。

他嗓门提高到比刚才还要大一倍的音量说:

这谁?没听过的声音。冬步立刻抓起装着书信辑的纸袋就逃了。

「你知道?」

她指着的是神秘的白色晚礼服男子。他对我来说也是个谜,就算想介绍也没法子。况且他跟过来的这件事我也是到现在才注意到。

真是个清新的告白,可是古川?

祥子既然这么希望,那我也没有异议,但问题是另外三个人。浮岛先生代表他们开口了:「我完全不介意,反倒挺欢迎的。」

冬步勉强把杯子放在了不稳定的杯垫上,虽然杯子掉到地板上的时间比实验中的早很多,但总之达成了吸引和谷视线的目的。

在和谷给她的十五分钟里,她是盯着自己画的画度过的。

然后她真当现场的敌人们都不在似的高声宣告:「大家都想要书信辑,但让辻这个人给摆了一道,对吧?那,我们全员联手从那位辻小姐那边把书抢回来吧。」

解析花了两小时,在金星台山庄和大学之间往返花了三小时半,总共五小时半。大概九点钟的时候,冬步又回到了犯罪现场。

「哦哦,」说起来,我扮着的是酒店工作人员,「真是失敬了,非常感谢。」

可疑的家伙——小束带着这样的想法盯着他时,对方也用几乎同样的目光看着这边。当时,小束想到了「以人为镜」这个词,他还穿着工作服,很不适合告白的时候穿。

——结果这该怎么办才好?

大概是觉得该他说话了,白色晚礼服男子尖着嗓子问:「请问,各位已经说完了吗?」

我问是认真的吗,祥子回答说当然是认真的了。回想起来,她以前经常把「挺向往《十一罗汉》※这类的呢」挂在嘴边。【译注:オーシャンズ11,即Ocean9;s Eleven,美国一部犯罪电影,又译作「瞒天过海」「盗海豪情」「十一王牌」等,关于出狱的大盗组织了十一个高手盗取富豪巨款的故事】

「可这好像不是我的?」

「原来是这样啊。」

小束总算站立在人生的大舞台上,向心爱的她表明心意了。

「呜哇,真的是North?North·Peacewood?」

他这到底是在向谁表达爱意?

不管对神明也好恶魔也好,我发誓,我不是想要书信辑,只是想要复现春雪那蓝色的线索,况且这么昂贵的东西,在自己手里只会感到不安。

「North?」

事情都按着计划发展——她这么认为,不过……

我思忖着,如果能以刚才这握手合作为由在之后的餐桌上积极干杯,那也行吧。不过意大利餐的预订名额就两位,如果祥子说「来开个誓师大会吧」,那就有点麻烦了。

说起来,还没和祥子共享情报。但冗长的说明也很麻烦,我带着对她理解能力的信任,粗略总结了一下:「和谷先生打算用书信辑诈骗,假装死了,而谋划这些的幕后黑手好像是浮岛先生。」

契机是在三之宫站目睹到心爱的她坐上出租车。那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但为今晚的告白已经作了万全准备的小束猛开电动自行车追在后面,即使被出租车甩远了也不放弃,遇到山路也无所畏惧地踩着脚踏板。

然后是抵达的这所酒店。在迷着路到处找她时,也碰到了好几件事,不如说,是和各种人相撞了。

冬步一直在试着用那血制作理想的蓝色。但这次是用这血与和谷交换拿到徒名草书信辑的机会。

离圣诞节还有半个月。

即使敲门后跑开,门也没有要开的样子,她无奈回到房间前,敲得更响了,但第二次门也还是没开。

他这句话所带有的凶险味道,恐怕只有这个白色晚礼服男子不知道。

两人口中同时喊出的「呀!」像是漂亮的齐唱,有点令人发笑。

这么一来,小束就穿着一身雪白的晚礼服了。

第二个人,是皮肤很白的女性,有颗泪痣。当时小束对金星台山庄的电梯之慢感到不耐烦,跑上了楼。

那女性说着「这是丢失的东西」,就把神户风月堂的纸袋塞了过来。回想起来,这酒店的工作人员也是一身白色制服,恐怕是因为看见小束的服装后就误以为他是酒店的工作人员了吧。

小束想解开误会,但长着泪痣的女性以脱兔之势跑下楼,他都没空隙说上话。

——算了,这袋子之后给前台就行了吧。

此时的小束如此想道。

第三个撞上的人,是穿着深蓝色西装的大个男子,地点是在四楼的电梯厅,而就在前面的走廊上,发生了令人惊愕的事件。

没想到心爱的她被那针织帽男子摁在墙边。再加上,她穿着酒店工作人员的制服,也把小束惊讶到了。

小束自然是打算把她从那困境中解救出来,但在深蓝西装的大个男子「对于绅士来说,要审时度势视情况作出对应举动呐」的告诫之下改变了想法。绅士,绅士……真是个美妙的词!要和心爱的她终成眷属,当然,得要当个绅士。

于是,向酒店工作人员求助的小束又遇到了更多的问题。站在一楼大厅前台的,是两个怎么看都很心地善良的女性。

——就算这是她们的工作,把女性推去对抗歹徒合适吗?那是绅士做的事吗?

没时间犹豫,现在,就在这酒店四楼,他心爱的女子正身陷危机,必须尽快作出决定。

——啊啊,我要是这酒店的工作人员就好了,可以马上和那歹徒搏斗。干脆不如现在开始就在这里工作吧?

这么思忖着,小束突然想了起来,就在刚才,他还被那个有泪痣的女性错当成酒店工作人员不是吗?

——也就是说,我,这样的我,装成工作人员就行了!

——穿着雪白的晚礼服喊「这位客人」,那就是出色的工作人员了。华丽地救出她,待危机过去之后向她表明身份。多么戏剧性!多么圆满!不仅绅士,甚至还有英雄气概。

美好的未来构图在小束内心愈发膨胀,他再次跑上楼。

然而回到四楼的小束目睹到的,是意外的景象。

眼前,心爱的她乘上电梯,他还没来得及喊她,门就关上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今晚漫长的乱窜最后,他总算到了她面前。

完全是贸然而鲁莽的拼命。

那也许就不是第一次见了。但遗憾的是,我没有任何关于他的记忆。不过就算记得什么,回答也不会变倒是了。

穿着黑色风衣的短发女性以楼梯扶手为支撑,在楼梯平台华丽地转了个弯,而前方就是小束。

浮岛先生迈着矫健的步伐走近这边,我把书信辑连同纸袋扔给祥子,钻离浮岛先生探过来的手,把手叉到他的腰腹部,猛地一顶,他庞大的身躯就被撂到了双人大床上。

——

Turtle Bat

是剽窃来的作品吗?

「那么,怎么也没可能。请早点放手吧。」

从白色晚礼服男子那儿收到的神户风月堂纸袋,里面确实是徒名草书信辑。这本书经历了怎样的命运,我无从知晓,但总之这是让祥子和浮岛先生合作告吹的炸弹。

——怎么回事?刚刚的女性,感觉就像天使。

到底该怎么搭话才好?想尽可能自然些,尽可能不要被发觉他在紧张——小束这么思虑着,想起了手里的纸袋。

——到最后关头了。这下不会错过了。只要我在门口站着不动,她就一定会出现。

这是个大问题。

毋庸置疑,祥子无法飘在空中。准确来说,她是单手抓住了钢丝绳。酒店院子里有棵巨大的圣诞树,而固定它的钢丝绳则向四面八方延伸,其中一根就直连着这边的墙。

在这短暂的交锋中,和谷先生也行动了。他向拿到书信辑的祥子飞扑,然后猛地遭到迎击,仰面倒地。

但在开始交往前就随随便便用「杏」称呼她合适吗?会不会被当作轻浮的男人?——不过这问题得以轻松避免了,因为注意到心爱的她胸前挂着的姓名牌。

「由我来决定合适吗?」

这么低语着的她,露出的笑容实在明亮,要不是有心上人,小束或许就爱上她了。

接下来……我内心叹息道。虽然就中场休息来说算是挺不错的一幕,但中场休息终归是中场休息。正事儿在我手上。

总之,这样一来,谁也没法对祥子出手了。这里是四楼,离地面约十五米,要想抓到她,除了慌忙跑下楼以外别无他法。

紧接着,眼前就出现了位丽人。

他这到底是在向谁表达爱意?——我这么寻思着,想了起来。

小束出奇冷静地道歉了句「对不起」,但男子一言不发,默默把小束推开,啪嗒啪嗒地跑上楼去。

North先生跑到窗边,探出身子——然后就这么踩着窗沿跳了出去。

白色晚礼服男子呼了口气,然后寂寥地笑了。这神色好到不想留进画里,我想道。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应该是个大事件,但怎么也没有危机感。

「太好了。那么,我重新告白一下。杏小姐,还请成为我的恋人。」

——说起来,我不知道她的姓氏。

哦呀,倒是知道这名字么。

「啊啊……还是不想这样。自己的心情,想自己决定。」

这真是从天堂落入地狱,换作平时,撞到浑身是血的男子,小束应该会惊叫出声吧,但情绪与刚才风衣女子的情况中和了,正好平衡到零点。

「不,这,是命运!」

「哦呀?又有案子?」

「请问指的是什么?」

真的,我已经满足了,不奢望日常现状以外的东西。非要说的话,就是不想错过订好的意大利餐时间。另外,如果吉田先生改变想法,肯教我顶点咖喱的做法,那就再好不过了。我所有愿望的基本上就是这些了。

既然心爱的她是这酒店的工作人员,那把这当作契机就行了。「有个丢失的东西唷」,这种可不就是要有恋爱开场的桥段吗?虽然感觉眼前的画面和那种经典桥段不太一样,但总之能顺利打开话题。

祥子兴高采烈地从这房间的窗边眺望夜景的时候我就觉得可疑,在听说她往楼上逃走时就大致确信了,她应该是考虑过把这钢丝绳纳入逃跑路线里了吧。她就是这么个喜欢或是从窗户飞跃出去、或是浮空这类像极了怪盗做法的女性。

对于North来说,这是个拼上性命的大问题。

「不是你的问题呀。是我的关系。恋哪爱呀之类的,我已经够了。」

「不不不,其实,一般告白倒也不需要资格什么的吧。」

我和他相对无言了片刻,终于,对方先开口了:「请问,怎么也没可能吗?」

好,就这么办——微微握拳振臂地摆了个胜利姿势之后,门突然开了,小束就这么被轻轻撞倒,屁股着地。

「有些情况……」

但事实上,North还是跳了。出于决意,出于死心,亦或是出于二者,他豁出去了。

明明已经狠下决心了,胸腔里却大声回荡着怦怦的心跳,眼泪溢了出来,冒出想逃走的心情。

又撞了,第四个人了——这么想着,但这次没撞上。

「我的恋爱之情。」

今晚,小束最后撞到的,是207号房间那扇硬邦邦的门。

祥子抓着神户风月堂纸袋,悄无声息地蹬了下地板,她身子就轻盈地上升,再一蹬窗沿,就这样向夜空飞跃出去了。

能否在祥子顺着钢丝绳爬下树之前赶到院子里?恐怕接下来就要开始这样的竞赛了。

对了,被硬塞来的失物。

名字是知道的,杏。在遇到她的咖喱店里,好几次听到她被这么喊。

小束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先按照事先计划递出「失物」。之后,他忽然意识到:

徒名草书信辑里,记载着题名为《雪花梦小调》的三味线独奏曲谱。而那早在百年前诞生的曲子据说和North的

Turtle Bat

酷似。

小束魂不守舍地下楼,这回真撞上第四个人了。对方浑身血污,是个中年男性。

所以这恋爱一定会天遂人愿。小束如此坚信。

追着她乘坐的电梯,小束又跑下楼。

不论怎样费劲唇舌地解释,大概也不会有谁理解吧。

小束「哇」地惊叫,同时,丽人「唔噢」地一呼,双手向他伸来。在那手碰到小束肩膀的同时,她一个前空翻,无声无息地着地了。

我取下姓名牌,把它往兜里塞,并回答:「其实,这不是我的姓名。」

「嗯。请务必。」

那样的话,自然是值得高兴的事,但,小束那颗燃起来的心就无所适从了。本来是想不由分说地救下她的,期待有一打的歹徒挨个儿出现。但既然没有要战斗的敌人,那至少想立即告白。

对此,白色晚礼服男子高声回答「我的恋爱不会完!」

好一阵沉默过后,开口的是浮岛先生:「话说完了吗?」

初次成为现实中的音乐并震动空气的

Turtle Bat

——准确来说是其原型的旋律,基本从一开始就完成了,是挺简单的十六小节的反复。

他注意到「自己的音乐」的价值时,是在七岁。热衷于教育的母亲不知从哪听来「东大※学生里面有很多学钢琴的」这都市传说般的话,就让他开始学钢琴了。【译注:东大,东京大学,日本名校】

我不禁发出了一小声「诶?」

抬头一看,心爱的她忽然从门后面探出头来。

白色晚礼服男子惊讶得睁圆了眼睛,表情瞬间蒙上了一层阴云,「请问,会弄错姓名的男子有资格告白吗?」

事情没有朝着母亲期望的方向发展。钢琴教室对少年野寺的学习能力提升没有帮助,他很快醉心于音乐,待在买给他的二手电子琴边上哪儿也不去了。然后,当他在偶然的心血来潮之下试着用琴键再现一直在他心中激荡的音乐时,瞬间就决定了他的命运。

他那跳跃距离过短,没够到祥子也没够到钢丝绳。

白色晚礼服男子的表情大起大落。就在落在最低点时,他俨然一副已经坠落在地的表情,说:「我到底是哪里不行?」

「抱歉了,我正在逃亡。」

——哦哦,这样啊,刚才的丽人是在逃离他么。

就在我内心这么想着时,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

因为那位丽人完全没有要被抓住的样子。

「但,很抱歉,我要拒绝。」

「不不,我才是,很感谢能够遇到你。」

她美丽的眼睛看着这边,如此低喃道。于是,小束头脑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淌着泪跑开了。由于他手晃得厉害,握着的花束散了一地。我听到祥子吧唧吧唧拍手的声音。

我露出惯用的微笑:「真的很感谢你的好意。」

我听到了和谷先生的惊叫,祥子本人则得意地微笑着。在皎洁的月光下,她飘进窗外的夜景。

真是个清新的告白,可是,古川?

「我喜欢你,古川小姐。还请成为我的恋人!」

「诶诶!为什么?」

North·Peacewood的事情

他不由自主地喊道:

我胸前挂着祥子做的假姓名牌,那上面印着的姓氏正是这白色晚礼服男子口中的「古川」。

当时小束听到心爱的她的声音,在门前呆呆站着了。

「好,那就行了吧。」

挺起胸膛,提高嗓音,小束武彦总算告白了。

在成为North·Peacewood之前——在还是野寺和树的时候,音乐就已然是他的全部。再进一步说,单单

Turtle Bat

这么一曲就是他的全部。

那音乐,从野寺记事起就已经在他的心中激荡。就如同头发或肚脐眼之类的,自然而然地存在着,没觉得是多有价值的音乐。

问题已经解决了?

为什么,会跳出窗户?为什么,会拼上性命?

这么想着,小束发抖了,涌起一阵对告白的畏惧。

——基本上,大局已定呢。

告白时,小束发抖得不像样。

但那音乐比起当时盛行的流行乐,比起电视上知名剧团的演奏,比起被母亲抱着睡着时听到的心跳声,都还要优美很多。

——我,或许就是为了演奏这一曲而诞生的。

七岁的野寺和树如此想道。

他刚成为初中生就立即买了吉他,独自默默练习三年,在高中组了个乐队。

那时候,他的音乐才能就已经开花了。继续弹奏的钢琴已经能够弹出颇为复杂的曲子,还经常在大型发布会上压轴演奏。吉他的技术还一般般,不过唱歌天赋也发挥了出来,能唱三个八度。

他的音乐活动也并非毫无波澜。大学时组建的乐队站在了独立的舞台上,当时还已经收到了正式出道的邀请。但那个乐队因为——于野寺而言——非常无聊的原因闹掰,最后他独自被唱片公司挑走了。

二十三岁的秋天,野寺和树成了North·Peacewood,凭借

Turtle Bat

出道了。那是一次盛赞不绝、印象深刻的出道。

那支曲子的乐谱上,写着「21号」。这是

Turtle Bat

至今反复推敲而就的第二十一个版本,作为最终版本向世人公开。

当时,在音乐杂志的访谈中,他是这么回答的:

——我从小时候起,就听着

Turtle Bat

了。虽说有些不可思议,但我感觉那仿佛就是上辈子反复听过的。这声音清晰地回荡着。

到这时候为止,对于North来说,

Turtle Bat

都还是祝福。

但很快,那反而成了诅咒。

North·Peacewood的人气瞬间沸腾,但也没多久就凉了下来。原因他自己也很清楚。

那是因为,

Turtle Bat

后面的曲子出不来。无法超越出道作,也无法与之比肩,甚至是望尘莫及。仿佛那一首曲子就吸光了North的全部,什么也不留。

——我就要这么结束在二十三岁了吗?

对于心中突然浮现的这一想法,North很想予以否定。因此他之后的近四年时间活在虚张声势之中。

无病呻吟勉强作出的曲子怎么也卖不动。挣扎着,接连变换流派,在歌词中用上过激的词汇,但即使反复这么做,也还是没有在创造什么的感觉。

赢不过。赢不过。赢不过

Turtle Bat

。与那首曲子相比,其他的一切都毫无价值。歌和演奏都很痛苦。

——不过,如果有什么契机,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North很想相信这一点,于是继续装腔作势。穿好的衣服、坐好车、住好房子,喝昂贵的酒、沉迷在花销巨大的恋爱中。一切的经验都应该能成为音乐的食粮。但,怎么也没能如愿。

North直到四岁搬到东京前,是在祖父家里长大的。虽然祖父已经过世了,但听说他还健在时弹过三味线。

最近,North感觉他自己就如同很久以前三味线艺人所做的虚无缥缈的梦。

其实与回忆之类的无关,纯粹是为

Turtle Bat

这首曲子而感动。

和谷先生看向这边。看来撕书的声音即使在这样的混乱中也没能逃过他的耳朵。

某位水神在千年之前倾慕一对相爱男女中的女子,但女子拒绝了那位水神,选择了和男子成为眷属。气急败坏的水神让河川泛滥,河川把男子淹没,连前来搭救的女子也一并淹没,两人一同溺水而亡,共赴黄泉。肇事的水神给两人的灵魂施加了轮回转世的诅咒,又或者是给予了补救。

追着书信辑从窗户跳出去的North并非寻死。

「用不着你说!气死了。」

我啊,在二十三岁就结束了。

他从室外楼梯滚落下来,脑袋狠狠地撞到了柏油路上。

估计,祥子原本的想法是这样的吧:

我仰面漂浮着,环顾四周。祥子在光辉下悠然游泳,North先生一副拼命的样子抱着树。

浮现在金星台山庄上空的水神,是统辖播磨五川的蛇神之荒魂。※【译注:蛇是水神的象征之一,也被视作水神本身。另外,下文提到加古是和魂,而加古川的河床在日本列岛的河流之中是比较平缓的,加古川市自古在加古川的惠泽下发展起来】

「这条命可是你喜欢的女人,别啰嗦了来救人。」

我撕下这黏住的两张书页之一,把书信辑扔在一旁,攥着撕下来的那一张,踩上皮椅,从那里迈出步子,站在窗边。夜晚的刺骨寒风钻进了酒店工作服。

神的灵魂有两个侧面。

「别蠢了,你让我……」

我在空中抱住祥子,看她正盯着地面。这下她没有在笑,但也没有悲壮感,只是很平静。

我并非想防患于未然地把这个荒魂——市先生封印起来。他虽然是个武断而且看上去很暴力的神,但本性上不是那么坏的家伙。然而他一旦现身,就让人担心会出一些潜在问题。

——她深信会获救吗?

——本来倒是想等事情都处理掉了再放市先生出来的。

一承认败北,就不可思议地感觉像是复活了过来。弹奏稀疏平常的音乐、唱浅薄的歌,都没像之前那么痛苦了。

我迅速翻着书信辑,强行掰开了目标的两张——两张黏牢、看不出其中内容的书页。

——我是

Turtle Bat

的North·Peacewood。

弹奏什么也不是的音乐也没关系。

无视神的发言也让我于心不忍,但时间紧迫。不知是不是因为市先生的出现吸引了祥子的注意力,她的脚快缠不住钢丝绳了。

晴朗的月夜里,落下来一小滴雨。

——

Turtle Bat

是从我小时候起就在心里回荡的。

他在某段时间肆意发挥他作为荒魂的性子,搅得天翻地覆,给人世间和神的世界都带来了巨大的麻烦,之后被封印在了徒名草书信辑里。更准确地说,是封印这个神的两张符纸被我收进了书信辑里。

「我也是不得已的,很紧急。神哪,求求你了,还请帮帮忙。」

当然不可能真有上辈子的记忆,但,如果是很小的时候——自诞生后到记事前听过的音乐,会不会有可能?

但在人命攸关的紧急事态下,请神帮忙也合情合理吧。

这个麻烦的水神正是眼前的市先生。

我冲着那男子喊:「好久不见,市※先生。」【译注:イチ,推测取名于播磨五川之一的市川(いちかわ)】

敬请带着「还有这种曲子啊」的轻松心情听,我也会抱着放松的心情表演。

是个穿着和服的男子,比身高还长的白发在月光下像是银色。那头发在旋风中飘动,如同惊涛骇浪般散乱着。他身体修长,皮肤白到近似透明,眼睛则细长而浊黄,黄眼睛中央是裂开的黑色瞳孔。那是比夜色还黑、仿佛拒绝所有光的眼瞳。

「啊!干什么!」

野寺和树即North·Peacewood,North·Peacewood即

Turtle Bat

,这些之间是划等号的。

市先生瞥了四周一眼,视线又转回我这边。

「你这家伙,还敢站在我面前啊。」

而在最好的时机,我会唱起

Turtle Bat

,到时候如能尽力捧场,我就很高兴了。

他那渗出泪水的眼睛朝上望着夜空,不由得感到可耻,承认了「我不是天才」。那是个只有厚厚的云层被东京的楼群灯光照亮的无趣夜空。

「着实如此呢。」我这么回答着,准备落水,用手护着她的头。

——我,是真货还是假货?

North就这么倒在柏油路上,轻声哼起了歌,久违的

Turtle Bat

缠着旋风浮在夜空的他用锐利目光瞪向这边。

只要站在舞台上,观众就能沸腾起来。他们和我,在短短的一段时间里,能忘却讨厌的事。然后一弹起

Turtle Bat

的前奏,还是会有大量的欢呼声。

平淡无奇的曲子也没关系。

「什么?」

不过,就算这样,也不意味着弹不了任何其他曲子。

不论怎样费劲唇舌地解释,大概也不会有谁理解吧。然而这并非比喻。

North·Peacewood这个人,真实存在与否?

泛着微波的水面倒映着圣诞树的彩灯。

我的终点,是

Turtle Bat

啊。

「问题就在这。」

二十七岁的某天夜晚,他烂醉如泥,在楼梯上踩空了,就发生在出杂居楼二楼酒吧之后不久。

「这世界总让人心怦怦直跳的呢。」祥子说。

啊啊,果然是首好曲子——从七岁到二十三岁,从二手电子钢琴开始到梦想中的出道,回想起十六年间与那首曲子的时光,North感动了起来。

和谷先生边拿出手机边喊「叫救护车吗!? 还是消防车!? 」,浮岛先生答着「赶得上的话应该是救护车吧」,并抬起床上的床垫,大概是打算从窗口放下去当缓冲吧。空中的North先生不知是否是总算想起恐惧,用他透亮的嗓音不管不顾地发出惨叫。

一方面被称为荒魂,代表那位神英勇的一面;另一方面被称为和魂,代表那位神温和的一面。二者虽然是同一个神的两面,不过有时候被当作不同的信仰对象,也被视作不同的神。

他们所寻求的,自然是

Turtle Bat

,但North执意不演奏那首,因此又有很多观众离开了。这段时间的North拼命用酒来浇灭对

Turtle Bat

的愁闷。

两年前,听到

Turtle Bat

可能是剽窃来的作品这一传言时,North对那传言不以为意。那首曲子的成立就等同于North的成立,他能够昂首挺胸地断言一个音都没剽窃。

那雨水掠过我脸旁,笔直地落到地面。像是被它吸引一般,我们的身体也开始下坠。我手的握力到了极限,从钢丝绳上滑脱,祥子的脚也勾不住钢丝绳了,她一旦掉下去,North先生也会掉下去。

因此,

Turtle Bat

的剽窃嫌疑并非知识产权的利害关系问题,甚至连尊严问题也不是,而是在更深层面刺入了North的根基。

「不,谢神吧。」

祥子用钢丝绳缠住脚,倒挂着抓住了North先生。

然而,听了传言的详情——了解到它和《雪花梦小调》的三味线独奏曲谱酷似时,突然有不安在他内心弥漫开来。

她假装带着书信辑逃走,但神户风月堂纸袋里已经是空的了。不知情的浮岛先生与和谷先生追在她后面,我等他们离开后再从容地回收藏在房间里的书信辑——我也预计事情应该会按这计划发展,想着「喔喔大局已定」,但North先生那鲁莽的一跃让计划彻底崩盘了。

「在哪?」

我跑向窗边,从边上的皮椅某隐蔽处取出一本书,徒名草书信辑——祥子运用「幽灵服务员」的技能,在飞跃出窗外之前把它藏在了这里。然而「幽灵服务员」对我不管用,所以我知道这本书的所在之处。

细末漩涡的中心,出现了一个人形。

——不,不对。

——我也就这种程度。但即便如此,音乐依然是个好东西。

「那就好。」

就算不是为后世所铭记的家伙,就算不是轻易暴富的家伙。

我一只手抓住钢丝绳,另一只手抓住祥子的脚,然而,这具脆弱的身躯撑不了多久。祥子高声喊:「杏!」

放开两只手上各半张的书页之后,那纸片就在风中飘舞。咻咻地飞旋、飞旋。不一会儿,风变成了剧烈的旋风,把纸片撕碎成了细末。

终于,水退了。如同梦幻一般,没多久,水就一滴不剩地消失了,就连衣服也干了。

在以往,人命非常低贱的时代也有,但当今世上,其价值还是挺高的。因此我想遵从那人命的价值。

我将手中这张书页撕成两半,顷刻间呼呼地刮起了风。

我像个兔子一样双脚同时起跳,跳向夜空。

他那跳跃距离过短,没够到祥子也没够到钢丝绳——这么想着,倒也不全是。他勉强够到了祥子,因为她也向North先生伸出了手。

红、蓝、黄、绿、紫。那人工的光辉有着不输于夜空群星的美。换算成电费的话,每个月最多数十美元吧,但也并不逊色于神户的街灯。

话说回来,经营着神秘盗窃家的祥子也是顶点咖喱店身经百战的餐厅服务员,而她不知是想出了新型招待形式还是出于消遣的恶作剧心态,练就了奇妙的技能。她自己给那技能取名为「幽灵服务员」,在顾客吃完咖喱之后,她能趁顾客不注意,悄悄地把餐后咖啡端上桌。

我不知道。反复转世了近千年,但不知道的事情还是不知道。所以活到如今也并非坏事。

仿佛就是上辈子反复听过的。

结果,在马戏团空中荡秋千杂技般的架势下,两人姑且稳定了下来。但这持续不了多久吧,最终还是会掉下去。或者是North先生一个人掉下去,或者是和祥子两人一起掉下去,不管怎样都不能平安收尾。

所以,如今North引以为傲的是,能够挺起胸膛如此宣言:

另一方面,不幸被他的封印牵扯进来的,还有同一个神的和魂——九月的月夜中以白蛇姿态现身的加古先生。他们本质上是同一个神,因此只能一起封印住,既然当时加古先生那一方现身了,我寻思着另一方也差不多了,因此决定取得书信辑。

但,生的意义也不甚明了了。

我们站在树下,North先生想说些什么的样子,但他大概是对发生的事情一下子找不出话了吧,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率先出声说话的是祥子:「这一下,向杏道谢就行了吗?」

回过神时,攒下的积蓄已经见底,唱片公司也抛弃了他。偶尔举办的演唱会上,也只有昔日的老粉丝落座。

下方,从一滴雨水落到的地方轰隆隆地涨起了水,顷刻间成了一条河,在圣诞树周围涡旋,又继续向我们急遽涨高。水流犹如倒立的瀑布四散,诸多飞溅的水沫,一滴滴都闪耀着光辉。

除此以外谁都不是。

「灯塔,看得见了!」

然而,如果那

Turtle Bat

是剽窃来的作品,那究竟会变成什么样?North感到简直就如同他自身消失的恐怖。

我抬头望向四楼窗户,听到和谷先生正叫着「还我!小偷!」,拿着书信辑的市先生飞出窗外。把神唤作小偷,和谷先生也是非常有胆量了。

我高声喊:「请等一下。你也知道,这是咱的东西。还请还来。」

市先生在树顶的星形饰物上停下,直直地看向这边:说「我被封在这书里很久了。如果还了,没法保证不会发生同样的事情吧。那这不如由我保管。」

「又说这种一下就能看穿的借口。」

封印市先生的,并非书信辑的力量,而是两张符纸的力量。更进一步说的话,是寄居在其中一张符纸上的某位神的力量。

「烦死了,这是神说的话,有意见?」

「当然,还不少呢。说到底,就不害臊的吗?统辖播磨五川的伟大水神,却像个跟踪狂(stalker)似的。」

等了好一阵子,神也还是没有反驳,恐怕在那位神的词典里,还没有记上「跟踪狂(stalker)」这个流行词吧。

倒是身旁的祥子说话了:「怎么回事?」

「那位神哪,只是想看书信辑而已。毕竟那有一半是他喜欢的人的日记。」

「日记?」

「徒名草书信辑也就是我们的交换日记。」

那本书里面,不只有文字。如果成了画师就画画,如果是做音乐的就留下乐谱,要是一时兴起也会用樱花压花作装饰。内容方面并没有设定规则,就是为对方记下一生中的些许事情——虽然没有定多少分量,不过基本上横跨两页就够了。

至此为止持续了约八百年,今后也会暂且持续吧。那气定神闲的迟缓交流多少还是比较少见,但归根到底是一对男女互相写的寻常日记。因此,围绕它的故事,怎么也不会成为什么大问题。再怎么有强大力量的神想要,那动机也只是想偷看恋慕对象的日记,程度比青春期的黑历史大不到哪去。

祥子朝着站在星形饰物上的神喊道:「感谢搭救!不过,不管是人还是神,都还是要有尊重隐私(private)的分寸才好哇!」

市先生大概也不认识「隐私(private)」这个词吧。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通过说话方式推测到了大致意思,他红着脸喊回去:「我哪管!神就是任性的家伙!」

那位不害臊的神踢飞了树顶的星形饰物,然后就这样面朝西方天空消失了。星形饰物啪嗒掉了下来,让祥子给接住了。

「哦呀,正好,你挺想要的不是嘛?」

「可我只偷委托的东西。」

「杏现在也还是最喜欢对方,但因为回忆和未来只能选一个,就选择了回忆是吗?所以也就不能和喜欢的人重逢,才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吧?」

「所以啊,」祥子继续说,「杏之所以不想和命定的人重逢,是不是不想忘记千年的回忆?」

「也只能这么猜了吧。如果已经完全不想对方了,那也就用不到书信辑了吧。」

「哦呀,还挺浪漫的嘛。」

「比起千年以来的种种事情,还是享受接下来的意大利餐更要紧。」

「想想看,那个占卜师的,说杏今晚会和命定的对象重逢。」

然而如果站在更客观的角度看这件事,问题还是另一半的更大。

在交还树上掉下来的星形饰物时,我顺便跟前台说了句「要去吃饭」,叫了辆出租车。不用说,我已经换下了工作服,穿回了红褐色短大衣。

旱神虽然是个心地善良的女神,但她所在之处都会干枯。另外,由于也不能对善良的异国神明置之不理,为她准备居所就成了当务之急。

话说,对市先生现身的担忧,其中一半就是这个。

出租车驶进停车场,我在又一次陷入思考的祥子身旁,烦恼着「今晚的香槟该用什么理由来干杯才好」。

她「嗯……」了一声,考虑了一会儿后回答:「虽然很想知道,不过算了,我自己猜。」

终于,从再度山山间公路的U形急转弯另一头,有车灯接近。估计是我们的出租车来了吧,

我对这没打算回答的问题作出回复:「有啊,确实有。」

毕竟,我已经满足了。

仿佛藏在云后的月亮露出身姿,不太高兴的脸色瞬间染上好奇心,声音扬了起来:「哎!真的?」

守桥祥子本性冷静,懂礼节。换句话说,就是正确地带着界限分明的价值观。因此,平时她一旦从我的表情里读出「此路不通」的气氛,就会轻快地转到别的话题路线上。

「今晚这家酒店里,有杏的命定对象吗?」

虽说如此,但这不是我的工作。神的问题,人大概无能为力吧。由于是从大陆请过来的神,就该由本国的众神团结起来处理。

男子每次转世都会忘记轮回,但在爱上转世的女子时会想起来;女子则相反,带着轮回记忆转世,但在爱上转世的男子时会忘掉这些。

然而今晚,祥子往「此路不通」的前方踏出了一步。

「预言?」

祥子的语调意外强硬。

意即,他出于极其愚蠢的理由想要徒名草书信辑,而且一旦拿到手就不会轻易还回来。如果可以,我这一生也还是想往这本书上加页。而且,实际上,我和所谓「命定的对象」还有个小小的约定。

以前封印市先生时,我们借助了某位神的力量。

祥子依然叉着双臂,说:「杏哪,没想过要和命定的对象重逢吗?」

那位神名为魃,是在中国失去容身之所的旱神※。为了克制身为水神的市先生那力量,与他共同被两张符纸对粘着封印了起来。然而,既然市先生出现了,另一边的神大概也会取回力量吧。【译注:传说中,魃本是为人们驱逐暴雨洪水的女神,却因为用尽全力帮其父亲黄帝战胜蚩尤而无力飞回天上,留在人间成为旱神,被放逐到赤水以北的地方】

我对此无法回答。

「毕竟如果命定对象喜欢杏了,对方也会想起轮回的记忆不是吗?可是那个人又没有活了上千年的感觉。」

晚上十点左右,我和祥子站在金星台山庄的停车场。

我于是意识到她似乎有些焦灼。祥子继续说:

我们的转世有规则束缚。

「没有呀,这哪有。使出少女的直觉就好了吧。」

转眼间,她表情变化了。

虽说完全忘了,但确实听有人这么说过,就在刚出顶点咖喱店门的时候。

「好。还请就这样子。」

「真的。想知道正确答案吗?」我扬起头看着她。

祥子说:「说起来,不是有预言吗?」

「是吗?」

因此,我的目标不过是夺回书信辑,但这个嘛,什么时候都行。

露出平常的笑容,等这话题过去。

「那白色晚礼服的男人向杏告白的时候,我还想着总算要来了呢。不过,考虑到规则,那个人是最没可能的吧。」

「没呢。自从成了这个我之后就一次也没想过。」

「为什么?」

去还给酒店吧,祥子说。

祥子双臂交叉,板着脸陷入思考,与棱角分明的黑色风衣搭配起来,那样子也像是遇到疑难案件的刑警。

也只是想尽可能在此生尚且在世时拿到手的程度。

「提示呢?」

「哦哦,这么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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