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城崎徒名草年代記
《要知道有人愛你呀》 · 河野裕 · 3.5萬 字
順着流經城崎正中心的大溪川沿岸走過,目的地是販賣地方品牌啤酒的餐廳。因爲聽說這裏能以合適的價格喫上神戶牛肉,我們早在出發之前就看中了這裏。
一踏進閃爍着聖誕樹光芒的店裏,就看到祥子坐在靠牆的卡座沙發上。桌子上和越顯疲憊的加古先生擺在一起的,是目標神戶牛肉的生膾、海鮮沙拉、臘腸拼盤以及兩張披薩,分量不小的餐品。
看到我後,祥子朝着這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不好意思,我先點單了,不過還沒幹杯。」
「沒事,這些完全沒關係——」我在她旁邊坐下,看向了對面的座位,「可疑的成員倒是聚齊了啊。」
對面坐着面熟的幾位男性。從左到右分別是浮島龍之介、North·Peacewood、和谷雅人三人。
左側的浮島先生向我遞出菜單。
「你好啊岡田小姐,很高興能再見到你,快來選飲料吧。但是酒類只限一杯,不能影響後面的計劃。」
能夠猜到事情的始末,但我還是向祥子詢問。
「這到底是什麼集會?」
「小偷聖誕老人的動員會。」
「聖誕老人?」
「爲了今晚能在杏的枕邊留下書信輯,大家可是特意來了城崎。」
「原來如此,我忘記準備襪子了啊。」
我姑且表示理解,看向了菜單上的四種地方品牌啤酒。然而,就像是要用聲音蓋過啤酒的說明,和谷先生不滿地開口了。
「我說,請等一下。我是聽說能分到一部分——可不是志願偷東西的!」
而祥子在我旁邊探頭看着同一份菜單,並回答。
「那就把書信輯拆開瓜分了?」
「你怎麼能說這種話!」
「開玩笑啦,那可是杏的書。不過,不先決定好分工也很難公平分配吧?」
那張面龐,之後男子跨越千年也能回憶起來。不過此時男子還無從知悉,自己的生命將會無數次轉變,跨越死亡歷經漫長時光後依然存續。
「那就爲我們定下計劃而乾杯吧。」
祥子說「那就沒辦法了」。估計她認爲這也不是非要強行展開的話題吧。
「但是我不想說。」
「不過杏戀人的轉世就在這些成員裏面吧?估計市先生也很在意那個人,還是提前知道是誰比較好吧。」
兩個人的本性十分相似,都從這時代甚是罕見的名爲自由戀愛之物中嚐到了美妙之處。
「實施者是我?這不是最危險的嗎!」
然而女子頭頂天穹腳踏大地、嗅着花草氣息任由風吹四處遊蕩,她早已決定以此作爲自己的信條而生。因此她每天早上留下「我去向神明朝拜」的話語自宅邸飛奔而出,而世間正值神佛調和,女子家守護神最近的神社也是在寺內角落中設有的小小一座。女子若要參拜守護神,就會順便拜見到男子。
沙拉盤已經被小盤子瓜分一空,聽到試探,祥子把它挪到一邊後回答。
祥子開始講述的計劃,的確非常粗略。
自此之後女子頻繁地拜訪寺院,幾乎日日與男子會面,那背後有着比戀愛或烤栗子更實際的原因。女子沒有隨意外出的自由,勉強得到許可的唯有參拜守護神而已。
只有浮島先生豪爽地笑了。
女子撲哧一笑,回答道。
「竟然是這樣,所以你才任由秋風吹散落葉?」
「因爲我本打算之後去後山撿栗子,如果沒有火的話,栗子就沒辦法喫了吧?」
「North先生會唱歌啊。」
男子用困擾的表情笑着,回答說「沒關係」。
這兩個人,能在超出常識的領域一拍即合,太危險了。
話題還存在爭議,不過既然進了酒館就該遵守酒館的規則,舉起手叫來店員後,我們各自點了地方品牌的啤酒。
「待著發愣。」
「聽說對面有個了不得的賢神,不過沒什麼可擔心的,North先生有音樂的專業知識、和谷先生有古籍的專業知識,而守橋小姐則有盜賊的專業知識。我們聚齊瞭如此優秀的成員,無論什麼都一定能做到。」
「我的臉讓您如此爲難嗎?」
「那就這樣吧,將葉子的其中一半集起焚燒,另一邊就任由風吹走。」
「哦?是什麼?」浮島對此回應道。
「能和神明打好關係喲,我有經驗。」
「雖然是在生生死死之間輪迴轉世就是了。」
「你想要書信輯的原因我已經明白了。畢竟是足有千年的思念,真希望能爲你取回來。」
「各位,從神的身上偷東西這種念頭,要不還是考慮放棄如何?」
女子微微一笑,回答說「當然,相遇即是緣」。
「那是因爲什麼?」
祥子對此輕快地回應。
「這樣啊。」
「哦,待著。」
「我的容顏本就沒有隱藏的價值,就算讓您看到,不過四五日後也會忘記的。」
「真了不起呀。」女子笑着。
我也擺出社交禮節的笑容回應了一句「謝謝」,他繼續說道。
「既沒有互通文章亦未曾詠過詩歌,我不能瞻仰您的尊容。」
女子指着頭上戴着的大大斗笠。
「嗯,無論神明多麼睿智,我都會抓住連他也無法預料的機會。」
「一旦掃完落葉,接下來就要用抹布擦拭。然而早晨的水十分冰涼,我想要磨蹭到日頭再高一點的時候。」
男子對此泰然自若。
賞花之約與三日餅的故事
「等春日到來,我們就來遊覽這櫻樹盛放之花吧。」
對此旁邊的North先生這樣回應。「我也很危險啊!吸引神明注意力這種事,一旦暴露了首當其衝就會被抓住!」兩個人圍繞自己有多麼危險、不習慣這種荒唐事開戰,展開了辯論。
「即便您這樣說……」
聽完之後,和谷先生高聲抗議。
「不,並非因您那端正美麗的臉龐。」
「說起來還有一個話題好像能成爲今晚的焦點。」
「原來如此,就是說要在神明面前投骰子嗎。」
我品味着口中神戶牛肉的餘韻,讓啤酒流進體內深處。
「就算說要分工,我也沒什麼會的。」
「比如說你想聽什麼?」
「那麼,儘管對方的情況混雜了傳聞和我的推測——就請容我講述這冗長的閒談。」
男子略微沉思之後,這樣說了。
這位男性的笑容總是十分明朗,無論怎麼看都很像詐騙犯。
「哦?具體來說怎麼做?」
「何況這附近本就沒有其他遮擋容貌出行的女子。只是家父熱衷於京中習俗,方纔無趣效仿罷了。」
深秋時節,兩人在秋葉飄落的櫻花樹下相遇了。那是朝陽終於與山巒分離的時段,剛進入寺院不久的男子清掃着石階,然而剛掃成一堆的枯葉隨風四散,女子看到這一幕,說着「需要幫忙嗎」向男子搭話,這就是開始。
在嘟囔着「怎麼可能」的North先生旁邊,浮島先生一邊微笑着把沙拉分好。
「需要徹悟的是煩惱,而我在進入佛門前就已經將那煩惱捨棄了。」
「然後呢?你這行家要做什麼?」
「身爲和尚,竟然如此偷奸耍滑!」
在沒有I love you的時代——
千年前的平安時代,在我們身上所發生的大概是這樣的事情。
話雖如此,連接女子與男子的緣分也並非如此寡淡。當澄澈冷冽的空氣中開始有雪花飄落,兩人已經會在每次見面時互通文章。女子擅長吟誦詩歌,而男子則以曾經居住在京城時受到一片讚許的佳作傲然應戰。
祥子以滿溢着純真好奇的笑容看向我。
「粗略的計劃的確有,首先——」
而另一邊的浮島先生也和他對面的祥子交談了起來。
我帶着North先生、浮島先生吸引幾位神明的注意,趁這個機會和谷先生去客房尋找書信輯,並把它偷出來,這就是計劃的全部。
「這也無妨,是我要脫下這斗笠,所以只要您拒絕我就好。」
多虧於此我才終於喫上了神戶牛肉生膾,不過很快浮島先生就追問了。
女子脫下了頭上看起來十分沉重的斗笠,說着「您瞧」向男子展顏一笑。
我想隱瞞的只有對方轉世的身份,其它也沒什麼需要隱藏。雖然事到如今古舊的戀啊愛啊的拉出來讓人害羞,不過就把這份羞恥也當做下酒菜吧。
「那栗子,能讓我也一起嗎?」
「想着真想要書信輯啊,找個地方呆立着。」
女子的斗笠上垂落着遮容的面紗。在男子生長之處的京城貴族禮節中,女子向異性露出真容有接受求婚一意。
看到店員離開後,North先生怯生生地開口了。
咕咚一口嚥下啤酒的祥子帶着鼻子下的白鬍子開口了。
「但是,這樣我會很難辦。」
大約千年前,女子是生於播磨國郡守家、長於深閨的豪懷小姐,男子身爲中流貴族的嫡子,卻爲了擺脫反感的權力鬥爭選擇出家,是個毫無悟性的和尚。
「我已經聽說了,岡田小姐,你活了一千年?」
「因爲那邊的神明好像相當聰明,就算我們想了一大堆,肯定也會立馬識破。所以計劃粗糙隨便一點,剩下的就配合現場的情況和靈光一閃,靠野性上吧。」
對此插入話題的是桌子上的加古先生。
但我也不打算對祥子的想法多嘴,正好看到啤酒送過來,我強行結束了話題。
「不,這未免……」
當然,North先生與和谷先生組成的軟弱組有不少意見吧,不過酒席上的第一杯啤酒基本上能超過所有問題,一躍成爲最優先事項。大家以不同的表情拿起玻璃杯,隨着浮島先生一句「聖誕快樂」一起舉了起來。
「杏的戀愛話題。」
「這是接下來要考慮的,我想聽聽盜賊小姐的意見啊。」
「您似乎無論如何都想讓我打掃啊。」
「您看,這裏剛好有個不錯的容器。趁隨心所欲的風吹過來之前,把掃在一起的葉子裝在這裏運走吧。」
聽到這話的North先生與和谷先生立刻停下了毫無意義的爭論聯起手反駁。「請再認真考慮一下啊!」「本職的人應該承擔最危險的部分!」就連在桌角慪氣的加古先生都加入進來,「說到底就應該考慮終止計劃!」
但對我來說現在根本不是這個時候。隨着乾杯解除了「等着」的現在,我的眼裏只有神戶牛肉的生膾。「不是什麼有趣的故事哦。」我一邊回答一邊把筷子伸向看中的一塊牛肉,但祥子還不肯放過我。
「我想想,比如你和那位戀人的相遇。」
真是相當胡來的主張。
「但這樣能徹悟嗎?」
「真意是?」
「不過畢竟我們打算以神明爲對手偷來書信輯,因爲我們是衝着報酬來的,倒也不算對你有恩,不過情報有時也有意想不到的價值,在能說的範圍內有什麼能告訴我們的嗎?」
「住持師傅教導平日生活亦是修行,所以偷奸耍滑也是修行的一環。」
男子含糊地點了點頭,女子因此睜大了眼睛。
「唱歌能做什麼?」
男子撫摸着自己剛剃度的扎手腦袋,回答道。
「嗯,只是這個也行。」
「很好,那我就押你的那份自信吧。」
兩人許下了這樣的約定。
當瀨戶內海的溫暖氣候融化了沒至小腿的積雪,到了寺門前兩側的櫻花樹已經鼓起花蕾的時節,女子突然受到了求婚。遺憾的是,對方不僅不是沒有悟性的和尚,甚至不是人類。傾慕女子的是一條雪白威風的大蛇。
某個早春的清晨,女子走在橋上,橋下是彷彿劈開宅邸與寺院的河流。就在這時,女子的一隻手突然觸碰到了水,一看發現河面上升起了巨大的柱子。眼看那柱子要折斷倒下來,它就以章魚須一樣的動作捲起了女子的身體。等反應過來時,大蛇的鼻尖已經鑽進女子那斗笠垂落的面紗下。
猶如腐朽樹幹裂紋一樣的嘴突然張開,女子發出「呀!」的尖叫。在她眼前,鮮紅的蛇信子嘶嘶地搖晃。
「吾乃播磨五川之神,司掌一方水田,對山林之職亦有涉足。」
女子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
「哎呀,那還真是受您關照了。」
既然對方是神,就不能說那黏滑潮溼的鱗片噁心。
「汝頗合吾心意。漆黑之瞳猶如夜空,潔白臉頰恰似百合。」
「人類大抵都是這樣的。」
「今夜吾將以汝爲妻,應否?當應,答之以應。如若不然,吾就將汝囫圇吞下,任怒火氾濫河川、乾涸田地。」
「原來如此,請恕我拒絕。」
女子還在笑着,心頭卻生起了怒火。因爲神明單方面告知的語氣,她的反抗之心油然而生。
蛇神微微把臉拉開距離。
「汝疑吾神明之身?」
「怎麼會,我早已聽聞蛇有靈性。」
「然則疑神明之力?」
「我不知曉神明之力,不過您那血盆大口一定能把我輕易吞下吧。」
「既如此,汝不畏死亡?」
「自然是畏懼的,不過我有些焦躁,以至於忘記了畏懼。」
嚥下口中食物的我帶着形式上的拘謹開口了。
「然後呢?然後呢?」
「男子在愛上轉世的女子後就會想起輪迴的記憶,女子在愛上轉世的男子後就會忘記這些——那隻要岡田小姐不愛上命運之人,只有對方愛上岡田小姐就可以了,這樣兩人就可以一起拿回記憶。」
祥子當然不會放過這個話題。
「現階段沒什麼頭緒,不過我想到了岡田小姐所受詛咒的解決方法。」
湯山主神不知道是惱怒還是驚呆了,撓了撓頭一臉困惑。
女子這樣回答。
「先前在供奉湯山主神的四所神社內,我祈願後抽得的籤文竟然是大吉,寫着失物會『尋回』。承蒙您的贈言,因此前來認領。」
「隨他阻撓好了,就讓我看看神明有什麼通天本領。」
「比不上拒絕神明的你啊。」
我從呢子大衣的口袋中取出薄薄的紙片,出聲宣告。
「我跳過去。」
只有他是我的同伴,應該會婉拒吧——我將海鮮沙拉塞進嘴裏,抱有這樣的期待,然而North先生卻扔下了炸彈般的發言。
浮島先生冒冒失失地走在走廊中,打開了目標所在的房門。在他寬闊的背影后,懷抱着吉他盒的North先生正打着顫。
回答了他的是市先生鄰座的赤臉大漢——湯山主神。他高挺的鼻樑轉向浮島先生,用被酒灼得嘶啞的聲音提問。
「吾已瞭然,許汝三日之期,藉以深思熟慮。」
我希望能儘快結束這沒有意義的話題,但是連和谷先生也參與進來了。
躍向空中的男子沒能觸及對岸,一下子被水吞沒,然而那隻手卻抓到了東西。因爲看着男子跳起,明白他會墜落的女子也突然一躍而起。
「唔,然而吾乃神明。」
男子決定放棄,向神明屈服了嗎?所以神明寬恕了他,停止了雷鳴與風暴嗎?那倒是好說,但假如男子依然一意孤行又如何?也許神明已經將他吞入腹中。
「你的父親似乎喜歡京中的禮節,如果你願意的話,就請準備好麻糬。」
美味即爲幸福。
聽到神明這麼說,就算浮島先生也只能沉默——雖然會讓人這麼想,但他盯着身下的榻榻米,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祥子點點頭,看向對面的三人。
「若不從,汝命將絕。」
聽說了這件事的男子,說着「這該如何是好」裝作思考。不過那只是裝裝樣子,他已經決定了該怎麼做。
男子與女子的本性相似,看似一副溫和的面孔,然而皮囊下卻流淌着十足固執的鮮血,尤爲難以忍受不講理的事情。比起違抗貴族社會中的地位高貴者,忤逆佛門看起來還算安全無害——說到底,男子就是懷抱着這樣的想法才決定出家。
「因爲您與我素不相識,卻這樣擅自抱起我。」
浮島依然垂着頭,單手指向一旁的我。
我去了一趟四所神社,在抽了三次籤後回到宵待亭。聽說今晚有思金先生主辦的聖誕晚會,我和North先生、浮島先生一起參加,領下吸引注意力的職責。
讓蛇神真正墜入愛河的正是此時此刻。以前就算他出現在人前,也只會被畏懼崇敬,從未與人正常交流過。他以爲這個女子會顫抖着應允,從未想過她會用這樣的態度輕視神明。然而被女子斥責威嚇後,他奇妙地感到舒暢,不過這微帶暖意的心情緣自何處蛇神自己也不明白。
「真的?怎麼做?」
女子飛奔出了宅邸。
「這樣啊,順便一提我現在不打算戀愛,如果要告白的話建議等兩三年後哦。」
「閉嘴,聒噪。」
「爲什麼?」
「不過我和岡田小姐歲數差得挺大,談及情愛是不是有點問題?」
「我已經在試了,真希望能喚醒前世的記憶啊。」
「誰知道呢,我倒是覺得可以。」
「來吧,表演要開場了。」
而浮島先生輕快地屈膝跪拜。
我坐在還沒釋然的祥子旁邊,趁這個機會享受美味,咬住了臘腸。強烈的鹽分對啤酒來說正好,咬一口就能感受到脂肪的彈性,十分美味。
浮島先生直起身,雄心勃勃地回答他。
第一天晚上,女子家宅邸的四周颳起了狂風。樹木在熬過冬天后好不容易抽出的萌芽紛紛零落,狂風掀起瓦片飛沙走石,就連庭院裏的石燈籠都倒在地上裂成兩瓣。那狂風猛烈到讓人呼吸困難,暴雨也攜着擊穿地面的氣勢。男子以彷彿生生遊過氾濫河川的狼狽模樣到達了女子家,額頭還粘着一片嬌嫩的葉子就倒在地上睡下了。
「不,不是!還沒到這種程度!」
「我會準備無上美味的麻糬。」
雖然飽餐了一頓,但由於酒水只限一杯,時間還沒過去多久,離開餐廳時是下午七點左右。
畢竟一直一個人說話,根本無法享受美食。
「能跳過來嗎?」
「岡田小姐已經知道戀人的轉世是誰了吧?」
蛇神思考了片刻,似乎不知如何作答,於是決定武力鎮壓。他猛地探出頭張嘴威嚇女子,而女子則吼着「嗷!」回應。
他提出疑問的時候,我口中正塞着那不勒斯披薩。雖然披薩已經漸漸冷卻,芝士不再拉絲,但口感有嚼頭也很好喫。
「但這和規則相矛盾。」
「我完全沒印象啊,神諭是指什麼?」
「那麼接下來的三天,我晚上就去你那邊吧。」
有一種習俗名爲三日餅。在嫁娶時,男子連續三夜造訪女子閨閣,在第三天喫下小小的麻糬。其意味着女子將自家竈火所做的食物分與男子,將他視爲同族、招爲夫婿。
「哦?告白?」
「那總之,大家試試愛一下杏?」
留下這句話,蛇神的身影扭曲,輪廓微微膨脹後猛地四散消失,留下的只有帶着藻臭的水漬。
但市先生馬上打斷了。
到了第三天晚上,男子終於不再出現。女子將準備好的麻糬放進香盒中等待,在半夜覺得事有蹊蹺。房屋外異常安靜,既無風雨亦無雲雷,上弦之月平靜地照耀着。
市先生坐在上座,隨着一句「怎麼了」的威嚇,蛇眸一轉看向了這邊。
「啊,這個,就算你說這話。算了,也行,你的失物是什麼?」
「我知道,就是總有這種感覺。」
假裝正經地說這種話,自己也有些忍俊不禁,拿着籤文對神明說「因爲這是神諭所以快讓它成真」,還真是厚顏無恥,恐怕神明也預想不到吧。
「那麼,你們誰對這個故事有感覺?」
「你還真是不怕死。」
第二天晚上雷鳴交加。電光將夜晚照得亮如白晝,轟鳴如同神明大發雷霆。雷電劈開樹木,粉碎岩石,如若不是暴雨比昨夜更爲滂沱,恐怕四處都會發火災吧。造訪的男子衣袖已經焦了一片,不知是因爲寒冷還是恐懼,即便沉入夢鄉他也不時顫抖。
無論是拒絕神明、還是染指神明看上的女子,這都半斤八兩吧。女子這樣想着,卻沒有拒絕他的求娶。
「我更喜歡守橋小姐。」
「啊,嗯,確實是這樣……」祥子抱起胳膊,一反常態用認真的表情輕語,「但是啊,這不太對勁吧?因爲目的並不是取回兩人的記憶,而是相愛啊。」
「啊,好的,我會記住的。」
「但我感覺杏很喜歡那個人啊。」
「請看,是此物。」
男子還活着,他站在女子與蛇神相遇的河邊,看起來毫髮無傷,但河流有異。河流發出巨大的轟鳴聲,擊碎橋樑撕裂大地,而且那河流捲起漩渦,像大蛇、亦或是龍一樣盤起,將男子困在其中。
「年齡差根本無所謂吧,畢竟杏有着千年的記憶。」這樣回答的祥子將目光看向沉默的另一個人,「North先生呢?還沒試着愛一下杏?」
「無論人神男女,都不該不知禮數。」
「在我們步向死亡的時候,市先生嘮嘮叨叨地大吐怨言,之後輪迴就開始了。好了,就容我講到這裏吧。」
我的戀情早已完結,如今深究也沒什麼價值。比起這個,我更希望在旅行目的地的夜晚品嚐當地的美味。
估計是終於懶得思索了,祥子將剩餘的啤酒一飲而盡。
渾身溼透的女子一屁股坐下,儘管她在蛇神面前逞強,實際上早已嚇得渾身無力。
「真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我現在就去你那邊!」
「何以焦灼?」
激流中相擁的兩人隨水波流動,在分不清上下左右的狀況中將脣齒相貼。女子口中銜着一塊小小的麻糬,男子用嘴接住了那麻糬,喫下了三日餅。
在浮島先生、和谷先生以及我的震撼中,祥子本人卻從容地笑了。
祥子像個孩子一樣催促着,然而並沒有後續。
看來她還沒放棄尋找轉世之人。
「但是神明肯定會阻撓吧?」
「今夜厚顏借光請各位尋回失物,因有幸承蒙湯山主神賞臉賜下神諭,纔不請自來造訪宴會。」
真是不走心的愛。
男子回答。
不過North先生與和谷先生只是露出迷惑的表情沒有說話,對於具備常識的兩人而言,就算看到了加古先生也依然沒有真的相信轉世一說。因此只有一個人,看來已經接受了我這荒唐故事的浮島先生這樣回答。
我一邊咀嚼一邊點頭,浮島先生繼續說着。
「還能怎麼做?」女子喊回去。河流寬廣,又形成龍捲將男子圍了起來,別說繞道了,他甚至難以返回。
浮島先生保持着垂頭的姿勢,聲音洪亮清晰。
看到女子,男子大叫道。
聽到祥子的話,浮島歪了歪頭。
「哎呀,令人敬仰的諸位神明,請恕我僭越,我居於英城郡,名爲浮島龍之介,今夜厚顏借光——」
房間中,諸位神明與料理都已經集齊。帶上加古先生所說的四位——市先生、思金先生、湯山主神、下照姬,除此之外還有許多小神聚集在這裏。在大約十八疊大小的房間裏擠滿了神明與佳餚。
蛇神勉強說出這句話,然而需要時間的應是蛇神。儘管不願放棄女子,但繼續交談令他感到羞恥,想要落荒而逃。
「不好意思,能追加點餐嗎?」
「岡田小姐知道轉世的戀人後依然留着記憶,那就說明還沒愛上對方。如果周圍要求他們相愛這不太合適吧?」
那句話不是謊言。對男子來說那對岸看起來不知爲何近在咫尺,倒映在水面的月光指引着靠近女子所在的道路,男子微微助跑後,「呀!」的一聲自地面躍起,朝女子伸出了手。
「是這位岡田杏小姐與其意中人自古持續記錄,名爲徒名草書信輯的書本。」
饒有興致地觀望着事態發展的小神們聞言騷動起來。他們應該知道今晚的宴會是爲了籠絡市先生舉辦的,而書信輯正是封印了市先生的書本。
市先生出言蓋過了騷動聲。
「別吵。」他仰頭將酒盞一飲而盡,「那是我奪走的,因此並非失物而是竊品,那麼在座有神想要審判我的盜竊嗎?」
真是堂堂正正的坦言。
他的發言看似可笑卻難以反駁,神明是以某種形態依託於自身性質的存在,結緣之神無法蔑視戀情,消災之神無法蔑視疫病,然而據我所知這個國家的神明對偷竊十分寬容。追根溯源,審判惡行的思想主要傳自佛教,換成神明,就算他們遇到問題,也只會湊在一起說「真難辦啊」。
然而神明中卻有一位出言。
「那麼,我投有罪一票。」
頂着一頭濃密的捲髮,神明中唯一一位穿着西裝的眼鏡男——就是之前提到的賢神思金先生。他將手中紅色的煙管在煙盤上一磕,抑揚頓挫地說道。
「我是智慧之神,人世法律即爲學問的結晶,因此不能忽視盜竊。況且今夜聚會的主辦者正是我,雖然我對策劃此類宴會尚有自信,但氛圍不可或缺,我正好在思考補救措施。」
「哼」的一聲,市先生嗤笑,「那要我和你打一架嗎?」
「不不,怎麼會,武力上我不可能贏過你吧。」
「那就閉嘴吧。」
「不久便會,請稍等片刻。此處位於城崎,而書信輯則是伊和大神後裔之物,那麼自然有其他神明比你更有發言權。」思金先生用煙管依次指向湯山主神與下照姬,「城崎的守護神、以及她的守護神,話題理應以這二位的觀點推進。」
一直沉默不語的下照姬不滿地蹙眉。
「我不知道你有什麼企圖,不過能否不要將我捲入其中?」
說句閒話,因爲過去所發生的種種,下照姬反感思金先生。
聽到她的話語,思金先生聳聳肩,轉而又將話題拋給湯山主神。
「怎麼樣?據客人所說這是你神社的籤文,那麼你對此也該有所表示吧。」
湯山主神苦笑着撓頭。
女子並不是想作爲傑出的三味線藝人留名青史,也不是想要賺得盆滿鉢滿,只不過她發現三味線比想象中更爲有趣,所以想要傾盡這一生儘可能攀向更高。
「顧客就是神明。」
North先生小聲說着「我會照常發揮的」,走向思金先生雷厲風行準備好的歌唱設備前,湊近麥克風。
自己還只是個幼童,如果想要儘快斷絕關係,只要勒死她後隨便找個山頭埋了就好,然而無論是誰都想着讓她活下去的法子。還真是生在了一個好時代的好家庭裏。
「我想想,背景不同。」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
小神們「噢噢」地發出感嘆聲,嚷嚷着「真的?是職業的?」「我聽說過,他上過電視」云云捧場,反應真不錯。
North先生的神色變得刷白,我看得不是很清楚,也許他的眼眶中已經蓄起了淚水。他用更加微小的聲音說道。
「背景。」
——要彈出更好更美麗的聲音,只屬於我的聲音。
「聽了評價又能怎樣?」
如同狂風驟雨般的聲音、將焦躁一掃而空的奏法,女子十分懊悔自己沒在聽到這聲音之前率先領悟,但同時也立馬意識到這是自己絕對無法觸及的聲音。
在盲眼的三味線藝人中,女性被稱爲瞽女,而男性則被稱爲大師。女子在巡遊時聽到了相識大師所彈奏的三味線後被深深打動了,那聲音無比強烈迅疾,且深刻。
無論母親、父親、還是兄長,女子都挺中意。所有人既不精明也不良善,但也無可指責。母親說話難聽,但也爲了便於女子今後生活,細緻教導她不少;兄長暴力,但那也必定是源自過於耿直的內心,糾葛於知曉自己今後不得不繼續照顧女子;父親從未有所關愛,但還是爲了女子離家一事出了不菲的金錢。
雖然三味線的技藝無人能及,但由於身體得不到足夠的營養沒有健康發育,她依然不善歌唱,師傅與師姐們開始一同斥責她說「你不是這塊料」。
然而對師傅來說這並不美妙。「嗓音很難聽」「簡直難以入耳」她一味貶低女子的歌聲。
「嗯,我太贊同了。」
女子是這樣回答的。
我搶在她的話語之前開口。
大約一百年前,女子是生於東北、盲眼的三味線藝人,男子是一隻離羣的野犬。
難以用是否出彩來評價,他只是專注於完成。無論聲音還是吉他的音色都很穩定,空氣振動發出的聲音就這樣打動心絃。我感受到這是一首固執的歌,但也因此而優美。
女子從未認爲自己具有三味線的才華,她只是具備知識。無論學習什麼技藝,只要知曉學習方法就能快速上手,就算是毫無關係的技藝,也會在不經意間串聯起來成爲經驗食糧。女子具備九百年的記憶,能短時間內掌握三味線也不奇怪。
母親時常歇斯底里地埋怨女子,年齡差了好多的兄長一旦心情不好就會毆打女子,父親則一直將女子視若無物。然而女子無論遭受什麼都一臉若無其事,即便尚還年幼也不哭不叫,更不會顯露不滿。這姿態從別人的角度來看相當毛骨悚然,所以對待女子的態度也愈發過分。
——算了,先不管歌聲了。
不過市先生不可能任其發展——我本這麼想,但奇妙的是他依然保持沉默,只是百無聊賴地一味喝酒。這麼說來,之前在庭院見到他的時候,他也沒什麼精神。
「我想想,神明理應傾聽參拜神社之人的祈願,不過只憑一支籤文就妄圖得到恩惠,還是太勉強了。」
當母親開始教育女子之後,兄長也不再毆打她了,恐怕因爲知曉女子要離家後兄長放心了吧。「因爲要一直照顧我這事讓他忐忑不安,所以才付諸暴力啊。」女子意識到了這一點。
女子是這樣想的。
實際上我們所準備的手段正是這供奉。在和谷先生暗地裏悄悄尋找到書信輯之前,我們要一直吸引住神明的視線,因此本打算靠浮島先生巧言令色哄騙神明,說着「如果籤文還不夠」擡出North先生的歌曲用以祭祀供奉。
「是怎樣的差別?」
下照姬傾斜酒盞,愉快地評價。
「不錯啊,現在的孩子們真會彈。」
雖然這位瞽女還有幾個弟子,但她把所有雜務都推給了女子,只要女子稍露疲態就一邊拿棍棒抽打一邊斥責。針線活剝奪了女子的休息時間,她連入浴都鮮有機會,飯菜也只留下極少的殘羹剩飯,有時還會藉着其它由頭連這本就所剩無幾的飯菜也剋扣下來。
終於——時間過去了五年左右,女子的人氣逐漸不復以往。
面對女子時,母親總是十分焦躁不安。用宛如生鏽鋸子拉鋸木頭的喑啞聲線,發出難以聽清楚卻深深留在鼓膜上的聲音。「都怪你,你哥哥連媳婦都娶不到。」「你爹也不能在家裏招待客人。」她一個勁地口吐怨言。
——難道思金先生已經看透了我們的打算?
女子繼續彈奏着三味線。
女子的歌聲絕不算糟糕,然而與三味線的確不相稱,因爲身體還沒長好,她的聲音尖細刺耳。
對女子來說周圍的評價無關痛癢,但以歌聲爲理由不讓她替換新的三味線,這就十分難辦了。因爲皮製的三味線價格高昂,女子一直使用着蒙紙的三味線,可音色還是大相徑庭。
「你彈得不錯,這是真話,不過,卻在平白樹敵。」
「不會怎樣,但是,我想知道。」
聽到他的曲子,比起煥然一新,我更覺得懷念。他的
Turtle Bat
與《雪花夢小調》的確十分相似,中段左右的曲調幾乎一模一樣,不過到了後半部分,North先生的彈奏有所變調——也就是所謂的C調,只有這部分是嶄新的。
父親給今後將成爲女子師傅的瞽女預支了多年的修習費與生活費,甚至還談妥瞭如果在時間經過一甲子前女子放棄了做她弟子,還會付一筆斷絕費。假如女子逃離了師傅所在,父親不僅要繼續照顧她,甚至還要再多付一筆錢,所以他一定迫切希望拜師能夠成功。
「無論今後有多艱辛,都不要逃跑。」
離開家後,女子開始學習三味線,她的才能很快就顯露頭角,不到一年就掌握了衆多曲目,技藝絲毫不遜色於師傅。瞽女一般會彈着三味線在各個村落之間巡遊,因爲她年紀尚幼就彈得一手好曲,所以在各地都得到叫好一片。
「嗯,而且也選錯了對手。」
「當然您有自己的立場,不過理應能夠評價North先生的演出如何。」
而人類方的浮島先生則站起來攤開雙手,高聲宣告。
浮島先生喫了一驚,小聲唸叨着「供奉」。
歌唱是North先生的本職,他自然相當精於此道,不過他是個十足的膽小鬼,就算舞臺只是十八疊大小的宴會,既然坐在觀衆席的是神明,他肯定還是會怯場。
「請問,對手是指?」
我當然很熟悉,只不過。
「萬分感謝您所恩賜的機會,我們定會不留餘力。接下來請欣賞第一位,斬獲了衆多新人獎的流行音樂界一霸,North·Peacewood的獻唱!」
「你還好嗎?」
「什麼才藝無所謂,讓這羣人助興,取悅了神明就幫他們找回失物,如若不然就置之不理,既然表演者孤注一擲,那觀衆也該讓氣氛熱起來吧。」
持有九百年記憶的女子對這生活還算滿意。雖然儲物室一到冬天就十分寒冷,但有被褥還算過得去;雖然食物簡樸且量少,但也能提供不至於把人餓死的營養,能讓人每天都能喫上飯菜這點很好。在循環至今的生涯中,這已經屬於相當不錯的水平。
思金先生敲定話題。
七歲時,女子的生活迎來了巨大的變化,母親突然熱切地向她教授起縫補炊事以及禮法等事。
我緊盯着下照姬,想知道她身爲音樂之神如何評價
Turtle Bat
。
問題是在各處都得到好評的三味線。
看到師傅的態度,不久後其他弟子也開始欺凌女子。
盲眼的三味線藝人與野犬的故事
如果沒許下棘手的約定,女子早就已經逃走了,她已經具備了足夠自己巡遊賺錢的本事,只要跑遠點也能讓複雜的人際關係一筆勾銷。但因爲與父親約定了「不會逃離任何事情」,加之把斷絕費付給這個師傅也讓人不爽,她還是隻能用紙製的三味線磨練技藝。
「當然是指一百年前的三味線。」
「哦?什麼感觸?」
當最後一個音節的餘音消散在空氣中,小神們歡呼喝彩起來,湯山主神也欣賞地啪啪鼓掌。
他只靠一把原聲吉他表演的壓軸好戲是
Turtle Bat
。
父親一如既往對女子漠不關心。不過在女子離家前夜,他第一次叫來女子,說了這樣的話。
「這很難用語言表達——」下照姬的目光轉而看向我。
——如果情況有所不同,我一定會更加悲慘。
原原本本的《雪花夢小調》已經蕩然無存。
浮島先生立刻追問。
總感覺她在迴避話題,雖然不是批評,但也沒有盛讚。
但是母親的教導卻很仔細。因爲瞽女要在各地遠行巡遊,她連打包行李的方法與走山路的細節都挨個教給女子讓她練習。大部分的事女子雖然一開始就知道,但還是適當犯錯,裝作一點點學會。
「那麼,讓他們獻上供奉如何?」
「樹敵、嗎?」
另外,三味線演奏在這個時期發生了劇變。
女子出生於歷史悠久的地主家,在生活上並不拮据,因此即使出生一年後發現她眼盲,家人也沒有選擇殺害或遺棄,取而代之的是將她關進了儲物室。在偏見與迷信色彩尚還濃厚的明治時代,盲眼的孩子不體面,所以才決定將她儘可能藏起來撫養。
聽到他說的話,小神們紛紛「噢噢」「上吧!上吧!」地嘈雜起來。對他們而言書信輯事不關己,只要能成爲下酒菜什麼都好。
然而女子依然一臉雲淡風輕,讓人徒增煩躁。
「那你又是怎麼想的?你可是高天原的協商人吧?」
下照姬收起笑容,面向North先生。
女子知曉父親說這話的緣由。
North先生露出費解的神色,用難以聽清的顫聲回答。
「就是說這首歌真的抄襲了《雪花夢小調》嗎?」
我小聲關心他,他一邊打開吉他盒一邊無力笑着對我說:「最近啊,我每次上臺時都有所感觸。」
其實,女子的師傅根本沒打算認真培養她。師傅的目的一開始就是修習費與斷絕費,所以爲了讓女子早日逃離,一個勁地虐待她。
在這個時代,盲女能從事的工作十分有限,若非按摩師、鍼灸師,就是被稱爲瞽女的三味線盲眼藝人。母親考慮讓女兒拜入瞽女門下,事情也談得差不多了,所以纔想着在女子離家之前把各種事情教給她。
「實際上我是作爲父親的代理坐在這裏的,所以不該對這件事多嘴——」
「這我就不知道了,更不感興趣。音樂本就是彈奏傳唱下去的東西,不過假如要我對比兩者,我只能說天差地別。」
「那支曲子已經沒人能彈出來了。」
下照姬「唔」地皺起眉。
她沒有孕育出超越知識與技術的東西。因爲幼童模仿大人所以才受到褒獎,但如果就這樣徒增年歲,將來一定會泯然於衆人。
「感覺如何?請務必爲我們能得到書信輯投上一票。」
「杏,讓他聽聽如何?這首曲子你很熟吧。」
——但是,我所彈奏的聲音還有所不足。
女子是這麼想的,因爲她對唱歌沒什麼興趣。
感覺像是看穿了我們準備的計劃後意圖煽動其他神明加入。
「我不會逃離任何事情。」
並非出於悲劇,而是緣自幸福。
我們也沒有想過真的靠North先生的歌聲感動諸神,讓他們說着「給予你們獎賞吧」將書信輯讓出。這只是在爭取時間,但同時也是一個人類用傾盡畢生所作歌曲獻上的供奉。
大師彈奏的三味線是奏響他生涯的空前絕後之音,是認真苦惱悲傷、煎熬度日之人所彈奏之音。女子經歷了九百年光陰,心靈與感情日漸褪色剝落,因此她無能爲力。不過,正因爲不可觸及,女子纔會憧憬那三味線。
——既如此,我就成爲贗品也無妨。
女子被後來稱爲津輕三味線※的聲音奪走了全部心神。【譯註:津輕三味線的長杆一般比較粗,比一般三味線的樂聲更強有力,但並不專指三味線樂器的種類,更多是指津輕地區的演奏風格。津輕三味線一開始用的也是一般三味線,所以用一般三味線照樣能演奏津輕三味線】
導致女子與師傅徹底決裂的,正是這津輕三味線。
女子討厭自己的師傅,但也對她抱有尊敬之情,她認爲目盲卻四處遊歷堅強生存的瞽女十分美麗。與之相比,她雖然目不能視,卻擁有漫長的記憶,說到紅色,她就能想起紅色,提起月亮,她的眼前就能浮現出月亮。如果連這些都沒有,卻還在暗無天日的世界中生存,那該是多麼難以想象的事情啊。所以女子無論受到師傅怎樣對待,都會想着「也沒辦法」聽之任之。
而師傅本質是個理智的人。她那樣虐待女子只是出於名爲斷絕費的利益,雖然並非沒有嫉妒,但她重視的還是保障目盲的自己的生存之道,也就是錢財。
然而聽到了女子所彈奏的津輕三味線,師傅第一次由衷憤怒。她對女子的責打失了分寸,以至於拿棍棒的手都磨破了皮。
這位瞽女無法容忍自己的弟子彈奏連自己都彈不出的聲音。女子的演奏就好像否定了瞽女們自古傳承至今的三味線。
在接連不斷的棍棒毆打中,女子開始思考。
——是我錯了吧。
師傅有師傅的立場,弟子也有弟子的身份,是自己不懂規矩的錯。但是,也不會就此放棄津輕三味線。
從此時起,女子開始揹着師傅練習津輕三味線。
但不論如何隱瞞,女子彈出的聲音還是產生了鮮明的變化。
和師傅的分別說唐突也算唐突。
十六歲的那年夏天,前往山村巡遊時,女子被突然推下了山崖。
目盲的女子無法知曉推下自己的是師傅還是某個師姐,但不管如何,墜落山崖的女子做好了喪命的準備。無論呼喚了多久她都聽不到回應,身體四處都感到疼痛,頭上似乎也流下了鮮血,一個人在山間負傷又目不能視,這已經到了絕路。
如果想站,女子應該也能站起來,不過前路一片迷茫,她根本提不起勁。
女子在很長一段時間都保持着仰躺的姿勢倒在草叢濃烈氣息的包圍中,直到聽到聲音,那是野獸走在繁茂草叢中的聲音。
——哦呀,看來我要被喫掉了。
這也不算差,在死法中屬於不錯的了吧。女子如此思考。
兩個人彷彿被詛咒一般,只要相遇就會彼此相愛。
女子哭泣的時候,野犬總是陪在她身旁,舔舐她的淚水。
對女子來說,在山中小屋的生活相當奇特。因爲受傷,她不便行動,也不知道這裏是哪。一隻野犬不知爲何總是跟着自己不曾離開,這也讓她感到恐懼,不過最終還是習慣了。畢竟她是靠着這隻狗帶回來的果實與野兔才維持生命,不習慣也沒辦法。它還會用留在小屋裏的鍋打水,女子覺得這隻狗真是聰明。
——爲什麼這雙眼睛看不見呢,爲什麼家人拋棄我呢,爲什麼師傅那麼討厭我呢。
這個男人接受得太快了反而讓人不安,雖然是我自己說出口的話,但人類不該輕易和神明角力。
是啊,這是今生的分別,不過……
他用頭從後面拱着女子,女子疑惑了一陣子,終於反應過來。
「要分別了嗎?」
湯山主神比浮島先生更擅角力是肉眼可見的事實。
而那淒厲的聲音每一天都變得更爲銳利。
「可是誰來做相撲的對手?」
即便沒有記憶,靈魂也早已銘記彼此。與任何獵物、草木都截然不同,只憑嗅到前所未有的芳香氣息,他就明白這是自己所愛的女子。
走在山路上,女子一直說着許多瑣碎的小事。比如在小屋喫到的魚很美味、比如冬天時按弦的手指很疼。
三味線的琴箱經常使用貓肚皮製成,不過據說太棹三味線※會用到更爲結實的犬背皮。【譯註:即粗杆的三味線,與樂聲細膩的細棹相比,樂聲強有力,因此要用更厚的犬皮。津輕三味線往往屬於太棹】
成爲一隻野犬後,男子喪失了輪迴的記憶。但是看到倒在山崖下的女子後沒過多久,他就回想起來了。
那三味線的獨奏,是生於明治末期的某個女子嘔心瀝血的絕響。因此在如今的令和之世早已無法復現,借下照姬的話來說就是背景不同,只是照着曲譜彈奏根本沒有意義。
「雖說哪位都無妨——」我向湯山主神露出微笑,「不過既然是難得一見的供奉,不如借神明本人一用如何?」
三味線無法拯救女子的心靈,卻如影隨形伴她左右,帶着溫熱與她共享苦痛,就如同她身邊的野犬一樣。
——那麼我想要成爲她的三味線,想要成爲無論怎樣激烈叩擊都不會破損的三味線。
不是彈得更好了,她的技藝絲毫未變,反倒因爲受傷身體使不上力,音節變得更不穩定,但那脆弱的聲音卻深深迴響着。
總算把女子送走後沒多久,他就被獵人擊斃了。也是,畢竟野犬靠近了人類居住的村落,被開槍也只能自認倒黴。
「無妨,怎麼定?」
「我想着,當眼睛像這樣看不到之後再遇到你,說不定就不會反應過來了。」
溫軟的舌頭舔舐了一下女子的臉頰。
但他似乎仍無法釋懷。
「是的,我明白,只不過……」
「但是——」
女子繼續詢問。
思金先生的解圍如期而至。
手握三味線,女子意識到自己的演奏發生了質變。
她放棄着、放棄着、放棄着,但也無法全然放棄,於是又憎恨起來。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雖然浮島先生的話語帶着毫無緣由的自信,但我們並沒有準備超越North先生演奏的節目。爲了爭取時間,我準備了還算熟悉的硬幣魔術,但是也只是還算,那不足以與職業吉他手的演出相提並論。
用舌頭舔了她的臉頰後,她似乎也明白了一切。
如果說讓我上的話我當然也會去獻醜,但現在的情況有些奇怪,於是我改變了計劃。
「第一場表演已隨着下照姬的點評塵埃落定,這是場美妙的演出,也炒熱了宴會的氛圍,可惜還不足以打動神明。」
在小神們的歡呼聲中,湯山主神摸着頭緩緩站起來。
浮島先生微微沉思後,坦然頷首。
她用悽慘的三味線彈奏出淒厲的聲音。
——只要它亮出獠牙咬上我的喉嚨,我就會輕易死掉。
「挺好的啊,你認真打磨過了啊。」
「曲子呢?不談演奏,編曲怎麼樣?」
面對突然拋來的話題,湯山主神的困惑毫不掩飾,他大概顧忌着在身爲音樂之神的下照姬後面對演出發表評價。
North先生沒能說出下半句。
好像要撕裂自己,將內裏曝光一般,女子每日叩響三味線,終於有一天,蒙在琴箱上的紙破了,三根弦也相繼斷裂,然而女子依然沒有停下。
男子哈地吐出一口氣,不禁笑了。
——只要遇見這位女性(這個人),自己就一定會愛上她。
女子勉強站立起來,靠朦朧的意識追隨着前方野犬的聲響離開。
此處的冬日總是早早到訪,姍姍而去。男子知道等嚴冬到來時如今的生活就要結束了,屆時無法找到食物,兩個人只能一起死去。既然如此,就只能趁現在把她送到村落裏。
突然間,女子的聲音變得輕快。
——哪會這麼順利。
隨後她抵達了一間小屋,不過那小屋相當古舊,似乎已經無人居住。
小神們直到剛纔還顧慮着走投無路的North先生不敢起鬨,但一聽到人和神明之間的對戰,馬上又吵着「多麼魯莽啊!」「最喜歡魯莽了!」鬧起來。
「那麼,各位神明們,North·Peacewood的傾情演出怎麼樣?我注意到湯山主神似乎格外享受。」
聽到她的小聲嘟囔,男子以詢問「期待什麼」的意味輕輕哼唧。
男子在停止呼吸前,想着這樣的事。
待身上的傷癒合後,女子開始彈奏三味線,因爲野犬拾回了女子的行李。
對於成爲了野犬的男子來說,在山間小屋居住的時光十分平和。
「我可沒聽說過還有這一環啊?」
那麼,成爲了野犬的男子,他的生命就在這一天迎來了終結。
「我倒是無所謂,不過這可沒什麼懸念啊。」
秋高氣爽的清晨,男子從澄澈的空氣中嗅到寒冬的氣息,下定了決心。
從這個時期開始,每當夜晚降臨女子就會無聲哭泣。失去名爲輪迴記憶這一強有力的護盾後,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可悲。
但她卻沒由來地對那扎手的皮毛與粗糙的舌頭感到安心。
明明我就愛着所有人,就算難以愛上也還是努力嘗試,可爲什麼我不曾爲人所愛?女子一旦想到這裏就無比的不甘心,淚水止也止不住。
他悲痛地皺起臉向下照姬詢問。
——反正到了來世,我們還會再見的。
「你彈得這麼好,應該很清楚吧,音樂不是爲了戰鬥、也不是爲了競爭,但你卻想要用它戰鬥。其實你只要用你自己的方式隨心而彈即可。」
帶着這份心意,男子再次「汪」了一聲。
靠着對過去遇見的人們傾瀉恨意,她三味線的聲音才終於成爲了貨真價實的真品。女子有這種感覺,卻又覺得彷彿不只如此。
——也許我是在靠恨意彈奏三味線。
也因此,North先生根本沒必要在意《雪花夢小調》,既然生在這個時代,那奏響這個時代的聲音就好。
在歷經了九百年的輪迴之後,這已經足夠他明白。
——但時日無多。
浮島先生則是脫掉了馬甲,扯掉領帶回答。
女子所奏那強而有力的聲音,想必太棹三味線更與之相稱吧。
女子聲音虛弱,但她依然在微笑。
「思金先生對我們的提議顯得太熱心了,讓人不太舒服,我趁神明們注意你的時候稍微去試探一下。」
所以女子閉上了眼,等待着死亡的到來。然而觸碰到她皮膚的並非野獸銳利的獠牙。
女子如此確信。
下照姬的回答依然冷淡。
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就已別無所求。
「你想帶我去哪嗎?」
女子摸索着走進小屋,不久後就倒下睡着了,而當她再次睜眼時,已經徹底失去了輪迴的記憶。這是因爲她愛上了成爲野犬的男子,不過她連這一點也已然忘記。
「對了,等春天到來後,我們一起去賞花吧。」那是兩人在初遇的平安之世也曾許下卻未能實現的約定,「雖然什麼都看不見,但我很喜歡櫻花的香氣。」
不過,估計沒這麼容易。子彈從後背貫穿腹部,珍貴的皮毛上恐怕也破了一個大洞吧。
浮島先生保持着可疑的笑容小聲對我耳語。
男子發出輕輕的叫聲邁出腳步,配合着看不見的女子慢步向前,一步又一步。
「那這樣如何,只要定下人神之間也能決出勝負的規則。」
這煩悶一邊翻滾一邊聚集,在螺旋的周圍四散出不同的情緒,她將這些全部卷作一團,任其飛揚,於是一個個音符都有了韻味。
思金先生收起方纔North先生使用的演唱麥克風,瞟向這邊。
她憎恨着、憎恨着,然而無法恨到底,只得放棄。
男子想要回答她,但身爲野犬,他無法口吐人言,因此只能用盡可能滑稽的聲音,「汪」地吠了一聲。
「說到祭祀還是應該角力吧,這位浮島龍之介先生如各位所見以力量見長,就讓他以相撲供奉各位吧。」
「如果各位能享受其中,那就足夠了。那麼有請下一個節目。」
「真可惜,我本來還有點期待呢。」
浮島先生意識到照這樣發展不太妙,擊掌引起注意。
——請一定讓我同行。
——這就是屬於我的聲音。
「只要我說投降就是您的勝利,您說投降就是我的勝利,除此之外一切都不能算作勝負。」
「這樣也分不出勝負吧。」
「不不不,我想象不出自己投降的樣子,所以無論多麼不利都有機會。」
「別太得意忘形了,小子。」
湯山主神走向房間中央,思金先生麻利地指揮着周圍的小神們移開膳桌,騰出圓形的空間。
浮島先生把襯衫也脫了下來,露出久經鍛鍊的軀體,他活動着肩關節走向湯山主神。
面對面之後再看,兩人體格的差異十分明顯,浮島先生雖然也是個壯漢,但湯山主神比他還要高兩個頭。其實也根本不需要對比體型,這是神和人的比試,哪邊更強顯而易見,根本不需要看結果。
但是浮島先生的表情十分平靜。
「要拜託你進行號令了,岡田小姐。」
我輕輕點頭,說着「開始——」將右手舉在胸前,叫喊了一聲「上!」後揚起手。
浮島先生率先邁了一步。毫無遲疑地掌摑打向湯山主神的臉頰,發出響亮的聲音。然而湯山主神動都不動——不,反而向前了。對此浮島先生也向前邁了一步,用頭抵住湯山主神的胸膛。
浮島先生抓着湯山主神的腰帶,湯山主神也抓着浮島先生的腰帶,兩人扭在一起,互取上下手,胸部相貼。不過畢竟力氣的比試沒有懸念,沒過多久浮島先生的雙腳就離開了榻榻米,被徹底扔了出去。
看着飛過來的浮島先生,小神們發出驚叫聲,反應快的已經逃走了,而沒趕上的則與膳桌一同被浮島先生的龐大身軀橫掃出去。生魚片和天婦羅等溫泉旅館風格的晚餐與聖誕節風味的烤火雞與烤牛肉在空中交織。看到了這一場面,周圍的小神們一同舉起了自己的膳桌。
浮島先生立馬站起,把抓在手裏的小鍋扔了出去,那是經常能在旅館中看到的用固體燃料加熱發出咕嘟咕嘟聲類型的單人用小鍋。湯山主神揚起手打掉,不過裏面的豆腐飛了出來砸在他額頭上。「好燙!」他小小地呻吟了一聲。
「你這傢伙,不要浪費食物!」
「您在說什麼啊,把我扔出去遭殃的食物更多吧!」
回敬了一句的浮島先生猛地向湯山主神發起突擊。湯山主神以胸膛止住他的攻勢,再一次抓住腰帶舉起浮島先生。右邊的小神們叫着「朝左!朝左!」,左邊的小神們則叫着「往右!往右!」。也許是同時照顧到兩邊,湯山主神把浮島先生的身體翻轉,扔向背後。在後面悠閒喝彩的小神與手中的餐食一起衝飛了起來。聽到有人喊着「先把想喫的喫了!」,站在不同地方的小神們都往嘴裏塞滿了食物。
在徹底化爲混亂與狂熱熱潮的房間角落,我靠近唯獨一臉若無其事的思金先生。
「您到底在謀劃什麼?」
思金先生的目光依然追隨着兩人的較量微笑着。
在那之後,女子兩次孑然一身賞了櫻花,每當那時,她都感到有些開心,又有些寂寞。「如果要來就早點來啊」,她在心中對不見身影的期許之人抱怨着。
然而這時女子不再爲人,而是成爲了一隻斑鳩。
不過這種事可以隨便他們,櫻花樹遭到砍伐,自己卻會很難辦。賞花的約定尚未實現,可女子身爲一隻無力的斑鳩,無法阻止他們。
在我心不在焉地回想久遠的過去時,浮島先生也還在繼續與湯山主神對話。
爲了收集木材。
但是第三年的春天不太一樣,周圍的人們聚在一起砍起了樹。
浮島先生以「大」字的姿勢倒在榻榻米上,這樣回答。
因爲鹿磨櫻,正是千年前我們約定共賞的櫻花。
仔細一看,周圍散落着折斷在地的小樹枝,其中還有些上面還綴着花朵,於是女子叼起一枝,飛向高遠的天際。
那是曾經與男子相約賞花,但最終沒能實現約定的櫻花樹。
「因爲那裏有我的夢想,名爲鹿磨櫻的夢想。」
小神們屏息注視着事態的發展。浮島先生踉蹌着起身,不知道是不是有點腦震盪,他站得不太穩,靠在了牆上。
湯山主神對倒地不起的浮島先生這樣鄭重宣告。
墜落在地的斑鳩滿是傷痕,羽毛脫落,一邊的翅膀上還透出一個大洞,能夠直接看到翅膀下的地面,然而它還舒展雙翼,彷彿依然想要飛起。
我以爲這句話還算是一針見血,但思金先生只是用微笑搪塞過去。
「癱倒在地也無所謂吧,無論暈厥還是喪命,只要沒放棄我就沒有輸,而且——」浮島先生遲鈍地動了動手,按在榻榻米上,「我還可以動起來。」
「就是這樣的吧。」浮島先生的聲音微弱,聽起來斷斷續續,但依然飽含着毫無緣由的自信,「我們定下了這場相撲的勝負只由彼此宣告投降而告終,所以您的話語只能宣告您的失敗。」
「這個,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那是武士可以毫無緣由當街試刀殺人的時代,某天晚上,女子家中庫房被他們掠奪一空,女子也被他們順手殘殺。
大約六百年前,女子是居於京城的當鋪姑娘,男子是薩摩國難有出頭之日的小步卒。
他好像依然頭暈目眩,按住了額頭。
「但是難得的佳餚全都浪費的話,氣氛也熱不起來吧。」
「不,那是市先生的東西。我身爲請他來城崎的招待者,總不能要求他交出來。」
「不能坐,現在坐下了,就不知道還能不能站起來了。」
那隻斑鳩口中銜着一枝櫻花。儘管大部分的花瓣已經零落四散,唯有一朵花依然完整美麗地留了下來。
「哦呀,那麼一會之後?」
而且遭到暗殺的六代將軍的獨裁統治實在做得太徹底了,他將大部分的權柄全都握在自己手中,所以沒人能在他死後迅速調兵遣將。
「可那是贓物。」
繼而把樹枝與斑鳩一同埋葬,將花做成壓花留了下來。
「就飛到這翅膀所能及的盡頭吧。」女子下定決心。
幕府一方動作遲緩是有所緣由的,他們認爲赤松滿祐幹了刺殺將軍這種驚世駭俗之事,定然有同謀的反叛者,所以爲了引蛇出洞採取行動,卻不知道根本沒有什麼反叛者,在莫須有的敵人身上浪費了時間。
還真是聽到了不錯的消息,因爲祥子非常喜歡巨大的東西,如果邀請了她她一定會高興。
「沒理由做不到。」
女子注視着眼前被漸漸砍伐的櫻樹,斧頭沒入樹幹後,樹幹發出咯吱聲逐漸傾斜,最終傾倒,她感受到了許久未曾有的憤怒。
荒唐的戰爭與城樓增建的故事
對話完全沒有進展,但應該已經足以爭取時間了。浮島先生還請務必就這樣爭論下去。
浮島先生的表情也緩和下來。
這個名爲浮島龍之介的男人,依然帶着胡來的英雄氣概。
不可思議的是,過去轉生時女子在一生中必然會與男子的轉世相遇一次。因爲那個水神好像說了「無論千年萬年,皆生死往復、一再擦肩」,也許與男子相遇可能也是這詛咒的規則之一,所以她想,如果是這樣的話,只要在櫻樹旁等待男子,也許就可以實現賞花的約定。
無奈之下,女子只能妥協於附近,選擇了在平安時期降生後死亡的播磨一帶。
——人世間總是戰亂不休啊。
「請問可以的吧?一本書而已。」
「我可沒說你贏了就給你,但我可以聽你講講。」這個神臉上浮現出慈祥的笑容,「爲什麼你爲了那本書寧可拼上性命?」
「任君想象,更重要的是,你看,勝負差不多要分出來了吧。」
「我當然準備了定製的大蛋糕,你也和你的夥伴們一起來吧。」
砍倒鹿磨櫻而擴建的英賀城後來作爲海運要地而繁盛起來,但在隨後到來的戰國時代※【譯註:1467-1600年或1615年】就被輕而易舉地燒燬了。淨想着些已經沒了的東西也無益,但說遺憾還是遺憾的。
「培育繁殖,直到讓它在我的故鄉漫山遍野。」
剛注意到這一點,女子的記憶就變得模糊,沒過多久忘記了一切,隨後只以當鋪姑娘的身份長大,又在年紀輕輕時死去。
聽到他這麼說,我看向浮島先生,他剛好經受了湯山主神的強力掌摑,朝着後面轟飛而去,後腦直接撞上了牆壁。聽到這響亮的聲音,連吵嚷的小神們也沉默下來,也許是在想這有些過火了吧。
「好了,已經可以結束了吧——你的水平很不錯,我會給你介紹不錯的溫泉療愈。」
男子從斑鳩的鳥喙中取出那截櫻花樹枝。
不過男子足以知曉那隻鳥兒經歷了怎樣漫長艱辛的旅程。
若分出彼此兩方陣營,那思金先生必然是另一邊的,不過此時此地的陣營並不是兩個。想要拿到書信輯的我們、鬧彆扭的市先生、加上想要將那個水神和旱神一起封印起來的第三勢力。
於是,女子以當鋪之女的身份死亡後沒過多久就轉世爲下一個模樣,同時取回了輪迴記憶。
「我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坐下吧。」
不愧是智慧之神,見多識廣。
女子的過世與當時的形勢關係密切。
——可是我該往哪去?
不過和思金先生密談的時間是犧牲了浮島先生纔得到的,我也不能因爲得到蛋糕的消息就作罷。
「做得到嗎?」
「爲什麼你會這麼理解?」
而湯山主神則一臉麻煩地撓頭,盤膝坐下。
「認清自己吧,渺小脆弱的男人,你那無法動彈的四肢還能做到什麼?」
不過遺憾的是斑鳩並非候鳥,而是全年生活在同一地域的留鳥,並不適合長途旅行。
這時的女子沒有輪迴的記憶。嚴格來說,出生的時候還記得一切,但在幼時就失去了。因爲男子作爲腳伕隨薩摩國的殿下造訪京城時,女子見到了他。
——乾脆飛到薩摩去吧。
在京城刺殺將軍的赤松滿祐以爲自己沒過多久就會被幕府的官兵逮捕後斬首,然而意外的是周圍的反應十分溫吞,於是他悠然逃回了播磨。
聽到這句話,浮島先生像是從牆邊滑落一樣坐了下來。
「我投降,所以你坐吧。」
女子這樣思索,因爲男子也許還在那裏。
「這有什麼,食物少點正好,說到底在聖誕晚會里蛋糕纔是主角,在那之前可不能先填飽肚子。」
「得到了那壓花後你要怎麼做?」
在女子變爲斑鳩後築巢的櫻樹不遠處,有一座名爲英賀的城。原本的英賀城只是在古寺中建起的奉行人宅邸,是一座不像城的城,但由於這座城與播磨灘距離較近,地理位置上足以充當海軍要地,所以要進行大規模的改建。
因此討伐赤松家一事層層滯後,上層一片混亂下層也士氣不高,士兵們因長時間困於京城感到焦躁,以「這是爲了重大戰爭的徵收」爲由搶掠商戶當鋪,不幸的是,女子家也成了他們的目標。
伊和大神勸誘我,希望我將市先生引到鳥取沙丘,但這個計劃不需要得到我們的同意,只要在我們偷走書信輯之後適當將後路逼到鳥取沙丘,結果也是一樣的,那樣一來思金先生配合我們也能說得過去了。
「那個還沒決定。」
「我可沒什麼謀劃,對我來說只要今晚的宴會能炒熱起來就夠了。」
「鹿磨櫻是已經滅絕的櫻花品種,擁有純白色的六瓣狀花瓣,而書信輯裏還留有鹿磨櫻的壓花,恐怕那就是唯一現存的鹿磨櫻了。」
於是女子在一棵櫻樹上築了巢。
湯山主神聞言點了點頭,繼續詢問浮島先生。
浮島先生的想法我十分質疑,沒有科學依據的支撐,我很難想象壓花能起死回生變成樹。
「這句話,我能當做您投降嗎?」
某時,室町幕府的第六代將軍被家臣背叛,在京城遭到殺害。這位將軍因暴政人人畏懼,不過他的獨裁也正是家臣揭竿而起的原因。
一隻小小的鳥兒,方方面面都極爲不便。無論是食物、行動方式還是本能,都和過去並不相同,但鳥兒也有着人類所沒有的輕盈。
他向斑鳩低語,然而斑鳩早已默然死亡。
不過我覺得可以把那壓花交給浮島先生,這個夢想具有追逐的價值,即便一切都會以徒勞告終,即便會讓書信輯缺失一頁。
「神的行爲和人世間的規矩有關係嗎?」
「你說什麼?這和說好的不一樣。」
男子不知道那隻鳥兒從何而來,也無從得知鳥兒爲何而飛。
「那麼,書信輯呢?」
——沒錯,是那個人。
某時,一位男子發現了一隻斑鳩的遺骸。
她試問自己,然而前路僅此一條。
「我不覺得能試探過神明,所以就直接問了,你的目的是讓我們偷走書信輯嗎?」
改建提上日程的原因正是六代將軍的暗殺事件。由於謀反,曾鎮守當地的赤松家一落千丈,播磨的勢力也發生變化,在勢力洗牌後,英賀城成爲了目標。
殺害了將軍的是名爲赤松滿祐的男人,赤松家本是鎮守播磨一帶的大名,但被第六代將軍削了權,當時謠言四起,認爲下一個要被肅清的就是滿祐了。因此滿祐抱着「那就同歸於盡」的想法舉起反旗,這就是事情的大致經過。
思金先生接着他的話補充了說明。
我這麼想時,房間門突然被敲響了,接着聽到的是帶着稚氣的女性聲音。
「失敬了。如您聯繫時所說的,發現了可疑人物,已經逮住了。」
對此,思金先生回答:「辛苦了,請進。」
門開了,首先看到的,是左眼下有顆淚痣的女性,還很年輕,二十歲上下。
那女性身後,是矮個子的男性和被捆住的和谷先生。這下我企圖的重點就被擊潰了,不過對於和谷先生被逮住倒並不怎麼意外,儘管如此多少還是有些驚訝的是,我對於帶和谷先生來的男性有點眼熟。
「你是……」試着說了一下,接着就犯愁了,我連他名字都不知道。
站在那的是在金星台山莊遇到過的白色晚禮服男子。但話說今天他穿着寬鬆的黑色和服。
對方似乎也同樣驚訝到了,「杏小姐!真的在呀!」
他的喊聲就好比發現了野槌蛇※。【譯註:ツチノコ。日本傳說中的謎之生物,蛇身肥胖短小,像一根棒槌】
我也打算回應點什麼,不過在這之前,思金先生推進了話題:
「哦呀,可疑人物就那位嗎?偷書信輯的主犯應該是女性……」
回應那問題的是有淚痣的女性,「那邊是母親在追。」
「原來是這樣,看來還挺難對付的。」
「是的。場面就像怪物大決戰。」
就在North先生唱歌、浮島先生相撲的時候,祥子則似乎陷入了一片紛亂。詳情不明,但看來我剛纔得意洋洋說的推測完全落空了。由於思金先生配合着爭取時間,還以爲可能是打算幫忙偷書信輯,但他應該只是對房間外的戰力有充分的自信。
浮島先生罕見地發出困惑的聲音,「等等,想稍微理一下情況。這位小姐,你是什麼人?」
「我不想對陌生人報上姓名。」
在毫不客氣地作答的淚痣女性身後,被捆着的和谷先生喊出聲來:「這人是辻冬步!」
辻冬步——聽着耳熟。沒記錯的話,是在金星台山莊帶着書信輯逃掉的女性名字。
浮島先生一臉訝異的樣子,「嗬?」地咕噥了一聲,「那,另一個呢?那邊的他好像也在金星台山莊見過。」
但就算正經地給衆神獻上畫作,也不知道能不能如願以償。因此她心生一計,打算通過對畫作的評定本身促使拿出書信輯。這樣不論結果如何,她都能達到目的。
「當然,一切如神所言。」
但思金先生無情地搖頭說「不行」。
「在她表演期間,我能離開一下嗎?」
這下子話題又朝着始料未及的方向偏離。
男子自己認罪了。在奉行※面前只回答說「全都如您所言」就再沒開口。即使就這麼被宣判死刑,也只是靜靜地磕頭伏罪了。【譯註:奉行:日本古代擔任行政事務的武士官名,其所在的機構「奉行所」類似於衙門】
「當然了!」
男子的罪名是走私。這時期的日本實行鎖國政策,而且發生了英國軍艦入侵長崎港口要挾索取食物的事件※。自那以後,幕府內部「果然還是應該驅逐外國船隻」的聲音高漲,對平民之中勉強維持的走私貿易也加強了打擊力度。【譯註:該事件發生於1808年,在日本稱爲Phaeton號事件(フェートン號事件),Phaeton號即當時的英國軍艦】
但將內心這些和盤托出也很對不住,我堆笑着說:「完全沒注意到,抱歉我太遲鈍了。」
就是說呀。都因爲這男子那夢一般的作戰計劃,祥子莫名對我的情感生活來了興趣。
大約兩百年前,女子是水戶※商人家機敏的傭工,男子是在江戶※被宣判死刑的浮世繪畫師。【譯註:水戶位於東京西北方約四十公里的茨城縣中部;江戶是日本東京的舊稱,1868年改名東京】
「可明明神那邊並不打算給出書信輯?」
辻小姐所畫的,是一株櫻花樹及其羣山背景。無論是構圖還是筆法還是用色,都和書信輯上的畫很相似,可知是對那畫的模仿。
「但,當然不會是一樣的藍,」我夾雜着嘆息說:「那畫畢竟是兩百多年前畫的。普藍雖然不是長時間就容易劣化※的顏料,可也不是說不會變色。就算用完全一樣的顏料,現在畫出來的東西和兩百年前畫的東西也不會是一樣的顏色。」【譯註:劣化。顏料的劣化是顏料因物理或化學原因變色、粉化、脫層等現象。文物的老化研究和文物保護修復就涉及到顏料劣化機理的研究。參考:梵高畫作褪色的祕密以及顏料劣化機理介紹】
她從一開始就弄錯了。
同時,我忽然閃現一個念頭——莫非這個叫小束的男子,是去金星台山莊路上向我和祥子搭話、留下「和命定的對象重逢」這樣離譜預言的占卜師?
最終,辻小姐總算舒了一口氣,放下筆。
對於我的問題,思金先生齜牙咧嘴地笑道:「這就隨你想象了。不過,就算是你,也總不會違抗神的指示吧?」
「是師傅喊我來的。那位是個稀世罕見的懶人,所以叫我幫忙畫符咒。」
對此,辻小姐小聲嘀咕了句:「不,我母親是人……」
「難道,會和命定的對象重逢是指?」
我問道。她用輕而有力的聲音回答:
「這樣的話,看書信輯也沒用。」
思金先生對此回答:「倒沒有約好一定會,但機會是有的。」
「嗯,當然。在咖喱店見過好幾次了!」
「金星台山莊裏見到面那天,在去那之前天寒地凍下遇到的占卜師會不會就是你?」
這雖說是連推理的理都稱不上的直覺,可我還是以名偵探的感覺指了出來。
不巧被點名喊到的我只好堆出笑容回答:「誒誒,嗯,好久不見。今晚爲什麼在城崎?」
走私與藍色的故事
「所以纔要再看一次嗎?」
說起來,小束先生的打扮看上去確實像占卜師。
我想盡可能窺探一下祥子的情況。
總之,既然祥子有麻煩了,也只能去幫忙了,但問題是衆神們的想法。
換句話說,就是這樣:
「不,我還算不上好——但也不是說這個。我想要的,只是春雪的藍色。」
雖說是出乎意料的反應,但得到這樣責備般的話也很傷腦筋。一般來說我不會去注意人的臉,而且那個占卜師的嘴邊應該是被黑色口罩擋住了。
「完成了。」她這麼說着,舉起和紙。
小神們發出表示理解的「噢噢」聲。不過,恐怕並非如此,她似乎只是因爲對畫出來的成果不夠滿意。
思金先生有什麼意圖?打算如何利用我們?——我仍然不知道他的根本目的,但依他這做法來看,應該也是想爭取時間,這準沒錯吧。
「再看一次——不管多少次,我都想看那藍色。」
「我覺得應該有更根本的差別。技術,或者說,對繪畫的理解,是更根本的。還只是塗個藍色,光這個,就感覺春雪向我展現了壓倒性的才能差距。」
對此,辻小姐有些發愁的樣子,不過沒多久就提筆了,「那麼……」
然而男子被斬首了。
「可我都沒怎麼見過她會被逼急的情況。」
「這是模仿書信輯上的畫。不過,畫得完全一樣還是一點也不像,我也無從判斷。所以,爲了判定是否是『畫不出來的畫』,能否和書信輯上的真東西比比看?要是對比下來完全不一樣,那這果然就是『畫不出來的畫』。」
我對這話感到驚訝,「祥子有麻煩了?」
「我想要《淨土之櫻》的藍,那個絕對的藍色。所以研究了一下成分,但沒有新的發現。不管調多少次顏料,不管怎麼畫,也都畫不出春雪那樣的藍。」
她大概是從我們的對話中推測出話題走向了吧。
「不知道哇。要是你們的節目很棒,那也可能改變主意。」
思金先生吐了口煙,目光投向市先生,「聚會的主賓是你,請問有什麼想畫出來的嗎?」
「是我師傅。我在京都學占卜!」
呷着酒的市先生久違地開口了:「沒興趣。隨你。」
市先生狠狠瞪了一眼思金先生,卻格外老實地回答道:「那,畫個畫不出來的畫吧。」
要說爲何……
「唉唉!」小束先生驚得身體後仰,繼續說,「你不會是沒注意到吧?」
「當然,是說我。用那預言讓你明明白白地意識到我,之後我遞出花束告白,是這樣周到又浪漫的作戰計劃來着……」
「什麼意思?」
下照姬清晰地喃喃道:「因爲是畫不出來的畫所以完不成?」
原來小束先生是頂點咖喱的顧客麼。
「我看,你的畫已經夠好的了。那不就行了嗎?」
但和谷先生一副拼命的樣子喊道:「是對手太猛了!那女的不是人,是神或怪物吧。」
「怎麼個意思?」
雖說如此,這罪是個冤罪。
這什麼深藏玄機的題目。
男子算不上無名也算不上知名,是個不上不下的浮士繪畫師。幾年前和繪畫的師傅鬧得分道揚鑣,之後就接不到工作,爲錢所困。而在那個時代,海外對浮世繪的評價漸漸走高,因此,男子僱了水戶的漁民代售他的畫。
「那我來也行嗎?」
「不,我纔是,把事情弄複雜了,抱歉。」
例外只有一個,也就只是去幫魯莽跳出窗外的North先生那時候。
被捆着的和谷先生像是對這完完全全的閒聊聽得不耐煩了,喊道:「和和氣氣熱熱鬧鬧地閒扯些什麼啊!我被抓了,守橋小姐也遇到大麻煩了哪!」
衆神頭上冒出問號,湯山主神作代表發問:「究竟哪裏是畫不出來的畫?」
辻小姐表演的節目看來是即席繪畫。
辻小姐的目的應該是再借閱一下書信輯上的那一幅畫吧。
「不好嗎?神就是很入畫的呀。不過,如果不想被畫出來,那就請至少給個題吧。」
「塗那藍色的,不是春雪。」
思金先生哐地把煙管敲在煙盤上,吸引注意力,「來繼續助興表演吧,還有預定的節目嗎?」他這樣說着漫不經心的話。
和谷先生嘀咕道:「這是——《淨土之櫻》。」
「哦?師傅是指?」
「等等。難道說表演助興節目就能得到書信輯嗎?」
「你不是已經把書信輯拿到手過一次了嗎?」
她毫不迷惘地在和紙上運筆。但沒成想她突然停了下來,把畫好的畫揉成團扔掉,然後再度攤開和紙,畫了又扔,畫了又扔,沒什麼進展。
不過重點不在這。
「不行。我組織的這個聖誕聚會,不允許中途離開。而且也有些不禮貌吧?只是假裝祈禱神的恩惠,背地裏卻打算自己偷出書信輯。」
看話頭轉了過來,原本的白色晚禮服男子——如今是黑色和服男子高興地揚起聲音說:「我,叫小束武彥。杏小姐,好久不見!」
我確實也不想把神的心情破壞殆盡。假設萬一祥子被抓住了,之後下判決的也是衆神們吧。既然如此,也有理由獻媚。雖說事到如今要因爲拙劣的硬幣魔術而遭嘲笑讓人提不起勁,可要是叫我這麼做也就只能做了。
辻小姐昂首挺胸地回答:「誰知道呢,我是不知道的。」
我尋找替代桌子的東西,把在浮島先生和湯山主神的一戰中翻倒的一張膳桌搬了起來。但就在那時,辻小姐說話了:
「還請務必。非常歡迎。」
可惜的是,我基本都沒把頂點咖喱店的顧客記在心上。由於那家店是能排長隊的大流量店鋪,客人也不會喋喋不休地和店員閒聊之類。僅僅是盤子端上端下的對象那容貌,光是記住也沒用,小束先生的事情也沒有印象,因而不管被預言什麼也不會想得他的臉來。
聽到我這話,辻小姐「哎?」地小聲道,「爲什麼?」
看那沒完成的畫,可以推測出她的想法。如果我想得沒錯,那她就是個挺狡猾的女性。
「當然,神就是知道得很多。但禮節就是禮節,既然供奉已經開始了,那就請堅持到最後。拼盡全力呈上助興節目,祈求神明恩惠。」
辻小姐喃喃了一句「好哎」,說要準備一下,就啪嗒啪嗒走開了。
「那,畫您的肖像畫怎麼樣?」
「你都知道了還配合我們不是嗎?」
然而,那是誤會。
我瞪着思金先生說:「不,我們要就此退下了。」
所謂的即席繪畫,就是在宴席等場合根據客人的要求即興作畫。在我的記憶裏,多被請求在紙拉門或屏風上作水墨畫,但未經旅館允許就在這周邊動筆可不行。辻小姐在榻榻米上攤開和紙,環視衆神,「來,還請隨意讓我畫些什麼吧,畫什麼都行。」
辻小姐反倒像是在很開心地娓娓道來。
對於在美術大學學習浮世繪的辻小姐來說,我的高談闊論就是在班門弄斧吧。她平靜地點頭「這我明白。顏色會變,畫材也不同。就算用一樣的顏料,用的紙不同也不會是一樣的顏色。可是……我和春雪之間,是就這些程度的差異嗎?」
雖然可能偏離了話題重點,但我還是有些在意,確認了一下,「難道我們之前見過嗎?」
不過,即便能看懂這手段,也還是有難以理解的情況。
「別,不要把我摻和進去。」
「用沒意義的宴席打發時間,您在等什麼嗎?」
真正染指走私的,是女子。
主犯是水戶的商人,爲其作傭工的女子由於言行敏捷麻利以及做事周到的智慧被商人相中,後來擔當了走私貿易的得力助手。
她乘上漁船出海,與外國船隻交換物品。她這一方給出的東西多半是食物飲料,不過刀、和服以及日本畫也頗受歡迎。就這樣到手的舶來品飛也似得銷售出去,喂肥了商人的腰包。
但擅長見機行事的機敏女子察覺到這不良行當也快到頭了,因爲受僱的漁民們自己開始和外國船隻談生意。尋求食物補給的外國船隻經常買他們的魚。可漁民們連其中關竅都不懂就開始照貓畫虎學着做的走私貿易應該沒多久就會暴露。這麼一來,順藤摸瓜之後,她這邊的罪行就很可能會曝光。那就只能斷絕與外國船隻的聯繫,儘早抹消痕跡。
雖然女子如此判斷,可商人主子卻似乎不這麼想,打着不知道什麼小算盤,還想再繼續幹一陣子不勞而獲的走私貿易。
惡行就是在抽身之際最爲關鍵——明白這一點的女子決定儘早丟下主子。那個商人很貪婪,儘可能利用女子,卻連她應得的份都不好好給。因此,她也沒有特地強行制止的道理。
之後沒多久,就有絕好的機會到來了。總管在江戶有事要做,女子也隨行幫忙。
——好好隱匿行蹤吧。
她如此思忖着。
於是,她抱着行李費勁地在水戶的街道上行進,到了江戶後首先去的是日本橋※。女子在商談期間,閒來無事去探了探浮世繪店。然後,遇見了男子畫的浮世繪。【譯註:東京中央區北部的街區,名字源於當地的同名地標日本橋】
這是幅特別的畫,一眼便知。
雨中撐傘女子的畫——雖然屬於美人畫※,但以傘遮面的構圖還挺新穎的。而且,看上去似乎是親筆手繪。在面向平民的浮世繪店,明明是可量產並能因此壓低價格的版畫才更好賣。這畫師是個生性相當乖僻的人吧。【譯註:美人畫,浮世繪主題之一,又譯作美人圖】。
不過尤其特別的是,那幅畫的鮮豔用色。在傘或和服等上面用的藍色格外好。
女子知道那是名爲普魯士藍——普藍的舶來顏料。因爲以前顏料偶爾會加入走私貿易的戰果之中。
女子立即確信。
——喔喔,這是,那人的畫。
女子也不知道那直覺的道理,不過,女子自己從輪迴轉生開始已經過了八百年了,已經磨鍊出了嗅出他的敏銳感覺。不論那一方轉生成什麼樣子,都能通過細微的習慣分辨出來。腳步聲也好,乾咳也罷,一點細節就足以讓她認出他。
——畫這幅畫的,是那人。
對於女子來說,那是毋庸置疑的。
看到浮世繪上署名春雪,女子於是問店主:「請問知道春雪師傅嗎?」
她左肩上,扛着祥子。祥子她臉上有淤青,風衣下襬好像也有破的地方。
不過,這樣絮絮叨叨的婆婆嘴,應該不是辻小姐所要的吧。因此我強行向思金先生拋出話題:「辻小姐展示的這幅即席畫作,請問今晚宴席的主辦者怎麼看?要準確評判的話,好像除了與書信輯相比較之外別無他法了……」
祥子身上到處都貼着符紙,那恐怕是給祥子施咒的吧。我胡亂撕開那些符紙。
「其實我給我女兒了,還想哪天要向你道歉來着。」
「啊嗯,累死了。」
思金先生出聲說:「辛苦了,真澄女士。意外地花了些時間哪。」
因此,女子再次回到水戶,在海上與外國船隻碰頭。
不過他留下了一幅畫。
「本來還想這怎麼可能來着……」浮島先生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是您吧?真澄老師。」從他口中發出的聲音不像平時那般自信滿滿,卻是細聲細氣、像在緊張似地顫抖着,「我是浮島,雖說您可能已經忘了。」
向那邊看去,有矮個子的女性站在那兒,及腰長髮染着發白的金色,身着喪服一般的黑色長褲西服。那女性用魄力大到彷彿一瞥就能劈開一切的目光環顧房間,乍一看不知多大年齡,不過估計不算年輕。
從取得輪迴的記憶看來,這一生倒也不壞。雖不富裕,但過着盡情畫想創作的畫的生活。雖然只有背影,但也還是如願看到了女子的身影。這也就足夠了。
後來被稱爲《淨土之櫻》的那幅畫,描繪的是八百年前平安時代,與女子相約賞花的那株櫻花樹盛開的景色。
知道這之後,女子就失去了輪迴的記憶。由於悠久的歷史在內心盤根錯節,一旦知道男子轉世的真實身份,就不可能不愛上。
我暗自驚訝於兩人的對話——這位真澄女士,有與這令和時代不相符的目光,像個身經百戰的老兵,但本職工作居然是保育員。她看起來倒更像是會率領着武裝團體而不是幼兒們。
「這是賣剩的,幫大忙了。」
男子也一樣身懷着如同詛咒一般的愛。光是看到背影就愛上了女子。然後不一會兒就取回了八百年份的記憶。
在某個傍晚,男子所住長屋※的門被敲響,他出門看見外面放着裝有普藍的罐子。然後男子在路對面發現了女子離去的背影。【譯註:長屋。長屋是江戶時代一種常見的平民住所,一般的建築面積在八十平左右,但卻要容納下不同家庭十幾人】
「噢噢,」對浮島這番話,真澄女士冷冷地微笑起來,「居然是龍之介同學呀。沒認出來,那時候你明明在班裏也算是小個子。」
老實說,如今應該沒必要盡拘泥於普藍吧。
白色的櫻花樹後面,有鮮豔的藍色,是春雪喜歡的藍色。女子腦海中浮現出那幅畫塗上藍色之後活靈活現的樣子。
面對向其宣讀的罪狀,男子回答:「全都如您所言。」
「他爲什麼不做版畫?」
「老早以前就搬到京都了。」
男子也知道這普藍顏料應該是來路不明的東西,因此男子立即把未完成的畫藏了起來。
「在英城郡的托兒園裏,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向您告白來着……」
「哦?藍色?」
辻小姐發呆似地咕噥着:「那,我要怎麼才能塗出理想的藍色?」
「是這樣嗎?京都……京都麼。」
「我不是從你那兒收到過髮夾嗎?就是那個火箭的。」
「是我家鄉呀。雖說早在四分之一個世紀前就已經搬走了。」
只是那時候在江戶入手的普藍。
這樣的話確實很難給同一幅畫印製好幾張吧。配合這不多的顏料而淨畫親筆手繪也就能理解了。
期間,得知女子想要普藍,總管跟過去看了之後就明白她是去找江戶的浮世繪畫師的。因此,那個男子就被選爲了目標。商人和總管的計謀進行得比想象中的還要順利,他們聽說那浮世繪畫師連一句辯解都沒有就被捕了。
這麼做時,聽到了一個聲音。
失去輪迴記憶的女子已經不知道那上面畫着的櫻花樹是什麼意思,但她知道那隻用墨畫的畫尚未完成。
另一方面,有個直奔今晚主題的人是祥子,她由於符紙被撕了下來而重獲身體自由,在我耳邊小聲說:「書信輯沒找到。」
男子如此想道。
想起一切後,男子畫了一幅畫。
然而引起我注意的不是那女性本身。
面對思金先生的質問,市先生的聲音逐漸來勁了。
她就這麼在榻榻米上倒着,但看上去還挺精神地回答:「呀,我也很震驚,感覺身體動不了。」
「沒關係,那是您的。……在姬路的生活,請問怎麼樣?」
——即使因此結束了這一生,只要她能安穩過活,那應該也是賺大了。
「說起來春雪師傅在哪?」女子這樣問道。
「不管哪裏的師傅,藍色用的都是鴨跖草哪蓼藍哪這些的,但春雪總是說沒有舶來的藍色就不畫,真弄不懂他哪。」
「是的,因爲您說要搬家,所以和情書一起給您的。」
在走私貿易的打擊力度加強的環境下,商人害怕自己被搜查到,就在向各方賄賂的同時策劃了一個計謀,打算把罪行推給別的什麼人,上報給官家。
我看着面容仍略顯稚氣的辻小姐,告訴她:「那幅畫被塗上藍色,是春雪這個浮世繪畫師死後的事情。所以呢,對了,嚴格來說,那不是春雪的藍色。」
——那人如今在以春雪的名字作畫。
忘記輪迴的女子也依然聰慧,但沒有了以前那樣出衆的聰明勁。比起自身安危,她更在意未曾謀面的浮世繪畫師。雖然連同輪迴的記憶一併也忘掉了對男子的愛,但她還是莫名覺得要給春雪這個畫師送去顏料。
不過,以前的浮島先生作爲託兒所兒童,居然會傾慕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強者的真澄女士,那看來果然不是一般人吧。
「是嗎?看上去氣色還挺不錯就好。」
原來如此。走私貿易似乎遭到嚴格取締,受到了意想不到的嚴厲衝擊。
放在以前,普藍之所以很特別,那是因爲它呈現出了在那之前的染料、顏料都表現不出來的鮮豔藍色。但在當今世上,鮮豔的藍色應有盡有。和文具店裏在售的顏料比起來,普藍倒並不遜色,但也沒有特別出色。如果江戶時代的畫師們在令和時代生活,那應該就會用這個時代的顏料。
其原因在於,他剛用墨描繪出記憶中的景象,總算輪到女子給他的普藍登場時,外面就騷動了起來。
女子得知男子的死訊時,是稍微再晚一些的時候了。
但辻小姐好像不太能接受,「怎麼會……真的?我可看過很多春雪的畫了。」
對此,真澄女士冷淡地回答:「在哪見過嗎?」
「那他是不怎麼畫嗎?」
接受這個密令的總管去尋找替罪羊。
這回,男子和女子到最後也沒說上話。
春雪着手的《淨土之櫻》是未完成作品。
——啊啊,多麼美呀。
「閉嘴吧你,看透了的事情還……」
——這上面,得要塗上藍色。
市先生哼了一聲「哈啊?」,很不耐煩的樣子,「我哪管,原本就是個不感興趣的節目。」
我嘆了口氣接着說:「總之,淨土之櫻上用的藍不是特別的顏色。」
男子對他自己遇到的事情大致有所推測。
沒多久,門就被打開了,闖入好幾個男人。有密告說男子涉嫌勾結外國船隻,奉行所因而行動了。
「能問一下不給人看那書的原因嗎?」
「說是沒藍色。」
「你喜歡那個畫師吧?可他已經不在了。」
被喚作真澄的女性丟下扛着的祥子。如果是平時的她,應該會輕巧地採取安全跌倒法應對※吧,但現在她不知是累極了還是有別的情況,就那麼「咕呃」地倒在了榻榻米上。【譯註:柔道里被對方摔時的應對方式】
「誰知道,我是不清楚。」
女子再次注視着春雪的美人畫,「請賣我這幅畫。」
由於收到她給的普藍之後沒多久就被抓,這麼想就說得通了。
年老的店主幹咳似地「啊嗯」喃喃回應了一下,「那是個怪人哪,畫倒是挺入眼的,但盡是些太獨特的,不好賣。」
雖說如此,比起一幅畫,還是心愛的女子過得安穩更重要,這不言而喻。
但像是要遮蓋那聲音一般,門口響起一大聲「唰啦」,是房間門一下子拉開了。
某一天,醉酒的總管在女子面前說漏了嘴。
「不管是官吏還是漁民,我都撒了不少錢。不過對沒骨氣的人,可就連一個子兒都不用花了。」總管得意地說道。
然後帶着拿到手的普藍,再次回到了江戶。
這倒並不是說辻小姐看走眼了。
思金先生依然抽着煙管,輕輕聳了聳肩,「說是這樣呢,市先生,能拿書信輯出來看一下嗎?」
這話題屬實出乎意料,而且和今晚的重點也沒什麼關聯。
女子急忙趕到江戶,但已經是男子被斬首之後了。
這兩人的對話,說沒意義也確實沒意義,但感覺莫名讓人在意。看來周圍衆神似乎也嗅到了一點點浪漫愛情故事的氣息,不光是小神,連湯山主神甚至下照姬都屏住氣,關注話題的走向。邊上的辻冬步小姐則感覺有些發窘。
與外國船隻祕密勾結是重罪,但要是說了事情的大致情況,那個女性就會陷入危機。
「現在也是。偶爾也兼職驅驅鬼怪。」
——一定是那個女性被盯上了吧。
女子如此深信。
「當時,您是做保育員老師的。」
「請問您知道英城郡吧?」
「畫不畫都看藍色,不過啊,這年頭一旦發現外國船就會驅逐,那邊的顏料都買不起了啊。」
我小跑到祥子身邊,單膝着地,「真想不到,你居然會被抓。」
只不過是最後塗藍色的並非本人罷了,作畫的無疑是春雪。周圍的構圖、筆法之類都會影響顏色表現,所以書信輯上那幅畫的藍色應該也還是有一定特性的。
遺憾只有一個,那就是櫻花樹的畫還沒完成。他覺得只要在那上面塗上藍色,倒應該就會是此生的集大成之作了。
「這樣嗎?」
「大概,市先生現在也還是拿着。因爲房間我已經找遍了。」
原來如此。既然這樣,盜竊就難了。畢竟對手是有那樣力量的神,估計沒法打他個措手不及。
但祥子浮現出無所畏懼的笑容:「知道在哪了,那就只需要偷搶了。」
既然她有這心,那我就算阻止也沒用。
「小心點。」
「嗯。」
祥子跑了起來,俯下身子,像是滑行一般。周圍衆神都還沒注意到她的動向——不,有一位,只有市先生用他那閃着兇光的蛇眼追着祥子。
祥子清晰可聞地大喊道:「爲愛而活吧!」※【譯註:原文「愛に、生きろ! 」】
這突兀的臺詞,恐怕是什麼暗號吧。也確實有個人作出了反應,黑衣服的矮個男子——小束先生。
有些出於意料,但也能想象得到那緣由。
小束先生受到思金先生的指示,尋找偷竊書信輯的和谷先生。估計就是在那時候和祥子接觸到了吧。兩人之間進行了怎樣的交流很難說,但看樣子他被拉入己方戰線了。
「喂,神哪!把杏小姐的書還回來!」小束先生這麼喊着,不顧莽撞就向市先生飛撲過去。市先生轉身想躲開但沒成功,小束先生的指尖碰到了他胸口。不過,水神的肉體像是水面一般,泛起漣漪。小束先生就那麼穿過了市先生,衝向了房內的牆邊。
——剛纔的舉動,有些什麼奇怪的地方。
身爲水神的市先生可以輕易改變身體形態,實際上小束先生也沒能碰到市先生,那爲什麼市先生要試圖躲開?
理由很明瞭,要從小束先生手下躲開的,不是市先生自己,而是他藏在某處的實體物質——也就是說,是書信輯。這樣一來也能想象到那東西的所在之處。剛纔市先生轉身試圖藏住他的背。
剎那之間,估計祥子也想到這一點了吧,她右手逼近市先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上揮。那手也透過了市先生的身體,而舞至頭頂上時,就已經抓住了書信輯。
——迅速偷到手了。
但,市先生對祥子的動作作出了反應。
「別鬧騰,」他緊緊抓住祥子那拿着書信輯的右手手腕,「你丫過分了啊,放開書信輯。」市先生隨即呵斥道。
「現在我的家是書信輯!我接下去要帶着對你的回憶過以淚洗面的生活!」
North先生不吸菸,至少從沒看過他吸菸的樣子,也沒聞到過煙味。
聽了我的抱怨,思金先生齜牙咧嘴地笑了:「畢竟我也想招待魃小姐來今晚的聚會呀。」
「如果不能終成眷屬,那就讓我回老家!」
「哎?」祥子咕噥道,「書信輯,在哪?」
這邊各說各話,不像能達成一致意見的樣子,我尋思着勸他們在真澄女士準備好符咒前趕緊逃離這裏,但這也不是外人能多嘴的事吧。面對這驚濤駭浪的狀況,我已經決定事不關己地順其自然了。
「你這傢伙的什麼眼淚,一流出來就幹了吧!」
「好哎!那,之後再到街上去幹杯吧。」
要是那被燒掉了,我會悲傷嗎?我會流淚嗎?
「你想給中國帶去大旱災嗎!」
對我這番咕噥,不知何時站在身邊的思金先生回答:「沒說得這麼輕巧。魃小姐是爲了救那麼一個人才緊急避開的。」
然而思金先生自信滿滿的樣子抽着煙管,「不,事情就只會變成這樣,不會有其他狀況」。
原來如此。這個智慧之神,心眼壞到無以復加的地步了。
聽到了刺耳的悲鳴:「真的別!」
原來如此。市先生怎麼看都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原來是因爲在抑制旱神的力量嗎?
祥子綻放了一下笑臉,但旋即又斂起了嘴角,「不過啊,我們不是打算在這之後帶着書信輯逃亡麼?」
她開門的同時低語的這句話,讓宵待亭的氛圍大變。
我聽到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聖誕經典歌曲,但現在想不起那歌名了。
思金先生用煙管指向在空中糾纏的兩個神。
「別給我這麼隨便就放棄,你不也該爲不得不顧忌周圍而被封印的自己覺得不甘心嗎?」
「斷掉你的手輕而易舉。」
「沒,你只是就像字面意思一樣,擲下了骰子而已。」
現在,市先生尖聲嘖了一下舌,走向浮在空中的魃小姐。他的樣子瞬間變成一條巨大的白蛇。在討厭蛇的祥子「呀」地一聲叫出來癱軟在地之前,那白蛇像是要纏住魃小姐,盤成一大團。
市先生對此苦着臉答道:「你傻呀?別這麼簡單就中思金的招。」
祥子扭動着就這麼被抓着的手腕,啪地扔出了書信輯。
「你是說?」
「那還真是羨慕。」
兩位神互相高聲嚷着:
「確實,如果被魃小姐追上,North先生可能有人身危險。」
「比起這些,」我改變話題,「看來思金先生準備了很大的聖誕蛋糕。」
緊接着,有四人動了起來。
就在那邊手忙腳亂地臨陣磨槍準備符咒時,這邊的魃小姐正因與市先生再會而淚眼汪汪。
說起來,沒看到North先生的身影。
「沒,我本來就在深山老林裏關禁閉。因爲能這樣漂洋過海來到異國他鄉,還能和你相遇,我別無所求了。」
「來,真澄女士,就現在,封印吧!」
「不需要多麻煩的理由,心愛的女性在場的這情況下,那水神就不可能不去抑制旱神的力量。」
「這麼危險,爲什麼不早說?」
捆住美女的巨蛇——不過受苦的看來反倒是市先生。兩位神矛盾的性質相沖突,他鱗片發出滋滋聲。
「重點不在那兒啊!跟你真是說不到一塊去!」
「要追就抓緊!」魃小姐留下這句話,飛出了窗外。
「你說什麼?」
「之前在神戶的酒店裏,我不是查過他的行李嗎?那裏面,有打火機和油。」
那聲音的來源浮在空中,是個身着淡紅色漢服的美麗女性。
仰頭看着在空中彷彿啪嗒啪嗒振翅飛舞的那本古書,她喊道:「骰子,已被擲下!※」【譯註:賽は、投げられた!出自凱撒大帝的名言「Alea jacta est」,即「背水一戰」的意思】
日本衆神們以前從中國邀請來的旱神從書信輯裏現身了。體內蘊藏巨大熱量的她散發着桑拿般的熱風。
「居然這樣。那,麻煩早點畫好符!」
那是歷史,那是回憶,那,是一種不知該稱爲愛還是戀的情感之結晶。然而,在當今世上,那老舊的一本書究竟有多大的價值?
——魃。
「意外乾脆地出來了啊。」
在場的人們誰也沒有被神的話嚇住。
換句話說,有多愛我們至今爲止的記錄?
我到底有多愛書信輯?
「不,市先生看來要被封印了,所以應該也沒理由要逃了。」
市先生是水神,而水神掌管着周圍一帶的豐饒。如果遵照這性質,就很難對旱神置之不顧。
這時,總算經浮島先生的手擺脫束縛的和谷先生喊道:「North先生早就逃了啊!」
「有點弄不太清楚狀況,但該不會是因爲我,事情鬧大了吧?」
不知是忠於團隊作戰還是打算獨佔書信輯,雖然看不懂North先生的想法,但在這錯綜複雜的情況下趕緊離開的判斷很明智。
首先是癱在牆邊的小束先生意外敏捷地起身跑了起來;接着是自從那彈唱以後就一直沉默的North先生;和谷先生勉強扭動他那還受縛的身體,就地倒了下來仰望上空;晚了一步的是浮島先生,他本應是能最早反應過來的,但可能還沒完全擺脫和湯山主神交鋒的影響吧,
「哎等等,讓小束來畫……冬步,顏料呢?」
「書信輯的封印已經解開了一部分,魃小姐的力量在外泄。市先生要是不拿着那本書,城崎的溫泉都要蒸乾了。」
現在這情況,恐怕都和思金先生謀劃的一樣吧。
思金先生在明白情況的我邊上慢悠悠地接着說道:「但如果書信輯離開了市先生身邊,那就沒什麼能攔住魃小姐的力量,人要是碰到那東西,那應該就會從指頭開始乾枯掉吧。所以爲了避免那樣,魃小姐才自己離開了書信輯。」
拌嘴一波接着一波,看樣子快要溝通破裂了。
「你這傢伙,既然是神就再任性點哪!」
我們這邊已經沉浸在戰爭結束的氛圍中,喜滋滋地聊起之後的打算。但事情的進展似乎沒那麼順利。
一跑出旅館,就看到城崎的深夜被璀璨的彩燈所照亮。
「真虧市先生的行動跟您的預期一樣。」
思金先生看着那幅景象,告訴我說:「伊和大神搞錯了本質。沒必要說服那水神,只需要推他一把,讓他自己去封印魃小姐就行了。」
魃小姐最後悲鳴道:「你討厭和我一起,才那麼說的吧!」
「那不要,畢竟疼。」
即使是我自己的事情,不知爲何也一點都不清楚。
我纔想對市先生說,重點不在那兒啊。
「我們也有收到邀請,所以等這片混亂過去了,就一起去吧。」
小束先生蹬了一腳榻榻米,然而,高個子North先生的指尖先一步去碰書信輯了……在那之前:
對我們而言,書信輯是什麼?
然而,祥子毫不動搖,「讓到嘴的鴨子飛掉,有損小偷的自尊哪。」
真澄女士用她一貫冷淡的語調回答:「不,沒辦法。」
市先生喊了回去,但那恐怕是反效果。要想說服對方,得把論點放在一邊,體貼對方的心情纔好。唉,那個荒魂也不可能那麼精明。
「符咒都用完了。剛纔交手的那小偷出奇麻煩。」
「不管怎麼樣,能再見面真是太高興了。能、能和我、一起再被封印起來嗎?」
「請問什麼意思?」
看不到走在前面的祥子是什麼表情,不過……
「喔,挺好的。其實我看中一家酒吧,難得聖誕夜,紅彤彤的皇家基爾※之類的怎麼樣?」【譯註:キールロワイヤル,即kir royal,一種由4/5發泡性葡萄酒和1/5黑醋栗利口酒調配的雞尾酒】
「他可能是打算燒掉書信輯。」
「可這不也沒其他法子了嗎?」
魃小姐的現身正如思金先生所想。因此如果要在這情況下判斷惡的一方,那萬惡的根源就是那個智慧之神吧。另外,看似被害者的市先生也是,亂逞英雄,獨自拿着危險的書信輯就不對,要是他早點說明情況,那我這邊的行動就不一樣了。
「可神不就是任性的麼?」
當然,我也跟在後面。
他的話,僅僅出於對思金先生的逆反心理就拋下他自己的職責也不奇怪。
於是我走向祥子,盤腿坐在榻榻米上的她正抬頭看向我這邊。
「這也是,但書信輯也是。」祥子說着,同時已經邁出了步子。
在悠悠然欽佩着的我身邊,祥子嚴肅地放話:「不妙啊,我去追。」
「別!」市先生叫道,「別靠近它!」
與因旱神的力量而燒焦得滋滋作響的市先生相比,魃小姐那邊倒是更有餘裕的樣子。她從巨蛇之軀中脫身,周圍的小神們像海潮被劃開了一樣退出一條路。
但市先生大概本來就不想要我的同情吧。既然如此,雄辯是銀,沉默是金。還是別插嘴些多餘的話,守望事情走向吧。
不過,思金先生的如意算盤看來第一次要打不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