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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話 平安夜與溫泉

《要知道有人愛你呀》 · 河野裕 · 1.4萬 字

「好事」和「隨便怎麼都好的事」同時來臨,是在金星台山莊東奔西竄的那件事的五天後——十二月十四日的時候。

這一天,祥子由於之後有約,在頂點咖啡打烊後就結束了兼職。留下的就我和店主吉田先生,不過這很好。我們肩並肩清洗餐具時,天南海北地聊着,忽然間從某個話題開始,吉田先生說:「既然這樣,那就教你我家的祕方吧」。

我慶幸得很,滿心歡喜。輕鬆愉快地洗完剩下的東西,就隨口唱了些與咖喱有關的歌。由於印象模糊,我用高昂的哼唱聲華麗地避開了腦海中像是被蟲啃過的歌詞。然後,我總算得以見識到吉田先生的咖喱做法,把口授的祕方好好地記在了大學筆記本上——以上是「好事」,接下來則是「隨便怎麼都好的事」開始了。

我愉快地踩着輕飄飄的步子,走出頂點咖喱店,置身於十二月的晚風中,這時候聽到腳邊傳來聲音。

「你好你好,久違了。」

一看,路邊散落着白色繩子,它扭動着到了我這邊,是白蛇加古先生。

我駐足蹲了下來。

「哦呀,今晚是怎麼了嗎?」

「有事相告——能佔用一點時間嗎?」

「別說一點了,一大堆也行。」

畢竟不能隨便把神的話不當回事,而且今晚有空。要說兼職結束後的娛樂,最多也就是和祥子晚酌,但她去見大學時期的朋友了,好像是打算廉價收一輛車子。

我向加古先生伸出手,繼續說:「如果願意,還請到敝舍,雖然不怎麼樣,不過還算能夠抵禦寒風。」

「那真是感謝。但看之前的樣子,好像被你同伴討厭了……」

「不用擔心。祥子今晚不在,而且就算她回來早了,也只是不太擅長應對蛇而已。」

「噢噢,原來這樣啊。」

加古先生爬上我手心,盤成一團,一下子縮成圓滾滾的卵形。緊接着,長出了腳,裂出嘴巴,蹦出眼睛,成了約一寸大小的小白蛙。

他得意地挺起胸膛,問:「這個樣子怎麼樣?」

「精彩,棒得沒話說。」

我把白蛙加古先生放到肩上,踏上了回家的路。

在晃盪着的阪急電車上坐了七分鐘,從神戶三宮站坐到了六甲站。慢悠悠地朝北走上平緩的坡道,就看到了我和祥子租住的公寓——petit maison※HIRATA。【譯註:プチメゾン,即法語petit maison,petit意爲「小的」,maison意爲「住處」】

「好的,儘管問。」

我以名爲岡田杏的身份與下照姬見面確實還是第一次。

高出神明一頭的情況下喊話應該會太沒禮貌吧。我走下石階,他倒先開口了:「神哪,就是肆意妄爲這點不好啊。想來是因爲沒機會學習把握分寸。」

「好的,我會謹記。」

「不,那倒不至於。不過書信輯在市先生手裏,想來可以自由前來。」

我們的討論陷入了白熱化,《橡子骨碌骨碌》的歌詞的故事節奏很好,認真較勁起來費了不少精力。我們交流了近半個小時靈感,然後輪流唱出了完成後的歌詞。

「是嗎。父親打算派我今晚也去城崎露面。」

「在這國家,各種東西都能神化嘛。其實神比人還多得多呢。」

畢竟那可是城崎溫泉※。衆神們的這些那些事情麻煩得很,但既然說有空餘的房間,那還是很願意來填補的。【譯註:城崎溫泉位於兵庫縣北部,是具有1300年曆史的著名溫泉】

「這真是有失禮數了,非常抱歉。下次一定在轉世之前就再來拜訪。」

「那還真是多謝關照。」

「如果可以,還是舉個沒那麼有害的例子吧。」

「原來如此,費心了,非常感謝。」

大致上倒算是這樣。

沿着主殿邊的小路走到底,最裏面就是那塊鶴石。

「和市的碰頭會定在城崎,已經爲座談包好了溫泉旅館,如果願意,可用空餘的房間。」

「是神化的樹木們吧。」

「嗯」,祥子點頭,看來是滿足了。

接着,下照姬就如孩子般咯咯笑了:「開玩笑的。樣子或身體怎樣都沒關係。只不過,能和我們交談的人實在是太稀少了,所以常來噢。」

「沒什麼,畢竟也閒。父親在鶴石那邊。」

「見到橡樹母親正喊它」

我把酒杯送到嘴邊,嘆了一口氣,微笑道:「伊和大人可真是位操勞辛苦的大人物。」

我向祥子說明袈裟羅·婆裟羅,同時帶着笑容向小神們揮手致意。一下子,那邊的小神們就「啵」地消失了,或許是以爲會被喫掉吧。那他們更可能是把我當成裂口女而非袈裟羅·婆裟羅了。

「其實怎麼都好,不知道的就讓它不知道吧。」

另一方面,市先生則儘可能和旱神保持距離。他似乎仍然保持着千年的戀慕之情,更何況乾旱是河川的大敵。魃小姐一旦接近,市先生自己的力量就會不斷流失。這於魃小姐而言也一樣,二者的力量在本質上是互相矛盾的——魃小姐這種比羅密歐與茱麗葉更爲絕望、屬性相剋的傾慕之情,依我看可能是一種吊橋效應作祟。換句話說,是「自己身處險境」帶來的心跳加速使之與戀愛情感相混淆了。

在鶴石前還要走下約十級臺階,臺階上有一個男子坐着。他披着古風外套,手持七寸銀製煙管※,噗噗地吐着煙霧。這個男子正是伊和大神其人。【譯註:煙管。盛行於江戶時代的吸菸工具。與中國的煙具相比,日本的比較短;而和歐洲的菸斗相比,日本的又長許多】

我停下腳步,下照姬就用撥片輕輕撥了撥手中的三味線,用冷淡的目光看向我這邊。

我平安夜沒有安排,連蛋糕都沒準備,如果能和祥子一起享受城崎溫泉那就很慶幸了。這樣一來,不安的地方在於,伊和大神出乎意料輕易說服了市先生,結賬出了城崎溫泉旅館,這個情況。我只能期待着市先生任性妄爲的性子,全程祈禱着「還請鬧彆扭,但彆扭還請不要鬧嚴重到不歡而散。」據說,市先生正如我的期待,很使性子,每天就一個勁兒喝酒,沒有進展。

「啊呀,謝謝。那,今天怎麼來了?」

「泥鰍的朋友們聚了起來」

爲了表現出反省的樣子,我合掌鞠躬。雖說如此,這座伊和神社離神戶有一定距離,附近不通電車,不太方便。伊和大神明明是播磨爲數不多的主神,存在感卻日益減少,沒被供奉在更方便接近的地方,所以說到底都得怪這點不好。

我哈哈兩聲乾笑,把加古先生的牢騷當作玩笑搪塞過去——千年以前,市先生傾慕的人間女子就是伊和大神的後裔。

那是看起來沒什麼特別的普通石頭,大小正夠坐,不過有着伊和神社創立由來的背景。我瞭解的情況也不過是道聽途說的程度,不是很清楚,但大致是這樣的:

不過嘛,我爲祥子的擔心大概是杞人憂天吧。

某一天,伊和大神宣告說「西邊有聖地,在那供奉我吧。」人們過去一看,那裏一夜之間出現了廣闊的樹林,林中有塊岩石,巖上有兩隻鶴面朝北方休憩。人們於是在那朝北建造了伊和神社的主殿——這種逸聞不一一道盡的感覺很有日本神話色彩,我很喜歡。

話說回來,就算是祥子,被獨自留在下照姬——初次見面的神面前,會不會不安呢?這麼想着,偷瞄她神色時,她泰然自若地回應:「那,我幫杏的那部分香錢也放進去。」

伊和神社的停車場和對面路上的車站共用,我們將Copen 0停到了那,從後備箱取出重重的紙袋提着走。停車場旁邊就有參拜道,不過我們繞進了北邊的小路。伊和神社還挺大,將帶有古意的小樹林囊括其中,頗有意趣。由於北邊的小路穿過樹林,會有愜意的森林浴,所以很想介紹給祥子。

實際上,以前我曾試着問伊和大神:「您是大國主神嗎?」,但得到的回答是「那取決於你的信仰之心囉」。估計他本人也不太清楚,拿感覺像那麼回事的話來蒙人吧。

「喔。那真是感謝。」

「神原來有這麼多的嗎?」

我往醬油碟裏倒了第三杯,另外往酒杯裏倒了第二杯。

「大致情況,我瞭解了。不過爲什麼跟我說這些?」

二十四日——平安夜一早,我們天沒亮就坐上了Copen 0。難得坐上敞篷車,但寒風凜冽刺骨,光有加熱座椅還不夠,我們就關緊車頂棚,開動暖空凋,在拂曉中行駛。沒多久,進入貫穿六甲山的收費公路,祥子就踩下油門,「呀呼」地爲平滑加速而歡呼。

她轉眼間就自然地和下照姬搭話了:「話說,既然見到神了,我有件事想問。」

「也就是說,要我也露面?」

下照姬的父親是大國主神,在出雲神社※所供奉的神明之中也是地位非常高的一位。而據說大國主神與伊和大神是同一位神,因此她稱伊和大神爲父。【譯註:日本最古老的神社之一,規模宏大】

說得真過分,我對神還是有尊敬之心的,只不過活了千年的話,也大致明白神的特點。他們的基本態度是「神就是神,人就是人」。不論合掌多少次也不會獲得庇佑,稍微輕視一下也不至於招致懲罰。因此態度難免會隨便起來。

「比如袈裟羅·婆裟羅※?」【譯註:ケサランパサラン,有說法是西班牙語的Que Será, Será或梵語的袈裟羅·婆裟羅,也有被譯作毛球精靈,日本民間傳說中的迷之生物,形如白色的毛球,有說法認爲它會帶來幸福】

petit maison HIRATA正如其名,是幢三層小公寓。作爲住房租出去的是二樓和三樓各兩戶,一樓是出租店鋪,現在入駐的是美味的麪包店。因此,這裏最好的一點在於早上花三十秒就能走到剛烤好的法棍前。

書信輯裏的兩位神,爲互相剋制力量而被封印住了。一方是掌管播磨五川的水神之荒魂,市;另一方是從中國請來的旱神,魃。但在我解開市先生那一方的封印之後,預計魃小姐那方也很快現身。

「不知道是來看還是來參觀的。畢竟輪迴轉世了千年的人,在神看來也跟都市傳說一樣了。」

「這是我室友,守橋祥子。」

毋庸置疑,從神話來看,在人之前就有神了。但也有看法是神話本身是人創造的。現如今,科學實踐的真知試圖揭祕這世界的真理,神的處境也是流動變化的。而能將這流動性視作好的地方,是我國神明的優點。

「我是類似中層管理職務的,總是沒辦法兩全。」

「謝謝了。那麼我就稍微離開一會兒。」

「啊呀這這,抱歉麻煩到您了。」

「話說,有伊和大神的傳話。首先是關於徒名草書信輯的一些報告。」

對於這一針見血的問題,下照姬用衆神迴避用的套話回答:「那取決於你的信仰之心。」

另一方面,祥子順利以低價收到了目標車輛,心情不錯。沒多久就送到包月停車場的,是一輛名爲Copen 0的深綠色輕自動車※。這是一輛雙座敞篷車,外形圓潤而時尚,很符合祥子的喜好。【譯註:軽自動車,又稱K-car,是日本特有車型,重量特別輕,在日本的車型中是最小規格的。包括代步車、跑車、敞篷車、輕型皮卡、小型貨車等種類。】

最終走出林間小路,就聽到了柔和的三味線聲。看到主殿前有身穿和服的美麗女性站着,是與伊和大神共同在這間神社受供奉的神,下照姬。她被視作和歌※的鼻祖,也因是宮廷樂曲的作者而知名,是位才貌雙全的神。【譯註:日本最古老的詩歌,受古代中國樂府詩的影響發展而來】

「這樣的啊。要是聽說裂口女※來了,那自然是想來看看的。」【譯註:口裂け女,又譯作裂嘴女,日本都市傳說中的妖怪,相傳會問人「我漂亮嗎?」如果被問者答「不漂亮」,她會以利器殺害之;如果回答是「漂亮」,她就會剪開其嘴,使其和她一樣】

「是來看杏的嗎?」

下照姬一聽,露出類似苦笑的表情:「不用在意,多數的神都很大度的。不然,岡田杏早就遭天譴了吧——畢竟這人就算遇到神,也完全是一副表面尊重而內心不屑一顧的樣子。」

計劃旅行也不能讓頂點咖喱店的排班空掉。手機日曆上看,下一個連休是十二月二十四日、二十五日兩天。二十四日的平安夜正好是頂點咖喱店一週一次的固定休息日,第二天二十五日吉田先生也要打烊,好像是打算好好料理家務,以此作爲給產後還守護家庭的夫人的小禮物。

——要不和祥子提議看看吧。

「畢竟如今是對神很苛刻的時代,後裔明明都不親近了,神卻還不得不給他們擦屁股。」

說着那彷彿大徹大悟又彷彿放棄了什麼的話,下照姬信手彈起了三味線。

在三田附近轉向西邊,背向剛從在山邊露頭的朝陽。我們對Copen 0的表現誇讚了一番,然後接着編《橡子骨碌骨碌》※第三段來打發時間,只因爲祥子說「橡子應該迎來happy ending纔對!」。【譯註:どんぐりころころ,一首日本童謠,有兩段,講述橡子滾落池塘後在泥鰍的邀請下一起玩耍,但橡子還是因想念山裏而哭了起來。可參考視頻】

在日本衆神看來,魃小姐帶來的乾旱是大問題,但畢竟把她從中國請來了,不能有失禮節,就希望市先生能夠讓步。然而,產生了要特地插手這狗不理的情感糾葛的下下籤,而抽中這籤的倒黴神則是伊和大神。

我回到房間,帶加古先生來到客廳的矮桌邊。然後搜刮冰箱,拿出爲和祥子晚酌而準備的低度數純米清酒——富久錦·Fu.。我們說着類似酒桌黑話的「喝喝喝」「啊呀客氣了客氣了」,並往醬油碟裏倒給加古先生的酒,我自己則用酒杯來了個參差不一的乾杯。

「神和人,請問是哪一方先誕生?」

在那些樹蔭下,能看到小神的身影。他們高約四十釐米,看上去像是雙腿站立的小熊貓,不過臉上戴着樹葉面具。他們顏色和外形各稍有不同,十幾二十個都不止,躲在樹蔭裏窺探我們這邊。

白蛙加古先生傾着比自己還大的醬油碟,一口氣喝乾了。「呀,這還有果味※」,【譯註:日本亞馬遜上就有不少條評論感嘆富久錦·Fu.「明明是純米酒卻有葡萄般的果味」「嚐起來像葡萄酒」】我給如此稱讚着酒的加古先生倒第二杯時,他直奔主題:

日本的神明在這方面的情況十分複雜,常有名字毫不相干卻似乎爲同一位神的情況。有的說法爲同一位神,其他說法是不同神,這樣的情況也很多。神的身份也搖擺不定。

「那是什麼?」

我們鞠躬打算離開時,下照姬繼續道:「等等,父親說就你一個人來見,不然談話會變得麻煩起來。」

我一邊倒酒,一邊尋思着。

封印魃小姐,市先生必不可缺。一來是因爲旱神和水神這樣的陰陽關係很重要。二來,也要考慮到魃小姐的心情問題。沒想到這位旱神似乎愛上了市先生。因此,魃小姐如果能和市先生一起,大概就會欣然同意再封印。

「關於市先生的事情,給您添了諸多麻煩,非常抱歉。」

「伊和大神爲了和市交涉,準備了碰頭會的場地,說也告知你一聲。」

祥子微微彎腰,湊到我耳邊問:「那是什麼?」

我這麼介紹着,祥子連忙鞠躬致意,說:「幸會,我是守橋。還不習慣和神打招呼,如有冒犯非常抱歉。」

「橡子骨碌骨碌咚咚咚」

爲了轉移話題,我取出手裏紙袋裝着的酒瓶。

「在神戶好像就沒看到過。」

這麼思忖着,加古先生接下來的話讓我轉變了想法。

「這是一點心意,還請笑納。」

加古先生的話大致如下:

「無害的都市傳說,有的嗎?」

「每次見到你,就總會遲疑該怎麼打招呼。該說初次見面呢,還是該說好久不見。」

就我而言,「骨碌骨碌」這樣的擬聲詞沒能加入什麼意義,有些遺憾,但整體來看倒挺好的樣子。按一開始的想法,橡子被救上來並回到了家人身邊,還能從中窺見重情重義的泥鰍與池塘裏的夥伴構築了友好關係,就也很棒。

小神們膽子很小,就像現在,也還是不會接近我們。不過他們卻有比人加倍的好奇心,所以視線頗爲大膽,讓人有點癢酥酥的。

溫泉?挺好的嘛,去呀去呀!祥子欣然同意了,然後安排了具體行程。

徑直往城崎溫泉開去,經過兵庫北就朝着日本海的方向了,不過今天在這之前還要稍微繞個道,拜訪宍粟市神社,向伊和大神打聲招呼。

「既然這麼說,那你來圓滿收場吧。」

「聽說我的不小心給伊和大神帶來了麻煩,另外,還受到去城崎住宿的邀請,於是兼帶致歉與致謝來打招呼了。」

我們在加西服務區用紙杯裝的熱咖啡爲新歌詞的誕生乾杯,然後進入宍粟市,出收費公路,沿着揖保川北上。然後總算在左手邊看見了伊和大神所在的神社——伊和神社。

成排的杉樹、橡樹、柏樹都有至少五十米高,樹高到我們彷彿成了小矮人,很有趣。

我將一臉困惑轉爲堆笑,回答:「說這話的您可也是一位神吧。」

「應該是藏起來了吧。就算是在這,平常也是很安靜的。」

特地派加古先生來帶話,伊和大神其實是想叫我出點力吧。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解決魃小姐的事件之前,還是別接近書信輯纔是明智之舉。

「坐到青蛙背上跳出池塘」

「哎,我插手,事情也只會更復雜吧。」

「不不不,不管怎麼說,市對你們還算寬容的,畢竟如今這世上也沒幾個會理我們的了。」

「還以爲他對我只有恨呢。」

伊和大神單肘支在膝蓋上,微微向我這邊探身。

「你來得正好啊。怎麼樣,我們組成共同戰線不?」

如果可以,我想說「不」,畢竟層次就不一樣。如果神和人聯手,顯然是人那一方會喫虧。

但也不能全盤否定神的話,我問下去:「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你搶回書信輯的話,市應該會追在後面。市雖然思慮不周,可那傢伙好歹也是神,身爲人的你和他相比沒有勝算。所以,我會提供安全地帶。」

「哦?安全地帶?」

「就字面意思。只要逃進那裏,你們就是安全的。」

這不勝感激,但一想到這是單方面施捨的恩惠,就感覺有些可疑。

「請問哪裏像是前面說的共同戰線?」

經我這麼一問,伊和大神附嘴到煙管邊,吞雲吐霧。

「其實,有個把魃小姐和市共同封印的方案。就是把市引到鳥取沙丘※,讓高明的術士設起結界。」【譯註:鳥取沙丘,鳥取縣東部的沙漠,被認爲是日本唯一一處沙漠】

「哎?鳥取沙丘?」

「那地方以乾燥的沙子惠澤人們,也就是所謂的『觀光資源』。這對神也有好處,畢竟人們也只有在旅遊時才向神合掌其祈願。不過最近那邊開展綠化,沙丘好像要消失了,稻葉※那幫人一直對我抱怨。所以在鳥取沙丘的話,就算旱神的力量多多少少泄漏了一些出來也會是他們所求之不得的。」【譯註:稲葉,因幡的古稱,也有古稱爲稲羽,是鳥取東部的舊國,在鳥取沙丘附近。另外,大國主神在這裏救了一隻白兔,受白兔預言庇佑娶到當地的八上姬】

原來如此。所以選了城崎溫泉。

城崎到鳥取還挺近的,以至於常被一併納入同一條觀光路線上。

「也就是說,讓我們作誘餌,把市先生叫到沙丘?」

「市的封印,責任全由我這邊來擔。對你來說那傢伙也是個麻煩——他被封印也沒什麼好苦惱的吧?」

「嗯。畢竟幫了橡子嘛。」

「湯麪?」

「神那邊,市還有附近的守護神湯山主神、伊和神社的下照姬,另外,思金神※也賞臉光臨了。」【譯註:思金神又稱「思兼神」】

「誰知道呢,沒聽過。不過只要寫進《枕草子》,就會被收錄到字典裏去吧。」

「會備上全蟹大餐。」

「徒名草書信輯——就靠那過時的書寫方式交流心事,也還是很空洞吧?」

像這樣不負責任地熱議千年前的人物時,聽到了濺起溫泉湯的噗通一聲。

「當然是三味線。」

我對螃蟹的心心念念瞬間冷卻了下來。

「水面的溫泉湯版本。」

「我是開玩笑的。」

「說真的,我也希望曾經的後裔能幸福啊。」

「洗耳恭聽。」

「非常感謝。」

我得知伊和大神爲說服市先生而包下的旅館名爲宵待亭。根據來城崎途中打開的谷歌地圖來看,是在鴻之湯西北方三百米左右的地方。

「說那傢伙成就了千年前的戀愛,怎麼樣?」

我隨意指向空中。

「就像血緣關係可以超越時間,書信也可以超越時間。就算我們只能通過書信輯實現彼此相知的交流,也不會悲哀。因爲那簡陋的書信才正是我們之間那些牽絆的證明。」

「有過這樣的詞嗎?」

「這不是加古先生嘛,今天日子還真好。」

千年前,成就戀愛意味着生子,將所愛之人的血脈納入家族譜系,延續到下一代。然而在這令和時代,愛的形式是多種多樣的吧,完全沒必要在迂腐的價值觀裏苦苦掙扎。

「……不,今晚我會找個便宜的酒館。」

我們再度坐進Copen 0,輕快地提速駛向城崎,晌午就泡進了溫泉,是在鴻之湯,當地溫泉街的七個外湯之一。

「聽說二位來了,所以我來帶路去旅館。」

「就是這樣。仇恨哪憤怒哇這些的早點風化掉是最好不過了。」伊和大神誇張地點頭,然後繼續道,「不過呢,要是你肯照我方案做,那我就在城崎的房間裏備上松葉蟹※火鍋吧。」【譯註:松葉蟹,即北太平洋雪蟹,屬於棲息在深海的大型螃蟹,被日本譽爲「冬季味覺之王」。另外,在日本,鳥取縣是最大的產地,城崎溫泉還號稱「蟹王國」】

「能問一下具體情況嗎?」

「現在我要是寫《枕草子》※,那內容就會是冬天要屬大白天的露天浴池最棒了。」【譯註:《枕草子》,日本古代女官清少納言的隨筆作品,開日本隨筆文學之先河,分爲類聚、日記、隨想三大內容,涉及地理風貌、草木花鳥、內心情感、生活情趣等等,與《源氏物語》被喻爲日本平安時代文學的雙璧】

「當然會全力抵抗。」

「有一半舉了早上的例子,所以還是比較積極的呀。」

「真的?」伊和大神像是有點弓着身子看着我這邊,「這話真是發自內心的?我的意思是說,如果你們想長相廝守,那等下次轉世我就幫你們實現這願望。畢竟我也管結緣和送子。」

「沒準兒誒。」

「毅力可嘉啊。那忘了這個吧。」

「宵待亭裏都有哪幾位?」

「我倒也不在意的,畢竟是神,而且還是蛙。」

聽我這麼一問,加古先生喉嚨附近微微抖動着答道:「今天除了二位之外,還有四位神和三個人預定住宿。」

活上個千把年的,對性別之類也就沒什麼興趣了。只因此身是女性,自己就姑且還是作爲女性來活。

我把內心的啞然化作嘆息抒了出來。

我作勢要捏爛加古先生,他慌忙跳起來,又回到了溫泉湯裏。

什麼呀。完全說不到一塊去。

「這是?」

我微微前傾,敦促他接着說。伊和大神輕輕點頭,說:

別這麼簡單就認輸也好呀。再推我一兩下沒準就想試試了。

他像是做個滑稽動作一般,轉了轉手中的煙管。

加古先生仰頭看着祥子,戰戰兢兢地問道:「請問喜歡蛙嗎?」

「那也會備上螃蟹火鍋嗎?」

白蛙加古先生爬上我手心,說:「大老遠過來,辛苦了。」

「黎明、夜、黃昏這些時間,然後又是清晨了吧?清少納言是討厭白天嗎?」

但話說回來,我也不認爲這次的城崎之旅會安然結束。

「說得沒錯。」

「不太明白啊。那傢伙不是你的仇敵嗎?」

咳,我倒是也沒想到就這麼一轉眼的工夫,祥子就對着神高歌起了視覺系樂隊※的樂曲。不過,守橋祥子就是這樣的。無論在哪都能讓現場氛圍瞬間轉變,使之染上她的色彩。她能把於我而言的無聊日子變得光彩奪目。因此,即使把千年間的戀哪愛呀之類的東西束之高閣,和她一起的時光也照樣很有趣。【譯註:ヴィジュアル系バンド:視覺系樂隊以誇張的化妝造型表及狂野激烈的舞臺表演,來表達他們對音樂的看法,主要的樂風爲搖滾/朋克/重金屬】

祥子羅列着「春曙爲最,夏則夜,秋則黃昏※」,隨後忽然皺起了眉頭,說:「冬則晨朝,不就和春曙的時間段重了嗎?」【譯註:出自《枕草子》第一篇,原文評論了四季的最美時刻,此處譯文引用了林文月譯本】

他這個沒脖子的蛙歪起了頭,不過還是想繼續話題的樣子,從祥子的手心跳到我肩上,又跳到了我頭頂。

「他適合說服市,所以就請他出面了。」

不過祥子大概並非如此吧。我看向她時,她雙手併成個小碗,撈起了浮在溫泉湯裏的加古先生。

定睛一看,是小小的白蛙在湯麪自在地游泳。我抻了抻背,調整坐姿,向他伸手。

如果市先生在與我毫無干係的情況下再次被封印起來,那我管不着,那也是世間的自然發展。但要是那前因後果有我的參與,那就另當別論了。

我對依舊不安的加古先生說:「這是另一碼事了,還請不用在意。」

我毫不隱藏自己的不悅,直瞪着伊和大神。

頭頂着毛巾的祥子在石砌露天浴池裏伸展手腳,老人一樣「啊啊~」地舒了一口氣。

伊和大神愕然喃喃道:「哎,行吧。那,暫且收回之前的話。今天還是盡情享受溫泉吧。」

我儘可能一臉認真地回答:「不過,請問您明白了嗎?只要有像這樣的景象作日常,我的一生就沒有遺憾了。」

「唉,其實就算重了也行吧?」

「那如果我強行開展下去呢?」

「請問已經說完了嗎?」

我咬牙搖頭,伊和大神於是微笑道:

「那多謝了。」

「沒這麼想。不過,就算是這麼脆弱的血肉之軀,也有該固執的地方。」

這也太動搖人心了。雖然我的倫理觀念或美學嘗不出什麼味道,但螃蟹火鍋確實美味。

「那麼……」

「橡子?」

「嗬?人世間很有趣嗎?」

「還請容我拒絕。」

「勞您特地在女孩子泡澡的時候大駕光臨,實在是感激,看來是有很要緊的事情?」

市先生在城崎,這一點也已經告訴祥子了,而她從不會丟下自己接的委託。

「實在失禮了!我真是不懂這些人間道理——這就離開,過後再來。」

「哎等一下。別那麼生氣,聽我說哇。你們得到了足夠長的壽命,已經有千年了——之後大概還會持續吧。而其中,只要在這一輩子,而且還是十年之後的事,要是能取悅市,那我就約定調和你們下輩子的詛咒。」

「仇恨這種東西,是會風化淡掉的。」

對此,祥子插嘴問道:「思金?」

不知是否是回應我的期待,他再次開口了:「那,下一個方案……」

「嗯,比如,像這樣。」

怎麼說呢。「晨朝」是清晨,「曙」是黎明,所以倒也有些相似。

「沒,我很滿足的。」

「也許吧。畢竟是個勤奮的公務員。」

從剛纔開始,就聽到了盡情彈奏三味線的聲音。力道很足而並不暴力,是某些地方讓人感到憐憫的聲音。

「這樣啊。褒揚是指?」

「噢噢。唉,公務員就不太能喜歡上白天嗎?」

人和神都應當有自由意志吧,如果市先生想和魃小姐廝守,那我會不遺餘力地推那神一把。但如果不是,那也不能勉強。我的戀心歸我的,市先生的戀心則歸市先生的。

「嗯。這我毫不懷疑。」

一旁的我泡進溫泉湯到淹沒下巴的位置,回答:「初冬紅葉之類,落下來蕩着湯麪也挺有意思呢。」

伊和大神往臺階上敲了敲煙管,滅了煙,道:「嘴上再怎麼說,在我聽來也還是在逞強。」

伊和大神像是要噴笑出來似地說:「這還真是一大奇觀哪。」

「我沒希望這樣。」

「我覺得是時候看淡了也好吧,都過了上千年了,你還是活在戀愛裏嗎?」

我用掬過溫泉水的手揉着脖頸回答:「作爲謀士而知名的神。聽過巖戶隱的傳說嗎?」

「這樣想的話倒是值得尊敬呢。」

其實倒真並非如此。

「基本都是千年間的種種事情,並沒有多重要的。就算在尊貴的神明看來很悲慘,對於卑賤的我來說,這一生也已經十分滿足了。」

「噢噢……這樣。思金先生嗎?」

正應了我的話,與伊和大神回到主殿前面時,就看見祥子彈着下照姬借她的三味線,用怡然自得的聲音高歌着。唱的曲子是PENICILLIN(ペニシリン)的

ROMANCE

(ロマンス)。她正前方坐着下照姬,小神們聚在周圍,喝着我帶來的酒,和着拍子喝彩。

「我也沒打算對市那麼蠻不講理。那傢伙只要再和魃小姐封印十年,將那位旱神送回中國的安排就有望準備妥當了。對此,我約定會褒揚市,希望他能堅持個十年。」

所謂的成就戀愛是怎樣的呢?我不清楚,但那形式應該也是隨着時間而變化的吧。

「是那個嗎?太陽神※躲到天巖戶,讓世界陷入一片黑暗?」【譯註:這裏即天照大神】

「就是那個。」

「確實好像說是有誰在巖戶前跳了個色色的舞,逗其他神大笑,然後引得太陽神也出來了,是嗎?」

「差不多。而提出那個辦法的就是思金先生。」

祥子「原來如此」地表示理解,不過很快又側頭問:「嗯?謀士?」

「怎麼?」

「在那故事裏面,感覺不太高明吧?」

可不是嘛。巖戶隱的解決方法在現代的編劇裏只能算喜劇吧,這並非能讓智者一本正經地說出來還得到周圍人大加讚賞的那類計策。

不過,也可以說正是如此那位神纔是賢者。

「思金先生的這軼事從整體上來看都沒什麼智慧的感覺,而且那也看不出事情進展順利的樣子。不過,他到最後關頭總會成功。」

「是說他很有毅力?」

「不,我看那位神是絕頂聰明。所以只要是爲了最好的結果,就算是乍一看很蠢的手段也會用上。」

在思金先生登場的神話故事中,和巖戶隱同樣有名的是「讓國」的章節。

這故事是關於天上世界高天原的衆神想要接手大國主神當時所統治的人間國土。那時爲交涉而從高天原下凡的神就是思金先生選定的。

如果只從表面上看讓國過程,思金先生的選定安排並不起眼。最先派遣的神被大國主神收爲了手下,接着派遣的神則企圖自己支配人間並娶了大國主神的女兒——下照姬。換句話說,思金先生選的兩位都接連叛變了。而第三次,大國主神才總算決定退居到出雲,把人間國土讓給高天原。

那麼,一開始的二位是思金先生的選擇失誤嗎?我估計不是。他應該是爲了更踏實地成功導向「讓國」,才把並沒有成功希望的神送往人間。

實際上,率先派遣的神之後依然爲大國主神效勞,成了出雲國造※【譯註:出雲國造,出雲的豪門貴族】的根基,是爲了讓大國主神穩居出雲的重要棋子。而派遣的後一位神則在這件事中露出了謀反之心,遭到毀滅。換句話說,在巧妙地揭露叛徒的基礎上,向大國主神展示了高天原的威力。思金先生像這樣做好萬全準備後,派出真正要派的,不用戰鬥就說服了大國主神。

祥子樂呵呵地眯起了眼,「你是說,思金這位神是扮豬喫老虎的能人角色?」

「嗯。我看是的。」

「挺好嘛。有沒有可能當我們的同夥?」

「但要是可憐這弱小的人,那就請給我書信輯。我們想早點拿回那個然後擺脫麻煩事。」

對此,祥子輕聲回答:「但我可從來沒累過。」

「哼,你們都不看看是什麼神※,一聽到有節慶就鬧騰起來。」【譯註:有一種說法是,聖誕節當天原本是古羅馬的太陽神索爾(sol)的節日。參考鏈接】

這恐怕是開玩笑的。

「不管怎麼說,我們會讓你還回書信輯。估計祥子也一定會來拜訪的。」

「那,有還是有的,不過你以爲我到目前爲止都是帶着多少留戀死的?」

「給我有點自知之明,」他那濁黃的眼睛閃着兇光,瞪着我這邊,「在神面前說話注意點,小心我捏死你。」

不過在回到房間前,又向他問了一次:「幹嘛對書信輯這麼執着?」

看來他雖然知道聖誕節,卻不知道蛋糕。

「哦呀,您知道哇?」

他那兇險的目光瞥了我這邊一下,又落回到遊戲上。

市先生喝了一聲「哈啊?」,我不以爲意,走近他,站在燈籠旁,向他手邊窺探,正好看見撞上烏龜的馬里奧舉着雙手蹦了起來。

「那麼,」祥子露出無所畏懼的笑,「要想偷書信輯,就得給非常聰明的神打個措手不及纔行了。」

「只不過是回答問題。」

他「哼」了一口氣,視線又回到了遊戲裏,「嘁,是伊和大神唆使你過來說服我的啊?」

「沒,哪會呀。」

市先生手裏的馬里奧又撞上敵人,舉着雙手蹦了下去。暮色更深了,唯獨那屏幕畫面尤其亮。

宵待亭是個小旅館,一樓有六間客房,二樓有四間。二樓住滿了神明們,我們分到的是一樓角落的一間。我優哉遊哉地望着天花板的木紋,樂滋滋地想着「像這樣毫無意義的時間纔是溫泉旅館的意趣所在呀」。不過沒多久就感到口渴,打開了客房裏的冰箱。

我回復「馬上就來」,換好衣服出了旅館。

那看來,今晚留宿宵待亭的成員如下:

市先生依然盯着屏幕畫面,回答:「和這一樣。再怎麼無聊,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神就是不服輸的傢伙。」

「你是擔心那傢伙的人身安全嗎?」

「啊啊?蛋糕?」

「別蠢了。只是在嘲笑你。」

「跟你一起的那人在幹嘛?」

頭疼片刻後,市先生似乎打算把我的話當成耳邊風。

「啊啊,對了。請問那本無聊的書能還我嗎?」

加古先生還沒說夠的樣子,身體顫抖了好一陣子。不過,大概是意識到爭論也沒意義,他看似憤憤不平地回答:「是爲了封印市而從京都招來的高明術士,還帶着兩位幫忙的會來暫住。」

加古先生夾帶着嘆息咕噥道:「難得的溫泉。別去想那胡來的偷東西了,悠閒點緩解疲勞不好嗎?」

「閉嘴,給我默默滾開。」

「現在才敬畏又能怎麼樣?」

對於她的話,加古先生不安地打岔:「請問什麼意思?」

這個神有着非比尋常的力量,眼睛卻總是露着焦躁。我很快就放棄了揣測原因,因爲我沒有立場對這個神抱以憐憫之情。

我盯着市先生的側臉。

隨着遊戲的操作,男子身體大幅度向左或向右傾,最後喊着「啊啊,可惡」,撓着頭。我不禁噗嗤笑出來,開窗喊話:「這不是市先生?您挺習慣了現世嘛。」

「哦呀?是擔心我嗎?

「背面?」

「這是要違抗伊和大神?」

難得來了這裏,就坐了趟纜車,在末代山溫泉寺合掌作揖,在內院的「螃蟹冢」前心馳神往着在火鍋裏紅透的螃蟹。下山之後,我們還到麥秸工藝品店參觀,到因聖誕裝飾而顯得日式西式混搭的土特產店瞧了瞧,飽覽了旅途終點的風情。最後總算到達旅館時,是下午四點了。不用說,一到旅館,就不能不去泡個澡。

我強行拉回話題,市先生就嘖了一下舌,「很煩哪你。」

我儘可能憋住笑,坐到旁邊的石頭上,「怎麼樣?遊戲這些。」

是這樣的嗎?倒不如說他更像是在尋求失敗。就像他手裏的遊戲,他似乎是在從自己失敗的焦躁中感受愉悅。

「啐,這輩子沒留戀了嗎?」

「光打發時間也沒轍吧?」

市先生皺着眉頭,但好像沒打算轟走我。視線依然集中在遊戲上,不過還是回話了:「光溫泉和酒的話已經膩了。特沒勁,不過,唉,能打發打發時間吧。」

「外來的糕點,追溯源頭的話,那就是卡斯提拉※。」【譯註:カステラ,即castella,由麪粉、糖與雞蛋打發後烤成,上下各有褐色的焦皮,切成長方形,類似海綿蛋糕。於十六世紀傳入日本長崎,因此又稱長崎蛋糕】

我在晚風中瑟瑟發抖,從冷冰冰的石頭上起身。

之後,旅行到筋疲力盡的我躺在宵待亭房間裏的榻榻米上,祥子則好像真不知疲倦的樣子,帶上加古先生又跑到城崎的街上了。

我向頭上的白蛙發問:「神那邊我清楚了。有三人住宿是怎麼?」

「真是失敬了,」我就口頭上道了個歉,繼續說下去,「不過,也不能放任魃小姐不管吧?」

我在浴衣外又套了粗呢短大衣,從鞋櫃裏取出鞋,坐在窗邊穿上,咚地一聲跳向了庭院。

然而加古先生又嚷着道:「太胡來了!那一位可是掌管智慧的神,比智慧,人是沒有勝算的!」

祥子則平靜地回答:「就這意思呀。想想,我們接下來要從那位叫市的神那邊偷書信輯,所以就會想和優秀的神作同伴吧?」

「反正死了之後還會再開始。」

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沒可能!那種事!」不知是不是忘了還在我頭上,加古先生提高嗓門喊道,「爲了連哄帶騙也要想辦法勸服市才請來那一位的,怎麼可能幫着惹他!」。

「哈啊?幹嘛跟我說了?」

不論我表現得再怎麼狂妄,市先生應該都不會真的發怒吧。不論是譏笑還是謾罵,他只會在表面上說這說那,實際上大概會置之不理。不過,如果我投以不合時宜的感情,那就可能會激怒這個神。

「是嗎,那東西還挺好喫的。」

我呷着冰箱裏的瓶裝汽水,並將視線投向窗外,看到有個雖小但打理整潔的庭院。

她似乎樂在其中,那就比什麼都好。

然而能把聽的一方唬到覺得「不會是說真的吧」,就是守橋祥子的可怕之處。

神有掌管播磨五川的水神之荒魂、掌管智慧的謀士之神、城崎溫泉的守護神,以及身爲大國主神女兒的和歌兼音樂之神。人則有高明的術士及其兩位相關人士,加之盯上了書信輯的「盜竊家」祥子,以及擁有千年記憶的我——這陣容還挺豐富的。

我道了聲聖誕快樂,就從神的面前離開了。

「那也請試一下蛋糕,近期我就奉上吧……話說,關於書信輯的事情……」

市先生不悅道:「關平安夜還是聖誕節什麼事?」

「市先生也一樣吧。既然您是偉大的神,那就別總是管卑賤的我們了,和魃小姐一起不好嗎?」

「煩死了。你就不能多敬畏我一點嗎?」

這句消息後面緊接着是一個店名。

活了千把年後,就算遭到神的恐嚇也沒什麼好怕的。而且我也不覺得這個神事到如今還會殺了我。

若分出彼此兩方陣營,那思金先生必然是另一邊的吧。

「誰知道,最多也不過一本無聊的書那麼多吧。」

「畢竟平安夜,所以興許是在準備蛋糕之類的吧。」

「但就是因爲和自己沒關係,所以就輕輕鬆鬆地喝點酒吧。」

——晚飯時間到!

臨近傍晚時分,暮色之中,有一個男子坐在石燈籠邊的石頭上,玩着手裏的遊戲機。雖說在溫泉旅館裏的時刻愛怎麼過就怎麼過,但他身上只裹着薄薄的浴衣,胸口袒露着,能看到白白的皮膚。十二月的傍晚裏那副樣子冷颼颼的可不好。

「今天可是平安夜,孤孤單單的在幹嘛呢?」

他被封印的時候,聖誕節已經傳入日本,但「平安夜」這個詞應該還不爲人知。

「不是不是,不過,有受到邀請。好像是打算引您到鳥取沙丘,所以想讓我當誘餌。」

「啊,那邊,在白色那塊板上蹲下就能到背面去喏。」

市先生翻轉游戲機確認了一下背面,真是可愛。※【譯註:馬里奧個別關卡里有牆壁一樣的白板,在上面蹲下到白板背後可以躲避敵人或進入隱藏地點,參見介紹或視頻約2分鐘40秒處】

就這樣,我回到房間,看到手機上收到了祥子給我發的消息。

「比不敬畏會活得久些。」

出了鴻之湯之後,我們喫了大阪燒作午飯,又在纜車站點附近的小賣店買了生雞蛋,把蛋連同網袋一起浸入城崎溫泉的源泉,熱成溫泉蛋來喫。

「思金折騰着今晚要擺宴。應該就是向其他神祈禱的日子吧,真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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