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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龍膽少女 在我心中永遠閃耀》 · fudaraku · 3.2萬 字

枝園裏茉,是我負責心理諮詢的高三少女的名字。

裏茉就是所謂的逃學少女。直到高二那年秋天爲止,她上學的天數還能避免留級,但因爲她突然無法再去學校,於是,母親琴子帶她來到了我工作的醫院。

琴子懷疑裏茉患有發育障礙,要求對女兒進行治療。如今確實有很多孩子由於罹患發育障礙而無法上學,然而從檢查結果來看,裏茉並沒有類似的疾病。

我並沒有負責裏茉的相關診查。但據負責人小澤說,琴子並不認可診斷結果,而且強烈希望按照發育障礙對女兒進行治療。琴子似乎是位十分強勢的母親。或許是因爲小澤看起來比較溫和,琴子對小澤步步緊逼,大聲主張檢查結果並不可靠。據說,她指責小澤的聲音不夠積極、小澤的動作很遲緩、小澤看錯了數值等等,有時她甚至會在滔滔不絕的抱怨中夾雜激烈的謾罵。

我問小澤,每當這時,琴子身邊的裏茉都作何反應。小澤告訴我,裏茉總是低着頭一言不發,彷彿事不關己。

小澤與精神科醫生協商後,建議裏茉接受我的心理諮詢。從精神科醫生轉交給我的資料上看,裏茉不再上學後,在家也忽然變得無法張口說話。再加上從小澤那裏聽說的裏茉的反應,我判斷她有可能患上了緘默症

,因此,我爲裏茉策劃了共計十二次的心理諮詢。

(注:緘默症指言語器官無器質性病變,智力發育也無障礙,卻表現出沉默不語的症狀)

直到第一次說明會時,我才初次見到裏茉。爲了確認她的真實情況,我告訴她,雖然正式心理諮詢時會錄音,但今天只是非正式的說明會,所以不會錄音,你也不必緊張。但坐在桌對面的裏茉低着頭,果然像小澤說的那樣置身事外,簡直像把自己和自己以外的事物割裂成了兩個空間,堅持一切與自己無關似的。我開始向裏茉提問。原本我希望能從裏茉口中聽到各種各樣的實情,但實際回答問題的卻是她的母親琴子,我問裏茉的問題全都被琴子搶答了。

我把椅子搬到房間一角,讓琴子坐了過去。這樣一來,坐在桌前的就只剩我和裏茉了。琴子似乎很是不滿,但我並沒有放在心上,開始向裏茉提問。然而裏茉果然還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她蒼白的嘴脣一次都沒有張開過。

坐在房間一角的琴子露出了笑容,彷彿在說,這下你總算明白了吧。我則想到了一種可能性,於是帶着琴子走出了心理諮詢室。

「裏茉媽媽,您女兒似乎非常緊張。我還不清楚哪些方法有效,所以需要多加嘗試。今天能否請您暫時離席,由我和裏茉單獨聊聊看呢?如果有效的話,今後我也打算和她進行一對一的心理諮詢。但如果這個方法不奏效的話,我會再尋求您的協助。」

「我可是她的監護人,憑什麼不能同席呢?而且我身爲母親,既有權利也有責任瞭解女兒的病情。你是叫堀出醫生來着?你是不是有點自作主張啊?」

「裏茉媽媽,我很能理解您對女兒的擔憂。結束後我會向您認真彙報具體內容,所以希望您能先放心交給我。如果由我負責心理諮詢讓您感到不安的話,您也可以和醫生商量。畢竟這也是醫生們協商的結果。」

我搬出精神科醫生之後,琴子就突然老實了。接着,她咬着嘴脣,十分難爲情地低聲說:

「裏茉或許會說家人的壞話……但那都是些空穴來風的胡言亂語,請你千萬不要相信。那孩子的被迫害妄想症很嚴重。我們一家人都在爲了裏茉拼命努力,希望你不要輕信裏茉的話,她只是個孩子,希望你能相信我這個成年人。」

我頓時啞口無言,不知所措,但還是努力不表露出情緒,儘可能地用溫柔的聲音說:

「孩子拒絕上學時,母親往往會成爲衆矢之的。裏茉媽媽,您付出的努力、您內心受到的傷害我都能理解。沒關係,這裏沒有人會責備您。今天的會議結束之後,我會再和您聯絡。」

琴子好像勉強接受了。我向她微微點頭示意之後,她走向了醫院的長廊。她那逐漸遠去、佝僂的背影看起來似乎有些不安。

通過剛纔與琴子進行的一番交流,我確信了裏茉正是因爲琴子才沉默不語的。於是,我加快腳步返回心理諮詢室確認裏茉的情況,但卻大失所望。即使琴子已經離開,裏茉也仍然低着頭一言不發。

我從文件夾裏取出裏茉的資料,首先開始和她確認上面記載的信息是否正確。我告訴她不必勉強自己出聲作答,只是點頭也沒問題。精神科醫生診察時記錄下了這些信息,但恐怕都是由琴子代替裏茉回答的。

裏茉第一次發出了聲音。絕對不能錯過這個機會,我繼續詢問:

「要是有其他故事的話,也講給我聽吧。」

裏茉很想去嶺家。但如果真的去了的話,回家後或許會被琴子狠狠訓斥。光是這麼一想,就已經嚇得渾身發抖。裏茉感到肚子一下抽痛起來,不禁當場蹲下身去,全身都在止不住地顫抖。

「即使你沒有寶物,肯定也有喜歡的東西吧。裏茉你喜歡什麼?」

之後,裏茉又說了好多好多話。也許這是裏茉第一次說出這麼多關於自己的事。嶺果然沒有打斷裏茉。傾聽裏茉訴說時,嶺的眼睛裏閃耀着燦爛的光芒,讓裏茉也不禁期待起自己的眼中是否也一樣閃耀着奪目的光輝。那是段無比幸福的時光。

「雖然沒得獎,但這幅畫是我的寶物。」

裏茉說,她就像小學五年級那時一樣,又開始無法正常進食和入睡了。她說,自己逐漸忘記了呼吸的方式,再加上家人都不和她說話,總覺得好像連怎麼開口都忘了。

所以孩子們也自然而然地察覺到了母親的真相。

嶺目不轉睛地盯着天花板說道。聽到他這麼說,裏茉也在他身旁躺下,學着他的樣子望向天花板。客廳的天花板上描繪着巨大的齒輪和交纏的花葉。身邊的人是嶺,讓裏茉感到無比安心,因爲嶺絕對不會否定裏茉。

「是的。」

琴子開始嚴格要求成績不佳的裏茉。她會監視裏茉的一舉一動,尖銳地指出裏茉的缺點並加以訓斥。裏茉被琴子刺耳的聲音逼得走投無路,逐漸無法正常進食和入睡,有時甚至會忘記如何呼吸,全身麻木,動彈不得。因爲只要開口就會遭到琴子的責罵,所以裏茉乾脆連話也不說了。

裏茉思考了一會兒,想到了一件事,但猶豫着是否要說出口。她心想,如果告訴嶺的話應該沒問題,於是開口說道:

聽到丞子這麼說,本該在客廳的琴子突然凶神惡煞地衝了出來:

「像這樣一直盯着天花板上的圖案,就能看到很有趣的東西哦。」

「是的。但我上中學之後就忙了起來,沒辦法再去嶺君家了。週日我忙着完成學校和補習班的作業,已經擠不出時間再去他家了。」

「你和嶺君他們一家人經常來往嗎?」

我確認的時候,裏茉仍舊看着地面,只靜靜地點頭,但在我提到取石嶺的名字時,她一下子繃緊了身體。隔開裏茉與其他人的空間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即將緩緩敞開,而我沒有放過這個機會。我儘量裝出一副自然的模樣,繼續用溫柔的聲音詢問:

「這副畫果然是我重要的寶物。每次重看,我都能回憶起畫畫時的興奮和快樂。小學三年級暑假時的我會一直活在這幅畫裏。那時候的我看起來好幸福啊。」

「嶺啊,做什麼都是普普通通。考試成績和通知書都是普普通通。」

「媽媽和丞子姨媽大概是商量好了,從那之後我每週日都會去嶺君家。自從我開始拜訪嶺君家之後,就逐漸有了精神,也能正常喫飯睡覺了。」

到底仰望了多久呢。突然,天花板上的齒輪柔軟地扭曲起來,開始旋轉。那種變形程度和粗糙感一看就知道是幻覺,簡直就像是睡迷糊的時候看老動畫電影一樣。

「他們關係不好。哥哥看不起嶺君,不怎麼和他正常交流。倒不如說,我家所有人都瞧不起嶺君一家。我爸爸和哥哥都畢業於全縣最好的公立高中,並以此爲傲。他們經常說其他人的壞話,說去其他差一些的學校的人全都是蠢貨,都無藥可救。我特別討厭他們那樣詆譭別人,明明嶺君,還有姨父和姨媽都是特別好的人……」

「那些東西變成了裏茉的寶物呢。」

可鄉人卻在一旁冷淡地說:

那天晚上,裏茉久違地感受到了食慾,晚上也能正常入睡了。

「我記得是小學二年級時的事。那時候嶺君上小學三年級。」

等到裏茉上了小學五年級,課程變得越來越難,她愈發感到聳立在自己面前的知識高牆難以跨越。她幾乎每天都上補習班,但在模擬考中卻考不出好成績。對此最爲焦慮的是母親琴子。琴子擺出一副和成績優異的丈夫還有兒子相同的做派,但其實她畢業於偏差值很低的高中。琴子試圖隱瞞這一事實,可一旦裏茉的成績不好,父親就會半開玩笑半挖苦地說:

裏茉戰戰兢兢地靠近嶺,探頭看向他。

裏茉說。每年只在外祖母家見面兩次的取石嶺,對裏茉來說是特別的人。她之所以這麼想,是因爲嶺明明不怎麼擅長學習,卻豁達又溫柔,總是一副自由自在的樣子。

「我喜歡紫色。但是,選書包的時候媽媽說不許選那種顏色,之後我就再也不敢告訴其他人了。現在我還是很喜歡紫色,但我討厭被人否定,所以一直把這件事藏在心底。我挑衣服和文具的時候,也會專門選紫色以外的顏色。」

「沒錯,我就是做什麼都普普通通。」

到了日暮時分,裏茉該回家了。道別時,嶺從抽屜裏拿出一顆紫色的玻璃珠,放在裏茉手心。然後,他用依舊閃閃發光的雙眼看着裏茉說:

「我想再看看嶺君暑假時畫的那幅畫。」

嶺對鄉人不吝讚美之詞。至今裏茉依然記得,那時自己心想,他那無憂無慮的笑容就像畫中的金色向日葵一般。

在裏茉家,成績不夠優異的孩子會遭到嚴厲訓斥和輕視。和自幼成績優異的鄉人不同,裏茉勉勉強強才能考取平均分。於是裏茉成了家裏的小丑,每當電視裏播到愚鈍的動物或人物時,家裏所有人就會笑着說,簡直像裏茉一樣。家裏只要發生什麼問題,大家就會覺得一定是裏茉導致的,然後跑去逼問她。因此,裏茉養成了總是戰戰兢兢觀察他人臉色的毛病。

除了裏茉之外的枝園一家發出一陣鬨堂大笑。

「鄉人從沒考過一百分以外的分數。通知書裏的成績也基本上都是A。媽媽,你誇一誇鄉人吧。」

等裏茉的講述暫時告一段落,我問道: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在嶺君家的時候你們一般都做些什麼,聊天嗎?」

過了一會兒,嶺讓裏茉緊緊地閉上眼睛。他說,玩夠這個遊戲之後需要閉上眼睛恢復一下。那時,裏茉久違地體會到了入睡前一般的柔和舒適感。今晚或許可以睡得很香,裏茉心想。

「我們也會聊天,但我也會幫嶺君做手工或者畫畫。嶺君一直在挑戰各種各樣的事情,而我會陪他一起,在幫忙的同時,我覺得自己的世界好像也變得寬廣了。」

「但是鄉人很厲害啊。自由研究都能得金獎,你真聰明。」

「原來如此。那裏茉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去嶺君家玩的呢?」

「自從開始去嶺君家之後,裏茉你就能一直保持精神飽滿的狀態嗎?」

「是的,每年都可以。班上的男生上中學後就會和女生有些疏遠,但嶺君即使上了中學,也還是和小學時一樣,對我很溫柔。他上中學之後,不再沉迷畫畫或是做手工,而是迷上了寫作。有時嶺君會給我看他寫的東西。」

裏茉總覺得被嘲笑的人包括自己,不由得打了個寒戰,但包括嶺在內的取石一家人的心情卻絲毫不受影響,他們仍舊一臉溫柔的表情。

「不是的,他的美術成績好像也還是普普通通。」

「那每年你還是能雷打不動地在外祖母家和嶺君見面兩次嗎?」

聽到裏茉這麼說,嶺帶她去了自己在二樓的房間。那幅畫卷成筒狀,收納在牀和衣櫃之間。

枝園一家默默地互相使了個眼色,竊笑起來。彷彿在說,哎呀抱歉,但實在是忍不住想笑。

「都是因爲你像媽媽吧。」

「外婆,你看你看。我啊,覺得顏色和形狀最最重要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大海不是藍色的,而是由好多好多顏色混合在一起,所以我就用了紅色、綠色、黑色,還有好多其他的顏料。夜空也是,我沒有用黑色,而是用了藍色和橙色哦。畫裏的魚不是現實中存在的魚,而是承載了我在夏天的許多回憶,是夢想的魚。每條魚我都專門進行了設計。我把今年實際看到的東西和我的感受結合在一起,畫了這幅畫。我還是第一次畫這種畫,打了好幾遍草稿,調了好幾次顏色,在我的心中創造出了一個嶄新的世界!」

「嶺確實不像鄉人君那樣成績優異,但嶺有很多獨有的優點。媽媽你看,這是嶺在暑假的時候畫的畫,真是一幅傑作。畫上畫了嶺在夏天的所有回憶,畫了很多讓嶺沉醉其中的事物呢。」

嶺緊摟着外祖母的手臂,興奮地報告着,眼中搖曳着燦爛的光彩。他的雙眼彷彿畫裏的大海和夜空那般,閃耀着繽紛的色彩,讓裏茉看得入了迷。

「你明明好不容易纔畫成這幅畫,卻不把它掛起來嗎?」

接下來,裏茉彷彿在細細品味自己的一字一句那般,將故事娓娓道來。曾經露出事不關己表情的那個裏茉已然消失,如今她的感情滿溢而出。無論是正面感情,還是負面感情,都宛如決堤一般自裏茉的全身奔湧而出。我明明與那個名爲取石嶺的少年素未相識,卻彷彿在裏茉的背後見到了他的身影。

「是的。是這樣的……。他們都對我很溫柔,絕對不會像爸爸、媽媽、哥哥那樣瞧不起我,也不會怒吼或是逼迫我。他們給了我容身之處,是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

嶺帶着率直的目光說。他既沒有生氣,也沒有揶揄,只懷抱着一顆坦誠的真心。

裏茉在歸程的車上和回到家後都悄悄拿出了紫色玻璃珠,目不轉睛地盯着它。玻璃珠雖不及嶺的眼睛那般閃耀,但它同樣閃爍着光芒,無比美麗。看到玻璃珠在手心中折射出紫色的光時,喜愛之情就會滿溢而出。那是種讓人踏實的感情。

「裏茉,我都和你說過幾遍了?不準裝腔作勢吸引別人的關注。丞子姨媽問你要不要去她家,你就趕緊回覆啊。你這樣讓丞子姨媽很難辦吧。」

「我聽說,取石嶺君是琴子女士的姐姐丞子女士的兒子。是這樣吧?」

「裏茉,你沒事吧?」

琴子用力拽起裏茉的胳膊。看到這副光景,素來溫和的丞子突然扯起嗓門,兩人開始激烈爭執起來。裏茉因爲身體不適,根本聽不進兩人的吵架內容。經過漫長的姐妹爭吵後,二人最終決定讓裏茉去嶺家玩。

聽到琴子這麼說,外祖母就會十分欣喜地把幼小的鄉人摟進懷裏,說着真了不起啊,真聰明啊之類的話語,來回撫摸着他小小的頭。裏茉看到鄉人那副模樣,感覺肚子一下子抽痛起來,開始情不自禁地想當場逃走。

「所謂的寶物,就是要小心保管起來,然後時不時地拿出來邊看邊傻笑的東西呀。」

「哪個獎都沒得。」

說完這些話後,裏茉和嶺四目相對,嶺果然還是溫柔地笑着。這時裏茉才意識到,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打斷過自己說話。在家時,往往剛說到一半琴子就會插嘴,所以裏茉從未一口氣說完過什麼話。明明只是這種程度的小事,裏茉卻感到自己的身心都變得輕盈起來,身體裏充滿了能夠自由前往任何地方的力量。

「我不記得我們初次相遇是什麼時候了,但每年盂蘭盆節和正月的時候,按規矩一定要在外婆家團聚,那時候我們一定會碰面。不過因爲我媽媽很討厭丞子姨媽,所以除了這兩個節日之外,我們家和嶺君他們一家是絕對不會聚在一起的。」

嶺笑了起來。正如他所說,一臉幸福的表情。

「不怎麼來往。我媽媽和丞子姨媽的關係很差,她們好像不太想見到對方。」

「裏茉也開始能看到了嗎。據說,如果一直盯着同一個東西,眼睛就會產生錯覺,以爲它動起來了。我一直盯着毛巾看的時候,毛巾上的線就會變成一個又一個農民伯伯開始耕地。我經常玩這個遊戲。」

「原來如此。小學三年級就能畫成兩面隔扇那麼大的畫,真厲害啊。嶺君很擅長美術嗎?」

「姐姐,嶺在學校裏怎麼樣?」

看到裏茉充滿活力的表情,我眯起了眼睛,點點頭。

裏茉和父母、哥哥一家四口住在一起,她比哥哥小一歲。裏茉從小沉穩乖巧,沒有參加任何社團活動,只上過補習班。由於父母的殷切期望,她一直在努力學習,但高中入學考試時卻沒能考上第一志願校。之後她進了私立高中,但開始頻繁缺席。她沒什麼朋友,但有個比她大一歲的表哥取石嶺,她經常去嶺家。

丞子和丈夫兩人一起在外祖母面前攤開了那幅畫。有兩面隔扇那麼大的畫在眼前展開,裏茉不禁屏住了呼吸。至今爲止自己還從未畫過這麼大的畫。無數魚兒遨遊的大海、煙花絢爛綻放的夜空、牽牛花、向日葵和蟬,這些事物佔滿了畫面,栩栩如生。

「這樣啊,嶺君、姨父和姨媽都是特別好的人啊。他們對裏茉很溫柔吧?」

那是段不可思議的時光。裏茉平日裏所有的時間都花在完成學校的作業和預習、複習補習課程上了,讓她身心俱疲。裏茉從未無所事事地仰面朝天過,但她並不討厭這種時刻。總覺得禁錮自己的堅硬空氣變得柔和,逐漸舒展開來。

「原來如此。即使這樣,你和嶺君也有交流啊。你哥哥鄉人君好像和嶺君同歲,他們關係好嗎?」

嶺和母親丞子笑着這樣回答,鄉人聽到後大聲說:

「分別的時候,嶺君總會送我紫色的東西。貼紙、絲帶、鋼筆、帶着細閃花紋的摺紙……,我把收下的紫色禮物都放在帶鎖的抽屜裏,時不時地拿出來看看,讓自己打起精神。」

裏茉一邊眺望旋轉的齒輪,一邊聽着嶺的講述。感覺自己像是從重壓下解放,閒適的時刻緩緩流淌。裏茉心想,這真是一段奢侈的時光啊,就像從總是支配自己全身的緊張感中解放出來似的。

「金銀銅獎哪個都沒得?」

裏茉開心地點點頭,繼續說了起來。

中學三年級冬天,裏茉中考失敗了。起初,家人爲了面子,明知她考不上,卻硬要她報考父親和哥哥讀過的高中。但最終在學校的強烈建議下,她報考了和自己的能力相符的高中,然而還是沒能通過。這個結果在裏茉和家人之間割開了一道絕對無法填平的鴻溝。

「那,不就沒什麼值得表揚的優點了嗎!」

週日下午,裏茉坐上前來迎接的車,去往嶺家。一到嶺家,就發現他正躺在客廳地毯上眺望天花板。

裏茉睜開眼睛之後,嶺問,下個遊戲要玩什麼。裏茉側過頭去,看到躺在身邊的嶺的表情。嶺也一樣側過頭看着裏茉,露出溫柔的微笑。

嶺的眼睛還是閃閃發亮,無憂無慮地笑了。

「這是你多大的時候發生的事?」

「我的畫沒有得獎。」

「報考公立高中失敗之後,我進了保底的私立高中。媽媽說,必須考上國立大學,所以我進了特別升學班,但那裏特別嚴格。身邊的人都很聰明,每天不僅要上課,還有補習和作業,我完全跟不上。不管是在家還是在學校,我做什麼都做不好。從高一暑假結束起,我就沒法再去學校了。當然,補習班也停掉了。」

「你那副畫得獎了嗎?學校會給優秀的暑假課題研究頒發金銀銅獎的吧。我今年可是靠着研究熔點和沸點得了金獎。」

「是的。我的寶物變得越來越多,喜歡的東西逐漸塞滿了抽屜。該怎麼說呢,感覺心裏特別踏實,就好像幸福感變得越來越強烈,肉眼可見。」

「裏茉,下週日你有時間嗎?來我家玩吧。剛纔我和你媽媽說好了,下週日下午我們開車來接你。」

「這個就送給裏茉了。這顆玻璃珠像寶石一樣漂亮吧。你把它悄悄藏起來,時不時拿出來看看就好。然後喜愛之情就會湧出來,你就能打起精神了。絕對可以的。」

「真好啊。我沒有寶物,所以好羨慕你。」

裏茉柔和地笑了起來。看到她的笑臉,我也自然地露出了微笑。

「這樣啊。既然母輩關係很差,那你又是在什麼機緣巧合之下,才認識你的表哥嶺君的呢?世上可有人一輩子都沒見過自己的表兄弟。」

小學五年級時的夏天,裏茉和往年一樣去了外祖母家。在空無一人的走廊裏,丞子悄悄叫住裏茉,低聲說:

「爸爸和哥哥再也不和我說話了。明明在我中考失敗之前,他們還會瞧不起我、嘲笑我,發生壞事就全部推到我身上。可中考失敗之後,他們就再也不理會我,好像我變成了空氣或者透明人似的。不管我和他們說多少話,他們都不會看我一眼,還裝作沒聽到的樣子……媽媽只有需要和我說話的時候才搭理我,但那只是單方面的責罵,根本算不上對話……家裏沒有任何人能聽到我的聲音。」

母親琴子總是在外祖母面前誇讚哥哥鄉人有多麼優秀。

往返於嶺家期間,裏茉也逐漸被嶺的家庭環境深深吸引了。嶺的父母和裏茉父母不同,比起結果更重視過程。只要嶺傾盡全力投入在某件事上,不管是學習也好,運動也罷,他的父母都會認可他的努力並加以誇獎。取石家的父母不會一味地揪着嶺做不到的事指責,而是會肯定他做得到的事。裏茉看到他們的樣子,大爲震撼,心想,原來世上也是有這種父母的啊。

裏茉這麼說着,繃緊了身體。她仍然低頭看着地下,但雙眼和嘴脣卻因悲傷而顫抖,膝蓋上緊握着的拳頭也暗暗用力。我意識到裏茉不再猶豫表露自己的感情。

與初次看到時相比,嶺的畫也絲毫不見褪色,現在看起來甚至更加美麗閃耀。嶺眼中的世界竟如此滿溢光輝,令裏茉無比豔羨。

說完這些話後,裏茉停頓了片刻,深深地嘆了口氣。我本以爲她可能無法再說下去了,但裏茉做了好幾次深呼吸之後,又開始了講述。

「自從我沒法再去學校之後,嶺君家就爲我準備了一個房間。丞子姨媽說,我可以隨時去她們家,用那個房間。雖然只是簡單地把沒有窗戶的雜物間整理成了一間小小的房間,但我還是很開心。聽說光是爲了準備這個房間,媽媽和丞子姨媽就又大吵了一架。爸爸和哥哥是這麼說的。」

裏茉會穿着制服,背上裝有文具和午餐的書包,騎自行車來往於嶺家和自己家之間。嶺還在學校的時候,裏茉就呆在爲她準備的小房間裏學習,等嶺回來了,裏茉就和他聊天。嶺沒有參加社團活動,也沒有報補習班,所以很早就會回家。

「那時候,嶺君熱衷於寫小說,他寫好之後就會拿給我讀。雖然他寫了很多脫離現實而又光怪陸離的故事,但我非常喜歡。每當我閱讀嶺君寫的小說時,他創造的世界就在我的心中擴展開來,讓我感到既開心又幸福。聽到我的感想,嶺君也特別開心。」

讀了嶺創作的小說之後,裏茉對故事的世界產生了興趣。她開始欣賞書、電影、漫畫、動畫,接觸各種各樣的故事。每個故事都開拓出了各自的宇宙,登場人物就活在那些宇宙之中,每個角色都有隻屬於自己的人生。裏茉覺得那些角色彷彿真的有生命,而自己就陪伴在他們身旁。裏茉會因爲知曉每個角色內心的感情,變得振奮,展露笑容,亦或感到悲傷,爲其憤慨,然後,這些感情也會反映在裏茉所見的現實之中。她發現,自己從故事的登場人物身上獲得了勇氣和希望。

「嶺君聽到我這麼說,非常開心地贊成了我,說,沒錯,故事就是擁有這樣的力量。但媽媽卻嚴厲訓斥了我,說我不上學卻整天讀什麼故事,根本就是逃避現實。嶺君聽說之後,很少見地大發雷霆。他說,故事絕非逃避現實,而是寶物,可以給人活下去的力量。故事正是爲了面對現實而存在的。我第一次看到嶺君露出那麼認真的表情……」

高一那年秋天,嶺送給裏茉一沓稿紙。那是嶺爲裏茉而寫的小說。嶺這樣告訴她。

「這是我想着裏茉寫成的故事。希望裏茉感到孤獨的時候,它能成爲裏茉的光,希望在裏茉一蹶不振的時候,它能成爲裏茉的力量,我如此祈禱着寫下了這個故事。希望在裏茉覺得痛苦的時候,菖子能陪伴在裏茉身邊,我如此希冀着寫下了這個故事。雖然我總是做什麼都普普通通,但只有這次,我拼盡了全力。」

嶺用坦率的目光望着裏茉說道。他的眼中閃耀着自孩提時代起就從未改變的光輝,裏茉從小就一直很喜愛這份光芒。

嶺寫下的故事主角名爲菖子。這篇小說講述了明治時代,喪父的菖子被來路不明的妖怪玩弄於股掌之間,但最終克服了萬般苦難的故事。菖子要強而開朗,是個野丫頭,和裏茉的性格正好相反,可與此同時,在時常失敗這一方面,這兩名十七歲少女又極爲相似。即使失敗,菖子也從未放棄挑戰,儘管她遭到外界的殘酷對待時也會流淚,但最終她依舊會下定決心去面對。如果這樣的女孩是自己的朋友的話,是不是就能從她身上獲得勇氣了呢。裏茉反覆讀了無數遍嶺寫的小說,如此心想。

「自從開始去嶺君家之後,我又能正常上學了。雖然還不能每天都去學校,但也拿到了學分,能升上高二了。然後,我成了高二學生。」

說到這裏,裏茉低下頭陷入沉默。她緊閉雙眼,握在膝蓋上的拳頭顫抖着。我絕對不會催促裏茉繼續說下去。爲了不讓裏茉的內心受傷,我連每一次呼吸都小心謹慎。我一邊守望着裏茉,一邊在腦海中回想從精神科醫生那裏拿到的資料。

取石嶺,裏茉的表哥。裏茉高二那年秋天,他因流感二次感染引發的肺炎去世,年僅十八歲。

鑑於裏茉的身體狀況,今天的會議到此結束。聽到我低聲這麼說,裏茉靜靜地點了點頭。心理諮詢室裏響起了裏茉吸鼻子的聲音。緊接着,那聲音變成了啜泣,最終,她放聲大哭。一個高中女生,像小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嶺君,嶺君。我一直聽着裏茉無數次哭着呼喊他的名字。

我本以爲裏茉再也不會來接受心理諮詢了,但第二次她也如約而至。我放下心來,準備按照原先的計劃對她進行心理輔導,但裏茉突然開口說道:

「時爲明治末期。先代龍膽既逝,其女繼承家業……」

我很是疑惑。但我覺得不能打斷裏茉的講述,所以繼續側耳傾聽。聽着聽着,我意識到這就是嶺寫給裏茉的那篇小說。裏茉彷彿被附身一般,將嶺的小說娓娓道來。但她不像是講給我聽,反而更像是講給自己聽。她並沒有帶來那篇小說。裏茉一邊回想,一邊斷斷續續地勾勒出這個故事。

時間就這樣流逝,第一次心理諮詢就此結束,嶺的故事也在途中中斷了。錄音顯示,時間過了五十五分鐘又十二秒。

我爲了避免傷害裏茉,小心翼翼地對她說:

我只說了這些話,就閉上了嘴,等待裏茉作出反應。

「現在的我,一點都不像我嗎……」

另一方面,女主角龍膽也是如此。她原本是爲了帶給裏茉力量而被創造出的百折不撓的少女,但她卻遭受巨大打擊,精神崩潰,這一點也很不自然。如果是嶺的話,應該不會寫出這樣的故事情節。

「這原本是個幸福洋溢的故事,可你卻燒掉了書信,大幅改變了故事情節,這是爲什麼呢?你說過你想看到龍膽失敗的樣子……」

「先代留下的憑依在這個火盆裏被燒燬了。有可能僥倖從碳灰中找出那麼一片碎片嗎?」

先代龍膽的目的是殺掉桔梗之主,奪回梗子,但卻以失敗告終。這是因爲龍膽失手燒燬了夾在書信中的憑依。

「你是裏茉自行加進嶺君故事裏的登場人物吧。藤潛這個角色被架空了,就是因爲你奪走了藤潛在故事裏的作用,不是嗎?」

「那是因爲我相信龍膽……因爲我想知道,如果是龍膽的話,這時會怎麼做呢……」

第二次心理諮詢時,裏茉開始講述故事的後續發展。她並不打算停止講述。儘管我依舊在傾聽,但說實話有些爲難,畢竟這樣下去就沒辦法進行心理諮詢了。但我感受到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魄力,所以決定見證裏茉講述故事到最後一刻。之後再重新制定計劃就好,還是裏茉的內心感受更爲重要。

隨着心理諮詢的進行,裏茉的故事似乎也即將迎來終章。菖子的母親梗子回到了異界,菖子悔恨地跪倒在地。

我明確地問道。

「負責燒掉書信的人也是藤潛嗎?」

「沒事的,八十椿,我不會讓你一個人過去的。我們就先去你的主人桔梗那裏吧,之後再解決我母親大人的問題。」

八十椿坐在檐廊下。

那個長火盆果然就放在大廣間一角,旁邊的鐵壺、茶杯和火柴都與記憶中如出一轍。

我等待了一會兒裏茉的判斷,但藤潛並未多說什麼,他的話似乎屬實。我不知所措地撓了撓頭,又忍不住用手梳理起自己的頭髮。這是我的壞毛病。

「這位客人,您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請見諒。我乃宅邸之主,名爲龍膽。」

八十椿一時間陷入了沉默,隨後微微低着頭說道:

「藤潛,我非常在意你在這個故事裏的作用。惜堇去了另一個世界,八十椿被奪走手臂,還燒燬了信。三名男僕已經完成了他們的任務。可是藤潛,這個故事裏只有你沒有明確接觸過桔梗。難道說,你會和之後的故事情節有密切聯繫嗎?你的作用是讓之後的故事變得更加跌宕起伏嗎?」

我梳着頭髮的手指突然停住了,某種靈感馳騁在我的腦海中。我連忙返回大廣間的宴會廳,當我抬腳踏上榻榻米時,那種靈感已然化作堅信。

之後,令人目眩的閃光刺進我們的身體,我們感到自己的肉體和精神化爲虛無之時,終於來到了桔梗居住的深處。我們又從粉末變回了龍膽、八十椿和我。此時,龍膽和八十椿依舊沒有放開對方的衣袖。

「難道嶺君最初寫的故事裏並沒有你嗎?」

周圍氣溫驟降,我們感到身上一陣惡寒。那隻手毫不猶豫地伸向八十椿,可不知爲何,嘴裏呼喚着裏茉的名字。或許八十椿是裏茉自身的投影,同時也是她在這個故事裏的形象。

被絕望壓垮的龍膽跪倒在庭院裏。我走下檐廊,奔向院內。我在龍膽面前蹲下,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這裏會不會還有其他機關,能從中找到備用的憑依呢?」

接下來,我走向了三名商品平日裏居住的別館。

短暫的沉默後,我聽到裏茉小聲呼喚了嶺的名字。無數次的呼喚之後,她終於讓龍膽行動起來。

「其他的抽屜裏會不會有機關,然後能從中找到先代的祕密工具呢?」

「續寫這個故事的人果然不該是我,而是你啊,裏茉。雖然我不知道里茉你想找到什麼問題的答案,但我認爲你應該和龍膽一起查明真相,書寫這個故事。」

我再次明確地問道。

我用手梳着頭髮,繼續思考。聽到經裏茉之口講出的故事,我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據說這個故事是嶺寫的,但聽起來存在不合理之處,藤潛這個角色就是其中的一個代表。在這個故事裏,只有藤潛沒有明確接觸過桔梗。按理說,沒必要特意在故事中設置毫無高光劇情的角色。

八十椿睜大了眼睛。

幾十秒之後,裏茉給出了回答。

桔梗的手掀開夜幕,徑直伸了過來。

垂頭喪氣的龍膽靜靜地抬起頭來,一副沒出息的軟弱模樣。嶺筆下的龍膽少女可不會露出這種表情。

「我曾說我已經無能爲力,也不知該如何是好,還請忘了我說過的這些軟弱的話吧。失敗並不意味着結束。我們還有能做的事,走吧。」

龍膽環顧四周,如此說道。

但這種思路似乎也不對。

無論受到何種傷害,裏茉思念嶺的這份心意決不會改變。雖然這只是個思想實驗,但裏茉一定已經察覺到了,讓龍膽屈服,也就意味着踐踏嶺的心意。

「但是,到底要怎麼去彼岸呢?」

「這裏就是桔梗居住的世界啊。和想象中大不相同呢。」

「母親大人去了彼岸,那我們也追過去就好。無論如何,我都要實現父親大人的夙願。八十椿,我覺得那個世界裏也有你懷抱的那個巨大祕密的真相。到了那個世界,我一定可以和真正的你相見。」

裏茉如此說道,隨後就陷入了沉默。

「沒錯。原來的故事裏並沒有我。原本在繪雙六遊戲中應該被奪走左臂的人並不是我,而是藤潛。」

可裏茉只是搖了搖頭,拒絕了我的提議。

幾十秒過去,裏茉讓八十椿開口說道:

——你是誰都和我沒關係,我只是來領回裏茉的。好了裏茉,跟我回去。

話音未落,我就感到某物從喉嚨深處湧了上來。我趕忙緊緊閉住嘴,但它還是從我的牙縫中鑽出,強行撬開了我的嘴,緩緩爬了出來。「裏茉」兩個字從我口中爬出,彷彿液態生物一般黏黏糊糊地滴在庭院裏。「裏茉」兩個字像蛞蝓一樣,沿着地面緩緩爬向松樹根。

耳邊傳來裏茉輕輕地倒吸一口氣的聲音。

——說了這麼多,你可真煩人。無論怎樣都好,總之趕緊回來!

龍膽讓八十椿握住自己的衣袖。二人約好絕不會放手,然後龍膽朝桔梗喊道:

瞬間,視野中充滿了黑暗、紫色霞霧和星星點點的光亮。紫色霞霧彷彿煙幕般在周身繚繞。這幅光景和從梗子口中聽到的一模一樣。桔梗放開我們的身體,讓我們自己行走。領頭的桔梗一直在反覆伸縮,龍膽和八十椿緊抓對方的衣袖不放,遵守約定跟在桔梗身後,周圍則是成羣結隊的桔梗。被桔梗包圍的我們就像狐狸嫁女一樣前行。

裏茉從小就因爲成績不佳遭到家人的責罵,某種意義上也可以說她一直在經歷失敗。她的中考確實以失敗告終,可對她來說僅僅如此嗎?冥冥中,我總覺得其中還暗藏深意。八十椿悲傷的眼眸深處,閃爍着裏茉小心翼翼守護的真相。我覺得,自己必須爲她取出那道悲傷之光。

「啊啊,我已經無能爲力,也不知如何是好了。接下來就請您想想辦法吧,堀出醫生。」

豔麗的瑪格麗特辮輕輕擺動。龍膽已不再垂頭喪氣,抬頭向前。因絕望而溼潤的雙眼中點亮了小小的光芒。嶺迫切的心願開始在她眼中閃閃發光。

我在檐廊邊坐下,與綻放在故事中的紅色對峙。我和八十椿的目光碰撞在一起。

接下來,我走向道具室,這裏存放着梗子的畫軸與手鏡。我拉開從下往上數的第二個抽屜。畫軸和手鏡都隨盒子一起拿到龍膽的房間去了,但也無法就此斷定抽屜裏再無他物。

我有些粗暴地打開拉門,聽到壁櫥深處傳來悲鳴。是藤潛的聲音。我徑直走向壁櫥,拉開門,發現縮成一團的藤潛藏在裏面。可憐的藤潛完全不知道現在發生了什麼。他嚇得連頭都不敢抬,於是我這樣問他:

「裏茉,今天你講的是嶺君爲你寫的小說吧。我也很想讀讀看,如果方便的話,下次可以把它拿來嗎?我複印好後馬上就還給你。」

不管我調查了多少次道具室裏的壁櫥和柳條箱,都沒找到任何有用的東西。

也許憑依並沒有被點燃,而是完好地保存了下來。

八十椿靜靜地抬頭望向我。他的眼瞳深處果然映出裏茉那悲傷的光輝。我緩緩點頭,並未開口送上祝福,而是露出微笑。

我們現在身處種有松樹的庭院之中。八十椿坐在檐廊下,沒能拯救母親的龍膽跪倒在松樹前。檜葉、立山、白樺三名男僕實際上是黑貓尼祿、金絲雀克萊與瓦德變化而成的,它們已經壽終正寢,與曾經的飼主梗子一同前往了桔梗居住的異界。藤潛獨自在別館裏抱膝而坐,瑟瑟發抖。

果然,又經過幾十秒的沉默,這個提議也被裏茉否定了。

這幅光景和惜堇那時一模一樣。也就是說,我的話語被桔梗找到了。

「龍膽,我聽說你性格積極向上,即使失敗也會做下一步打算。但現在的你可一點都不像樣。」

龍膽抓住了因恐懼而顫抖的八十椿的衣袖。

「雖說我作爲心理諮詢師,不去傾聽你的講述,卻自顧自地滔滔不絕並不好……但我想問,裏茉你講的並不是嶺君的故事,而是你自己的思想實驗吧?裏茉你出於某種考量,將八十椿這個角色加進了嶺君的故事中。裏茉你希望通過這種方法尋求一個答案,但卻在進行思想實驗的過程中走進了死衚衕,所以你才向我這個聽衆尋求幫助。難道不是這樣嗎?」

桔梗居住的世界,本應是既分不清上下,也辨不清東西的地方,至少藤潛是這樣說的。可是我們現在身處的場所,怎麼看都不太一樣。

不管我是把抽屜倒過來,還是用力按壓,都無濟於事。接下來我這樣問道:

我短暫地思索了一會兒。

「一點都不像。那纔不是你真正的樣子。回想一下你是在什麼樣的心意下降生於世的吧。你纔不是爲絕望而生。爲了在裏茉感到孤獨時你能成爲光明,爲了在裏茉一蹶不振時你能成爲力量,你不正是在這樣的祈願下誕生的嗎。」

——我找了你好久,裏茉。原來你在這裏啊。

這是一個嶺贈予裏茉的故事。據說,嶺是想着裏茉,祈願這個故事能成爲裏茉的力量而寫下的。嶺初次送給裏茉的禮物是紫色玻璃珠,之後,每次見面嶺都會不斷送給裏茉她喜歡的紫色東西。從裏茉口中聽到這個故事之後,一片紫色的海洋也在我的心中暈染開來。登場人物的名字有龍膽、菖蒲、堇花(紫羅蘭)、紫藤、桔梗,它們都是美麗的紫色花朵。但在爛漫的紫色花海中,卻有朵紅花大放異彩。回想起來,之前這一點也讓我有些在意。只有這朵花和故事格格不入,清晰地浮現出來。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說得沒錯,真是抱歉。這樣根本不像我,對吧。」

藤潛聽到我的問題,把頭埋進了壁櫥中的被子裏。他全身發抖,聲若蚊蚋:

「客人您所言極是,我立刻就會將此人交還給您。但由於我的過失,此人的左臂被其他客人帶走了。因此,就由我來彌補此人的左臂,陪其一同前去。」

我看到紫色霞霧中光芒反覆明滅,隨後的一瞬間,黑色似乎變得更爲濃重了。霎時,宛如全身用力砸向水面般的劇烈搖晃襲來,我們感到自己已然粉身碎骨,奄奄一息地漂浮着。已經無法判斷出漂浮着的是肉體還是精神,但我們的身體的確已經化作粉末。

之後,我又劇烈地咳嗽了好幾次,又有五條「裏茉」狀的文字從我的口中滴落。看來至今爲止,我似乎已經提到了六次裏茉的名字。六條「裏茉」狀的文字慢慢爬到松樹根部,聚集在一起後,桔梗現身了。

龍膽的臉上浮現出頑強的笑容,她的表情十分可靠。在裏茉的心中,龍膽找回了原有的光輝。故事再次動了起來。

八十椿明顯開始慌張起來。

龍膽通過裏茉之口請求我的幫助,因此,我首先確認了一下目前的情況。

「不。在最初的故事中書信並沒有被燒燬,而是安全遞交到了龍膽手中。藤潛也的確失去了手臂,但龍膽急中生智,從而使他的手臂失而復得。藉由龍膽的努力,惜堇沒有被帶往彼岸,而是在現世和徹子小姐成爲了夫婦。梗子仍然在龍膽花綻放的季節來到了這邊的世界,而追着她前來的桔梗之主則被憑依的力量消滅了。從此梗子重獲自由,不再是他的所有物,失去主人的桔梗們也失去了力量,最終惜堇和藤潛也名正言順地恢復了自由之身。這是個幸福洋溢的故事。」

象牙色的牆壁、書架、學習桌、牀,牀上擺着少得可憐的玩偶。厚厚的窗簾緊閉,表面透出微弱的白光。擺在昏暗學習桌上的是攤開的數學參考書和筆記本,我們剛動了一下,參考書就唰的一聲合上了,露出封面上的字,寫着「三年級一班 枝園裏茉」。

往火盆裏一看,只有灰燼堆成的小山,木炭一片都不剩。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有人把碳灰收拾起來了。我的計劃落空了。

桔梗的手臂突然膨脹起來,把我們包裹在內。它的手臂像線卷一樣在我們身上纏了好幾圈,隨後就一把將我們拉進了夜幕的另一側。

我走上檐廊,走進大廣間的宴會廳。龍膽就是在此處中了八十椿的計,失手將先代留下的書信和憑依付之一炬。

龍膽靜靜地站起身來。她已經不再迷茫,昂首挺胸。

「這裏是我的主人桔梗居住的地方,所以和藤潛被帶去的地方不同吧。」

八十椿這麼說着,展示了一下左腳掌。那裏的確刻着桔梗的所有物印記,刻着兩個像血一樣鮮紅的字「枝園」。

我們小心謹慎地四處張望,但桔梗好像不在屋裏。

八十椿的左臂仍舊像麪條一樣無力地耷拉着。八十椿的左臂動彈不得,所以他用右手抓住龍膽的左邊衣袖,而龍膽則用左手抓住八十椿的右邊衣袖。遠遠望上去,他們就像是一隻蝴蝶。

八十椿走向學習桌,抓着他衣袖的龍膽也跟了上去。八十椿拜託龍膽拉開抽屜,因爲他的右手現在抓着龍膽的衣袖,騰不出手。

「要打開哪個抽屜呢?」

抽屜一共有三層。八十椿說,希望從上到下依次打開,所以龍膽乖乖地拉開了最上面的抽屜。抽屜裏滿滿地收納着玻璃珠、貼紙、絲帶和鋼筆等東西。

「這些是我的寶物。是重要的人特意爲我挑選,然後送給我的東西。」

「全都是紫色的啊。如果這些都是爲你精心挑選的,那看來你很喜歡紫色。我還一直以爲你喜歡紅色呢,因爲椿花(山茶花)和金平糖都是鮮豔的紅色。」

「是啊,但我喜歡紅色這點也未必有假。現在我對紅色的喜愛,或許已經和紫色一樣了。」

八十椿央求龍膽拿出玻璃珠,讓他好好看一看。紫色的玻璃珠在龍膽白皙的手指間綻放出寶石般的神聖光彩。

「每當我想見他的時候,每當我因爲見不到他而感到痛苦的時候,我都會打開這個抽屜看看裏面的這些東西。每當這時,我都會回想起他送給我這些禮物時的點點滴滴,在記憶中與他再度相會。」

「就像是父親大人很珍視母親大人的手鏡一樣呢。」

「或許如此吧。」

「八十椿,如果你使用這些寶物的話,是不是就可以見到你重要的人了呢?或許你也能像父親大人那樣找到物主的所在地。」

「如果能見到的話該有多好啊。可這樣的美夢已經無法實現了。因爲他……因爲嶺君,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紫色玻璃珠被龍膽緊握在手心,從眼前消失了。

「對不起,我說了不經大腦的話……」

「沒事的,我並沒有受傷。嶺君已經不在這個世上,這已經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了……」

接下來,八十椿拜託龍膽拉開第二個抽屜。第二個抽屜裏放着三十張左右的稿紙,龍膽拿出這沓紙細細端詳。

八十椿意識到龍膽終於觸及問題核心,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又慢慢呼出一口氣,用力閉上雙眼。他並沒有否定龍膽的推測。

龍膽帶着哭腔叫喊着。

「我出生在秋天,但不知爲何,我的名字卻來源於五月的植物。沒錯,菖蒲就是生長在五月的植物。我覺得非常不可思議,所以曾經問過父親大人。他告訴我,我的名字來源於菖蒲葉。菖蒲葉有驅邪的作用,所以他希望我的名字能像菖蒲葉一樣,守護我的平安。我住在東京時,我們家每年都會過端午節。明明我是女孩,又不需要慶祝男孩節

,所以每次都很無奈。但現在回想起來,其中應該也包含着父親大人祈求桔梗不要帶走我的心願吧。」

龍膽用燃燒般的眼瞳瞪着八十椿。她那雙黑色的大眼睛裏滲出淚水,眼中波光粼粼。

八十椿靜靜頷首。

八十椿死死地抓着龍膽的衣袖,不停地顫抖着。龍膽撫摸着八十椿的後背說道:

龍膽似乎也覺得不對勁,但她無法開口指出,只是沉默不語。

「說實話,現在我也沒什麼真實感。我見到了嶺君的遺體,也參加了他的葬禮,但感覺一切都彷彿一場夢。我看到收進小盒子裏的遺骨,看到冰冷的墓碑,可我又怎麼能把它們和嶺君聯繫在一起呢。嶺君的死突然而至,沒等我與它正面對峙便已離我而去,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你既不上學,也不幫忙做家務,現在在這裏做什麼啊?你在讀什麼莫名其妙的東西,還自己在那裏傻笑,一副開心的樣子?真的是,你真的是適可而止吧,裏茉!

八十椿靜靜點頭。龍膽把手輕輕放在八十椿的右手上。

八十椿直視龍膽:

「你肯定覺得很奇怪吧。明明是我最重要的寶物,卻沒有好好保管。沒錯,嶺君的小說有一大半都弄丟了,剩下的這點稿紙也髒得厲害。真是過分。可實際上,我也很不甘心啊。」

正在此時,門對面再次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我們立刻藏進了衣櫥裏。關上衣櫥門的瞬間,桔梗就闖了進來。

龍膽露出了溫柔的微笑。八十椿再度頷首,默默流下了眼淚。

平平無奇的木紋中,既有像水波一般自上而下逐漸擴散的,也有一些筆直延伸的豎線。

「這樣盯着它看,我就想起第一次去嶺君家時發生的事了。那天,嶺君告訴我,一直望着天花板上的圖案就能看到很有趣的東西。我照做之後,天花板上的圖案就突然動了起來,真是一次有趣的經歷啊……」

但琴子一聽到這個話題就大驚失色,她沉默片刻後,支支吾吾地告訴我,她把手稿從窗戶扔了出去,所以沒辦法給我。琴子對震驚的我繼續解釋。

實際上,在結束對裏茉的第三次心理諮詢之後,我就向裏茉的母親琴子打聽,問她能否拿到嶺寫的小說的複印版。雖然遭到了裏茉的拒絕,但我覺得或許可以設法通過琴子拿到小說。

八十椿說完這些話後便沉默不語。他的眼眸低垂,但並未完全閉上。他的雙拳仍在顫抖,但看不出是源自憤怒,還是悲傷。

「這究竟是什麼呢……好多條筆直延伸的平行線,簡直就像葉脈一樣。好像筆直生長的葉子變得越來越多了……」

「我也不會選擇報復。我纔不會將時間花費在憎恨上,我要用這些時間去思念嶺君。」

——裏茉,跟你說了多少遍了,毛巾用完要對齊,然後才能掛在衛生間裏!你又忘了是吧!到底要我說你幾遍啊!你考試不去考,學也不去上,現在連毛巾都疊不好!不光這些,廚房、客廳、衛生間的門要關好,其他房間的門要一直開着,我也說過好幾遍了吧!你怎麼就是不聽話,怎麼就是做不到,怎麼就永遠都要把事情搞砸呢?我說的事你從來就沒有一次好好完成過!我說的話你一句都不聽,整天光會跑去嶺家玩,早晚會玩成廢人,玩成傻子!

八十椿低着頭,咬緊嘴脣。看到他這副模樣,龍膽迸發出滿腔怒火,狠狠地丟下一句:

龍膽會這麼說也情有可原。我聽過的明明是篇很長的故事,但龍膽拿着的嶺的手稿不過三十頁。我感到十分不可思議,於是探頭從旁看去,發現紙上的頁碼斷斷續續,而且最重要的稿紙本身也被塵土之類的東西弄得髒兮兮的,實在說不上保存完好。

「我恨你。我打從心底裏恨你!」

「我每天都很害怕,每天都很痛苦。儘管如此,有嶺君在我身邊,我才能艱難地活下去。嶺君對我來說就是一切,可他卻就這樣死掉了。原來人,是會突然輕易死掉的啊。」

八十椿彷彿在確認自己的回答般,組織起語言。龍膽的回答在八十椿的內心緩緩點亮了一盞小小的燈火,開始閃爍起來。那正是嶺想通過故事送給裏茉的光輝。

裏茉在我面前低着頭,流下淚水。

「沒關係,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即使嶺君已經不在這個世上,時光依舊會無情地流逝。我靠着從嶺君那裏收到的寶物,才能艱難地度過失去他的每一天。但我也不是傻瓜,我知道自己必須接受嶺君的死,必須化解這份悲傷。我心裏很清楚這一點。可正當我不知如何是好時,媽……桔梗把嶺君的小說扔出了窗外。我拼命地去撿,但不管我怎麼努力,最終都只找回了三十幾頁。剛纔,僅剩的那些也都被桔梗扔掉了。」

厚厚的窗簾被粗暴地拉開,連窗簾上的卡子都被扯掉了好幾個。只剩三十頁的嶺的手稿被桔梗滿懷憎恨地從窗戶扔了出去。把小說扔出窗戶後,桔梗有些氣喘吁吁,但沒過多久就慢慢消散。暴風過境後的房間徒留疲憊與沉默。

龍膽喃喃自語。她的聲音十分平靜,像在自言自語,只有打開了記憶閘門的人,纔會發出這樣的呢喃。

「我爲了自己的目的,毀掉了這個故事。我傷害了嶺君創造出的這個世界,也傷害了你。我並不想讓你痛苦,可回想起來,盡是你流淚的臉龐。不管是爲了嶺君,還是爲了你,我都必須將這個故事導向幸福結局,不過也不知道這樣做能否得到你的原諒。」

龍膽靜靜地注視着八十椿的側臉,還有他緊握着她衣袖的拳頭。沒過多久,她開口說:

八十椿的表情和聲音都變得柔和起來。

「求你了,千萬不要鬆開我的袖子,絕對不要離我而去,別留下我一個人。」

最終,琴子從裏茉手中強行奪過稿紙,打開窗戶狠狠地扔了出去。大片的雪花飄然而下,稿紙也從二樓窗口隨風翻飛。不幸的是,那天的風格外大,白紙宛如大雪般在寒冷的天空下翩翩飛散。

「但我絕對不會報復。如果我想報復你,那我就必須一直思考着你的事。如果我點燃內心的熊熊怒火,整日思索自己要在何時何地,以怎樣的方式報復你的話,就只能一直想着你,沒有時間去思念父親大人了。如果終日被怒火焚身,反而沒時間回憶與父親大人共同度過的美好時光的話,我就絕對不會作出那種選擇。我不會將父親大人給予我的人生耗費在憎恨上,我要把人生全部獻給愛我的人。」

「但這樣下去,八十椿的寶物會被搶走的……」

「我真的對你做了很過分的事。」

——你適可而止吧,裏茉。你到底打算這樣到什麼時候?又不是隻有你纔會痛苦。難道你不知道你害得大家都很痛苦嗎?我已經受夠指責了!

「就像你說的那樣,我無法做出任何反駁。知曉這份痛苦,卻又試圖讓其他人體會到相同的痛苦,簡直不可理喻。」

「沒事的。即使沒有你保護我,我也已經沒問題了。」

「你憎恨將書信付之一炬的我嗎?」

「你非常憎恨奪走嶺小說的桔梗吧。」

可她又突然抬起頭來,雙眼含淚望向我,眼神中彷彿在懇求什麼。我意識到她的目的,於是慢慢點了點頭以示鼓勵。

儘管裏茉已經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她依然希望能將這個故事繼續講下去。我開口告訴裏茉,她可以遵從自己的心願,寫下這個故事的結局,而我將會陪伴她到最後一刻。裏茉對我表示感謝,隨後再次讓八十椿動了起來。

裏茉發出幾近於慘叫的悲鳴,發了瘋似的跑出了房間。聽到素來乖巧的裏茉忽然發出野獸般的哀嚎,琴子也突然回過神來。她戰戰兢兢地從窗戶往下看,看到幾近癲狂的裏茉在積雪的庭院中到處亂爬,用雙手撿拾散落一地的紙片。女兒不尋常的模樣開始讓琴子覺得,自己也許犯下了荒唐透頂的大錯。

琴子的理性已經煙消雲散。她把拿來的裏茉的衣服摔在地上,把裏茉房間裏的東西一個個拿起來到處亂扔。課本、參考書、筆記本、鏡子、日曆,她歇斯底里地用盡全身力氣,把這些東西扔向地板,扔向牆壁,扔向傢俱,甚至可能還砸到了裏茉本人身上。

最終,裏茉只成功撿回了三十多頁嶺寫的小說。那些紙被雪打溼,被泥弄髒,變得皺皺巴巴,有些頁上印刷的格子都已經模糊不清了,慘不忍睹。儘管如此,裏茉仍舊像對待寶物一樣,小心翼翼地將它們緊抱在懷中。

琴子告訴我,在那之後她就沒再碰過嶺的小說了。但在裏茉眼中,琴子也許又會在某天把它們從窗口扔出去,這一點一直令她十分不安。在裏茉的想象中,琴子化身爲桔梗,扔掉了嶺那僅剩三十頁的碎片。呼喚着裏茉的名字前來迎接八十椿的桔梗也好,在這個房間發狂的桔梗也罷,它們都是從裏茉的恐懼中誕生的琴子的身姿。

「就算是這樣,你也要待在我身邊。求你了,別留下我一個人。我心裏很清楚,手稿已經無法挽回了。」

「不要走,龍膽。我好怕。我好怕,求你了,不要離開我,呆在我身邊吧。」

八十椿緊握衣袖的拳頭開始顫抖。

八十椿的確理解了龍膽給出的答案,但他絕不是單純地模仿龍膽。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龍膽的回答確確實實地融化了他的內心深處。

沒過多久,少女就不再哭喊,而是靜靜抽泣。此刻她已不再是被迫揹負起龍膽之名的少女,只是一個失去父親的可憐女孩罷了。

「這樣啊。是篇相當短的故事呢,是童話嗎?」

「我當然想。我發自內心地想像桔梗一樣折磨你、懲罰你!」

八十椿垂頭喪氣,我也默默觀望着這副光景。

外面下起了雪。細碎的白雪打着旋兒,靜靜飄落。但仔細一看,就會發現那並不是雪,而是剛纔被桔梗扔掉的嶺的小說。嶺的故事被撕得粉碎,在院子裏如雪般堆積起來。

「你找到答案了呢。」

「真是太好了,恭喜你。」

衣櫥門外傳來桔梗的大吼大叫,還夾雜着亂扔東西的聲音。我們屏住呼吸,等待桔梗離開,但桔梗卻沒半點要走的意思,所以我們只能一直盯着衣櫥門上的木紋。

我和龍膽看到的東西完全一致,恐怕八十椿也是如此。筆直生長的針狀樹葉轉眼間變得越來越多,原本褐色的木紋逐漸變幻成鬱鬱蔥蔥的青綠色。

「你想報復那個桔梗吧。」

八十椿話音未落,門外就傳來了某人上樓的腳步聲。八十椿聽到聲音,霎時臉色大變,用力握緊龍膽的衣袖。

「我已經向你展示了我的答案。接下來,輪到你回答了。」

「這就是你獨自懷抱的重大祕密吧。你失去了重要的人,又失去了那個人託付給你的重要之物,那一定讓你無比悲傷,極其痛苦吧。我非常理解你的感受。我也非常敬愛父親大人,他去世時我真的非常難過。失去父親大人留下的書信時,眼淚已經完全無法消解我的痛苦了。那時候,我真的以爲自己要發狂了。」

我望着那副光景,確定了桔梗居住的這個世界重現了曾經發生在裏茉房間裏的景象。

八十椿突然這麼說。我們眼前只有伸展開來的木紋。龍膽小聲說:

「這是嶺君爲我寫的小說,它是我最重要的寶物。它比剛纔抽屜裏的那些東西要重要得多。我滿心歡喜地反覆讀了無數遍。」

後來,琴子得知她扔掉的紙是去世的嶺寫的小說。琴子意識到自己犯下了無法挽回的過錯,不禁愕然失色。

平行的葉子似乎在呼應龍膽的話,逐漸化作有形之物。

八十椿再次用力點頭。

桔梗膨脹起來,像颱風一樣把房間裏破壞得亂七八糟。桔梗把衣服摔在地上,把課本、參考書、筆記本、鏡子、日曆等等桌上的東西都抓了起來,狠狠扔到地上。

裏茉考試失敗後又拒絕上學,所以琴子遭到丈夫和岳母的挖苦,還沐浴在鄉人同學的母親好奇的目光下,每天都只得縮着身子過活。即使她去找學校老師商量,老師也只會說,琴子作爲母親需要更加努力。琴子已經很努力了。爲了讓裏茉能去上學,爲了不傷害裏茉,琴子積極地和她聊天,努力避免那些可能給她造成壓力的話題。然而情況並沒有絲毫改善,身邊的人仍然逼迫着琴子更加努力。遲遲望不見解脫的日子令琴子勞心費神,疲憊不堪。

「那,這個木紋也會在某一刻動起來嗎……」

八十椿低着頭,有些痛苦地不發一語。他閉着眼睛,默默地反覆深呼吸,過了一會兒,他小聲作出了艱難的回答。

龍膽對八十椿說。

八十椿睜開眼睛,認真地望向龍膽。他的確看到龍膽的雙眼中蘊含着一股強烈的怒氣,但她眼中浮現的淚水卻又無助而悲傷。比起激烈的怒火,這份淚水更令八十椿的內心爲之動搖。

「沒事的,八十椿,桔梗已經走了。你看,我沒有鬆開你的衣袖,我的的確確就待在你身邊。來,你慢慢深吸一口氣,再輕輕呼出來。沒事的,相信我。」

某個冬日。琴子爲了給裏茉送洗好的衣服,走進她的房間時,發現裏茉在讀什麼文章,她手中拿着從未見過的一沓稿紙。那時,裏茉的身影在琴子眼中顯得十分快樂。裏茉不去上學,也不學習,還不幫忙做家務,卻在那裏愉快地埋頭閱讀。看到裏茉的樣子,琴子覺得,自己內心的某根弦好像啪地一聲斷了。琴子這樣說道。

龍膽抬起頭,眼含淚水望向八十椿,她堅強的目光中充滿決心。

「我絕對不要忘記與嶺君共度的溫暖時光。那段時光讓我體悟到了溫柔的感情、內心變得柔軟而廣闊的感受、世界變得寬廣,變得逐漸有趣起來的感覺,還有自己能夠身居於此的真實感,以及充滿光明和希望的每一天,這一切我都不願忘記。我絕對不要墜入絕望和憎恨的深淵之中,以至於忘記這一切。我不想捨棄嶺君給我的任何東西。即使嶺君已然不在,縱然失去他寫下的字句,我也早已從他那裏得到了好多好多。嶺君已經化作我內心的血肉,確實地存在於我的心中。我會相信着這一點活下去,我可以這樣繼續活下去。」

「這樣不要緊嗎?」

「八十椿。我可能知道你爲什麼要燒掉父親大人的書信了。你重要的嶺的小說被人扔掉,我重要的父親大人的書信被人燒燬。我們真是相像。你想讓我落入與你相同的境地,然後試圖通過我找到答案吧?你想看到我在失去書信後如何克服困難,不是嗎?」

「我明白的。」

「正如嶺的心願已經化作你內心的血肉,父親大人的心願也會化爲我心中的血肉。我的名字裏寄託着父親大人的願望,他希望我能夠成長爲像菖蒲一樣強大,可以斬妖除魔,絕對不會向桔梗屈服的人……」

八十椿望着嶺的小說紛紛揚揚飄落的天空,說道:

那一刻,終於到來了。

「啊,我很瞭解這種植物……這是屬於我的植物啊……」

八十椿鬆開了龍膽的衣袖。在抵達這裏之前,他們約好絕對不會放開彼此的衣袖。龍膽喫了一驚,但八十椿拜託她也照做,因此龍膽也鬆開了手。

「謝謝你,龍膽,真的很抱歉。我爲了得出自己的答案,深深地傷害了你,卻還反過來享受着你的好意。」

「沒錯,你確實對我做了非常過分的事。我沒來得及見到父親大人最後一面,他留給我的就只有那封書信,可你卻爲了自己把它燒了。我們的處境還真是相似。既然這樣,你應該很能理解我的痛苦纔對,我這麼說沒錯吧。但你卻爲了自己的目的,殘酷地踐踏了我的感受。你真是個過分的人!你真是差勁得不能再差勁的人!」

瞬間,門就像被突然肆虐的暴風吹壞一樣,猛地敞開,一個桔梗擠了進來。

「你也想像桔梗一樣,殘酷地折磨我嗎?」

(注:日本的端午節在公曆5月5日,又稱男孩節,這一天家裏有男孩的會掛鯉魚旗祈願男孩健康成長)

渾身發抖的八十椿聽着龍膽的聲音,調整起自己的呼吸。待八十椿終於冷靜下來後,兩人慢慢站起身來,眺望窗外的景象。

木紋緩緩動了起來,似乎即將變成某種東西,那種變形程度和粗糙感一看就知道是幻覺。

桔梗這麼說着,一把奪走了龍膽手中的嶺的小說。龍膽探出身子試圖保護手稿,卻被八十椿阻止了。他的表情和聲音都因爲恐懼而扭曲得不成樣子。

龍膽已經沒有剛纔那種熊熊燃燒的怒火了。面對歷盡糾葛之後終於找到答案的八十椿,龍膽唯有安慰。

龍膽向木紋變成的平行葉脈伸出了手。

「沒錯,這種植物正是菖蒲。」

龍膽白皙的手用力抓住了一把葉子。緊接着,葉子的形狀就變成了真正的菖蒲葉,在龍膽手中閃耀着生命的光輝。菖蒲葉青翠欲滴,散發出濃郁而獨特的香氣。

瞬間,衣櫥的門被強行打開,或者說是破壞更加合適。桔梗怒氣衝衝的身影出現在我們面前。

——終於找到你了,裏茉。你躲在這種地方想幹什麼?我早就說過不準再表現得跟受害者一樣了吧?你就那麼想把我當成加害者嗎?少瞧不起我了!

如同火焰般劇烈搖曳的桔梗影子抓住了八十椿的左臂,將他用力提到半空中,八十椿的身體就像鐘擺一樣在空中盪來盪去。

龍膽眼見這副光景,下定決心,邁出右腳牢牢踏在地上,緊接着,她咬緊牙關,猛地用右手中的菖蒲葉砍向桔梗的身體。

菖蒲葉筆直而頎長,末端正如刀劍般鋒利。菖蒲葉在龍膽手中不斷變化,此刻已然化作一把削鐵如泥的日本刀。

龍膽手中的刀刃深深地劈開了桔梗,桔梗霎時間煙消雲散。

房間中只剩下桔梗的慘叫和大量的桔梗花瓣。八十椿的身體和地板上都沾上了血跡一般的花瓣。

八十椿趕忙跑向把刀收回刀鞘中的龍膽。八十椿很是茫然,肩膀上星星點點的桔梗血跡簌簌飄落。

「看你一副喫驚的樣子呢,但其實我比你還要喫驚哦。哎呀,要是早知道我能做到這種事的話,玩繪雙六和花牌的時候我就二話不說,砍了它們就好。」

龍膽露出淘氣的笑容,再次看向自己手中的日本刀。此時,菖蒲已經化作一把漆黑而美麗的刀,刀鞘上刻有菖蒲花的紋樣。

嶺的故事裏並沒有這樣的劇情。說到底,嶺原本的故事裏根本沒有人前往桔梗的住所。如果是嶺的話,會怎樣寫呢。裏茉一邊思考這點,一邊創造出故事,給了龍膽力量。

「嶺君通過天花板上的圖案給了我力量,那麼我覺得,先代也一定給了龍膽力量。既然先代能借用龍膽花的力量,那女兒能借用菖蒲葉的力量也沒什麼可奇怪的。」

「簡直就像是嶺和父親大人的思念交融在一起,孕育出了這把菖蒲刀呢。」

龍膽舉起刀,刀身折射出凜冽耀眼的光輝。

「真是不可思議,我一拿到這把刀,就已經對用法瞭如指掌。父親大人也是抱着相同的感受披上龍膽羽織,手提有着龍膽花紋的提燈,點燃龍膽蠟燭的嗎?」

龍膽先將刀收回刀鞘中,又反覆開合幾次,發出聲音。有着平行葉脈的細長菖蒲葉自緊繃的刀劍聲中出現,葉子的數量與龍膽開合刀身的次數完全一致。菖蒲葉悄然飄落在八十椿的膝蓋上。龍膽的動作像是早已輕車熟路。

「這是驅邪用的菖蒲葉。你把它在懷裏收好,藏在心臟附近,它會保護你的安全。雖然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它一定會派上用場的。」

「菖子。」

「那我們就去把所有擁有八十椿的桔梗都找出來吧。」

「菖子,你這話有點不對呢。那時,尼祿、克萊和瓦德確實已經壽終正寢了。」

「母親大人,我果然無法放棄您。無論如何,我都要完成父親大人,還有檜葉、立山和白樺的夙願。」

「全都分給了它們嗎?這樣的話他豈不是……」

看到菖子露出從容的微笑,桔梗的身體就像添了油的烈火般一瞬膨脹起來,想來是膽怯了。如今已經救出了惜堇和徹子,鯨魚的肺已經無法工作了。桔梗們束手無策,只好拋下鯨魚,當場煙消雲散。

這頭鯨魚的主人同時也是惜堇和徹子的擁有者。這頭鯨魚似乎是桔梗模仿它們在浮世繪中看到的鯨魚做成的。儘管桔梗喜愛風流,但它們缺乏對動物的理解。它們知道鯨魚是用肺呼吸的動物,但它們並不理解肺這個概念,所以它們就把自己認知中的肺安在了鯨魚內部。它們設計出了一種構造,把人類放進漁網中,人類一吹玻璃管,錦緞鯨魚就能動起來。所以它們把惜堇放進左肺,徹子放進右肺,通過他們吹玻璃管來驅動鯨魚的肺部。

黑貓喵了一聲,像是在和菖子玩鬧一般,用頭蹭了蹭她伸出的手指。它的身體已經不再像曾幾何時那樣冰冷,而是蘊藏着生命的溫度。

過了一會兒,徹子也說出了同樣的話,但菖子卻用力搖了搖頭。

鯨魚的體內由萬花筒構成。環顧四周,皆爲一片光怪陸離的世界,藍色、紫色、綠色等耀眼的圖案每時每刻都在變化,讓人完全無法想象自己正身處鯨魚口中,也沒有海潮的氣息和腥氣。

不久,周圍開始劇烈搖晃,錦緞鯨魚動了起來。這頭鯨魚的目的地自然不是海洋,而是桔梗居住的黑暗世界。那裏既無上下,也無東西,寬廣得讓人幾乎發狂。我們一想到此行的終點是桔梗之主身處的決戰之地,就不由得緊張起來。

的確,桔梗只顧盯着菖子,似乎完全沒有看到我們。如果他們看得到我們的話,爲了和菖子對抗,即使桔梗把八十椿當成人質也不奇怪。

龍膽傾斜菖蒲刀。但八十椿卻搖搖頭,否定了她的提議:

之後,龍膽再次確認了八十椿的左腳掌。原本還期待着斬殺桔梗之後,八十椿就可以重獲自由,但遺憾的是,他腳底的所有物印記並未消失。

八十椿點點頭,隨即一臉緊張地陷入沉默,又像是下定決心一般抬起頭:

「非常感謝各位特意前來迎接。」

龍膽沒有說話。八十椿繼續說了下去,徑直望向龍膽:

「我一直想實現父親大人的夙願,想打倒奪走父親大人性命的可恨的桔梗之主,再帶母親大人回去。我覺得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就無顏面對父親大人。明明我爲此獲得了新的力量,可卻要這樣放任他死掉,這讓我太不甘心了。」

緊接着,錦緞拼接成的鯨魚抖動全身,發出震耳欲聾的叫聲。那聲音和我們熟知的鯨魚叫聲完全不同,更像是北陸地區冬季的雷鳴。我們緊緊依偎在一起,看向突然出現的神祕鯨魚。

「一定是因爲剛纔我給你們的菖蒲葉起到了作用。只要隨身帶着它,桔梗就看不到你。」

菖子瞥了一眼八十椿,隨後便挺直腰桿,威風凜凜地走進了鯨魚的大嘴之中。我們連忙追在她身後。

「不,那樣效率太低了。我覺得先打倒桔梗之主會比較快。只要打倒主人,所有桔梗就會失去力量,這樣一來,被桔梗佔有的所有人應該都能重獲自由。」

梗子這麼說,看向躺着的桔梗之主。

菖子緊張地說。我們喫了一驚,定睛一看,漁網中的確是我們熟悉的人。八十椿爲了幫助惜堇,試圖伸手扯破漁網,但漁網中卻傳來了聲音。

「尼祿它們現在之所以還活着,是因爲那位大人將自己的壽命分給了它們。」

「是啊。但等那位大人斷氣,你我就能重獲自由。」

菖子立刻跳下桔梗車,一口氣跑上宮殿門口的臺階。梗子大喫一驚,抬起頭來,甚至懷疑起眼前的女兒是否只是幻覺。但緊緊抱住菖子,碰到她的臉頰後,梗子感受到了真實的溫度,不禁露出了笑容。

過了好一段時間,怪魚才從空中落下,再次潛進了已然消失的另一半房間那邊的地下。隨後,地下猛地噴出了無數白色紙屑,漫天飛舞,甚至流進了我們身處的房間內。簡直就像是噴出的水花。水花。剛想到這點,怪魚就悠遊而上,只露出半個頭來,頭頂像在噴水一樣噴出無數白色紙屑。這時我們終於意識到了怪魚的真面目,它是鯨魚。

菖子聽完這些話,一臉懊悔地咬緊嘴脣,深深低下了頭。

被桔梗提到的少女迅速起身,目不轉睛地盯着錦緞鯨魚。她的背脊挺得筆直,帶着彷彿能伸到天上去一般的氣勢。少女毫不在乎不斷從和服上簌簌飄落的白色紙屑,嚴肅地說:

菖子突然說道。我們一路小跑,不斷深入鯨魚體內。萬花筒的七彩光芒每時每刻都在變化,不僅沒有給我們留下絢爛華麗的印象,引發無限遐想,反而刺眼得令人格外頭痛。自上而下的萬花筒圖案嚴絲合縫,它那複雜的變化讓我們難以保持平衡,甚至連走路都東倒西歪。

那是清晰而有力的聲音。

然而梗子並未像過去那樣嚴厲斥責,只是眼中浮現出淚花,把女兒緊緊地抱在懷中。

龍膽的表情發生了變化。八十椿再次呼喚菖子的名字。他像是祈禱一般,一次又一次地呼喚着她的名字,直到眼前的少女從龍膽變回了菖子,她的身影打破了龍膽之名的束縛,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是惜堇。」

「是的,他很快就會一命嗚呼。」

我們在巨大的門前愣住了。此時,突然颳起一陣金黃色的風。風不僅肉眼可見,還散發出白檀木的香氣。風打着旋兒,描繪出圖案,最終變成了巨大的桔梗車輪。那和梗子來到宅邸時乘坐的火焰之車十分相似,所以我們謹慎地坐上了車。桔梗車輪從金色變成了紫色,駛入宮殿內。

菖子露出美麗的微笑。八十椿的呼喚起到了作用,如今身在此處的並非龍膽,而是菖子。

菖子就像剛纔給我們菖蒲葉時那樣,反覆開合刀身,發出聲音。轉眼間又出現了菖蒲葉,八十椿將它們小心地收納在惜堇和徹子的懷裏,放在了緊貼心臟的地方。

「真是個可憐的人啊。他明明那麼希望娶我爲新娘,卻又因爲不願看到我悲傷的模樣,就花掉了自己僅剩不多的壽命。」

——看上去很危險啊。保險起見,就由我們替你保管吧。

「至今爲止,桔梗找到了我們好幾次。所以這次我們就反過來利用這一點,讓桔梗之主過來。龍膽,他對你覬覦已久,畢竟只有得到你,才能真正擁有梗子女士。」

惜堇用奇妙的口音繼續說道。此時我們纔想起,藤潛曾經向我們解釋過,如果呆在桔梗的住處,就會忘記語言。我們豎起耳朵,認真傾聽惜堇的話。惜堇仍舊在說着,但時不時就會停下,呼、呼地吹一吹玻璃管。

但桔梗之主卻仰面朝天,紋絲不動,別說是起身了,就連手指都沒有動一下。菖子小心翼翼地接近桔梗之主,低頭端詳他的模樣,卻發現他緊閉雙眼,奄奄一息。那副模樣簡直就像大限將至的重病者,看起來毫無餘力將菖子據爲己有。

看起來,徹子也和惜堇一樣衰弱得厲害。不知是因爲受到這裏纏繞的瘴氣的影響,還是因爲驅動鯨魚奪走了他們大部分的體力,徹子果然也快要忘記語言,用奇怪的口音吐出字句。

菖子用力握住手中的刀,想象起用刀深深刺進桔梗之主心臟時的光景。龍膽種子已經在他的心臟裏生根發芽了。那一刻的力度、桔梗之主心臟的堅固程度、割開心臟時的手感,這一切浮現在菖子的腦海中,令她熱血沸騰。

我們抬着惜堇和徹子走進宮殿內。突然,我們聽到了貓叫聲,轉頭一看,就看到了一隻熟悉的黑貓。欄杆上也落着兩隻熟悉的金絲雀,相偎相依,鳴聲婉轉悠揚。菖子發現之後,激動地向它們搭話:

「補藥讓我停下,我停住的話這頭鯨魚也動不遼。」

菖子雙手握刀,垂下頭,渾身發抖。對父親的思念、檜葉他們的辛勞,以及惜堇、藤潛和八十椿他們懷抱的痛苦,無數感情自她的心中噴湧而出,將內心灼燒得滾燙,但最終空虛地消逝。

「這位客人,久違了。很榮幸能再與您相見。您還特意前來迎接,着實不勝惶恐。然而如今我已不再經營這樁生意,也已將龍膽之名歸還於家父。現在,我是睿一與梗子的女兒,名爲菖子。此處並非宅邸,亦無紫色羽織,我也不再是龍膽,因此無法盛情款待,還請見諒。」

——你手上拿着的那是什麼,你該不會在打什麼壞主意吧。

車駛過架在巨大池塘上的橋,路過四季分明的氣派庭院,但沒有一個人被這些美景迷住。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車輪駛向終點。

龍膽沒有回答。看不出她臉上是什麼表情,但她並沒有從八十椿身上移開視線。龍膽小聲說道,就由你來叫我的名字吧。

「這完全出於我的私心,但是,我一直想用名字來稱呼你。從初到宅邸起,你就被迫隱藏起自己的名字,一直作爲『龍膽』而存在。在我看來,宅邸裏的所有人都只將你視作新一任主人,而忽視了龍膽之名背後的那名年僅十七的少女,這點一直都讓我感到十分寂寞。我一直想和你聊聊天,不是和龍膽,而是和十七歲的你。」

「桔梗好像看不到我。」

菖子坐在車上,渾身發抖。本以爲她是在恐懼,但似乎並非如此。她已經熱血沸騰。

「如果對惜堇來說,兩人能在一起就很幸福的話,那你們能在現世生活纔是最好的。你們沒必要呆在這種地方。」

「人類很難分辨出桔梗個體。即使斬殺了一個,可能也只不過是桔梗的一部分而已。想解除它對我的所有權,恐怕要精確斬殺所有擁有我的桔梗。」

「窩並不後悔,不管載哪裏,只要能喝徹子小姐在一起,窩就很幸福。」

雙方對話的途中,鯨魚停了下來,似乎已經抵達了桔梗之主所在的地方。這樣一來這頭鯨魚就沒用了。我們用手扯開漁網,救出了惜堇和徹子小姐。

又過了一會兒,地面如同地震一般,劇烈搖晃了幾下。

桔梗車輪終於抵達宮殿門前,停了下來。桔梗花隨即枯萎散落。

「檜葉、立山、白樺,你們都還活着啊。」

「睿一先生將龍膽種子種在他的心臟裏時,那位大人雖然確實身受重傷,但並未危及性命。儘管動作十分遲緩,但他仍然能夠行走。但等我帶着變得冰冷的尼祿、克萊和瓦德從宅邸回到這裏時,他就將僅剩的壽命全都分給了它們。」

「也就是說,我無法爲父親大人報仇雪恨了。」

我們終於朝着桔梗之主居住的巨大宮殿邁出腳步。然而走下鯨魚之後,不知爲何風是自下而上吹拂的。抬眼望去,雲也順着風吹拂的方向自下而上流動,我們的右側是藍天,左側卻是被晚霞映得通紅的天空,這裏的一切秩序都十分混亂。

龍膽同意了八十椿的提議。但說是要打倒桔梗之主,我們卻不知道他在哪裏。

「桔梗之主爲什麼不去找我,反而要特意邀請我來他的住處呢?甚至還要大費周章地派其他桔梗過去。」

鯨魚的肚子裏有兩張巨大的漁網,一左一右分別吊在天花板上。仔細一看,細密的網眼中裝着的似乎是人類。右邊的漁網裏纏着一個女人,左邊的漁網裏則是一個男人,他們眼神迷離,不知爲何呼呼地吹着玻璃管。

緊接着,一條巨大的魚猛地從地底鑽了出來,衝破了天花板。裏茉的房間被魚撞成兩半,其中一半高高地飛上了天。我們留在另一半房間裏,瞠目結舌,仰望高高躍上半空的怪魚。我們拼命地抬頭望天,纔看到一條耀眼奪目的大魚躍上高空,它是由唐織、綴織、緞子、素花緞等等絢爛瑰麗的錦緞拼接而成的。這條怪魚究竟是鯉魚、金魚、鯰魚,還是其他什麼魚呢。

然而就在其中一個桔梗抬手的瞬間,它的手就被菖子拔刀砍掉了。桔梗發出悲鳴,被砍下的手臂飛到空中,立刻煙消雲散。桔梗的傷口處滴下星星點點的桔梗花瓣。然而其中幾個桔梗反覆膨脹起來,刀傷之處就被填平,桔梗恢復了原先的模樣。

龍膽一副凜然的模樣,爽朗地說。於是我們按照龍膽所說,將菖蒲葉小心地藏在緊鄰心臟的地方。

桔梗則是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他們聽到菖子的話,又瞥見她手中的菖蒲刀,十分在意。其中還有桔梗發出了輕微的咋舌聲。

「我也十分憎恨這位大人。他的確非常溫柔,也非常珍惜我,但另一方面,他又奪走了我十七年的人生,還奪去了睿一先生的性命,無論如何我都無法原諒他。可是,他又用自己的性命換來了我的尼祿、克萊和瓦德的生,所以我想報答這份恩情。」

我們完全想象不到之後會發生什麼,因此仍舊站在原地,警惕地觀察着周遭的情況。

「也就是說,要故意說出我的名字,把他引誘過來對吧。」

——好久不見,二代龍膽。在那處宅邸最後一次見面之後,又過了多久呢。今天我是奉主人之命來這裏的。我找到你的名字了,現在就把你帶到主人那裏去。

梗子有些悲傷地垂下眼簾。

「我認爲他恐怕已經很虛弱了。先代種下的龍膽種子,應該已經在桔梗之主的體內生根發芽了。梗子女士來到宅邸時他卻沒有一起追來,就是出於這個緣故。當然,如果置之不理的話,即使要花上一段時間,最終他也還是會追過來的吧。」

桔梗憤憤咋舌,然而又因爲恐懼菖子的刀,它們的威嚇顯得無足爲懼。桔梗顫抖着讓鯨魚張開了嘴。

八十椿不由得停了下來。儘管那聲音聽起來毫無生氣,但的確耳熟。漁網中的惜堇已經精疲力竭,奄奄一息。

「菖子,希望你能理解。」

桔梗特有的聲音如同冰塊般冷硬,讓人聽了毛骨悚然。抬眼望去,巨大的錦緞鯨魚身上有幾個桔梗的影子,看起來時而像一個人,時而分裂成二十個人。桔梗的模樣不停地發生着變化。它的輪廓十分模糊,很難清晰分辨出外形。

鯨魚張開傾盆大口。我們抬着惜堇和徹子走出鯨魚口中,看到了一座巨大的宮殿。桔梗不發一語。我們走出鯨魚體內,看到害怕菖蒲刀的桔梗在錦緞鯨魚頭上擠成一團。

「我一想到馬上就能實現父親大人的夙願,就覺得萬般思緒湧上心頭,難以自拔。當我失手燒燬了書信,之後又得知憑依也一同被毀時,絕望得幾近發狂。但現在我有這把刀,所以我絕對要用它親手將桔梗之主置於死地,爲父親大人報仇,再將母親大人帶回來。」

梗子臉色一沉,望向躺在遠處的身穿錦緞和服的男人。我們的表情瞬間緊張起來。我們意識到,那個男人正是桔梗們的王,也就是桔梗之主。

「深處好像有什麼東西。會是什麼呢?」

「十分抱歉,這是我重要的刀,還請切勿擅自觸碰。話說回來,各位是接到高貴之人的敕令前來迎接我的吧,能否請各位早些行動呢?若再不行動,或許我會將各位連那條巨大的魚一同斬殺。」

「母親大人!」

桔梗看到菖子已是毛骨悚然,緊緊依偎在一起。至今爲止,我們還從未見過桔梗露出這幅模樣。菖子仍舊帶着美麗的笑容,用富有穿透力的聲音說道:

聽到母親的話,菖子也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她臉色蒼白,手中握着的刀微微顫抖。她扭過頭去,彷彿不願再聽母親說出下一句話。

菖子一臉不愉快的表情,咬住嘴脣。然而此時,惜堇磕磕巴巴地說:

聽到梗子這麼說,菖子喫了一驚,抬起頭來。

「菖子,我都和你說過那麼多次不可以來異界,不能以身犯險,你真是個倔強的孩子啊。」

「不顆以。」

裏茉略微思索了一會兒,終於靈光一現,讓八十椿動了起來。

「果然不該把他們交給桔梗的,都怪我。」

梗子的雙眼因悲傷而溼潤起來:

沒過多久,「菖子」二字便從八十椿的喉嚨深處湧了上來。八十椿痛苦地咳嗽起來,不斷吐出文字。文字像金龜子似的飛向窗戶,成羣結隊的文字啪啦啪啦地撞在窗玻璃上,又一隻接一隻地飛了出去。八十椿還在咳嗽。龍膽白皙的手揉着他痛苦地佝僂起來的後背。與揮刀那時不同,她的動作十分輕柔。

「菖子,請你不要誤會,至今我戀慕的也永遠只有睿一先生一人。然而長達十七年的相處,會產生些憐憫之情也是理所應當。這位大人歷經千辛萬苦,纔將菖子呼喚至此,但他已經無力再將你據爲己有了。所以,我想在這裏爲他送終。」

「可以由我來呼喚你的名字嗎?」

宮殿內的簾子高高捲起,能一睹內部的景象。坐在宮殿內的人是梗子。

過了一會兒,菖子靜靜地開口說道:

「我明白了。雖然我對此人有萬般思緒,但可笑的是,正因此人我才能誕生於世,與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相見。我憎恨他,但同時,某種意義上他對我亦有恩。因此我也必須像母親大人那樣報恩。還請母親大人隨意。」

菖子向梗子行了一禮,隨後便離開桔梗之主,坐在了宮殿角落。我們也坐在菖子身邊,默默守望着故事的結局。衰弱的惜堇和徹子躺在旁邊,靜靜地閉着眼睛。

到底過了多久呢。黑貓和金絲雀發出了天真無邪的叫聲,此時,八十椿突然喊了起來:

「我的左臂能動了。」

八十椿抬起左臂伸向天花板,反覆活動着手指。他的左臂已經不像先前那樣彷彿沒了骨頭般癱軟,現在已經可以自由活動了。他開合的手指宛如花朵盛開般靈敏而美麗。

「菖子,我的左臂自由了。我的左臂之前被那些傢伙們帶走,現在恢復原狀了。也就是說桔梗已經……」

剛說到這裏,八十椿就哽住了。他意識到梗子正在啜泣。桔梗之主已經嚥氣了。我們無從得知兩人共同度過的十七年時光,但梗子爲桔梗之主流下的眼淚是那樣美麗而清澈透明。這副景象已經足以證明兩人的關係了吧。

在梗子的啜泣聲中,我們發現惜堇和徹子腳底的所有物印記已經消失。桔梗之主已經斷氣,因此所有的桔梗都消失了,一切所有權也都不再作數。被帶到桔梗居所的人們終於恢復了自由。

「我的左臂獲得瞭解放,惜堇和徹子小姐也重獲自由。藤潛還呆在宅邸裏,但他腳底的所有物印記應該也消失了,梗子女士也擺脫了桔梗之主的控制。菖子,你順利實現了先代的夙願。」

八十椿如此說道。菖子沒能手刃仇人,似乎還有些茫然。看到菖子一臉不安,八十椿再次強調:

「菖子,你可以自信一點。你成功地從桔梗之主手中奪回了母親,還實現了你父親多年來的夙願。你纔不是什麼薄情寡義的女兒,已經實現了你父親所有的心願。我讀過你父親寫給你的書信,所以能向你保證絕無半句虛假。」

菖子含淚望着八十椿:

「八十椿,只有你讀過父親大人的書信。我可以相信你嗎?我真的順利實現了父親大人的夙願嗎?」

「當然,你圓滿完成了所有目標,你父親也一定會發自內心地感到喜悅,會認可你至今爲止的努力的。更何況即使不做這些,你也早已是他引以爲傲的女兒了。他非常愛你。信中的確就是這樣寫的。」

瞬間,宮殿裏的地板和天花板、桔梗之主的身體,以及除了我們幾個人之外的萬物都開始溶解,汩汩流淌起來。那副奇妙的光景彷彿顏料從畫上滴落,染料擺脫了一切有形之物的束縛。一切有形之物都融化成粘稠的色彩,朝同一個方向流淌而去。正如拔掉浴缸塞子,熱水就會一股腦地流進下水口那樣,這個世界裏的顏色也逐漸分崩離析,肆意流淌。

「菖子,謝謝你,你已經很努力了。我身爲母親卻讓你身陷險境,實在慚愧。但你順利實現了睿一先生的夙願,我爲你感到無比自豪。我們都發自內心地認爲,你是我們出類拔萃的女兒。」

梗子面帶微笑,拍了拍菖子的肩膀。菖子用力點頭,撲進了母親的懷中。

一切色彩紛紛流逝,我們也隨波逐流般向前行走。菖子牽着梗子的手,八十椿則拉着惜堇和徹子的手。尼祿緊跟在我腳邊,克萊和瓦德在我頭頂飛翔。

無數桔梗花漂浮在流淌而去的色彩之中,我們心想,這些花恐怕就是這個世界裏的無數桔梗吧。

但菖子似乎並沒有聽到裏茉的話。菖子回過頭反問,然而裏茉並沒有回答。

八十椿用大拇指反覆摩挲着腳底刻着枝園兩個字的紅色印記。菖子一臉懊悔地皺着眉,閉上了眼睛。等到菖子再睜開眼睛時,八十椿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聽到菖子如此強調,裏茉低着頭流下眼淚,不住地點頭。

「是啊,你也自由了,可以回到你原來的容身之處了。」

「是的,沒錯。」

站在那裏的是菖子並不認識的少女。

裏茉一直在抽泣,她的手已經被眼淚打溼了。菖子一臉爲難地握住她的手。

「漫長的旅途終於畫上了句號。請您好好休息一下吧,母親大人。我現在就去拿被褥過來。」

菖子對低着頭的裏茉說:

八十椿站在庭院裏眺望宴會廳,如此說道。

「但是,對不起。我不光沒有和菖子交朋友,甚至還深深傷害了你。我不僅故意考驗你,還讓你失去了重要的東西。我覺得自己的所做作爲太過分了,不配當你的朋友……」

「算男先生,至今爲止工作辛苦了。我作爲宅邸的主人,作爲先代龍膽的女兒,也作爲菖子,發自內心地向你表示感謝。」

菖子跪在榻榻米上,深深低下頭,行了個標準的三指禮。

裏茉雙腳併攏,筆直地站在菖子面前。

「我是八十椿真正的樣子,菖子。」

菖子讓藤潛確認一下腳心,藤潛一頭霧水,但當他看到八十椿可以自由活動的手臂和自己的腳底後,突然渾身癱軟,老實下來。菖子簡單地向藤潛進行了說明。如今桔梗已經滅絕,三名商品的所有權已經不再作數,他們重獲自由,而先代龍膽正是爲此纔會經營這門生意的。藤潛還是呆若木雞。由於事出突然,他還沒能發自內心地感到喜悅,但似乎微微露出了笑容。

裏茉用鞋尖輕敲地面。這是即將出門遠行的人經常會做的動作。

回到宅邸時,暗夜將明,空氣冷冽,夜幕底下微微透出白光。自異界歸來之後,菖子的菖蒲刀就變回了一捆細長的菖蒲葉。菖子把菖蒲葉緊緊綁在了松樹下,也許其中寄託着她希望桔梗永遠不要再來的心願。

「當然。」

色彩流淌的前方出現了一個發着白光的巨大洞口。我們爲了防止走散,彼此確認各自都在身邊之後,縱身躍入了那個滿溢光芒的洞口。

菖子一看到八十椿的腳掌就大喫一驚,不禁屏住呼吸,臉色也瞬間變得慘白。八十椿抬起的腳底依舊深深地刻着鮮紅的所有物印記。菖子由於太過震撼而渾身發抖,但八十椿卻與她剛好相反,像是惡作劇成功的孩子一般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桔梗並沒有找到算男這個名字,造訪這個房間的只有耀眼的黎明之光。我們望向閃耀白色光輝的窗玻璃,清晨已經來臨。

裏茉與菖子緊緊地牽着手,回到了原來的世界。

「裏茉……?」

我們時不時地就會遇到躺在桔梗花中的人,他們恐怕就是曾經被桔梗帶來的人們。我們仔細確認之後,發現所有人的腳底都沒有印記。自所有物印記消失以來,惜堇和徹子也逐漸回憶起了語言。恐怕這些躺着的人也會很快甦醒,然後開始朝着色彩流逝的方向前行吧。我們堅信色彩的終點正是原來的世界,而這些人也一定可以回到他們各自的世界去。

「是啊……」

梗子坐在榻榻米上,讓黑貓尼祿臥在自己腿上,正迷迷糊糊地打着盹。來到這裏之後,梗子十七年來積攢的疲憊似乎一下子湧了出來。

菖子拉着哭泣的裏茉的手,在庭院裏奔跑,伸手推開了柵欄門。

兩人在迎來清晨的耀眼世界中奔馳,這時,裏茉輕聲低語。

「裏茉,你爲什麼要這樣說呢?就好像我們要分別一樣。我也會和你一起去的。我已經成功地讓母親大人、晴巳先生和算男先生重獲自由,怎麼可能只留你一個人呢。直到你的印記消失爲止,我的戰鬥纔算結束。」

「實際上,比起朋友,我想成爲對菖子來說更加特別的人……。其實我把菖子和嶺君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所以當我走進這個故事的時候,我故意以八十椿這個男孩子的形象出現在菖子面前。紅色是嶺君喜歡的顏色。但我們卻成了朋友。我作爲八十椿,沒能和菖子發展成超越朋友的關係,所以我會放下這一切。我要把我對嶺君特別的感情和八十椿一起,保管在這個世界……」

「但我認爲,人際關係並不是瞬時的點,而是一直延伸下去的線。所以我想,我也有可能和曾經憎恨的人成爲朋友。」

梗子、晴巳和徹子蓋着被子熟睡。算男逗弄着在壁龕嬉戲的黑貓和兩隻金絲雀,想到它們就是檜葉、立山和白樺,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我的主人其實並不是桔梗。所以即使桔梗消亡,我也無法獲得自由。從今往後,我必須要和那些束縛我的東西戰鬥。雖然你的戰鬥已經結束了,但我的戰鬥纔剛剛開始。」

我們爲拿被子,去了三名商品居住的別館。拉開隔扇後,仍舊一無所知的藤潛發出了短促的悲鳴。

藤潛謹慎地確認了無數次自己的腳心。又過了一會兒,他輕聲告訴了菖子他真正的名字,希望她以真名稱呼自己。菖子重新坐正,挺直背脊:

「今後,如果我必須和媽媽、爸爸、哥哥,還有學校和社會,和各種巨大又複雜的東西戰鬥時,你會給我勇氣嗎?」

「到了最後,希望你可以聽聽我沒能實現的願望。其實,我想和菖子成爲朋友。我一直都夢想着這天的到來。自從嶺君告訴了我菖子的事之後,我就一直一直期盼着……」

菖子不假思索地牽起裏茉的手:

同樣站在庭院裏的菖子說。八十椿微微一笑,對菖子使了個眼色,催促她看看他的腳掌。

「那,如果今後我遇到悲傷痛苦的事,菖子你會來幫我嗎?」

「說實話,我無法原諒你。畢竟你糟蹋了父親大人的書信,我不可能和那麼過分的人交朋友。」

「那,我也該回家了。」

裏茉的故事也在這裏落下了帷幕。

菖子呼喚了她的名字。這個聰明的少女牢牢記住了桔梗反覆呼喊的名字。被菖子用真名相稱的裏茉露出了喜悅的笑容。

「在我和桔梗戰鬥時,你無數次給了我勇氣。正因如此,我才能克服重重困難。我是你重要的朋友,你同樣是我重要的朋友。」

「現在,我已經覺得裏茉是我的朋友了。」

「你是誰……?」

我們從庭院裏走進大廣間的宴會廳,躺倒在榻榻米上。疲憊感油然而生,身體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不知是因爲從緊張中放鬆下來了,還是因爲一夜沒睡,如今我們十分睏倦。

「你其實是女孩子啊。」

「走吧,裏茉。我們一起去你原來的世界。」

「你自由了,再也不會有桔梗來迎接你了。所以你已經可以捨棄藤潛這個名字,用回自己真正的姓名,然後離開這座宅邸,隨心所欲地活下去了。」

裏茉雙眼含淚,望着回過頭露出笑容的菖子。菖子的眼中閃耀着奪目的璀璨光輝,那與裏茉喜愛的嶺的光輝十分相似。裏茉用力點點頭,與菖子一起跑出了宅邸。並不是從氣派的大門邁步而出,而是自小小的柵欄門走向外面的世界。

惜堇和徹子已經依偎着進入了香甜的夢鄉。他們的腳底果然沒有所有物印記。

菖子率真的目光投向裏茉。緊接着,裏茉眼裏噙着的淚花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止不住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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