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夏日的海與夜晚的向日葵
《在血櫻樹下親吻妳的淚》 · 風說 · 番外短篇 · 1.1萬 字
白裙隨海風輕輕飄蕩,雪紡白紗和浪花有些相似,順着風兒的邀請參與了遊戲,捲起漸層裙襬。在夏日豔陽的溫度裏,海面閃爍着歌頌青春的粼粼波光,看海的背影融入景色,成爲畫面的一抹純白。
夏朦手拿相機站在岸上,偶爾看着拍打岸邊小石子的浪;偶爾將目光放遠,眺望無盡的海藍;偶爾因同學們的歡笑而分心,視線追隨沙灘排球於空中來回飛躍。她抬手遮擋陽光,眯起眼,一瞬思緒放空,遠觀身着白洋裝,頭戴軟編織草帽,站在浪前的自己。海邊、同學、玩耍,好青春,好不像她。
若在平時,她會以各種理由拒絕繫上的各種活動。若有通知,直接勾選不參加;若有活動招集人來詢問,則客氣婉拒。一次兩次的拒絕,那些只見過面不記得名字的同學們看她沒意願,之後便索性放棄,不再主動邀約。繫上有三種人,盡情享受專屬大學的青春,熱愛參與活動的人;兩三個朋友組成小圈子,大多和固定朋友一起出遊,但會參加大型活動的人;獨來獨往,安靜到所有人都敬而遠之,沒人有興趣主動靠近或搭話。除非學分必要,只出席課堂不參加活動的人。
夏朦屬於第三種,安靜到像是不存在,迎新、烤肉、唱歌、社團、聯誼、跳舞,她一項也沒參加過。
她不想去,也沒有心力去。
但最近,夏朦身邊多了一個人。一個常待在她身旁,和她一起上下課,還能令她面對邀請有些猶豫的人。
「要不要一起去海邊?」
那天下課,溫奈在她收拾東西準備回去時,突然提出了邀約。
「海邊?」
「最近在羣組裏不是有看到消息?有人提議說暑假一起去海邊玩,增進同學間的交流。幾乎全系都會去,我們系主任特別愛湊熱鬧,好像也說要跟。夏天到了,大家都想去玩水,不玩也沒關係,看看大海也好。」
其實夏朦一時對海邊的提議沒有頭緒,雖然加入了羣組,但她關了靜音,也沒有回去讀訊息的習慣,讓那綠圓圈的數字不斷增加。聽溫奈提起她才隱約記得,繫上佈告欄好像也有貼類似的傳單。她下意識想婉拒,不是她不喜歡這些活動,也並不是排斥與人交流,而是她不知道自己跟去能做些什麼,被動、話少的她不適合團體。不過邀請的人是溫奈,這讓她難得沒有直接拒絕。
「不急,妳慢慢想,還有時間考慮。」溫奈露出她熟悉的爽朗笑容,陪她一起走出教室。
最後,夏朦還是來了,接受的原因,全多虧了溫奈再次提起,因爲她並沒有重啓話題的勇氣。要是溫奈沒有問第二次,她可能只能眼看季節入秋,依然沒能開口,說出自己其實有一點點想跟溫奈去看海。
順着溫奈的貼心,她準備好一天的簡便行李,和溫奈一起坐上游覽車。在車上,她們選了中間的座位比鄰而坐,遠離最後方熱愛喧鬧的羣體,和最前方人們上下車來來去去的腳步聲。溫奈讓她坐窗邊,這令她很有安全感,能在抵達海邊前閉眼休息,也不怕自己不小心陷入睡眠,無人叫她。
感覺自己很久沒出遠門了。於高速公路上奔馳時,夏朦想着。失去媽媽後的日子,眼裏的世界全是冷灰色調,聽到的聲響是小調的啜泣,嗅到的氣味是凋零的雨水,嚐到的味道是淡薄的哀愁。她沒有繼續面對人生的動力,看着最後一片落葉飄落,她流淚迎來春與夏,外頭陽光璀璨,她的心仍種着一株嶙峋枯樹。
「夏朦。」
聽到叫喚,大海前的夏朦轉身,眯眼看向從陽光裏走來的人。溫奈也戴着草帽,但不像她頭上繫着白蝴蝶結的款式,是個簡單,沒有任何裝飾的草帽,平頂、大帽緣,很適合溫奈中性的打扮。她注意到一個小小不一樣的地方,草帽底下戴着一副墨鏡,剛下車時還沒有。
「記得多補充水分。」一瓶水遞到面前,水閃着海面上的光。她的手指撫過快門,沒按下,僅以眨眼來紀錄、收納於視網膜裏。
夏朦接過,認出是自己常買的牌子,想拿錢包付水的錢,溫奈早已開了自己那瓶,仰頭灌了一大口,束起的馬尾垂下,在帽子的陰影外瞥見色澤飽滿的檀棕。溫奈關上瓶蓋,滿足地嘆息,對她搖手錶示不用。炎熱天氣裏暢飲的模樣,看的人似乎也能感覺到清爽。
「一瓶水而已。」
「什麼都拍,大海、天空、植物、動物、貝殼,每一瞬都能成爲美好的畫面,只是有想留下作爲紀念的我都拍。」
溫奈沿着剛走來的路往回跑,跑了幾步還轉頭保證自己真的很快就回來。不遠處有幾間小店,掛有冰字樣的布簾,還有幾塊色彩繽紛的衝浪板,看來溫奈是去那裏買水的。偶爾聽說大學生暑假常去海邊打工,也許就是在那種小店,販賣清涼飲品,爲進室內避暑的學生們端上沁涼剉冰。
「會不會累?」配合她踏出的步伐,溫奈問道。白天的太陽眼鏡掛在衣領,儘管海邊路燈少,但朦朧夜色裏,她依然能看見到溫奈眼裏的關心。
「不會。」
雖然有點擔心旅行途中不會那麼順利,又會淤積泥沙,但她想,應該不需她擔心,貝殼有海流幫它清理。
「怎麼了?是不是我走太快?還是哪裏不舒服,太熱嗎?我帶妳去休息。」溫奈手扶着她的肩,像是怕她隨時會昏倒,另一手握着本該回到海里的貝殼。
「那就再一場。」
開心……嗎?她好久沒有打從心底感受到喜悅,但今天是她平淡無味的生活裏特別的日子。平時只與植物對話的她,踏出了校園和日常的生活範圍,溫奈帶着她,來到好遠好遠,她沒想過自己能抵達的地方。她的世界不再只有她自己和植物,相機裏裝了花草與貓狗之外的照片,小小的心裏,又裝進了夏日的大海、貝殼,還有戴着太陽眼鏡的溫奈。
夏朦記得那眼神,當初贏得百米賽跑時,溫奈在衝過終點線後,第一件事就是找她,同樣在人羣裏,同樣目光瞬間就對焦於她,然後得意地揚起笑容。
沒想到便成了她們認識的起點,即使同科系、上同一堂課、坐在同個教室裏,以前都不曾注意到溫奈,如果不是溫奈的主動,或許兩人就不會牽起現在的緣分,視同陌路,沒有交集。曾經,她身旁的座位一直都是空的,上課時,喫飯時,一直都是。而從那天起,都有溫奈填補了那個空。
手指鬆開,貝殼離開指尖,奔向地心引力的召喚。但行進中的墜落被中斷,貝殼就這樣消失於誰的手裏。
夏朦脫下涼鞋,試着踏進海里,看浪花捲上自己的腳踝,炎熱的溫度使浸泡於海里的雙腳滿足於冰涼,彷彿能滲透至全身。溫奈走在前,差了幾個腳印的距離,也和她一樣踏着海水漫無目的前行。也許只有在學生時期,才能將無所事事的悠哉視爲理所當然,每一步不需有目的,就是享受此刻,這個夏日,這片海洋。
「我纔要謝謝妳願意來,我今天很開心,能和妳一起來真是太好了。」
多虧溫奈,她第一次知道什麼叫朋友,知道爲什麼每個階段的同學們都在追求友情。她慢慢卸下心防,喜歡、也習慣對方的陪伴,甚至在溫奈身上得到媽媽以前給不了她的關愛、包容與理解。好不可思議的一個人。對於溫奈,夏朦是這麼想的。有對方在的日常,全都施加了魔法,帶走她一點點的憂傷,帶給她不只一點點的撫慰。
「妳們怎麼認識的?好像常看到妳們一起出現,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運動會結束後嗎?兩人看起來感情太好,原本想說溫奈終於擺脫一匹孤狼的形象,結果還是插不進妳們兩人之間啊。不過最意外的是夏朦……是叫夏朦沒錯吧?我的印象是上課時默默出現,下課時又默默消失的人,沒想到某一天突然發現身邊多了一個人,而且還會笑,太佩服溫奈,融化了繫上的高嶺之花。孤狼和花,到底是誰先融化誰?我猜……是孤狼!對嗎?」一位同學突然問起,有人推他的肩膀,說不記得別人的名字也太失禮,另外幾個人則嘻笑說道,這問題也太直接,是不是喝多了。
好亮眼。溫奈擁有吸引人目光的特質,如果不是因爲待在自己身旁,應該會有更多朋友,成爲繫上的焦點。
「奈奈!」這次她稍微提高音量,想將聲音傳到溫奈耳邊,攔住越走越遠的人。
夏朦輕輕搖頭,再不回應,溫奈應該會直接把她帶回今晚的民宿休息。
現在周遭很安靜,而且溫奈就在觸手可及之處,用不着慌張呼喊。
「還是讓它留在海邊比較好,離大海太遠說不定會寂寞,因爲它本來就是來自海里。海浪會帶它去旅行,離開這片海灘,也許去到世界的某處,遇到一個比我更需要它的人。」
「沒有,我很開心能跟妳一起出席,因爲妳在,我纔有機會去。」
「去嗎?」溫奈問。
「不去嗎?」
溫奈下場後往她跑來,頻頻問她沒事吧,有沒有被嚇到。球都沒出場外,卻好像她被球砸中般擔心。
貝殼又落回她的掌心,這次還殘留着溫奈的溫度。夏朦沒提自己叫了兩次,只是淺笑,回了聲「好」。這微笑,是爲了讓溫奈放心,還是,爲了讓自己放心?因爲溫奈最終還是聽到她的聲音,在這吵鬧的世界裏,聽到如此細小無力的聲音,回頭找到落在身後的她。
那笑容裏似乎藏着祕密。
自己獨自一人多久了?仔細去算的話,大概從國中時期就是近乎透明的存在,她下課都往學校的花壇或是有樹的地方鑽。她在意植物被忽視的聲音,自告奮勇去當園藝小幫手,那是她生活的重心。不過她找不到任何一個與她相似的朋友,同年齡的孩子對花沒興趣,與她最相像的,只有懂得如何照顧花草的志工阿姨。
「溫奈。」她想叫溫奈來看,不過聲音被浪聲與人聲淹沒,很快就沉入滿載歡笑的空氣裏。溫奈仍走着,沒停下,她的聲音太小、太微弱,溫奈無法在喧囂之中察覺。
她沒去數按了多少次快門,畫面裏,相機對焦着所有人,而她的眼僅對焦着溫奈。平穩的情緒難得因興奮而激動,她已經好久沒有感傷之外的情緒起伏,溫奈帥氣的勝利使她的血液隨之奔騰。
溫奈一聽,比豔陽燦爛的笑容綻放,這次她忍不住單手拿起掛在脖子上的相機,按下快門捕捉那一瞬的喜悅。
溫奈站在她面前,沒說話,看了她拿在手上的太陽眼鏡一眼。夏朦察覺到對方在等什麼,勾了勾手,示意溫奈稍微低下頭,讓她能捏着鏡腳,將彎勾掛上溫奈的耳。鏡片重新安置於高挺的鼻樑,溫奈笑得開心,說了聲謝謝,聲音仍像剛纔的海灘球般,輕快飛揚。
「走,我們先溜。」溫奈和夏朦找機會先去收銀臺付了兩人的錢,走出歡樂到有些升溫的店內。
不少視線聚集在她身上,像是鎂光燈的照射,對方是問溫奈,但她仍然有點緊張,這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在同學眼裏是個什麼樣的人。同學們的目光裏帶着好奇,畢竟大家對她一無所知,想必也有不少疑問。
「不去,邀妳來的是我,卻都讓妳在旁邊等。而且還讓妳當攝影師,抱歉。」溫奈懷着歉意說道。
越上面的石頭越難找,需要更小,再更小,不能大過上一顆石頭,也越難維持平衡。新放上的石頭容易造成整座塔的傾斜,搖搖晃晃,使夏朦不敢鬆開剛擺上的小石頭,另一手隔空在旁預備。塔若倒了,或許還能救到一部分,不用從頭疊起。溫奈的手從兩旁扶上塔,從歪斜的部分開始攏絡,耐心調整每一個造成傾斜的原因,等塔不再搖動,給了她一個放心的眼神。
「妳的溫柔怎麼會是壓力。」她馬上反駁。
回頭看了最後一眼,夏朦想像着漲潮時,石頭塔會像太陽一樣沒入溫柔的大海,也許沉到底部,也許被一波一波的浪送往其他國家。夏日的晚風微溫,她聆聽大海的說話聲,爲她們的石頭塔許願。
同學的焦點全在溫奈身上,稱讚剛纔那場打得好,平常有沒有在練習,想不想加入排球社,或是其他球類社團。從四面八方丟來的球不得不接,自己成了主角,溫奈依然對應自如,掛着和煦的微笑回答。
「妳去吧,再贏一場,我等妳。」她退了幾步遠離場邊,催促溫奈上場。
「妳戴起來一定也好看。」
但當一羣人說要去喫冰,由輸的那隊請客,溫奈沒答應,禮貌婉拒了邀請,撿起帽子和揹包走向她。好似凱旋的英雄,帶着一身榮耀歸來,卻又謙虛得遠離羣體,沒享受衆人的推崇與仰慕。
夏朦和溫奈走累了,便找一處海水追不到的地方坐下看海。兩人沒有特別聊些什麼,只是靜靜地坐着,看漸漸落入海面的太陽,也看在海邊追逐嬉戲的孩子們。溫奈順手拿了一顆扁石,疊在另一顆石頭上,隨後又找了一顆稍微小一點的,一顆顆往上堆疊。夏朦也坐在原地,低頭尋找周圍是否有適合的石頭,跟着溫奈輪流疊上。
大家都成年了,看到除了菜單外還有酒單,各自點了調酒與啤酒,酒精還未入口,光是討論要喝什麼就能炒熱氣氛。下午到處都沒看到身影的系主任現在也融入學生之中,手拿生啤酒跟大家乾杯,要他們好好享受剩下的每一個暑假,等出了社會,就沒有兩個月的長假可放。
浪聲近在耳畔,雖然實際上還隔着一段距離,不過她知道,只要轉個方向,就能看到大海。
「不用,我們一起去。」
她好久沒和這麼多人一起喫飯,能想起的經驗,也只有跟親戚的聚餐。她想像不出同學們都會聊些什麼,因爲她人類裏能稱作朋友的僅有溫奈一人。要是大家都能和她與植物一樣,不需開口就能讀取彼此的心聲,對她來說會容易許多。
夏朦爲溫奈感到驕傲,覺得自己真的很幸運,能認識願意奮不顧身去努力,才華洋溢的朋友。先天身體優勢不是全部,勤奮的練習令她感到敬佩,要不是本人的堅持,不會有那天的勝利;沒有之後每週定期鍛鍊的習慣,今天也沒辦法一上場就贏球。溫奈是她看過最有行動力與毅力的人。
玩了一整天,消耗不少體力,同學們都成了飢餓的猛獸,不需投票要喫什麼,直接選了最近的餐廳解決晚餐。餐廳靠海,店內裝潢也走海洋風,刷上藍與白的油漆,裝飾船錨與船槳。一個角落灑上碎沙、貝殼和吉他,牆上還掛着大黑鮪魚的魚拓。
「我沒事。」
她愣住,球的方向已經失控,如果不躲,按照預測,應該直接往她砸來。溫奈一個箭步跳躍,伸手一勾,救回差點於場外落地的球,也讓她免於被球擊中的危險。那幕太驚險,拍回場上的球打到對面,再次被擊回。溫奈早已在網子前就位,蓄勢待發地等着球來到上空,以瞬間爆發力跳躍,成功攔截並猛力下扣,一連串動作流暢,漂亮殺球得分,爲隊伍贏回分數。
下半局因爲隊友頻頻失誤,溫奈那隊丟了幾分,雙方目前同分打成平手。只見網子後一位高壯的男生猛地扣球,夏朦看得心急,要是這球落地,分數就會被追過。好險溫奈另一個隊友在觸地前跑上前,千鈞一髮之際將球救起,但力道沒控制好,球往場外直飛,朝她的方向飛來。
離開前,溫奈問她要不要帶走那顆貝殼,她搖頭。
「好,妳說好就好。」溫奈不反對,已經習慣了她有些獨特的想法。
溫奈也不勉強她加入,而且聽到那聲「奈奈」果然奏效,放下揹包、脫去帽子,加入沙灘排球的戰局,眼鏡則交給夏朦保管。溫奈手腳修長,躍起像只跳羚,跳得好高彷彿要飛向天空,拍球氣勢如虹。球在兩邊來回飛,溫奈這隊與敵方交手兩球,在第三次由溫奈控球之下輕鬆殺球得分,換來同學們的歡呼。溫奈朝她的方向一瞥,嘴角勾起笑,纔回去與同學拍手擊掌。
「不是要回民宿嗎?」注意到她們前往的方向與民宿相反,夏朦提出疑問。
希望它們都會去到它們想去的地方,希望貝殼能容納更多來來去去的海水,不再埋沒於沙裏。
溫奈收回放在她肩上的手,仔細觀察那顆貝殼,像是欣賞博物館的展品,或是什麼稀世珍寶,那認真的表情令夏朦忍不住偷笑。淚,一瞬間消失,她也跟着低頭凝視那顆貝殼,想着,曾淤積在裏面的沙,是不是也和她一樣,被清澈的海水洗過後,變得乾淨空曠,小小的空間又恢復一點餘裕。
「太陽眼鏡,」手指向對方,「妳戴起來很好看,很適合。」
「那下次換我請妳。」對方不願接受,夏朦換個方式還。
溫奈突然神祕一笑:「希望今天妳能裝滿一整個相機的回憶回去。」
「沒有勉強?」
第二場,溫奈也是場上的主力,兩隊王牌互相廝殺,在陽光下揮灑汗水,心理戰與球技巧妙運用,又是一場精彩的比賽,還引來遊客的觀戰與吶喊。溫奈的呼聲最高,也回應了大家的期待,取下第二場勝利。
同學找溫奈合照,夏朦迎上前,抬了抬手裏相機。
夏朦盤裏的食物沒動幾口,雙眼忙着看溫奈與其他人的互動,耳朵也閒不下,專心聆聽他們的對話。大學的活動原來是這種感覺,輕鬆、微醺的氛圍,大家盡情聊天,趁所有人都在的好時機認識彼此。溫奈有禮應對着來自同學們的問題,她看到了平時看不到的溫奈,同學也說,溫奈在學校都獨來獨往,與所有人都保持着距離,是個同學之間偶爾會討論起的神祕角色。尤其大一的運動會,奪得冠軍的成績亮眼,有段時期成了話題,沒想到真正相處後,才知道是個開朗、跳得高、善於聊天的人。
「累了要說,雖然轉換心情也好,有時怕我太遲鈍,不小心讓妳感到壓力。」
夏朦小心翼翼放手,最後拿起那顆虎紋貝殼,作爲終點放在頂端。她與她的石頭塔大功告成,她用相機取了不同角度拍下,溫奈的手也因她的構圖而入鏡,位於畫面的一隅,作爲兩人合力完成的紀念。
溫奈頓了一秒,像是有點不好意思,伸手將垂下的長瀏海塞到耳後,回了聲「那就好」。
儘管夏朦覺得自己應該沒有太多機會能在場邊親眼觀賽,還是順着話點頭。同學喚了溫奈的名字,興奮又約了一局。看溫奈因爲顧慮她打算回絕,夏朦連忙輕推對方。
她沒打算再叫第三次,緊握貝殼的手逐漸鬆開,虛握着,下一秒就會墜回海里。海現在是什麼顏色?隔着鏡片,她有點想哭,想起媽媽不在的家,想起冬天逝去的落葉,想起曾住在貝殼裏的生命。她仍記得,自己心臟的容量就這麼小,也許就一個貝殼那麼大,裝不進太多的情緒。所以沒關係,沒關係,就這樣放手,別固執得想去握緊。
「除了人,妳還喜歡拍什麼?」
溫奈對她的回答感到驚訝,也是,她的訝異不亞於溫奈,但感覺有溫奈在,她多了點力氣和勇氣,也對沒接觸過的人事物感到好奇。
驚喜?夏朦對溫奈口中的驚喜完全沒有頭緒,不過很有溫奈的作風,她生日時溫奈也準備了驚喜給她。那是她人生中第一瓶香水,對強烈的氣味敏感,與各種香精、香水無緣的她,難得喜歡那瓶清香。溫和、優雅,灑一點在身上,閉眼就能浮現花兒惹人憐愛的倩影。
石頭塔在她和溫奈中間,一起遙望斜陽餘暉,陪伴着太陽完全沒入海里。觸動靈魂的景色,一天的消逝,若有似無的惆悵拂過心臟。她又不自覺落淚,太陽眼鏡遮住被夕陽染紅的眼眶,淚從邊緣滑落。但她不怕被溫奈發現,溫奈是這世上唯一接受她淚水的人。
她愣住,沒想到自己的一句話就讓溫奈特別回去買送她,見她沒伸手,溫奈微彎腰,歪頭探進帽緣下的雙眼,輕柔爲她戴上。世界瞬間降了幾個明度,隔着鏡片看出去,她看到溫奈的鏡片上映着戴着相同太陽眼鏡的自己。
直到最後一道光芒穿越地平線,夏朦才喃喃回道「我也是」。姍姍來遲的細語,像是說給自己聽,但她知道溫奈有捕捉到順風飛去的回答。
輕快的木吉他旋律迎接他們入座,似乎是某首流行樂的吉他版本,同時有幾個同學跟着哼唱,聊起最近那一位歌手還出了什麼新專輯。夏朦沒聽過,但見他們入座話就沒停過,只是看着也覺得有趣。她偏愛純音樂,雖然平時聽古典樂居多,不過純吉他的樂曲她也喜歡,也剛好緩和她有些緊張的心情。
回想她們兩人的相遇,她至今依舊不是很懂,到底是什麼樣的好奇,讓溫奈主動走來,手裏端的餐盤擺放在旁,坐在她隔壁一起喫午餐。但她仍記得很清楚,溫奈拚命說了許多話,像是爲了不讓她覺得無聊。那時的她沒多想,只是有些困惑。
「果然也適合妳。不是多貴的東西,送妳,不用還。」
「想給妳個驚喜,不會很遠,我們散步過去。」
她與她,是屬於不同世界的人。如果不是彼此擁有家人已逝的共同點,嗅到彼此的哀愁與寂寞,將她們以磁力吸引至鄰座的距離,沒有認識她的溫奈或許會在繫上最顯眼的團體裏活躍,身邊時常也會有許多朋友包圍,一起出遊、一起唱歌、一起打球、一起玩耍,一起揮霍青春。是誰將溫奈帶給了她?給了每堂課裏都沒有存在感的透明人,是不是有點浪費?如果溫奈去其他朋友那裏,大學生活一定會留下更精彩的回憶。
「謝謝妳邀請我來。」夏朦輕聲說。
那時的她還不習慣生活裏突然多了一個聲音,會關心她,和她上下課,學校生活就像多了過去未曾看過的色彩。
「那就好,下次站在安全的地方看,球不長眼,亂飛很危險。」
外面空氣比裏面涼爽許多,夏朦雖沒喝酒,但在人多的店裏還是感覺到悶熱,不禁深深吸進幾口新鮮空氣。氣息裏,有海洋的味道。
「這題目不用猜,答案太明顯了,當初就是我主動去搭話。某天在學生餐廳看到夏朦,那時她一個人在喫飯,我不小心敗給自己的好奇心,想去認識夏朦,最後很幸運成爲了朋友。」溫奈言簡意賅地講了來龍去脈,說完馬上就笑着宣佈這話題結束,並且隨意丟了一個問題回去,讓羣體的注意轉移到系主任身上。
低頭時發現沙裏的貝殼,夏朦彎腰撿起,用撫上腳踝的浪洗去貝殼上的沙。遠看大面積的顏色分佈似虎紋,近看觀察,發現表面像是有人用極細的畫筆,一筆一畫勾勒出不規則的紋路。虎紋之間點綴細碎純白,令她不自覺看得入迷。好特別的貝殼,她從未見過。大自然總是能帶給她驚喜,沒經過修飾,渾然天成的美,用任何言語去形容與修飾都是多餘。
「這個?」溫奈注意到,攤開手,她想拿給溫奈看的貝殼乖乖靜躺於上。「還好我剛好接到,被浪衝走就很難撿回了。身體還好嗎?是不是太熱沒力?可以去休息區休息一下,這天氣很容易中暑。」
不遠處同學朝她們揮手,夏朦不認識對方,似乎也不是溫奈的朋友,踩着沙朝那羣人走去,才發現他們在找隊友玩遊戲。
「我第一次看到這麼漂亮的貝殼,謝謝妳。下次我走太快記得叫我,我會馬上回來。」
「喜歡?等我一下,很快回來!」
夏朦搖頭:「不會,我很高興能幫妳們拍照,比起被拍,我還是比較喜歡按快門。」
夏朦放下舉起的相機,確認熒幕裏的背影。黑色坦克背心和卡其色休閒褲,繫了條黑色皮帶,短版衣服下,隱約看得到背中央的弧線,被陰影襯得顯眼。髮尾隨動作奔放甩動,一抬眼,畫面裏的髮梢躍入眼簾,人回來了,還戴着另一副太陽眼鏡回來。
「奈奈去,我看妳們玩就好。」她特意喚了奈奈,這是她最近爲溫奈取的綽號,她發現溫奈似乎很喜歡。
爲什麼?明明小跑步追上就好,但腳遲遲不敢邁出,白皙腳趾彎曲,埋進沙裏,似乎離不開腳印。溫奈總有一天會離開的吧,去到可以一起開心玩耍的團體裏,想必學生生活會過得更快樂。那裏將充滿歡笑,不需去顧慮幾乎是伴隨着她每分每秒的敏感情緒。她有些寂寞地想着。和她待在一起完全不有趣,連自己的親生母親都不喜歡她,畢竟她大部分的時間都被哀愁佔據,若不將所有淚水都藏起,她不知道這世界上還有誰會願意待在她身旁,接受最真實的她。
夏朦沒說什麼,只是在溫奈回答時,微笑點頭附和。雖然簡短,不過確實就如溫奈所說,她們兩人認識彼此的契機很簡單,並不是多戲劇性的開始。從馬上換話題能感覺得出溫奈不想多說,剛好,她也不想被多問。
溫奈的腳印在她眼前延伸,她一時興起,腳踩進未被海水完全抹平的印子,觀察兩雙腳的大小差距。她知道溫奈的手比她大一點,有一次美術課的題目是「自己的手」,她曾隔空比對溫奈畫紙上的手。素描出的手在白紙上留下灰色的輪廓,手一比,她的手似乎能完全被包覆在其中。而踩在柔軟細沙上的雙腳也被溫奈的腳印包圍,看起來,比她鞋子的尺碼大上一號。
「貝殼……」
「只是剛剛想拿給妳看。」
「喂——妳們要不要一起去喫飯?」遠方傳來叫喚,是剛纔一起打球的那羣人。
夏朦因爲有些疲倦,怕自己只沾一口就想睡,溫奈便替她點了無酒精的雞尾酒,自己則用檸檬沙瓦和她輕碰玻璃杯;知道她喫得少,用分裝的小盤,先幫她各拿一點派對套餐裏的沙拉和海鮮,讓她能慢慢喫,不需去煩惱該怎麼在一羣猛獸裏搶食。
「要去嗎?如果妳不想,我就去拒絕她們。」溫奈問她。
「我幫妳們拍。」
「好啊。」溫奈笑了,沒再拒絕,
適合嗎?夏朦看不太習慣不一樣的自己,不過多虧鏡片隔絕刺眼的光線,眼睛終於不用眯起,看得舒服許多。夏日的大海,普通大學生的暑假,都是相同的刺眼與喧擾,對於大部分時間都只與植物對話的她,還是太大聲了點,少了眼睛的刺激,心也平靜一些。
又走了數分鐘,溫奈帶她轉進岔路,這裏沒燈,腳底的地面變得鬆軟,她猜大概是沙,她們已經來到海邊。溫奈怕她跌倒,伸手牽她繞過幾顆大石,來到空曠的地方,見月亮露臉,有柔和光芒作爲指引才放開手。
「妳看。」
夏朦順着溫奈指的方向看去,她向前走幾步,驚訝得佇立於前。
是向日葵,而且不是一株,是一整片向日葵田。
雖然現在因夜色顯得黯淡許多,但花瓣在白天應該是有朝氣的鮮黃。數不盡的向日葵全挺直着腰桿,面朝同個方向,仰望天空,彷彿耐心等待着太陽下一次的照耀。此地與世隔絕,無人知曉的祕境裏,就只有她和溫奈,如夢似幻,令她懷疑自己或許像愛麗絲一樣,不小心踏進不可思議的國度。
她走進比她還高的花海,入神凝視筆挺的花莖,重疊的花瓣,向陽綻放的身姿。向日葵是有恆心的花朵,於原地仰望太陽,那份癡情有如永遠的暗戀,得不到回報,依舊默默追逐,與大地上所有物種一起分得生命的養分,因爲太陽從來不屬於任何人。神話裏仰慕阿波羅的仙女,也正是因此被變成向日葵。
向日葵的花語——沉默的愛情,溫暖、忠誠、愛慕與勇氣。
同一種花,有複數的花語,各種詮釋,深層的含義。人類是擁有複雜情緒的生物,喜歡賦予悲悽的故事,使人動容,也令她落淚。淚和海風一樣鹹,停不下,止不了。
「明明知道等不到,爲什麼向日葵還要等?」她忍不住爲向日葵感到委屈與心疼,爲等不到的她們抱不平。其中一部分,或許也投射了得不到母愛的自己。
「不是等不到,太陽明天就會升起,向日葵會再次沐浴於陽光之中。」
溫奈不知道她心裏想了什麼,誤會了等待的意思。不過也沒有錯,即使太陽都已入睡,向日葵依然維持着等候的姿態,不分晝夜,等了一輩子,等同於每朵向日葵的永恆。
「夜很漫長,不會寂寞嗎?」
「也許會有一點點寂寞,但那是能忍耐的寂寞,因爲向日葵知道能再看到太陽一眼。過了今晚就能相見,到了明晚,也知道還有下一個明天。只懷有這一點希望,就能繼續等下去。」
「即使向日葵永遠無法擁有太陽?」
「仰望也是一種幸福,至少每天都能相見。」
「雨天或陰天就見不到了,天空會拉上窗簾,將太陽關在雲層後,再怎麼等也盼不到一束陽光。」
「如果是雨天,就多忍耐一天,就算是兩天、一個禮拜也沒關係,因爲不會見不到的,對願意等待的人來說,這段時間也是種幸福。不用爲向日葵悲傷,她們都願意等,等過一整個黑夜,然後迎向能帶來溫暖的明亮。我們也是,也許有些時候很苦,苦到覺得在日子裏找不到任何希望,但可能只是剛好天黑了而已。」
「所以要等太陽昇起?」
「是啊,我們可以一起等,同一個黑夜一人分擔一半,就不怕孤單了。」
溫奈遞出手帕,夏朦還記得當初無預警在對方面前掉淚時,溫奈慌了手腳,翻遍口袋和揹包都找不到手帕。而現在溫奈已經養成隨身攜帶手帕的習慣,隨時都能借她擦淚。
「謝謝妳的驚喜,我很喜歡。」
那晚,兩人在向日葵花田裏像走迷宮般散步許久,直到兩人都困得打了呵欠,才依依不捨和向日葵道別。晚上的鄉間道路只有夏朦和溫奈兩人,她們像是偷偷地享有了整個世界,漫步在馬路正中央,有一搭沒一搭聊着天,說起白天的大海、比賽和石頭塔,還有那顆現在不知道漂流到何方的貝殼。回民宿前,夏朦拍了最後一張照片,柏油路上,並排走着的兩雙鞋像是好朋友般,要伴隨彼此走到黑夜盡頭。而相機裏的上一張照片,是那片等待太陽的向日葵田。就如溫奈所說,她裝了一整臺相機的回憶,作爲今年夏日的紀念留存。
先回民宿的同學們已入睡,她們匆匆拿着換洗衣物去洗澡,再躡手躡腳爬上通鋪的角落。那裏擺着兩人份的枕頭和棉被。兩人比鄰躺着,夏朦聆聽溫奈的呼吸聲,回想海邊的向日葵田,有着預感,今晚會做夢,做一個在向日葵迷宮裏散步的夢。那夢裏,溫奈也會在,這次說不定會是白天,她、溫奈和所有向日葵都會等到太陽昇起,金燦燦的花瓣將會比夜晚看到時更加耀眼。
溫奈的手離開她的肩,似乎是感覺到她已經不需要自己的安慰。夏朦抬頭看溫奈,除了剛纔語氣裏的喜悅,臉上也掛着滿足的燦笑,在夜裏和向日葵一起綻放。
「嗯?爲什麼?」
「喜歡就好。」
夏朦笑而不語,用手帕抹去淚痕,輕按眼角吸取多餘的水分。
「奈奈好像向日葵呢。」
也許現在的生活,剛好是在暗夜,她確實看不到希望,失去親人的傷無法癒合,白天她想哭,入夜更是浸溼了枕頭。獨自度過幾個失眠的夜晚,她已經數也數不清。
手帕懸在空,她沒接過,哭到有點失神。溫奈將手帕放入她手裏,小心翼翼伸手摟着她的肩,輕輕地以掌心摩挲她的肩。動作溫柔,像是要幫她拂去孤寂。溫奈有太陽的味道,像是向日葵,曬了一整天的太陽。如果溫奈是花,花語應該會是溫暖與堅強。即使失去雙親,依然踏着堅定的步伐走下去,並將自己的溫度和微笑也分給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