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血櫻樹下親吻妳的淚》 · 風說 · 4.8萬 字
1
公休日的隔天,她們的小店照常營業,溫奈這次沒有忘記一早就查看網路新聞。就算知道是遲早的事,看到新增一例兒童失蹤案件還是讓她渾身一震。儘管店內沒有客人,心裏有鬼的她還是下意識左右張望。那個當下她立即在心裏喝斥自己,不能慌了手腳,若是在別人面前必定會被起疑。
反覆深呼吸後,她繼續往下閱讀報導的內容,失蹤的孩子年僅八歲,因爲雙親都有工作在身,放學都是自己坐公車回家。沒想到暴雨那天他下錯了站,公車上的監視器沒照到從後門下車的孩子,公車司機竟然也沒印象孩子在哪站下車。孩子從此沒了消息。
新聞上描述的特徵都和那孩子相符,紅色上衣藍色短褲,腳上穿着藍色小雨鞋,撐着一把藍色小傘。當她看到孩子的照片,紅撲撲的小臉、髮型、伸手對鏡頭比YA的模樣,縱使再怎麼不想面對事實,一切都已成了定案。就是那孩子,她親手埋下的孩子。
溫奈看到最下方有影片連結,點了播放鍵,孩子的母親泣不成聲,父親則是悲痛說道:「要是能多花點心思在孩子的安全上就好了。」
底下不少留言除了大罵誘拐犯沒良心、不是人,也譴責父母只顧着工作,沒有考慮到小孩的安全,竟然讓這麼小的孩子獨自坐公車回家,再高的月薪都換不回自己的孩子。
溫奈關掉新聞,呆望熒幕許久,直到熒幕進入待機模式變得一片漆黑。她看到自己的倒影,眼裏充滿憂傷與悔恨。
沒了親人的她,怎麼會不知道失去的痛苦。
過去的她失去父母含淚度日,現在的她間接奪走別人家的孩子,就連最後一面都不讓他們見,無法好好道別。多殘酷,但在矛盾的情緒裏,她有一部分還是默許瞭如此殘酷的自己。她有屬於她的理由,或許偏激,或許已經不再正常,但這都是她的選擇。她埋藏六年的扭曲愛情,似乎會把她塑造成一個惡魔。
店門開啓,鴿子大叔重回第一名的寶座,滿面春風向正在修剪植物的夏朦打招呼。溫奈晚一步才加熱鍋子,從冰箱裏拿出蘿蔔糕和豆漿。
「早啊!奈奈!妳看天氣多好,前天下了一整天的大雨真是煩死了,撐傘也沒用,才走不到五分鐘就全身溼,一進公司就看到大家都變落湯雞。哎,什麼怪天氣。幸好那天還有喫到奈奈的早餐,妳們年輕人都說那什麼來着……啊對啦!小確幸!最近才新學到的詞,還蠻好用的。」隨即一個人大笑了起來。
不過鴿子大叔才笑沒多久,突然臉色一變,口氣嚴肅:「可是那天又增加一起失蹤案件,就是專門綁架小孩的犯人,很可怕,竟然趁下雨天犯案。不過不管有沒有下雨,警察還是連一點線索都找不到,我都要懷疑警察的辦案能力了。很不想說警察無能這種話,但……唉……妳們真的要小心,現在這個社會越來越不安寧,尤其妳們又只有兩個女孩子。」
夏朦端上豆漿時鴿子大叔還在咕咕咕的碎念,溫奈不禁投以擔心的目光,意外的是,夏朦的表情裏看不出任何破綻。夏朦對鴿子大叔微笑,眉眼間盪漾的笑意令她悸動,那份清新和煦的透明感仍在,可是卻多了她說不出的魅惑氣息。
「奈奈會保護我,對吧奈奈?」夏朦轉頭看她,那雙會說話的眼眸裏只有信任。
她點頭,鴿子大叔也點頭稱好:「對對,奈奈妳要撐住,我們的朦朦就靠妳了。」
溫奈沒有在心裏小小吐槽那一句「我們的朦朦」,呆愣着,沉溺於那雙她最愛的淺色眼眸,她彷彿就要溺水,淪陷於那散發着花蜜般香甜的笑意之中。
她第一次差點把鴿子大叔的蘿蔔糕煎到燒焦,不過鴿子大叔也沒注意到今天的蘿蔔糕比平時更脆了些,只顧着在嘴巴空下的空檔,跟夏朦有說有笑的聊着植物,離開時還帶走一盆小山蘇,說要放在辦公室綠化環境。鴿子大叔不忘在仙人掌存錢筒裏投入紙鈔,溫奈似乎看到一張藍色大鈔消失在投錢口。
平常夏朦雖然會招呼客人,但都處於被動,笑容也僅是禮貌微笑。但今天的夏朦開朗許多,不只耐心聽鴿子大叔天南地北的亂聊,回應的次數也明顯增加,跟她美夢裏曾握着她的手,在小徑散步的夏朦有點相似。
「太好了,鴿子大叔說會好好照顧山蘇,奈奈,今天也可以畫山蘇給我嗎?」
「當然,要畫幾張都可以。」
夏朦聽到她答應,微笑再次綻放,開心回答「一張就好」。溫奈不太能理解夏朦改變的原因,夏朦的心就像層層包圍的迷宮,裏面錯綜複雜,想要進入中心的人都會不小心迷失在蜿蜒的道路,不斷碰壁。但她好喜歡好喜歡這樣的夏朦,讓她有種在做着白日夢的感覺。
還好警察來的正是時候,有這羣媽媽們幫她們引開注意力,集中攻擊的炮火讓警察們巴不得儘快離開店裏,比起盤查,他們更像是被審問的犯人。
一開始的問題比她想像得還要簡單,只問有沒有看到什麼可疑人物。沒有看到可疑人物。這是實話,她可以放心回答。在警察低頭做紀錄時,她迅速朝夏朦的方向瞄去,夏朦看起來和平常一樣,身體沒有顫抖,講話也無任何異狀。
聽到警察是來調查小孩的失蹤事件,媽媽們個個凶神惡煞,用眼神譴責還未抓到兇嫌的警察。在媽媽們兇惡的目光洗禮下,兩位巡邏警察尷尬地走向溫奈,硬着頭皮執行任務。
小孩失蹤事件越演越烈,自從那場意外發生後,短短几天內又新增兩起失蹤案,到目前爲止失蹤人數已多達十人。犯人魔爪範圍極廣,不是集中於某個區域,而像到處去旅遊的同時順便抓個小孩回去。
眼看警察朝夏朦伸手,溫奈的呼吸差點停止,幾乎要奔去擋在兩人之間,用自己的身體保護手無寸鐵的夏朦。但警察伸出的手在碰到夏朦的肩膀前就已停下,似乎十分驚慌,雙手僵在空中不知所措。
溫奈已經提前在粉絲專頁上發佈臨時休息的貼文,當天一早也在鐵門上貼了公告,纔回到店裏等夏朦下樓。忌日當天夏朦不願進食,這已經是六年來的習慣,她不勉強夏朦,爲了表示吊念,自己也跟着斷食一日,只准備了兩人的咖啡,外加養生的枸杞茶帶出去喝。
在太陽下看起來是朦朧淡金的淺褐,柔順長髮披在身後,微風吹拂如搖曳芒草,那輕柔的夢幻,也許試圖複製本身就是件錯誤。
溫奈伸手順了順近在眼前的淺色長髮,夏朦乖乖任她摸頭,但表情沒什麼變化。溫奈微笑站起身,牽着夏朦走出後門。
「荼蘼沒有跟妳說她怎麼了嗎?」溫奈問。
今天的夏朦失去了前幾天和煦的光芒,像是月亮被烏雲遮住,怎麼瞧都找不到美麗的身影,連點光暈都感受不到。
檸檬草,開不了口的愛。
最初她拿着夏朦的照片跟設計師說要染成相同的顏色,但嘗試模仿出的顏色讓她大爲失望,甚至覺得污辱了夏朦純淨的天然髮色。
即使警察全力追查,過多的失蹤人數和來自社會的輿論都成爲他們的壓力,不要說嫌疑犯,連半點線索都沒找到。很多人在抨擊警察的無能,甚至要求政府給個解釋,爲什麼辛苦賺錢繳稅卻養出這些稅金小偷。
2
溫奈不知道該回答什麼,什麼都聽不到的她沒辦法加入夏朦和植物間的對話。雖然靜靜在一旁看也很幸福,不過有時還是會不小心喫醋,覺得植物們和夏朦獨自建立了一個看不見的小圈子,不帶惡意,但她還是隻能待在圈子外。
夏朦不時停下腳步看看盛開的花朵,偶爾會在蝴蝶蘭面前佇足,或是仰頭凝視往四面八方彎麴生長的空氣鳳梨,溫奈也不催促,靜靜地陪着夏朦欣賞植物。比起美術館,夏朦更喜歡看花,每一朵花都是生命的藝術,和藝術一樣擁有獨一無二的美。
到了每週第二次的公休日,荼蘼的情況還是沒有好轉,兩人決定帶荼蘼去假日花市詢問專家。夏朦坐在副駕駛座,頻頻回頭看向固定在後座的盆栽,似乎不放心荼蘼獨自坐在後面。儘管溫奈保證會注意車速,看到有坑洞也會盡量減速,不過夏朦還是很擔心會翻倒。
溫奈悄悄希望夏朦會發現,又希望不會被發現。畢竟雖然沒有化作言語說出口,也確確實實交給夏朦,讓自己的情書噴灑於修長白皙的肩頸,用香味一次又一次確認夏朦的存在。
當溫奈聽熟客說警察調查到這區,四處撒網收集線索,便不時往門外瞄去。她已經在心裏演練過無數次,遇到警察盤查時要怎麼回答。也和夏朦套好話,若被問到那天的不在場證明,兩人都要一致回答在店裏顧店。店裏店外和事發現場附近都沒有裝設監視器,雖沒有不在場證明,但也沒有任何證據可以懷疑她們的行蹤。
雖然她不喜歡男人普遍認爲女人軟弱、總是輕易就哭,用眼淚當武器。但在這種情況,她樂於接受這樣的偏見。溫奈雙手搭在夏朦的肩上,輕推着對方走到樓梯口,看警察們投來歉意的眼神,面無表情點頭示意,目送白色的身影悠悠踩上階梯。
也許就是現在,月球難得離地球最近的日子,觸手可及。沐浴在那冷色光芒之下的她,視線和思緒只能緊緊追隨着月球,甚至連罪惡感都能暫時忘卻。
低頭看向還在落淚的夏朦,她也慶幸女人的眼淚總是能賺取同情,她的女神落淚時惹人憐愛的模樣,任誰看了都會感到心疼與自責。
如果她晚了一步,會發生什麼事?如果夏朦不願開門;如果屬於夏朦的鮮血染紅浴缸裏的水;如果她撬開門進去時夏朦已經倒在地上許久;如果……
她還記得夏朦說過,藝術都有可能被複制,但花不會,就算是櫻花,每一朵小花也都有各自的特別之處,無可代替。
氣象本來預告今天會下毛毛雨,不過氣象都只能當作參考,不但沒下雨,天空還晴朗到可稱爲炎熱的程度。最近的天氣真的很怪,明明該是風和日麗的春天,激烈的變化卻接連襲來,生活在地球,無法與大自然力量抗衡的人們也只能無奈承受。
「前一陣子撿到的荼蘼,她好像生病了,都沒什麼精神。」夏朦像是帶自己的孩子來看醫生,代替荼蘼說明病情。
其實她不是不喜歡黑髮,但爲了更接近夏朦,她費盡心思尋找可以改變的小細節,好讓自己能和夏朦擁有更多相似處。可惜她無法接受裙子,也不適合白色系,所以最後只好在頭髮上下功夫。
不知道夏朦還記不記得。
這只是例行盤查,只要保持冷靜就能成功躲過警察的雙眼不被懷疑。溫奈在心裏叫自己鎮定,不管面對什麼問題都不能亂了陣腳。不是爲了自己,是爲了夏朦。
「我看看喔。」
將車停在花市附近的停車場,溫奈從後座抱出盆栽,把荼蘼放上小推車,和夏朦一起穿過公園前往花市。一路上都能看到帶着孩子去公園玩的父母,有些玩着拋接球,有些則在草地野餐,遊樂設施也充滿小孩的歡笑聲。
家長們有了危機意識,大部分都選擇親自接送,或是合資出錢包車、僱用保全,好保證自己孩子的安全。
夏朦將杯盤收到她身旁時,她聞到了檸檬草的清香,那是她上個月送給夏朦的生日禮物。每次她去專櫃選香水時總是會花很多時間在挑香味,還有問店員每種花的花語。應該沒有客人像她一樣,那麼在意隱藏於植物裏的祕密話語,所以當店員遇到不知道的花語時,就會和她一起拿出手機上網查資料。
一時的鬼迷心竅,溫奈悄悄移動放在把手上的右手,覆上那隻幫她一起推小推車的手。冰涼傳上掌心,沁入傷口的結痂。夏朦察覺到觸碰轉頭看她,眼裏已經積蓄了淚水,卻因爲在外面而極力忍着不要掉淚。
「叫你調查不是叫你惹哭人,在幹什麼。」
她又偷偷捏了自己的手臂,會痛,不是夢。瞄向夏朦左手手腕,手腕上的OK繃已經消失,傷口本來就不深,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太到,但曾親眼目睹傷口滲血的她還是看得到殘留於肌膚上的痕跡。倒是她自己的手,手掌內的那道傷口雖已結痂,還是得每天擦藥。
越接近星期六,夏朦的話也越少,前幾天的開朗彷彿只是場美夢。
看到那些活蹦亂跳的孩子們,她瞬間後悔自己爲什麼要把車停在公園下方的停車場,雖然離花市最近也最方便,但看到這些孩子不僅會勾起那個事件的痛苦回憶,那些幸福美滿的家庭也會如利刃,深深刺進夏朦的心。
回途的路上夏朦整個人又陷入平時的哀傷氛圍,沒有餘力欣賞花朵,連腳步都變得輕飄,要不是一手搭在小推車的把手上,也許會忘了要向前邁步。
花市從入口到最尾端的距離遙遠,攤販一攤接着一攤不斷延伸,兩人從來都沒有走到盡頭過。她們在滿是草本植物的攤販停下,這裏不只賣植物,也擺放着各式盆栽、培養土和肥料。熟識的攤販老闆一看到兩人馬上對她們招手,穿過被植物佔據的狹窄通道朝她們走去。
假日的花市一向人滿爲患,不過裏面的小孩少了許多,孩子們對花沒有太大的興趣,只會吵着問父母好了沒、可以去喫飯了嗎。踏進花市裏,被植物們包圍的夏朦總算稍微恢復精神,這裏的攤販個個都是綠手指,雖說是爲了維生的必備技能,不過植物也能因此受到無微不至的照顧。
這就是她和夏朦的生活,用已經不再完整的心臟活着。
聽到時她有點訝異,覺得沒有人會去細看,櫻花正是因爲滿滿盛開於樹梢,讓樹覆蓋夢幻的粉或白所以令人驚歎。可是夏朦就會,她會很認真注視每一朵花,像是在感謝她們誕生於這個世界。
溫奈點頭走到他們身旁,摸了摸夏朦的頭,讓她可以靠着自己取得安全感。較年長的警察陪笑說聲感謝,繼續回去詢問媽媽們。那羣媽媽像是抓到大好機會,爭相說着她們多擔心自己家的孩子,警察應該盡守職責,做好人民保姆,她們才能安心生活。
夏朦的笑靨讓香氣變得更加濃厚,她有點醉意,過於幸福的暈眩感佔據她的大腦。現在的夏朦,好像人,沾染着人類的氣息,生動、耀眼。
溫奈盯着自己的手,醜陋的深紅色結痂橫跨掌心,硬是劃開掌紋,成了讓一切失序的闖入者。她不討厭這個傷疤,最好留在她身上一輩子,證明自己曾代替夏朦捱了一刀,阻止了那許許多多的如果。榮譽的勳章,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星期五下午,警察終究還是踏進店裏。當時有兩組客人,帶月桂樹回家的年輕女子和友人,和一羣媽媽朋友們。兩組都是熟客,也算是點頭之交,一看到警察進門馬上議論紛紛,完全不擔心說話聲打擾到對方。
3
夏朦還沒下來,她走到植物區,蹲在盆栽前凝視逐漸恢復健康的荼蘼。的確就如植物專家所說,減少了澆水的水量、注意不讓盆底積水後,情況便有所改善。雖然離朝氣蓬勃還有點遠,不過現在需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等警察踏出店門已經又是二十分鐘後的事,媽媽們連平日帶小孩的怨念也一併抒發,與事件無關的芝麻小事也全都拿出來投訴,等年紀較長的警察好不容易抓到空檔,連忙插話說要繼續去執行任務,才落荒而逃似地遠離機關槍的掃射範圍。
「也許是生病了,希望植物醫生能治好她。」
「我沒事。」夏朦喃喃自語,與其是在對她說,比較像在說給自己聽。
對於老闆輕快的玩笑話,夏朦笑而不語,垂眼凝視盆裏的葉子,沒有再說話。
「好久不見,今天帶了誰來?」
夏朦知道那些香水裏隱藏的話語嗎?
所以她纔想去一個人都沒有的國外,像夢裏的鄉村小徑,在那裏夏朦想掉淚就掉淚,不用害怕別人看,也沒有多餘的人干擾她們的心情。
「嗯,希望可以。不過她爲什麼不願意跟我說話呢,唯一能聽到她的聲音的人就只有我啊。」
買香水的過程很有趣,久而久之她也認識了香水專櫃的店員小姐,每次她帶着精挑細選的禮物離開時,店員小姐都會爲她的戀情說聲加油。雖然對方並不知道她喜歡的人是同性,也不知道她們永遠不會有朋友以上的關係,甚至不知道她根本沒有打算要告白,對方一直認爲,她只是太膽小還不敢說出口而已。
平安撐過警察的盤問,溫奈心裏輕鬆不少。雖然知道屍體還是有被發現的可能,也不能保證完全沒人目擊悍馬在暴雨中駛上深山,但至少現在警察覺得她們與事件無關,算是暫時解除危機。
犯人至今沒有向受害者家屬要求贖金,憑空消失的小孩們像是被神隱般,無聲無息地消失。
她打開悍馬的副駕讓夏朦上車後才繞回駕駛座,擦拭後照鏡時,她發現自己又該去染髮,黑色髮根在棕發裏顯得突兀,暴露了她只不過是用人工染劑改了髮色,並不是天然的棕發。
她就像檸檬草,沒有吸引目光的花朵,沒有誘人的香氣,就只是一束翠綠,懷抱着暗戀不斷成長。
她突然想起自己還沒查荼蘼的資料,本想拿出手機打開搜尋頁面,才一轉頭就看到不知道何時也蹲在她身旁的夏朦。連半點腳步聲都沒響起,她着實被嚇了一跳。
爲什麼老闆那樣說?溫奈對荼蘼完全不瞭解,本來想問夏朦問什麼,但她出聲喚了幾聲夏朦都沒反應,她猜想大概是心裏在想着別的事,就也不再打擾。
溫奈仔細一看,夏朦眼裏噙着淚水,無聲落淚。另一名警察注意到異狀大步前來,一看到夏朦在哭,一掌往大概是部下的年輕警察頭上用力拍去。
夏朦能和植物溝通,知道她們最需要什麼,就算不是植物專家也能透過聆聽植物的聲音瞭解她們的狀況,但這次好像連夏朦都束手無策。
她放棄了複製,試了很多種棕色,最後選了檀棕:比夏朦的髮色再深一些、但仍屬於亮色系的棕色。那時她們都還是學生,夏朦看着不斷改變髮色的她也沒說什麼,會選檀棕只是因爲夏朦的一句「很適合妳」,她就選定那是她這輩子的髮色。
「不好意思打擾妳們營業,可以佔用妳們一點時間嗎?」警察自知自己立場微妙,用字遣詞十分謹慎,深怕一不小心惹更多麻煩上身。
不過她都只是對店員小姐微笑,沒有道謝。因爲她不需要加油,她只要悄悄將自己的心意隱藏在香水之中,這樣就足夠了。
「只是澆太多水而已,一個月三、四次就好,土太乾再補充水,注意不要讓盆底積水。」老闆像醫生一樣很快就找出問題點,開出口頭處方籤讓夏朦可以對症下藥。
怕弄丟夏朦,溫奈一手推着推車,一手握起夏朦搭在把手上的手。花盆其實沒有那麼重,單手就已足夠。她緊緊握着夏朦,不顧別人會用什麼樣的眼光看她們,無論在他人眼中,她們看起來像朋友、戀人或家人,只要夏朦不會在她顧着向前的同時,因爲停留原地而消失,這纔是最重要的事。
而且她們開店的位置算是鄉下,鄉下的警察都不想攬麻煩事上身,連交通違規的罰單也懶得開,發生重大事件能閃則閃。能抓到犯人固然是功績一件,要是一不小心抓錯了人,自己的名聲不但會受到波及,還會失去人們的信任,沒辦法像以前一樣和附近歐巴桑歐吉桑悠閒聊天度日。另外,最令人頭痛的就是來自上頭的罰則,鐵飯碗誰想丟,沒人想爲了邀功而笨到涉險。
「植物雖然要細心照顧,不過有時過度的照料也會讓她們感覺到壓力,澆水和施肥都要注意不能過量。不過沒想到竟然也有妳照顧不來的花,因爲是『荼蘼』的關係嗎?哈哈,開玩笑的,應該不是吧。」
接下來警察拿出數張照片,是那些失蹤的孩子們,他們露出活潑開朗的一面,對着鏡頭微笑,或是擺出可愛的姿勢。她一張張翻過,當忘都忘不了的臉孔映入眼簾,腦中還是浮現那張埋沒在土裏的小臉。心臟不受控地瘋狂跳動,不過她沒有停下翻閱的動作,按照先前的速度若無其事繼續看下一張,直到看完全部,再將一疊照片交還給警察。
警察不疑有他,對溫奈的配合表示道謝,雖然百般不願還是朝媽媽們走去。她在心裏鬆了口氣,但還不能完全鬆懈,詢問夏朦的警察還沒結束調查,手裏拿着照片一張張問夏朦是否看過。纔看到第一張,夏朦神色有異,細微動搖在眸裏閃爍。溫奈心一驚,走出廚房往他們的方向走去。
老闆蹲下,以各個角度觀察荼蘼,翻過葉子查看,又摸了摸盆裏的土。荼蘼就如夏朦所說,葉片全都垂頭喪氣,失去了植物該有的光澤。
溫奈早在警察進店門前就看到顯眼的制服,也對夏朦使了眼色。在煮奶茶的夏朦微微震了一下,她捏了捏夏朦放在臺子上的手,表示自己都在身旁,不用擔心。
4
「原來如此,謝謝,好怕她生病,再也不會好。」
「不是……我沒有……」年輕警察表示無辜。
「還狡辯!去去去,去問其他人。小姐對不起啊,原諒這小子好嗎?他那張臉就是那麼兇。」警察隨即轉頭對溫奈說:「不好意思打擾妳們做生意還弄哭人,我們很快就結束,這件事不要告訴別人好嗎?我回去會好好教訓他。」
戰戰兢兢過了好幾天,每一次打烊拉下鐵門時,溫奈都慶幸今天也沒有警察前來盤查。她去確認過事發現場,當天下雨,辨別不出小孩曾臥倒的地方,地面經過雨水充分洗刷,已經不見任何聯想到鮮血的紅。
她冷靜點頭,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維持正常。夏朦原本在她身旁,爲了同時進行調查,被另一名警察請到靠近植物的角落談話。
同樣失去家人的她知道那份痛苦,就算時間的流逝會讓人覺得自己正在慢慢走出傷痛,可是那全都是錯覺,說是幻覺也不爲過。從被遺留在世界上的那刻開始,心臟的其中一塊,就連同血肉一起和家人死去。壞死的肉沒有再生的可能,從心臟剝離掉落,留下一個洞,傷口就像忘了怎麼凝血,忘了要結痂,持續緩緩地淌血。
別人的天倫之樂在她們眼中只有諷刺與嘲笑,她們只能依偎彼此,互相說着沒事、會沒事的,繼續在悲哀的現實裏掙扎。
她讓自己的雙眼直視對方,忽視捶打心臟般的疼痛與罪惡感的叫囂,她堅定搖頭,露出有些遺憾的表情。這纔是普通人的反應,對失蹤的孩子感到痛心,爲被害者的家屬感到同情。
「荼蘼她不太跟我說話,一直都很安靜,好像在拒絕我的照顧。」
畢竟暴雨的那天大部分人都應該待在家裏,只有她們互相作證、給不出更有利的不在場證明也情有可原。
沒關係,她最不缺的就是笑容,她來替夏朦微笑,希望夏朦看着她也能感受到些微的喜悅。
「都沒有看到過嗎?」警察再次詢問。
「久等了,我們走吧。」夏朦對她說。聲音虛無飄渺,感覺光是說這句話就用盡所有力氣。
之後再自己去查好了。她心想,打算好好來認識一下荼蘼這種植物。
如果被發現的話,她該怎麼辦?要怎麼從配有槍枝的警察手裏逃走?她下意識確認園藝工具盒裏放着的小鐵鏟和剪刀,若有什麼萬一,可以順手拿來當武器使用。
往走在身旁的夏朦瞥去,果然看到哀傷的神情。溫奈想蓋住夏朦的雙眼,不要再讓夏朦羨慕那些「家」才能帶來的愛和幸福。
膽小,如果只是因爲她太膽小該有多好。她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溫奈趁停紅燈時偷看身邊的人,夏朦正閉着眼假寐,但從眼皮的微震可以看出就僅是闔上,讓意識暫時沉澱於哀傷。或許因爲等等就要去見媽媽,正整理自己的心情,將眼淚收納於心,不輕易將它們放出。一身純白短袖連身長裙和平時相比正式許多,讓夏朦看起來像尊精雕細琢的洋娃娃,靜得似乎沒有心跳,沒有氣息,她甚至有股衝動想碰醒夏朦,好確保眼皮下的雙眸依然透徹。
將悍馬停在墓園的停車場,溫奈早就看到夏叔叔的車,裏面沒人,大概已經先去墓園打掃。溫奈負責背兩人的水瓶,看到夏朦肩上的小側揹包也順手接過,直接放進自己的後背包裏,讓夏朦可以專心抱着要獻給媽媽的花束。
還未到正午氣溫就已經高達32度,這對怕熱的夏朦來說十分難受。溫奈撐起洋傘爲夏朦遮擋烈日的照射,突然想起她一直有放防曬乳在車上以備不時之需,連忙又拿出車鑰匙打開車門,要夏朦坐回副駕。
夏朦將花束暫時放在駕駛座,聽話地抹開手臂上的防曬乳。溫奈也倒了些在掌心,覆上夏朦白皙的後頸,死白的液體融入細嫩的肌膚,她仔細抹勻,不讓任何一點不屬於夏朦的白殘留於上。夏朦微微垂頭讓她方便塗抹,頸骨如竹節分明,一節節而下的觸感令人上癮。
她的指腹離開頸項,像個過度保護孩子的家長,連臉也仔細塗上防曬。這次她用更輕的力道推勻,前兩指指節輕柔描繪夏朦臉部的輪廓,削瘦的瓜子臉,細細的柳眉,直挺的鼻樑,每一寸肌膚都帶着無盡的憐愛與敬意去觸碰。虔誠地,敬仰地。她小心翼翼不讓心中的情感滿溢而出,在這哀傷的日子,不能被她自私的愛意干擾。
夏朦見溫奈停手,接過防曬乳,準備換自己幫對方擦。溫奈急忙搖頭婉拒,以夏叔叔在等爲藉口,直接將防曬乳丟回置物箱關上。她的情感已經因爲剛纔的觸碰有點失控,必須在此停手,以防她禁不住衝動,直接帶人上車揚長而去,阻止夏朦與夏叔叔、「媽媽」和「妹妹」碰面。
撐着傘和夏朦一步步走向墓園,雖然還未抵達,但已經可以看到排列于山坡上的墓碑。夏朦一路上都垂眸凝視抱在懷裏的花束,幾乎沒有看路。夏朦很少買花,一年只買這一次。她知道夏朦其實不太想帶花來,因爲放在這裏的花最後只會乾枯凋零,卻還是不得不買。
夏阿姨生前曾對夏叔叔和夏朦說過,如果她死了,忌日不要帶菊花,一定要帶白色康乃馨。
菊花只會讓人想到死亡,很觸黴頭,就算自己過世也不希望家人被壓抑的氣息包圍。
不只這個條件,夏阿姨還說每年忌日全家都要去看她,誰都不能少,所以夏叔叔纔會在每年的這個時候來找夏朦。
溫奈沒見過夏阿姨,可是卻深深厭惡那個人。她應該要感謝夏阿姨生下夏朦,將如此美好的生命帶到這個世界,但她做不到。
在某次的忌日,夏朦對她說了很多關於親生母親的事。也許無法鉅細靡遺描述出夏阿姨是個什麼樣的母親,但光是收集生活片段就能拼湊出一個人的模樣,看得出個性和思考方式,也看得出待人的態度。這也讓她發現,夏阿姨雖然身爲親生母親,卻沒有給予夏朦該有的關愛。
白色康乃馨代表母親對孩子純潔、連綿的愛,她不認爲夏阿姨有資格要求夏朦用白色康乃馨祭祀。她很想毀壞那無瑕的白,染上不潔的雜色,替夏朦大聲拒絕就算已不在人世,還自私控制着夏朦的「母愛」。
5
兩人走到夏阿姨的墓前,夏叔叔正拿着掃把清掃落葉,可以看到不遠處的大樹下站着一高一矮的人影——夏叔叔再娶的妻子,和妻子一起帶來夏家的女兒。這個墓園不像一般墓地都是祖墳,而是在骨灰下葬之地立一個石雕的精緻墓碑,再寫上逝者的名字。
不用說這也是夏阿姨的決定,比起靈骨塔的小小塔位,她更想被葬在西式的墓園裏。
夏叔叔看到她們走來,擦了擦汗對她們揮手,慈祥的微笑像是想扮演一個好爸爸。
「朦朦身體好點了嗎?」
溫奈忘了之前用這個理由來搪塞夏叔叔,在夏朦困惑出聲前搶着回答:「已經好多了。」
「真是不好意思啊,朦朦一直受妳照顧了。她媽媽如果知道也會很高興的,即使自己不在,也有人陪在朦朦身邊。」夏叔叔欣慰的看向墓碑。
夏朦將花束放在墓前,接過夏叔叔遞去的布開始仔細擦拭墓碑,擦過一遍,在水桶裏洗淨後又擦第二遍。每一次,都像在爲母親淨身般輕柔小心。溫奈則戴上工作手套幫忙除草,越早做完就能越早離開,她怕夏朦的身體會不敵烈日的熱浪而昏倒。
溫奈知道夏朦並不討厭新的「媽媽」和「妹妹」,如果討厭,就不會把她們的照片放在相簿裏。她在猜想,失去親生母親的痛和本來以爲再也得不到的母愛,是不是轉移到新來的「媽媽」身上。夏朦非但沒有反對爸爸的再婚,還願意親近她們,只是對方看起來並不想接受新的家人,不管是新的女兒還是姐姐。
「誰死了?」沒頭沒尾的話語聽不出一絲線索,她着急地追問。
「在附近的小公園……」
有事,不就是夏叔叔最愛用的藉口?這不是他的專利,她也可以用相同的模糊藉口來拒絕。而且剛纔夏叔叔說了「媽媽」和「妹妹」,在夏朦親生母親的墓前稱自己的再婚對象爲媽媽,不知道夏阿姨若是聽到會作何感想。
「因爲今天很熱吧,天氣熱人都會變得比較不耐煩。」夏朦輕聲回答。
儘管必須僞裝,夏朦還是渴望家人的愛。她藏起真實的自己,成爲媽媽會喜歡的女兒,享受表面的親情,可是實際上,真正的她永遠得不到所需的包容與接納。她默默承受痛苦,懷抱着小小的期待,想着也許她繼續等待,總有一天就能等到。
是因爲剛纔的枸杞茶消除了熱氣,還是大樹帶來的光點讓人暫時忘卻哀愁,夏朦的嘴角終於微微上揚。
夏朦抬頭,滿臉淚痕很是狼狽,驚慌恐懼的神色椎心刺骨。纔想安撫夏朦的情緒,好讓她可以問出事情的來龍去脈,就看到一個小生物從夏朦的懷裏鑽出。溫奈震驚看向有點髒的土色小狗,小狗嚶嚶叫着,其中一隻眼似乎因爲受傷而閉着。
湊近車窗看到車裏空無一人時,她忍不住焦急地對電話大喊,左顧右盼尋找夏朦的身影。
夏阿姨完美的「家」已不復存在,不過其實早在夏阿姨離開人世那刻起,就再也沒有能力抓住血親。自己的老公成了別人的老公,自己的女兒也成了別人法律上的女兒。
「喂?」
「不要真的變成女神飛走好嗎?」她呢喃。
手機一片寂靜無聲,她以爲是手機拿得太遠,又稍微貼近一些,想聽清夏朦的聲音。
「喂!朦!妳還在嗎?妳現在在哪裏?發生什麼事了?」
「奈奈……」
「喂?朦?有什麼要買的嗎?」
「夏……!」
可悲的現實,殘酷的命運,但她不在乎。
夏朦沒有注意到她的心思,抬頭仰望爲她們帶來涼爽陰影的大樹。偶爾吹來的熱風使樹葉搖擺,隙縫間的光線跟着晃動,碰巧灑落於夏朦所站之處。
又拿了一瓶寶礦力她才走去結帳,店員雖然待在開着冷氣的室內,不過也是一臉無精打采的模樣。沒什麼力氣的拿起商品刷了條碼,以咕噥聲報上總額,要不是有電子熒幕顯示價錢,她肯定沒辦法從含糊的聲音裏辨認出她該付的金額。
溫奈對自己的成果十分滿意,才正要收起手機時,手機突然震動,來電顯示出夏朦的名字。她有些困惑地朝停在不遠處的悍馬看去。
小公園?
夏叔叔雙手合十靜默了一陣子,似乎沒有要久待的意思,拿了手帕擦去汗水後,收拾掃把和水桶就要離開。不知該說在烈日下連對亡妻的愛意都隨着耐心一起被融化,還是夏阿姨在他心裏早就沒有新家人來得重要。
「以前妳不是也很喜歡種花嗎?現在還是吧?妳媽媽也最喜歡花了,尤其是康乃馨。」夏叔叔看着花束懷念從前。
無助的聲音太熟悉,她最近才聽過,心裏只有不好的預感。
熱浪襲來,景色有些融化,色彩都變得模糊不清。環顧滿是墓碑的墓園,她埋下的孩子彷彿在下一秒就會從某處爬出。雞皮疙瘩爬上手臂,她想盡快帶夏朦離開遍佈死亡氣息的地方,感覺再多待個一秒,她們就會誤闖陰間的入口,成爲另一個世界的住民。
汗水浸溼襯衫,黏在背脊的觸感很不好受,踏出墓園,她拉着夏朦到大樹下稍作休息,拿出裝有枸杞茶的水瓶遞給夏朦。夏朦仰頭喝下,溫奈看着水通過喉嚨的足跡,視線上移,欣賞下巴的線條。
看夏朦什麼也沒說,溫奈忍不住替夏朦生氣。爲什麼夏朦的「家人」都沒有家人該有的樣子,夏朦只是需要他們的一點關注、一點重視和一點愛。一點「真的」愛。明明並不是難事,那些人卻不願付出在她眼裏沒有半點價值的情感。不是親情的問題,也不是她想私藏夏朦,她當然希望夏朦能得到更多的愛,但問題是,依照她對那些人的認識,她知道,就算給了那麼一點,也不過是種施捨或虛情假意。
纔多待了幾分鐘,汗水又再度凝聚滴下,她伸手擋在手機上方遮光,用最快的速度確認照片是否有拍清楚。照片都很清晰,她甚至還蹲下身俯拍,就爲了拍攝星形的花瓣和藏於其中的花蕊。
「死了……」
6
看了一眼熒幕,確認還在通話中她才又試着出聲呼喚。
夏朦有點訝異地看向她,似乎不懂爲什麼她要拒絕。夏叔叔也不挽留,對夏朦說了聲保重身體,很乾脆地轉身離開。「媽媽」和「妹妹」等不及要回到車上,連跟她們點頭打招呼的基本禮貌都直接省略。
「妳要當第一個反抗成功的勇者嗎?」
「沒有。」夏朦搖頭。
趁停紅燈時,她喝下最後一口咖啡。曬了一個早上的太陽,加上爬坡和除草等運動,她也不禁感到疲倦。她捨不得用醒腦的流行樂吵醒好不容易入睡的夏朦,只好臨時找了最近的閘道開下交流道,去便利商店補充更多的咖啡因,好熬過接下來的路程。
夏朦微笑,淚水也跟着滑落,大概是一放鬆,忍耐許久的情緒像反噬一樣湧現。溫奈沒有出聲提醒,讓透明的淚繼續沖刷夏朦的色彩。這裏已經不在夏阿姨的掌控範圍內,夏朦想哭多久就哭多久,哭到天荒地老她也願意陪着。
即使待在同一個空間,夏叔叔和夏朦幾乎沒有對話,兩人大概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平時沒住在一起也沒聯絡,早就失去共同話題。只有很偶爾,夏叔叔像是要化解尷尬氛圍,隨口問問最近店裏生意如何,有發生什麼事嗎,是不是還在照顧植物等問題。兩人的關係甚至還不如熟客親近。
她好怕,剛纔的夏朦好像就要離她而去。她用指腹摩娑着纖細的手腕,疤痕已經淡到看不見,可是那道疤痕帶來的恐懼未曾消失。
「死了。」
也最喜歡「花」?
「妳怎麼在這裏,快把我嚇死了!」
「她們就這樣走了,也沒打招呼。」
溫奈好想對夏朦說太傻了,傻得令她心疼。而愛上夏朦的她也好傻,從小就生長於不斷被否定的環境裏,得不到愛,夏朦也失去了愛自己的能力。沒辦法愛自己的人沒有心力去愛人,這是溫奈在長年暗戀之中學到的事。
她心疼夏朦有點被曬紅的皮膚,連忙撐起一個雨傘範圍的陰影擋住陽光,再次將夏朦納入她的保護之中。溫奈瞥了眼高空那顆火辣辣的火球,她沒有擦防曬,剛纔拔草陽光刺痛皮膚,回去肯定會痛好幾天。但她再痛都沒關係,如果讓夏朦曬傷,她會無理取鬧得連太陽都恨。
每年這樣走,或許未來某一天,傷口會奇蹟似的復原也說不定。
結果夏朦等了又等,最後等到的,是夏阿姨的噩耗,還有死前留給夏朦的話語:以後媽媽不在了,還是要和爸爸一起守護這個家,繼續當他們的乖女兒。
溫奈忍住想開口反駁的衝動,在心裏冷笑。沒想要去了解夏朦真正喜歡什麼,就擅自認爲夏朦也和夏阿姨一樣,只喜歡外表華麗的花朵,聽在她耳裏簡直是天大笑話。
「要回去了嗎?快要中午了,之後氣溫會更高。」溫奈問,她依舊擔心夏朦的身體狀況。
所以夏朦爲了討好媽媽,總是隱藏自己的心情,關起真正的情感,想哭則躲在爸爸媽媽看不到的地方偷哭,只希望能當個媽媽「想要」的女兒。每當夏朦假裝開朗,夏阿姨就會展現出母親的溫柔,和夏朦聊天、帶她一起出去玩、甚至會親手幫她梳頭髮。
溫奈拿出手機,將鏡頭對準曼陀羅花,點擊熒幕聚焦,以不同角度拍了好幾張,打算等一下拿給夏朦看,當作小小的驚喜,夏朦肯定也會喜歡這種特別的花朵。
「機會難得要不要一起去喫個飯?妳也很久沒跟媽媽和妹妹說話了吧。」夏叔叔親切地提議。
她一手搭上夏朦的肩,才發現夏朦正瑟瑟發抖。
「那妳鎖好車門喔。」叮嚀過後她才放心下車。
真的,高溫會磨耗人的耐心。
夏朦最喜歡媽媽幫她梳頭髮,媽媽總是對她那一頭長髮引以爲傲,也會自豪地和親戚說夏朦遺傳到自己的美貌。夏阿姨年輕時的確很美,那張老照片留下了證據。但可惜,兩人雖然外貌皆落雁沉魚,夏阿姨卻沒有一顆同樣純粹的心。
「嗯……爸爸他們大概也不希望我去打擾吧。」夏朦垂眼,聲音聽起來有些沮喪。她不知道夏朦是因爲沒辦法去而感到沮喪,還是因爲夏叔叔離去時,那太過瀟灑的轉身。
往大樹下看去,「媽媽」和「妹妹」站在樹蔭裏瘋狂扇扇子,從剛剛就開始用不耐煩的眼神催促夏叔叔。夏朦也往她們看了一眼,眼看就要順着夏叔叔的話點頭答應,溫奈反應更快,也不顧自己的行爲是不是太過無禮,直接拒絕:「等一下夏朦還有事,就不打擾了。」
哪裏一樣,無論是什麼植物,夏朦都會平等以對,給予相同的呵護,但夏阿姨對只長綠葉的植物完全沒興趣。夏朦對她說過,夏阿姨曾把百合丟了,只因爲花期已過,盆裏只剩綠葉。當時夏朦看了不忍,之後趁夏阿姨不注意,偷偷撿回來照顧。
近似絕望的聲音傳來,她心一驚,維持着接聽的姿勢,邊穿越馬路跑向悍馬,急着問道:「怎麼了?出了什麼事了?」
「就算命運女神要擅自寫下我的終止符,我也要反抗到底。」夏朦以爲她在開玩笑,也以輕鬆的語氣回答,聲音終於不再虛無飄渺。
啊,又是天馬行空的胡思亂想。溫奈很乾脆得又把錯怪在太陽身上。
夏阿姨只願接受幸福完美的家庭——溫柔體貼的老公,文靜開朗的女兒,除此之外,沒得商量,沒人能破壞她夢想中的城堡。這是聽過夏朦的回憶後,溫奈所得到的結論。
「奈奈,再陪我一下下好嗎?我想再跟媽媽說一下話。」
「什麼?」
第一次聽到時溫奈很是驚訝,她不曾覺得夏朦天生的哀愁和敏感的心思是種缺點,但夏阿姨似乎並不是這麼想。在夏朦還在上幼稚園時,就會被大聲喝斥動不動就掉淚的行爲,到最後直接忽視夏朦的眼淚,極度排斥自己的孩子總是如此憂鬱。
她不是夏朦的白馬王子,不能給夏朦解除詛咒的吻,也不能抹去過世之人深植心裏的位置,但她能接受沒有經過僞裝的夏朦,承接所有情緒與淚水,她有信心自己能成爲陪伴夏朦迎接末日的人。
「抱歉,只是看妳不太想去的樣子。」溫奈道歉,但內心一點歉意也沒有,她認爲這是再正確不過的決定。
「到了嗎?」
「不能哭,會被媽媽討厭。」
如果是平常,她肯定會拿出手帕幫夏朦擦汗,也許是天氣太熱的緣故,她覺得這樣的夏朦有着不同於平日的魅惑感。
斑駁光點照亮仰頭的夏朦,那一瞬間,溫奈彷彿看到羽翼從潔白身姿的背後伸展,同樣的純淨、聖潔,幾乎就要拍翅往光芒飛去。她不自覺地伸手握住夏朦的手腕,將人拉離陽光下,回到她所在的陰影裏。
7
回程路上,疲憊撐了一整路的夏朦歪頭陷入沉睡,車裏的冷氣終於讓兩人身上的熱氣稍微散去,心情也變得平靜許多。溫奈拉下副駕駛座前的小遮陽板,希望能讓夏朦好好睡一下。打開古典樂的廣播,正好播到輕鬆悅耳的卡農,她便不再換上CD,讓悠揚的琴聲成爲夏朦的搖籃曲。
雙脣因水分而溼潤,夏朦小小喘氣,對沒有運動習慣的夏朦來說,每次來掃墓都是趟艱辛的路程。但這段路不能不走,就像有人曾說,喪禮和忌日不是爲了逝去的人而辦,而是爲了還活着的人。也許是爲了讓生者接受失去的事實,舉辦儀式,讓自己慢慢習慣沒有心愛之人的生活,纔不會幹瞪着心臟裏淌血的傷口不知所措。
剛睡醒的夏朦一直都很可愛,會突然變得像小孩一樣。
走出自動門,她突然被一旁的植物吸引,巨大的白色花朵低垂着,像一朵朵小裙子掛在樹上。她疑惑剛纔怎麼沒有看到,隨後便因爲那和夏朦有點相似的白而朝花朵走近。她認識這種花,如果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叫曼陀羅花,
她喜歡觀察夏朦的一舉一動,全都收錄於她的「夏朦圖鑑」之中。她很少看到沁着汗的夏朦,連鎖骨附近的肌膚都看得到晶瑩汗水,在敵不過地心引力的拉扯時,緩緩流下。
駛進杳無人煙的小鎮,找了許久纔看到一間便利商店,如綠洲似的佇立在老房子之中。她看了夏朦一眼,儘管不想打擾那規律的呼吸聲,但還是伸手搖了搖夏朦的肩。眼睫眨動,沉睡的意識慢慢被她喚回。夏朦沒有完全睜眼,發出單音表示已經聽到溫奈的呼喚,打了個小小的呵欠,才滿臉倦容看向她。
都是因爲太陽,因爲太陽讓她對她的女神有非分之想;都是因爲太陽,讓總是溫柔的她也暫時一起融化。
她看不清車上的身影,她猜測大概是夏朦想到要買什麼,便隨手滑開通話鍵接起電話。
將手機貼在耳際,高溫使電子產品變得更加燙手,耳朵似乎也要被燒灼似的,讓溫奈忍不住拉離皮膚與手機的距離。
夏阿姨的遺言成了解不開的詛咒綁住夏朦,她乖乖遵守,爸爸卻因爲遇見了另一個「真愛」再婚,組成一個沒有她的新家。原本的「家」已經消失,就算爸爸一年只來看她一次,就算那個新家沒有她的位置,就算她在乎的人誰也不在乎她,她還是默默地等着。
「還沒,我下車買咖啡,妳有要買什麼嗎?我順便一起買。」
到底出了什麼事?
溫奈點頭,後退了幾步,留給夏朦和夏阿姨獨處的空間。到了現在,夏朦會對夏阿姨說什麼呢?溫奈很好奇,也好奇如果人死後真的會變成幽靈,現在夏阿姨是不是也在墓前看着自己的乖女兒,遵守她的期望,一滴淚也不掉地悼念她。
她在飲料陳列架上找到咖啡,因爲平常很少喝瓶裝咖啡的關係,對牌子沒有特別挑剔,便隨便拿了衆所皆知的廠牌,而咖啡種類,當然是選濃縮黑咖啡。現在多一點糖都會讓她想睡,只有純咖啡因最有效。
世界上沒有一個詞可以貼切形容她們的關係,但沒關係,溫奈相信她們之間比任何關係都還要緊密。
「很想啊。」
才叫了第一個字,她注意到某棵樹後隱約能看到白色衣物的一角。溫奈急着朝那棵樹跑去,往樹後一看,果然看到屈膝蹲着的夏朦。
溫奈只帶了錢包和手機,打開車門立刻又感受到空氣的溼黏,像層看不見的膜緊緊包覆着肌膚。她快步穿越馬路,以最快的速度走進便利商店,再次感受科技帶來的涼爽。
張望許久,找了一陣子她才發現,夏朦口中的「小公園」就在不遠處。與其說是小公園,不如說是個被樹包圍的空地,不僅找不到標示某某公園的牌子,連張長椅都沒有。跑進公園沒看到夏朦,倒是看到一個年輕人躺在地上,還有一個空酒瓶掉落在旁。
接過還未蓋上的水瓶,她的雙脣覆上同一個地方,讓飄着清香的茶水滋潤喉嚨。她這些狡猾的邪念都像情竇初開的中學生,只能透過曖昧的小動作滿足自己的渴望,獨自享受那份甘甜。
好像夏朦今天穿的長裙。她不禁微笑想着。
注視着夏叔叔一家三口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到影子,夏朦才突然回神似的看向溫奈。
看那紅得幾乎要出血的雙眼,溫奈輕拍夏朦的背,希望能稍微紓解對方正在強忍的悲傷。夏朦沒有因此看向她,光是控制自己的情緒就已經用盡全力,頭腦和心都疲憊得無法下達其他指令操控身體的動作。
「牠受傷了嗎?」她擔心問道。
小狗明顯還活着,夏朦口中的「死了」不是小狗。
但不是小狗,也不可能是夏朦,那是誰?
溫奈攙扶着夏朦起身,本來伸出手想接過小狗,卻看到白色裙襬上的鮮紅。夏朦仍持續顫抖着,白色長裙上綻放着數朵鮮血所繪的花朵,大量的血跡觸目驚心。
「哪裏受傷了?我們趕快去醫院!」她後悔自己沒有早點發現血跡,害怕自己魯莽拉起對方會撕裂傷口。
夏朦卻對她搖頭,顫抖的手指指向空地,剛纔看到的年輕人還倒在原地沒有起身。
是天氣的關係讓她喘不過氣,還是眼前的事實奪走了她的氧氣。緊縮的瞳孔突然被地上的亮光吸引,低頭一看,一把沾血的小刀躺在夏朦腳邊,反射的陽光刺進雙眸,頭痛欲裂。
看到血跡誤以爲是夏朦受傷,停止思考的大腦沒有發現血量的異常。加上她剛纔太急着想找夏朦,根本沒去注意年輕人的狀況,看到旁邊的酒瓶以爲他只是醉倒,原來,事情沒有那麼單純。
確認夏朦身上無傷後,她要夏朦先別亂動,戰戰兢兢地朝年輕人走去。
雖然年輕人身穿黑衣,但仔細一看,可以看到胸口一片深色水漬。不是汗水,是血,身下還未被土地吸收的鮮血正緩緩向外擴散。她驚恐退後一步,不敢置信地猛然轉頭,望向站在遠處的夏朦。看到那無助的表情,她還是逼自己去探年輕人的氣息。
其實不用確認,光是胸口的刀傷就知道已經沒救。汗水不斷從額上滑落,溫奈甩了甩頭,帶著有些虛浮的步伐回到夏朦身旁。
「說清楚,發生什麼事了?」
腦袋一片混亂,她沒想到在短短時間內還會看到另一具屍體……不,是在有生之年竟然還會看到屍體。這恐怖的事實讓她感到崩潰。
是夏朦做的?是夏朦下的手?她想相信自己最愛的人並不是有意,但還是忍不住加重口氣。
「對不起……我看到那個人粗暴抓着小狗走進公園,手裏還拿着小刀,雖然很害怕,可是還是想拜託他放過小狗。但他不聽我說的話,拉傷了小狗的腳,還把小狗打到眼睛受傷,又朝我撲來……」回想到當時的情景,夏朦的淚掉得更兇:「我一直掙扎,手剛好碰到那把刀……」
想到年輕人本來打算對夏朦和小狗做的事,溫奈立刻原諒了夏朦,同時不禁氣得也想拿起那把小刀多捅幾刀。
滾燙的熱浪使怒火沸騰,在她體內激烈的冒着泡泡,熱氣直直衝上頭頂。她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她的女神,就算得殺了對方也在所不惜。
她很懊悔沒有即時趕到,後悔讓夏朦又獨自揹負痛苦。如果年輕人必須死,那殺了年輕人的人應該要是她纔對。但現在人已經死了,那她能爲夏朦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溫奈心疼地撥開散落在夏朦臉上的髮絲,從口袋翻出手帕爲對方擦去淚痕。她小心地將夏朦抱進懷裏,感受小小身子的顫抖。
還好夏朦沒事,夏朦沒事就好。
溫奈故意不說清,因爲她怕自己會忍不住在這時利用夏朦極度需要倚賴的心,在兩人因爲共犯關係最靠近彼此的此刻趁虛而入。
溫奈已經顧不得外頭多熱,左右確認附近沒有來車,也沒有閒晃的路人後打開後車廂,和夏朦一起擡出屍體放在推車上。後車廂不免留下大攤的血跡,她有點心疼自己的愛車,短時間內就被兩具屍體污染,除了說聲抱歉,也在心裏感謝它的貢獻。
四周一片沉寂,她才發現海底是個寂靜的地方,沒有她所想像的魑魅魍魎,只有她一個人,像是早在她出生的那刻起就爲她準備的墳墓。
想起作爲兇器的小刀和年輕人落下的酒瓶,溫奈繞回後車廂拿出這兩樣東西,將小刀用力往大海扔去。小刀沿着拋物線落下,酒瓶也追隨在後一起入海。她沒有仔細去聽被海浪聲吞噬的碎裂聲響,也沒有探頭去看酒瓶碎裂反射的亮光,她相信大海會爲她們吞掉所有證物。
明明無風,沿路的蔚藍大海也風平浪靜,僅是眺望就能感到心情愉悅,但下方的大海卻因爲懸崖的陰影變得黯沉無光,兇猛如獸,波濤洶湧的海浪叫囂着要吞噬鮮美的血肉。同樣的藍海,卻擁有着極端的變化,感覺一不小心就會被寄宿着魑魅魍魎的海域引誘。
溫奈單手接過戴上,勾起笑點頭。
溫奈往旁偷瞄,雖然因爲鏡片的關係,整個世界連同夏朦都蓋上了一層半透明的淺灰,但太陽眼鏡還是和白皙的肌膚形成明顯對比。幾乎蓋住半張臉的鏡片讓夏朦的臉看起來更小,比起注視眼鏡的部分,她更喜歡集中於菱形的下半臉,那弧度和形狀在她眼裏都是那麼完美。
溫奈在儲藏室找了個裝水的紙箱,墊了幾件舊衣服在裏面,再把小狗放進去。雖然突然來到陌生環境,但小狗也不怕,躺着休息不久後就進入熟睡,小圓肚規律起伏。
「奈奈,對不起,一直讓妳做這種事。」細軟的聲音離她很近,耳朵可以清楚感就到那雙脣吐出的氣息。
「妳知道的。」
她沒有聽到鎖門聲,知道夏朦是爲了讓她放心,畢竟有了前科的人做什麼事都會被人懷疑。
她突然很想嚐嚐看,或許替夏朦飲下所有的淚水,就能讓夏朦身爲人的色彩好好封存在那具瘦小的身體裏。
上一次握着方向盤的手被雨水浸溼,這一次的雙手被汗水包覆。和雨水不同的是,當汗水乾涸,黏膩感會殘留於每寸肌膚,將所有毛孔封閉。
淚已停止,夏朦正溫柔注視着懷裏的小狗,沾血的手順着小狗的毛撫摸。薄脣淺淺微笑,臉頰露出可愛的小酒窩,她曾經看過的明亮色彩再次回到夏朦身上。
將雙手放上屍體的臂膀,溫奈雙膝跪地施力向前推去,她有點擔心反作用力會將她一起帶下懸崖。其實她並不怕死,也隨時做好離開人世的準備,不是說想尋死或生無可戀,純粹只是順其自然,接受命運女神所做的安排。可是現在她有必須活着的理由,自己的安全也是保護夏朦的條件之一。
「我說好看,結果妳就去買了一副一樣的送我,我還以爲弄丟了呢,原來在這裏。」夏朦懷念地說,也將太陽眼鏡戴上。
8
小狗的媽媽會不會很擔心牠?還是狗媽媽已經不在了?也許小狗都獨自在外尋找食物,過著有一餐沒一餐的生活,結果卻不幸被喝醉酒的人類抓起傷害。
如果結婚,她們不會有捧花,也不會用真花去裝飾,因爲那些被強行剪下莖幹的花朵只會讓夏朦落淚。她們也許會選一個花園,能飛到國外的幽靜鄉野間舉行更好。不需要賓客,也沒有家長,就她們兩人。不需要牧師,所有植物都會是她們的見證人,而夏朦一定能聽到植物們的祝福。
她沒有跟夏朦說棄屍計劃,也沒說要開往哪裏,夏朦完全不過問,全權託付給她,相信她會處理好一切。小狗在夏朦懷裏安穩入睡,受傷的眼睛周圍溼了一圈,大概是被年輕人用拳頭打傷,不知道獸醫能不能治好。
「奈奈不要在這裏睡,趕快去洗澡。」夏朦柔聲催促。
「我是不是反抗成功了?我們改寫了命運女神的樂譜。」
直接將車停在後門,反正原本的位置也不是停車位,這附近就只有她們的店面兼住家這一棟小房子,走到稍微熱鬧一點的商店街還需走個十多分鐘,隨便停也不會造成任何人的困擾。開了門鎖後才帶着睡眼惺忪的夏朦進到店裏,接過手中的小狗,讓夏朦先去洗澡更衣。
邊看着小狗,邊聽從浴室裏傳來的水聲,溫奈的目光從小狗身上轉移到紙箱。那是她們習慣買的牌子,其實最一開始是夏朦喜歡的牌子,總說這牌的水喝起來很溫柔。在認識夏朦之前她從不覺得這牌子有哪裏特別,但在運動會取得第一名後,夏朦遞給她這款水,她才發現原來水喝起來可以那麼甘甜,還能嚐出溫柔的味道。
那時的回憶瞬間湧上,溫奈像是回到過去,那張照片裏,戴着草帽和太陽眼鏡的自己。她露齒對手拿相機的夏朦微笑,倒映在鏡片上的夏朦身穿及膝的白色細肩洋裝,垂墜式薄紗裙襬隨風飄逸。她面向鏡頭幻想,夏朦如果有一天成爲她的新娘,一定很適合穿上白色婚紗。
看不到屍體的臉孔讓她好受很多,就算已經是第二具屍體,但看到死者的臉時,罪惡感還是會油然而生。她壓抑住心裏尖叫吶喊着道德的聲音,將那個被人類倫理框限住的自己關在黑暗的小房間裏,牢牢鎖上,再把鑰匙和屍體一起丟下懸崖。
這個連觀光客都不願來的小鎮完全沒有危機意識,除了便利商店有防盜需求,不然大概連半臺監視攝影機都找不到。
無論夏朦怎麼去理解這句話的意思都好,夏朦想要什麼答案,她就給什麼答案。她的女神有點狡詐,但沒關係,她都喜歡,夏朦的依賴讓她覺得自己是個特別的人。
怎麼會有人想要住在那裏?她不禁疑惑。
她想像着淡色的長髮戴上頭紗,夏朦會閉起雙眼等待她的親吻,她會緩緩接近無瑕的臉蛋,兩人的氣息交融,呼吸和心跳都在那一刻合上節拍。然後,她會輕輕傾頭,帶着虔誠的愛意,讓彼此的距離逐漸縮短。
夏朦白裙上的血跡早已乾涸,深色污漬結塊硬化,就如凋零的玫瑰,盛開的時間有限,無法永遠都維持美麗的模樣。目送夏朦走進浴室,夏朦看了抱着小狗的她一眼,沒有多做猶豫,把浴室內所有裝有刀片的美容用具都交給她,包括上次的修眉刀、指甲剪等等。對她微微一笑,才闔上浴室的門。
「久等了,對不起放你在車上等。」夏朦抱起小狗坐進車裏,讓溫奈幫忙繫上安全帶。
儘管站在平地,但只要再踏個幾步就會直接投入深海的懷抱,那份不安使內心騷動起來,大腦本能發出警告,要她離開懸崖邊。
「不用道歉,不是妳的錯,這些都不是妳的錯。」
儘管溫奈眷戀夏朦的懷抱,還是逕自起身,朝仍跪在地上的夏朦伸出手。抬頭注視她的雙眸因光線微微眯起,隨即綻放燦爛的微笑,眼睛彎成彎彎的月牙,不假思索地伸出纖臂,將小手放在她手心。她握住嬌小可愛的手,施力將人拉起,牢牢牽着夏朦走到副駕。
她沒有去懷疑當中是否參雜着討好的意味,夏朦根本不需要討好,因爲她不是那些表面的「家人」,假設被夏朦過分對待、利用,她也不會有怨言。
溫奈要夏朦先暫時把小狗放在車上,雖然很不想讓夏朦碰到屍體,可是憑她一個人搬不動那位年輕人,就算後車廂還擺着小推車,也需要兩人合力將屍體搬上推車,再抬進後車廂。
這裏是這個年輕人的末路,不該是她們的。
她突然想起今天早上纔去掃夏阿姨的墓,下午就遇到這樣的事,這冥冥之中是否又是命運女神的劣質玩笑?夏朦沒辦法阻止癌細胞在夏阿姨身體裏肆虐,只能眼睜睜看着死神帶走自己的親人,現在則用一命換一命,用自己的力量拯救無辜的小生命,挽回過去的遺憾。
想起還有要事得做,溫奈沒有深思太久,先叫夏朦躲回樹後,她則豎起所有神經戒備着,觀察周遭是否有閒雜人等。確認沒人,才小跑步回到悍馬旁發動引擎,將車開到小公園側邊,躲在樹叢之中。雖然擋不住全部,至少不會那麼顯眼。
屍體急速墜落,她小心翼翼探頭,屍體撞擊礁石的剎那馬上被海浪吞沒。雖然看不清有沒有四分五裂,但至少沒有在任何石頭的縫隙中看到殘留的屍塊或衣物,大海貪婪喫下她投餵的供品,持續叫囂着還要更多。
「奈奈的事我不會忘的。」
溫奈確定只有她買飲料的影像被紀錄下來,其他行動都不會留下太過明顯的痕跡。這裏沒有生氣、連老房子裏到底有沒有人居住都是個疑問。她覺得其實鄉下才要小心,沒有大部分人想像得安全,在這裏犯罪沒有人會發現,就像現在。
想到這裏,她的頭腦瞬間清醒,飄遠的思緒回到漸漸升高的海拔。必須再快一點,在炎熱的天氣,肉會加快腐敗的速度。她不希望夏朦吸進污穢的氣味,如同路上令人討厭的二手菸污染夏朦的肺。
不能太過華麗,不需要蕾絲和多層次的薄紗,夏朦最適合簡單經典的款式。不用有拖得好長,需要小花童拉着走過紅毯的裙襬,也不能是強調身體線條的魚尾,過度的設計都會影響夏朦的純粹。看得到腳踝的小禮服應該也很適合,她忍不住又想,不知道夏朦穿上像牛奶般的絲滑布料會是什麼模樣。
沒錯,她的女神爲了對抗人類的惡意而下凡,用最純潔的心與雙手拯救一個又一個無辜的生命。她從不知道,善與惡可以並存,爲了善而行的惡,儘管依舊是惡,但她會義無反顧地追隨到最後。
那雙脣會是多麼柔軟且香甜,她曾在夢裏偷偷幻想無數次。不過就算是夢,她也不曾擅自品嚐,大概是自己的潛意識抗拒着如此狡猾的行徑。
那不再是人的她,變成了什麼?
女神因爲累加在身上的罪孽離人類又更近了些,盛開的血花是在戰場上拯救生命留下的勳章。恐懼散去,夏朦揚起頭對她燦爛一笑。
她本來想直接把屍體留在原地,但即使人煙稀少,早晚還是會成爲新聞頭條。她必須盡力拖延時間,越晚被發現,警方能查出的線索也越少,因此她還是決定把屍體帶到某個地方丟棄。
「嗯,也不會,因爲奈奈是很重要的人,就算忘了所有事情,我也會跟自己說不可以忘了奈奈。」
9
希望這個小公園繼續荒廢下去。她在心裏許願,將地上空酒瓶一併帶走,頭也不回跑回車上。
纔打開車門,還不見小狗的影子就先聽到叫聲,睡醒的小狗坐在位置上乖乖等她們回來,一看到兩人馬上掙扎想要站起身。無奈受傷的後腳只能拖地,靠着剩下的三隻腳站立,不過身後的小尾巴依然開心地左右搖擺。
中午過後太陽的威力還是絲毫沒有減弱,曬得海面波光粼粼,和不久前附着於夏朦肌膚上的汗水一樣。想起副駕的儲物空間裏好像有兩副太陽眼鏡,便請夏朦幫她找看看。果然一打開就看到兩個眼鏡盒,打開其中一個,夏朦突然輕笑出聲。
「會,我都會答應。」
她分配工作,讓夏朦在附近找幾顆石頭,自己也搬了幾顆重石,再將石頭用繩索固定於屍體身上。不只綁一顆,萬一屍體撞擊礁石碎成屍塊,還能保證所有部位都能繼續下沉到最深的海底。
導航的聲音早已停止,悍馬依舊持續向前奔馳,溫奈還沒找到她覺得適合的地方,沿路邊注意是否有懸崖,邊觀察附近的環境。原本以爲不會有人住在這附近,畢竟沒有城鎮,連棟老房子都沒有,不過朝山壁的方向看去,卻看到頗爲華麗的豪宅,歐式的裝飾樑柱十分顯眼,獨自聳立於樹林間,從濱海公路上去還需要好一陣子。
關上車門將冷氣調到最強,讓冷風吹乾她們身上的汗,也吹涼過熱的大腦。溫奈的頭還隱隱作痛,不過也許是有了第一次的經驗,這次她更能冷靜處理,搬運屍體的同時已經在心裏規劃好棄屍路線。車裏混雜着汗水和鮮血的氣味,她看向抱着小狗的夏朦,手裏還握着她剛遞去的手帕。
「就算變成老婆婆也不會忘嗎?」
「這不是妳大學時戴的那副嗎?大二暑假去海邊玩那次。」夏朦將太陽眼鏡遞給她。
她伸出手想要觸碰夏朦,發現附着於自己指尖的血跡後又馬上縮回。
因爲她們兩人渾身是血又是塵土,只好先開車回家再帶小狗去看醫生。沿途夏朦都在睡,只有小狗嚶嚶叫着像是在陪溫奈聊天,雖然她一個字都聽不懂,不過還是很高興有牠的陪伴。而且小狗似乎還聽得懂人話,要牠小聲一點不要吵醒夏朦,叫聲就自動調小,乖巧的模樣惹得她忍不住微笑。
屍體在她的努力之下終於從仰躺轉到側面,只要再翻半圈,就能讓它永遠消失。連接手腳的石頭沒有跟着移動,她只好先暫時讓屍體維持側身姿勢,一點一點搬動石頭。從額上滑落的汗水擋住她的視線,用手背胡亂抹去,喘着氣,咬牙再度推動屍體。
她緩緩睜眼,熟悉的香味輕輕環繞於空氣,將她溫柔包覆於其中。那是她的味道,也是她最喜歡的人的味道。
先讓夏朦坐回副駕,溫奈回到樹下撿起沾血的小刀,她沒辦法清除滲入深色土裏的鮮血,也幸好這裏的草地已經許久沒有人除草,勉強能遮住犯案的痕跡。
心臟似乎早在她掉下的剎那停留於半空,找不到心臟的空虛感讓她連恐懼的情緒都跟着遺失,只剩下少了立足點造成的全身麻癢,皮膚被疾風一片片削去,散落於空中亂舞。髮絲拍打着她的臉頰,痛得她想伸手撥開,但纔想抬手卻發現她身上綁了好幾塊石頭,最重的一塊緊緊壓在她胸口,如巨人的拳頭將她直直打入海里。
果然,夏朦就在她面前,恰巧有一滴水珠從還未吹乾的髮梢滴落,落在她的衣服上。帶着香氣的水珠就像在淨化汗臭的衣服,不久又落下一滴。
推車和成人相比明顯過小,她只好讓屍體彎起雙膝儘量縮小體積,和夏朦合力推到車旁,兩人再手忙腳亂的把屍體塞進後車廂。
溫奈照着GPS的指引開往海岸,但她的目標當然不是淺灘,她要找個適合的懸崖,底下最好全是尖銳礁石。
溫奈恍惚盯着凝脂般的肌膚和盪漾着水氣的雙眸,她的光芒,原來早在這裏等她。讓她蛻變成深海魚的也是她的女神,唯有擺脫人的姿態和厭煩的枷鎖,她才能真正投入女神的懷抱。
溫奈不知道她在何時睡着了,明明想要緊緊盯着那扇門,也想好好幫夏朦看着小狗,眼皮卻沉重如綁在屍體上的巨石,無法違抗地向下墜落。
她輕撫着夏朦的背柔聲詢問,見夏朦點頭,便指示夏朦抬起屍體的腳。夏朦力氣小,主要還是靠溫奈在出力。沉重的屍體微彎,屁股數次着地,她咬牙使勁用雙臂勾着屍體的臂膀奮力一抬,纔好不容易讓屍體坐上推車。
當溫奈看到如同電影決戰場景的懸崖時,她像是發現寶物似的雙眼發亮,轉動方向盤將車駛離主要道路,算準安全範圍,停在離懸崖最近的位置。少一點搬運的路程都好,最重要的是迅速完成一連串的棄屍動作,不過也不能太過接近,就怕發生什麼萬一。
合力將屍體從小拖車上推下,滾落於地。溫奈要夏朦離遠一點,越遠越好,她必須確保夏朦心裏脆弱的那一部分不會受到海妖之聲魅惑。
夏朦從背後緊緊抱住她,用力到像是要把她融入自己體內。被夏朦觸碰的地方燃起小火苗,不是太陽的錯,是兩人的心跳聲對上節拍產生的熱度。
若要杜絕所有風險她不應該接觸到任何人,在事件發生後的一舉一動都有可能成爲犯罪的證據,但爲了讓屍體順利沉入海底,繩子是必要的道具。
明明沒有睜眼,溫奈卻感覺到柔和的光芒照在身上,順着海流朝她而來。她感覺自己在縮小,變成一隻小小的深海魚,眼睛雖然退化,還是本能地探知到光的位置,用力擺動魚尾朝光芒游去。她知道光芒會帶給她救贖,沒有理由,她就是知道。
「我保證,爲了妳我什麼都願意做。」
這裏只適合棄屍,硬要說的話,或許還可以再增加一項,自殺。
「奈奈爲什麼總是對我這麼溫柔呢……」
溫奈拉起手煞車,探身從後座拿了路上買的繩子纔開門下車。爲了買繩子她還費了番苦心,反覆檢查身上沒有血跡,看起來也不會太過邋遢纔敢下車。
她沒有睜眼,也睜不開眼,墜落的不只是眼皮,還有她自己本身。她聽到激烈衝撞礁石的浪花,感覺到風從她身旁逆向直衝而上,風和浪攪和在一起,吵得幾乎要震破耳膜。她頓時發現自己掉下懸崖,以誰也救不了她的速度往深藍如墨的大海墜去。
消滅所有證據後,她在豔陽的注視下帶着小拖車回到車裏,將悍馬駛離懸崖。回程時她已經累到沒有心情欣賞沿路海景,用最後的意志力支撐着意識不要被睡魔拖走。
那笑容擁有感染力,輕鬆鏟去她心裏最後一點罪惡感。她點頭,認同夏朦的話語。
10
夏朦一定知道答案,但就和每次拜託她畫畫時一樣,還是將問題問出口。她時常在想爲什麼,現在她大概知道了,或許是害怕對方離去的不安全感在作祟,所以總是小心翼翼地一再確認,試探溫奈是否都會給自己相同的回答,用重複累積的肯定來消除心裏的不安。
水和夏朦的眼淚一樣透明,不知道那透明的淚水是不是也有着溫柔的味道。溫奈靠着牆坐在樓梯口想着。
溫奈一瞬有些哽咽,本來要說的話全都卡在喉嚨出不來。她沒有預期會聽到如此令她感動到想哭的話語,私自把這句話當作另一種形式的告白。夏朦願意將她視爲重要的人,這是比那三個字還穩固的承諾。
「妳保證?」
若有鯊魚或食人魚更好。她想着。
入迷盯着人類無法與之抗衡的自然力量,溫奈感覺到後背的拉扯,她往後跌去,跌入一個不柔軟、卻帶着淡淡香甜的懷抱裏。胛骨互相撞擊,讓她不禁擔心自己的身體是否會使身後的小骨架受傷。
大腦漸漸無法再思考,灌進太多藍海,自己似乎也脫離了人的身份。
「奈奈,不管我提出什麼請求,妳都會答應嗎?」
接觸海面的瞬間,浪花急迫地將她吞喫入腹,海水灌進鼻腔與耳裏,想要換氣反而喝進一大口的死鹹。身體沒有撞到礁石,也沒有被不斷向前沖刷的海浪推走,重石帶着她向下,和剛纔的墜落不同,這次是慢悠悠地下沉。
雙手、雙腳,還有衣服的口袋裏也裝滿碎石,溫奈覺得還不夠安全,又捆了幾顆石頭在頭和背部。屍體因爲石頭的重量變得更加笨重,兩人推着推車來到懸崖邊,溫奈向下看去,果然有令她滿意的礁石在底下。
愛到有些病態的心給出危險卻絲毫不假的諾言,這是變相的告白,她希望能用這句話消除夏朦所有不安,而夏朦只需要安心享受她給予的溫柔。
「妳還記得。」
「朦,我知道妳很害怕,但幫我個忙好嗎?」
「嗯,等我一下,我洗好就幫妳吹頭髮。」
「我在外面等妳,和小黃一起等妳。」
「小黃?」
看向紙箱裏的小土狗,她不禁因爲這個再普通不過的名字而大笑。
「奈奈怎麼笑我,小黃不是很好嗎?對吧?小黃。」
夏朦的雙頰浮現淡淡的粉色,撒嬌地抱怨,還向被笑聲吵醒的小狗徵求認同。
要不是她還沒洗澡,她好想伸手揉揉夏朦的頭。如果她們是戀人的話,她肯定會將這可愛的人摟入懷裏,再輕啄吐出可愛話語的雙脣。
她偷捏了自己的手,確認自己在現實後只是微笑點頭說是,起身回房拿換洗衣物。
浴室裏,溫奈脫下幾乎要和皮膚黏合成一層新皮的襯衫,轉頭看向鏡子裏的自己,頭髮油膩得黏在頭皮,臉上有一塊不知道何時沾上的髒污,看起來十分狼狽。與其說是剛去棄屍完的樣貌,不如說是差點被棄屍的臉。
但她的雙眼裏閃爍着亮光,看起來幸福又滿足。埋葬孩子的那天她不敢面對鏡子,怕鏡子裏倒映出的她已是個失去理智、成爲「非人」的怪物。不過現在,她不討厭鏡子裏的自己。
她和夏朦跨越了那條生而爲人不該跨越的界線,她的女神帶她看到不一樣的世界,知道了原來她也可以擺脫人類的外皮,遵循心聲去拯救生命,現在,她好像離自己所向往的女神又近了一些。
脫下身上最後的衣物,恰到好處的熱水澆淋在她身上,洗刷每一寸的皮膚,讓水帶走汗水、髒污和血跡。
像是重獲了新生,她突然好想高歌,唱出命運女神無法插手改寫的樂曲。全身的細胞因爲熱水而放鬆,她仔細用兩人共用的洗髮精和沐浴乳淨身,讓自己的身上也充滿屬於她們的味道。
套上乾淨的衣服打開浴室門,溫奈看到夏朦正趴在紙箱邊對小狗說話,不時輕笑出聲,小狗也嚶嚶回應着,像是真的聊得很開心。她感到十分欣慰,因爲這次她們終於成功合力救了小狗,不像上次,只能眼睜睜看着小貓斷氣。
溫奈很認真考慮要不要收留小狗,她是都可以,最後的決定權在夏朦手中。夏朦若說要養,小黃就會成爲她們的新家人;若說不養,那就替牠尋找新家。
不管是哪個決定,她都希望小狗能幸福。她也相信小狗能夠獲得幸福,因爲夏朦的祝福一直都很靈驗。
「快來吹頭髮,等一下要送小黃去獸醫那裏。」溫奈招呼夏朦進她的房間。
夏朦乖乖走進,坐在書桌前讓溫奈捧起秀髮吹乾。她喜歡幫夏朦吹頭髮,不過這對夏朦來說是比較親暱的舉動,畢竟夏阿姨生前曾這樣幫夏朦吹頭髮,再將令人欣羨的長髮梳得整齊,所以就算她主動拿起吹風機,夏朦也常常委婉拒絕。
要不是小狗的傷勢需要儘速就醫,不然她會用最緩慢的速度吹乾每一根髮絲,再仔細用梳子梳順。
關上吹風機的開關,溫奈套了件自己的襯衫在只穿着細肩小洋裝的夏朦身上,本來打算隨便把自己的頭髮吹到半乾就出門。但夏朦卻起身伸手接過吹風機,輕按着她的肩讓她坐上椅子。
完成掛號的夏朦坐到她身旁,低頭看了一眼小狗。小狗坐立難安,似乎對醫院的消毒水味產生警戒。
說起她們的第一次相遇,或許夏朦的回答會和溫奈有些出入。她猜夏朦會說在學生餐廳,但其實她早在那之前就注意到夏朦。
心臟快速跳動,像是要從她的胸口奪門而出似的,找不到阻止的方法。她不知道是剛纔趕路的關係,還是受到那抹微笑所影響,只知道自己好喜歡眼前的這個人。
她不需要蒲公英的花朵,因爲她早有屬於她的光亮照耀着她。
「她們不會覺得寂寞嗎?」
「對啊,還搓了愛玉,冰到傍晚就能喫了。」
夏朦和小黃的名字上下並列,雖然只是臨時,但在飼主欄位上看到夏朦的名字,又在緊急聯絡人欄位上看到她的名字,不禁有種她們多了個孩子的錯覺。
「難免會怕,我們不也討厭醫院嗎?」
11
夏朦突然陷入沉默,就像在聆聽蒲公英的聲音。整個人像是也化作一株植物般,讓她有種錯覺,只要觸碰夏朦就能建立起連結,聽得到那些細小到普通人類聽不到的低喃。
某天在學生餐廳,端着餐盤的她突然在窗邊的吧檯座位發現女孩,腳步不自覺被吸引,很自然地走去,拉開女孩身旁的椅子,開口問道:「我可以坐這裏嗎?」
無瑕的純白在五顏六色的學生中十分顯眼,同時卻又因爲太過安靜而透明,彷彿一不留神就會消失。明明有着會吸引異性的外貌,卻因爲渾然天成的脫俗感,讓人不敢輕易接近。
看到夏朦惆悵的表情,溫奈也跟著有些低落。如果能不去醫院,她這輩子大概都不會踏入人類的醫院。每次每次,都會讓她回想起醫生從急診室走出,對她搖頭說出她的父母永遠離開她的事實。一場車禍,就這麼簡單地奪走她的家人。明明知道是遷怒,但醫院在她眼裏就像斷頭臺,而沒有能力拯救爸媽的醫生則是劊子手。
女孩的說話聲輕輕柔柔的,和她的想像有些相似,又可以說是完全不一樣。在真正聽到的那一刻,她才發覺自己想像力太過貧瘠。那聲音沒有太多溫度與起伏,舒服自然卻又藏着淺淺的哀傷。每次和女孩說話,都讓她想到貝多芬的月光奏鳴曲第一樂章,靜謐、朦朧。
「蒲公英很開心,因爲她再過不久就能開花了。」夏朦喜悅地和她分享。
離開前,溫奈在櫃檯旁看着夏朦填寫表格,娟秀的字跡和學生時期一樣。還記得大學時她很喜歡跟夏朦借筆記,就只是爲了想看到整齊又優美的手寫字。
溫奈輕握夏朦的手,掌中的小手緊緊回握,心痛說出道別的話語。在醫院說再見是一件沉重的事,幸好這次她們還會回來,等到下次見面,小狗一定能以更有精神的模樣迎接她們。
她將愛玉籽放進棉布,放入裝了水的鍋子裏搓揉,慢慢等水變得黏滑,呈現淡黃色就能放進冰箱冷藏凝固。處理好愛玉馬上又着手煮冬瓜茶,香甜的氣味瀰漫於店內,溫奈笑着想像夏朦喫到冰涼冬瓜愛玉時會露出的幸福表情,還沒喝就嚐到了甜美。
最後夏朦枕着她的肩睡着,她小心將蒲公英從夏朦手裏抽走,抱着夏朦上二樓。夏朦很輕,輕到她不需費力就能抱起。她低頭嗅聞夏朦的髮香,只有在擁抱時才能感受到屬於人的溫暖,直到站在夏朦的牀前,她還捨不得將人放下。最後是不忍心看夏朦睡得不安穩,才讓夏朦離開自己,放入牀鋪的懷抱裏。
聽到護士叫到「小黃」,夏朦率先起身,見溫奈沒有即時反應過來,回過頭用眼神催促她。
樹上只剩下幾片還勉強連着枝丫的樹葉,如同風中殘燭隨風搖晃。她不知道那女孩爲什麼要看得那麼專注,仰頭許久脖子都不會感到痠痛。爲了更快抵達腳踏車放置處,她都習慣穿過中庭,快要經過女孩面前時她才發覺女孩正流着淚,注視大樹的雙眸被哀傷浸潤。
「不是很準確,但會有預感。開花、凋零、結果前都會有跡象,她們都知道自己將發生的變化。」
如果有平行世界,其他世界裏的她們可能就是在別的地方認識。也許是教室內、圖書館、走廊上,或是在看到抬頭仰望大樹的女孩,就直接走到女孩身旁遞出手帕。
她打開房門,習慣性走到隔壁就要抬手敲門,大腦突然緊急叫她住手。今天是公休日,況且昨天還發生那樣的事,她怎麼忍心不到七點就叫夏朦起牀。她收回手,躡手躡腳經過走廊往樓下走去。
看診期間小狗沒有反抗,乖巧任由醫生幫牠檢查、量體重,除了傷勢和身上有跳蚤外,沒有其他疾病。小狗被放進專屬的籠子,夏朦依依不捨地對牠說掰掰,小狗似乎也知道要和她們分開,拖着受傷的腳努力想爬起身。
「奈奈又該去染髮了呢。」
明明是她主動提出邀請,卻連一樣東西都沒讓夏朦品嚐到。
半路上,她突然開始擔心,萬一她回去時找不到夏朦該怎麼辦?夏朦會不會覺得不耐煩直接回家?或是被壞人拐走……還是發生什麼意外……
還記得她們第一次相約去逛夜市時也有喝冬瓜愛玉,那時正值盛夏,炎熱的天氣讓夏朦更沒有食慾。爲了尋找夏朦願意入口的食物,她們走過一攤又一攤,可是夏朦都搖頭,表示不太想喫。儘管夏朦對她說沒關係,只是逛夜市也很有趣,她還是覺得有些懊悔。
「她們也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花嗎?」
她沒有猶豫地回答,不可能,就算那次她沒有搭話,也會在下一次搭話。
溫奈轉頭往聲音的主人看去,夏朦的雙眸滿是笑意,她最喜歡的小酒窩以可愛的弧度微微凹陷。她也用更燦爛的笑容回應,說了聲早。
視線不禁看向被她深藏在最角落的兩件白裙,這次她也趁夏朦不注意時把染血的長裙收起,每次看到都能讓她想起血紅色花朵綻放時,渲染於夏朦身上禁忌的魅惑感。那爲了拯救生命的純潔善意,因爲犯錯的驚恐無助,向她求助的依賴和信任,所有所有,都讓她無法自拔。
夏朦的緊急聯絡人是她,真好。儘管不過是一件小事,但她卻覺得緊急聯絡人這五個字帶着點甜,除了朋友、同事、同居人和共犯之外,她又多了一個新的身份。
之前選夏朦生日禮物時曾查過蒲公英的花語,黃色的花代表開朗,她相信這充滿正面能量的可愛黃花也能像她一樣,將自身的快樂分享給夏朦。雖然最後一朵花瓣凋零、結成毛絨的圓球時所蘊含的意義有些哀傷,但至少在現在,含苞待放的是即將到來的明亮。
平淡的日常沒有持續太久,很快就迎來她們進大學第一次的運動會。儘管不是每個人都必須參賽,溫奈卻不幸受到系主任的青睞被推去跑百米。上了大學後就沒有運動習慣,雖然長得高挑,有着一雙長腿,但少了平日的鍛鍊,沒有肌肉也沒有爆發力,怎麼想都無法回應系主任的期待。
女孩的淚與身影一直在她腦中揮之不去,直到她在某堂課發現女孩,她才確定那天自己看到的不是精靈,而是貨真價實的人類。
「遇到妳也很幸運。」
她纔想對夏朦說她們在趕時間,但當溫熱的風和手指觸碰到她的頭髮時,她就放棄婉拒,瞬間耽溺於手指在她髮間穿梭的觸感。很舒服,像是貓咪被人搔下巴時忍不住眯眼,發出呼嚕聲那麼舒服,風聲停止的那刻她還對手指的離去感到依依不捨。
一連串的動作都太過流暢,她忘了猶豫,腳步不曾躊躇,只想趕快來到女孩身旁,想引起女孩的注意,親耳聽見女孩的聲音。
她們不曾吵架或發生口角,待在彼此身旁舒適又愜意。她獨佔了卸下所有心房的夏朦,發現更多夏朦可愛的地方——容易感傷,可以流淚一個小時不停歇,但都是無聲的落淚,完全不會打擾到任何人;平時情緒淡如止水,但偶爾會和她撒嬌。那時的她都把撒嬌的夏朦當作期間限定的稀有版,正是因爲少見才更爲珍貴。
夏朦手拿梳子,像剛纔她幫自己梳頭髮那般,手腕從上而下反覆動作。
她把這個消息跟夏朦說後,夏朦主動提議要陪她訓練,不能陪她跑,至少可以在樹下爲她加油。原本以爲夏朦只是隨口說說,練習幾次就會感到厭倦,沒想到真的每個禮拜都陪她練跑,甚至在她很累、想要放棄時,不厭其煩溫柔鼓勵她再撐一下,跑個一圈也好。
12
上次的冬瓜愛玉被她拿出來後,因爲發生太多事情沒有冰回去,放到隔天的手工愛玉早就出水變小,也怕長時間放在室溫裏會變質,她乾脆整壺倒掉。所幸剩下的愛玉籽還很足夠,冬瓜茶磚也還有,反正閒着沒事剛好可以再做一次。
「那遇到妳的她們很幸運,終於有人能聽到了。」
原本兩人決定要折返,那時的她突然想起盡頭有一攤很好喝的愛玉,便要夏朦在原地等她,她去買,很快就回來。
「要多曬太陽多喝水,趕快開花,夏朦看到妳開花一定會很開心。」溫奈對着蒲公英的小花苞說。
「不知道小黃會不會怕看醫生。」
「對啊,再找時間去。」
那時她才發現,女孩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難接近,只是沒有人願意接近。
溫奈抱着紙箱讓夏朦先去掛號,雖說是星期六,但現在候診的動物並不多。在座位旁,一隻溫順的古代牧羊犬安靜等待,坐姿端正,看不到雙眼的長毛讓牠有種憨傻的可愛感。當護士唱名大毛時,牠立即隨着主人站起,踩着成熟的步伐走去診間,看來是隻難得不怕看醫生的毛小孩。
夏朦曾問過她,如果那時在學生餐廳她沒有主動搭話,她們是不是就不會認識。
「要是人類也能知道就好了,這樣就不會不小心錯過她們努力綻放的美麗模樣。」
現在回想起當時看到的曼陀羅花,不禁有些感嘆。整株植物都帶有毒性的曼陀羅花,不同顏色有着不同的花語,白色曼陀羅,說是天上開的花,見到此花的人,就能除去罪惡。殺了人的夏朦就像這種神祕的花朵,來自天上的女神赦免了她的罪孽,但依然不能抹去帶着劇毒的事實。
就算在同個科系,也不是所有人都熟識,況且人類是最會建立小圈圈的物種,善於尋找與自己合拍的人,待在舒適的環境裏度過快樂的學生生活。但溫奈一向孤行影只,與其說是不喜歡跟一大羣人嬉鬧,不如說是自然而然的演變,沒有主動去社交,認識人的機率就會大幅度降低。她也不介意,她本身就不熱衷於朋友遊戲,一個人也樂得輕鬆。
溫奈在人羣間穿梭着,還一度擔心老闆今天會不會剛好休息,還好最後沒有讓她失望,成功拎着一杯冬瓜愛玉和一杯檸檬愛玉回去找夏朦。她有信心夏朦一定會喜歡,像個想要將各種心愛之物獻給心上人的傻子般,衝動留夏朦一個人在人羣中等她。
古代牧羊犬叫大毛啊。她不禁偷笑,不得不說是個非常貼切的名字。
她突然覺得自己似乎對殺人的夏朦上了癮,雖然這兩起事件都是無可奈何,但她必須小心,之後不該讓夏朦繼續疊加罪孽。血腥的氣息對人類是一種毒,攝取太多隻會殘害自身,所以她只能偶爾看看這兩件白裙,偷偷回味當時。
「小黃要乖乖的喔,聽醫生的話好好治療,也要乖乖喫飯,我們會再來看你。」夏朦泛着淚光,右手悄悄抓住溫奈的衣角。
「也染同樣的顏色嗎?」
昨天從醫院回來後,夏朦大概是因爲懷裏少了小狗感到有些寂寞,抱着蒲公英的花盆,在一樓看了很久的星星。滿月過去後的幾天都找不到月亮的蹤影,但夜色並不是完全的孤單,星辰仍在閃爍。同一時間,夏朦發現蒲公英的綠葉里長出好幾個小花苞,看起來很快就會開花。
溫奈默默觀察女孩很久,從沒看過有人和女孩說話,也沒聽過女孩的聲音。下課時雙眼確實緊追着女孩的身影,然而一不留神,女孩又如同一陣輕風消失在視線裏。那是她第一次主動想要接近,去認識一個人,時常想着,不知道女孩願不願意和她當朋友。
「原來蒲公英在這裏。」
還好離她們家最近的動物醫院全年無休,而且營業時間到晚上九點,在低垂的夜色裏,動物醫院潔白的燈光像充滿希望的星辰般明亮,爲兩人指引方向。
「蒲公英說的嗎?」
下課後不需跟着朋友去唱歌或去網美店喝下午茶,溫奈有十分充裕的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那時的她在電影院打工,上課之外的時間幾乎都排滿班,也不是說缺錢,或是想買什麼。她只是需要用忙碌暫時忘卻失去家人的傷痛,讓自己整天專注於學校和打工的事,刻意不去直視心中淌血的傷口。
夏朦順手幫她綁了馬尾,不會松到讓頭髮因爲重量下垂,也不會緊到讓頭皮不舒服,那麼剛剛好,那麼溫柔。她轉頭看向夏朦,有些驚訝夏朦還記得當初她曾不斷嘗試不同髮色。不過夏朦沒有發現這句話在溫奈心裏泛起的漣漪,將收好的吹風機交還給她,便逕自走出房間。
果然還是小黃。如果她們要收養小狗,名字十之八九也會是小黃。小黃很好,只要是專爲小狗所取,並且是懷着情感叫喚的名字,不管是小黃還是大黃都好。
「妳在煮冬瓜茶嗎?」
也許有一部分也是因爲那時的夏朦剛失去媽媽不久,所以整個人更虛弱無力得快要變得透明。人們總是會避免被負面情緒影響,怕自己也被染上相同的悲傷,或許是沒有人去搭話的原因之一。不過那也是她之後才知道的事。
「還是這個棕色最適合奈奈。」
「錯過也沒關係,她們不會在意,總是安靜地盛開,再安靜地離去。」
明明單薄的身子看起來不比那些樹葉強壯多少,女孩卻在爲那些即將飄落的樹葉落淚。溫奈並沒有在心裏嘲笑女孩奇怪的行徑,而是對同理心氾濫的女孩感到好奇。女孩清秀帶着仙氣,白皙似雪,她幾乎要以爲自己看到的是隻在冬日出現的雪精靈。
13
她已經不太記得兩人的話題從哪裏開始,唯一記得的是她拚命在說話,一直尋找女孩感覺會有興趣的話題,深怕被覺得是個無聊的人,從此斷了與女孩的聯繫。但她其實不需要擔心那麼多,女孩很捧場,雖然話不多,卻認真聆聽她說出的每一句話語。
不過那是不可能的事,她不可能會離開夏朦,因爲夏朦所在之處就是她的家。
練跑時,溫奈都會把夏朦所待的那棵大樹視爲目標,每跑一圈,都是爲了看到對她淺笑揮手的夏朦。夏朦很認真,不會分心看手機或看書,專心注視着她跑步的身姿,以另一種方式陪她跑了一圈又一圈。
不幸又幸運的是,儘管她的美夢不會有實現的一天,至少她知道夏朦與她之間的緣分不會說斷就斷,她們的友情穩固度過每一年直到畢業。
內心的不安催促她的雙腳,越走越快,越走越急,幾乎要擺動雙手奔跑,只希望能早一刻回到約定的地方。逆向穿過許多人,最後她終於在人羣中看到安靜等待的白色身影。那時,她才鬆了口氣,放慢腳步回到夏朦身旁。不需要拍肩叫喚,夏朦馬上就注意到她,給予她一個淺笑。
夏朦,是女孩的名字,在她眼裏,女孩是朦朧的月,散發柔和的光芒,在遙遠的天邊獨自數着無數星辰,爲逝去的季節哀悼,爲墜落的星辰落淚。
她因爲許許多多的小事又更喜歡夏朦一點,更離不開那抹一直等她回來的身影。夏朦總是這樣,安安靜靜地等待,從來不曾懷疑過別人。她甚至懷疑,就算她某天突然從店裏消失,夏朦也會繼續待在店裏,等着她不知何時的歸來。
不管契機是什麼,溫奈都相信其他平行時空的自己會做出相同的舉動。因爲她們的本質都相同,深深受到女孩的眼淚吸引,成爲一生只仰望那盞明月的癡心者。而在寒冬中的那一幕,將是所有的她共有的軸心。
冬瓜茶溫暖的香氣帶溫奈回到現實,她關火將煮好的冬瓜茶靜置放涼,按下鐵卷門的開關爲植物們帶來陽光。蒲公英也在其中享受陽光的照耀,仔細一看可以找到好不容易長出的小花苞,隱約能看到藏在裏面的黃色花瓣。
「也是,不管是人還是動物都會怕啊。」
從那天開始,她上課如果有看到夏朦,一定會坐在旁邊。兩人很快就變成好朋友,爲了能有更多時間可以和夏朦一起散步、唸書,她調整密集的班表,減少打工時數,將大部分的心思放在夏朦身上。
「她們習慣了,她們知道人類聽不到她們的聲音。」
乾涸的血跡成了似黑的污漬,若是純白的花朵染上黑暗,花語將會改變,成爲不可預知的死亡。她看了網路上花語的資料後,最後還是決定把曼陀羅花的照片刪除。雖然知道夏朦不可能因爲花語對植物有偏見,但她還是不希望將任何有關死亡和劇毒的事物帶進她們的生活裏。
對夏朦來說,雖然預期自己的暗戀不會有結果,也青澀得可笑,但她確信這將不會成爲青春的回憶。她這一生不會再愛上夏朦以外的人,因爲那份感情已經融入她全身上下,成爲每個細胞、每滴鮮血。
醫生檢查了小狗的眼睛、拉傷的腳,又聽了心跳聲,對她們說需要住院治療幾天。夏朦一聽,馬上擔心地問小狗的傷能不能痊癒。醫生回答,視力不免會變成弱視,後腳也可能留下副作用,不過只要細心照料,一定能平安長大。
女孩轉頭,那雙曾經哀傷注視落葉的雙眸映照着緊張的她,透徹得如潭淨水。見女孩輕輕點頭,鬆了口氣的她才發現自己有多擔心會被對方拒絕。
結果蒲公英就被她忘在樓下,沒有跟着夏朦一起回到房間的小陽臺。
累積的情感都在運動會當日爆發,她發現自己想永遠被那雙澄澈的眼眸注視,永遠霸佔夏朦的溫柔。夏朦是她的初戀,進駐她從來沒有爲任何人留位置的心裏。別人都說初戀是青春些微苦澀又甜美的回憶。青澀,不知所措,通常都不會有結果。
夏朦笑而不語,神祕彎起雙眼,輕輕撫着葉片,又轉頭看向窗外的星空。
從系大樓走去牽腳踏車的路上,她經過學校中庭,那時是十二月,她每天都用長袖和外套包裹自己,不讓皮膚直接與冷空氣接觸,但中庭裏卻有個穿着短袖洋裝的女孩,獨自坐在寒風呼嘯的室外,仰望着長椅上方的大樹。
當夏朦答應和她一起開店時,她說有多高興就有多高興,彷彿求婚被接受那般欣喜,因爲她知道這段緣分會朝未來繼續延續。
當天晚上溫奈沒有做夢,沒有夢到山洞和懸崖,也沒有夢到任何一具屍體。高品質的睡眠讓她隔天起來全身清爽,睜開雙眼拿起手機一看,還沒到平常設定的鬧鐘時間。她並不打算賴牀,直接起身走到衣櫃前更衣。
「嗯,一直都是這個顏色,也習慣了。」
夏朦笑着說太好了,剛好今天想喫點冰涼的甜點。
「今天雖然公休,要不要臨時開店?」夏朦突然的提議讓她有點訝異。
「不需要休息嗎?」
夏朦搖搖頭,邊走到音響旁放入早晨的李斯特CD邊回答:「不用,我覺得很有精神。昨天臨時公休,那今天就來個臨時開店。」
意想不到的回答讓溫奈笑出聲,說了聲好,拿過手機將第二次的臨時公告發布到粉絲團,夏朦則是走到門口翻過牌子。
「早餐想喫什麼?」
「奈奈喫什麼我就喫什麼。」
溫奈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想了一會,聽到夏朦在身後按下咖啡機的聲音,拿出優格和香蕉,也拿了一片吐司,抹了層薄薄的奶油,放進烤箱等待漂亮的金黃色。將切片的香蕉擺放於兩碗優格上,灑了些碎堅果後再淋了圈蜂蜜,搭配烤得酥脆的吐司,簡單、營養豐富的早餐很快就擺上桌。
夏朦端來兩人的咖啡,坐在她對面動也不動,只是微笑凝視着她,看得她心臟又有些不受控制的加速。
「怎麼了?」被直直盯了許久,溫奈終於忍不住出聲。
「沒有,只是覺得自己好幸福,每天都能喫到奈奈做的早餐。」
「那妳要喫完喔,今天的吐司一人一半,我幫妳喫一半,另一半就交給妳了。」
「嗯,交給我。」
兩個二十幾歲的大人說着孩子氣的對話,又因爲彼此的話語笑了出聲,李斯特連續的十六分音符沒有受到她們的影響,持續奏着激昂流暢的琴聲。
夏朦小口小口咬着吐司,喫了兩口放回盤裏休息一下,舀了一匙混合著蜂蜜和堅果的優格放進嘴裏。像是鏡像反射,溫奈也抬起手喫了一口優格。蜂蜜溫潤的甜和無糖優格張開雙手接納彼此,完美融合成新的滋味,口腔的沁涼傳入心脾,堅果俏皮得增添另一層口感。
她很喜歡和夏朦共享相同的食物,彼此在同一時間品嚐相同的美味,也是生活中的一種浪漫。這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再平凡不過的日常,但就是這些小日常建築了她的幸福。所以她才這麼喜歡做料理給夏朦喫,就算做料理同時也是她的工作,卻不曾感到厭煩。
最後一口吐司消失在夏朦嘴裏,溫奈不吝嗇地給予讚美和掌聲。今天的她們好快樂,所有行爲都變得稚氣,但這又有什麼關係,看到夏朦一開始有點害羞的微笑,後來看她喫完吐司也小聲的拍手,她覺得就算全世界都笑她們幼稚,她也要跟最喜歡的人一起幼稚下去。
到了下午纔有客人收到公告前來,當夏朦看到鴿子大叔推開店門時,有些驚訝地轉頭看向溫奈,她也回以詫異的神色。鴿子大叔雖然每天都是第一個來喫早餐的客人,但只限平日,這是鴿子大叔第一次在假日光臨她們的店。
「星期六我都會去生命園區看我老婆,剛好今天妳們臨時開店,才能讓我這個無所事事的人有地方可以去。還是這裏最好啊!奈奈和朦朦的店是我的綠洲,如果能每天來該有多好。」鴿子大叔笑着和夏朦點了杯熱拿鐵。
「山蘇過得還好嗎?」爲鴿子大叔端上拿鐵時夏朦順便問道。
「妳喫,本來就是要做給妳喫的。」
當風一來,她將無法阻止蒲公英的離去,看到她們漸漸飛遠的夏朦會有什麼感受?哀傷?不捨?還是爲新生的希望送上祝福?
溫奈習慣性走到隔壁房門口,想要敲門的手停在半空許久,最後還是無力放下,垂着頭走下樓。前幾天也在反覆猶豫之下放棄敲門,深怕沒有感情的聲響只會嚇到夏朦。雖然最後夏朦都還是會在開店前下樓,但完全不喫她準備的早餐,只喝了一杯咖啡,看着蒲公英又開始掉淚。
心裏一驚,她剋制住想轉頭看夏朦的衝動,怕她這一轉頭又會讓夏朦自責得崩潰。得趕快轉移話題。她慌亂地想着,視線飄向植物區又飄回。植物不是她的專長,得想別的纔行。突然想起鴿子大叔一個人住,又想到夏朦曾擔心鴿子大叔退休後的生活,靈機一動,想到了好點子。
很可笑也很可怕的想像,但她還是忍不住這麼想。不過一定不能被夏朦發現她的想法,因爲夏朦若是知道肯定會感到難過。被照顧的植物們沒有錯,不該受到這樣的責怪。
「養狗?」
14
一整天,夏朦在沒客人時都悲傷凝視着蒲公英,重複撿起花瓣,再埋葬於土裏的動作。說話的次數少之又少,整個人恍惚得令熟客也不禁出聲關心。雖然做飲料、送餐都沒有出錯,但淚水會無預警滑落,沒發出任何一點聲音。幾乎每次溫奈轉頭要關心時夏朦都在哭,淚水怎麼擦都止不住。
她注意到夏朦無意識的動作親暱得如同戀人,加上外頭看不到,她們就像偷偷揹着師長談戀愛的學生。
「早,還是這麼有精神,今天也是蘿蔔糕和豆漿對嗎?」
溫奈有時甚至想跟某種意義上來說很任性的夏朦生氣,只顧着關心植物,卻絲毫沒注意到她費了多少精神想要讓夏朦好起來。
纔想詢問有沒有什麼想喫的,還沒等她開口,日漸稀薄的身子就飄離她的身旁,搖搖晃晃到植物區拿起澆水器爲植物澆水。
隔天,蒲公英的花苞順利綻放,多層次的黃色花瓣形成一個可愛的圓,燦爛如陽。夏朦看到後露齒燦笑,整個人像在發光般,一舉一動都能看出心中多麼雀躍,連鴿子大叔早上來喫早餐時都笑問發生什麼好事了嗎。
「多少喝一點好嗎?」她幾乎是用懇求的聲音問。
夏朦小小聲驚呼,低頭看了眼懷裏的盆栽,又看了看越飛越高的小小種子,隨即將雙手舉高,讓剩下的蒲公英們能更順利跟隨着風,和其他同伴一起踏上旅程。
夏朦的心情也跟着受到影響,邊掉着淚,邊將落下的花瓣一一拾起,埋在一個空的盆栽裏,喃喃地說不想讓蒲公英看到自己凋零的模樣。
原本以爲燦爛的鮮黃會在夏朦身上停留久一些,但蒲公英只開了一天,隔天黃花已經無精打采地垂下,土壤散落着逐漸枯萎幹扁的花瓣。
每天都能看到夏朦讓溫奈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一直覺得自己離不幸很遠很遠。就算她埋了屍體、成爲共犯,拋下人類的道德倫理成爲一隻深海魚,她也不覺得自己是不幸的。
店內充滿兩人爽朗的笑聲,邊和鴿子大叔說笑,溫奈邊瞄向正在倒豆漿的夏朦。那抹很淺的笑意早已消失,夏朦又回到安靜飄渺的狀態,不過臉頰上已經看不到淚痕。
夏朦將蒲公英的盆栽放在最顯眼的地方,讓每個進店的客人都能看到黃澄澄的花朵,每當可愛小花受到客人稱讚,夏朦就像自己被稱讚一樣開心。
做好兩人的早餐她也不喫,坐在椅子上望着樓梯口,只要夏朦下樓就可以第一時間注意到。一分一秒算着時間前進,果然在她所預測的時間看到一抹白色身影悠悠走下,儘管雙腳好好地踏在地上,卻像用飄的一樣無聲又無力。
她轉頭看向夏朦,透明的淚果然如她預期的滑落,在陽光的反射下晶瑩透徹。夏朦着迷地望着逐漸遠去的蒲公英們,儘管落着淚,嘴角卻彎起很淺、很淺,淺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
「真的。」她用力點頭,給了一個毫無根據的保證。毫無根據,但她內心是真心相信有了夏朦的祝福,所有植物都能變得幸福。「所以我們一起送她們離開好嗎?」
她趕緊將人摟進懷裏安撫,想透過擁抱平息因激動而停不下的顫抖。她柔聲答應會幫小狗另外找到好主人,一定會是個很愛很愛小狗的主人,夏朦才漸漸恢復冷靜。
「妳開心,我也開心。」
看到兩人專注盯着手機熒幕,溫奈也忍不住湊近一瞧,照片裏的山蘇被擺放於辦公室的角落。聽說原本不是擺在那裏,鴿子大叔想到夏朦說要通風,特意搬到窗戶附近。還可以看到盆栽旁擺了一個小噴水器,看得出鴿子大叔對植物照顧有加。
嘆了口氣,她感到有些低落,不是因爲夏朦一直在哭,而是因爲自己沒辦法帶給夏朦足夠的安全感。她因爲她的女神獲得了新生,但女神卻快速往地獄墜落,明明她緊緊握着女神的手,那雙手卻被淚水洗去顏色,透明到快要從她的手裏消失。
又有失蹤的兒童,已經是第幾個了呢。她不禁思考,內心對誘拐犯感到火大。她應該要感謝那個犯人,讓她帶着夏朦躲過一劫,但現在她只感到憤怒。誘拐犯和她們不同,不是因爲不得已才犯案,而是將犯罪當作娛樂,把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上,就跟令人憎恨的命運女神一樣。
不過換個角度思考,她們所犯的罪還是存在着被發現的風險,自己的主人是殺人犯,有一天依舊有可能會被抓去關,對小狗來說也許不是那麼理想的家。
風帶着小降落傘們轉了又轉,溫奈聽不到她們的聲音,卻感覺得出她們的心情是多麼雀躍,帶着期待與祝福踏上未知的旅途。她知道這趟旅程也許不會那麼順利,但自由在空中飛翔的她們還是充滿着希望,毫不畏懼地任由風兒帶她們到更高更遠的地方。
夏朦總算願意看向她,原本空洞的雙眸裏點亮了一小盞的希望火光,儘管只是像蠟燭的燭火般飄渺,但這已經是很大的進步。
「就之前那個誘拐犯啊,還沒抓到,現在統計已經有十二個小孩下落不明,那些孩子和家長們太可憐了。」
凋零的蒲公英成爲契機,勾出暫時埋藏於心中的罪孽。親手奪取生命,以一命換一命的禁忌黑魔法化身惡魔反噬,啃食着夏朦的身心,連同害死那孩子的罪惡感,兩條人命與來不及挽救的小貓的重量,瞬間壓垮了夏朦脆弱敏感的心。
溫奈原本以爲是因爲蒲公英僅僅一天就凋零所造成的情緒起伏,後來她才發現狀況有異。和平常的悲傷相比激烈許多,無聲,卻是近乎撕裂心肺的哭嚎。
「唉,現在的社會真的是……都沒有一點讓人快樂的新聞嗎?」看着手機熒幕的鴿子大叔碎碎念着。
「但要先和她們說再見了。」
夏朦的聲音只在空中漂浮了一秒就消逝,像陣飄渺的輕煙,她怎麼撈都撈不起,也捉不住。本來就曬不黑的肌膚因爲好幾天沒有接觸到陽光,白得幾乎要融進同樣純白的牆壁和地板。夏朦經過她所坐的桌前,溫奈起身想要扶夏朦入座,但夏朦輕輕搖頭婉拒了她。
「當然!連續喫了一年也不會膩,妳們的店要一直開下去,不只一年、兩年,甚至是三年四年我也要繼續喫蘿蔔糕和豆漿。」
「很好!我還有拍照,之前一直想說要拿給妳看。妳看妳看,長得很好吧!我都有照妳說的在澆水。」
並不是說希望夏朦回到幾天前那開朗的模樣,不用強顏歡笑沒關係,她只希望能找回以前雖然容易感傷,但仍然努力好好活着的夏朦。
15
「妳是第一個反抗成功的人,有妳的祝福,她們會健康成長,妳要對她們有信心。」
「我還想再帶一盆植物去公司,看那個角落只有山蘇好像有點寂寞,今天可以再帶一盆走嗎?」
夏朦口中的「她們」,是那些可愛的白毛球。
雖然還沒到打烊時間,她還是先帶夏朦上樓休息,回到店裏送走最後一組客人後,提早將鐵門拉下打烊。她沒有看過情況這麼糟的夏朦,不幸,是她不曾套在自己身上的詞。就算她失去了雙親,就算夏朦失去了不愛她的媽媽,她也不覺得她們是不幸的。
「早啊!奈奈,朦朦,今天天氣很不錯呢!」鴿子大叔有精神地向她們打招呼。
她很認真考慮要不要把店暫時關起,讓夏朦可以好好休養。但突然關店有可能會招來懷疑,尤其是昨天又發生一起幼童失蹤案,路上巡邏的警察越來越多,任何一點小動作都會帶來風聲,她必須爲夏朦阻擋所有危險。所幸目前網路上還沒有關於年輕人的新聞,也沒有漁船撈到無名屍體。
她覺得她就像在和惡魔拔河,惡魔拉着夏朦的左手,她拉着右手,拚命想從惡魔手中奪回她的女神。
夏朦一聽,不假思索的舀了一口伸手朝她遞去。看夏朦執意要跟她分享的表情,溫奈彎腰低頭喫下那口愛玉。冬瓜香在口腔裏散開,冰涼的愛玉幾乎是入口即化,清爽又冰涼。她很認真考慮剛纔鴿子大叔的提議,夏天來賣愛玉應該不錯,剉冰或許也是個好生意。
夏朦微笑點頭,領着鴿子大叔到植物區,細心介紹每一種植物。其他桌的客人聽到也跟着去湊熱鬧,瞬間變成植物小教室。店裏笑聲不斷,充滿明亮又輕盈的氛圍。
夏朦放下手上的澆水器,接過杯子許久,纔拿近嘴邊輕啜了一口又放下。細到只剩一層薄薄的皮膚包覆着骨頭的手腕,似乎連拿着杯子都是種負擔,但溫奈沒有打算接過,因爲當杯子離開夏朦手中,入口的次數就會減少到零。
溫奈趁夏朦回到廚房時,將專門留下的那一碗遞給夏朦。夏朦開心接過,拿了放在角落的小板凳坐在廚房裏,她們開店忙碌時總會這樣輪流躲起來喫點東西充飢。夏朦拿了湯匙舀了一口放進嘴裏,彎起眼笑着對她說很好喫,隨後才發現自己手上的那碗已經是最後的冬瓜愛玉。
「真的嗎……」
回到店裏,夏朦將蒲公英擺回原本的位置繼續讓她曬太陽。現在盆內又只剩下綠葉,不過已經看了這麼久,就算只有綠葉溫奈也認得出那就是曾經開出小黃花和小絨球的蒲公英。擺在荼蘼旁邊,蒲公英顯得嬌小可愛。這幾天荼蘼被夏朦照顧得神采奕奕,每片綠葉健康又有光澤,再次證明夏朦綠手指的功力。
溫奈想起她剛纔接到醫生來電,說小狗恢復得很快,再過幾天就能出院。大概是因爲夏朦沒辦法接電話,所以才通知緊急聯絡人。她靈機一動,想帶夏朦去看小狗,說不定看到小狗有精神的模樣,夏朦也會跟着變得有精神一些,她還提起收養的事,希望夏朦會將目光放回眼前,需要自己照顧的生命上。但她太急了,過於迫切想讓對方好轉。
她後退幾步,不讓自己的動作去影響到那完美的毛絨,按下鐵卷門的開關,光線也一如往常的照進。這幾天天氣總算恢復穩定,可惜宜人的氣溫也沒辦法使夏朦露出微笑。她有些束手無策,想了很多方法,希望儘快幫夏朦走出泥沼,但到現在都還未成功。
走到蒲公英的花盆旁,她撿起掉落的花瓣,替夏朦埋在空盆裏。
「奈奈不喫嗎?」
夏朦確實救下了小狗,但滿足與喜悅維持不久,就跟毒品一樣,極致的快樂之後,緊隨而來的也是極致的痛苦。
「蒲公英很厲害,把快樂傳給我,又傳給了妳,還有每一個客人,這樣大家都很開心。」溫奈幸福微笑,彎眼與蒲公英對望。
那天,很多客人選了植物要帶回家,夏朦忙着修剪、寫照顧方法,併爲植物們送上祝福。溫奈則忙着記住那些植物的樣貌和顏色,不忘將夏朦的笑容也紀錄於心中的圖鑑裏。
「啊。」
比起自己,夏朦更關心植物。
「怎麼了嗎?」端上煎得金黃酥脆的蘿蔔糕,溫奈有些緊張,卻又裝作毫不在乎的口氣問道。
「奈奈,以後也把冬瓜愛玉加進菜單裏吧!肯定會大賣。」鴿子大叔對她說,其他客人聽到也接連附和,她只笑着回說會考慮看看。
溫奈笑着說那就看看是他先喫膩,還是她們的店先倒。
例行瀏覽網路新聞確認她們還能平安度過這天后,她打開幫流浪狗尋找主人的網站,希望有好心人能給小狗一個溫暖的家。不只把消息貼在那個網站,她也放在店裏的粉絲專頁上,不過目前還沒等到好消息。一次次點開網頁檢查通知,又一次次失望,但也只能繼續重複相同的動作。
溫奈將冬瓜愛玉作爲飯後甜點招待大家,準備好現場人數份的愛玉後剛好還多一碗。幸好有多,要是沒多的話她纔要煩惱。
「這麼開心。」溫奈看着異常興奮的夏朦,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對方的頭,笑着將這難得的模樣盡收眼底。
「有沒有興趣養狗?」
細到像是呢喃,讓她有種聽到植物說話聲的錯覺。
當天因爲大家聊植物聊得太開心,一轉眼窗外已披上夜色薄紗,所有客人都喫過晚餐才離開,說是晚餐也有點奇怪,她們店裏只賣早餐,所以只能用三明治、蛋餅和蘿蔔糕填飽大家的肚子。鴿子大叔當然是喫蘿蔔糕,還笑着說他今天早上纔剛好想到溫奈的蘿蔔糕。
但自從她查了荼蘼的花語,看待荼蘼的心情也變得有些複雜。夏朦一天一天變得衰弱透明,荼蘼卻在夏朦手中逐漸成長,就像吸取夏朦的元氣化爲自身養分,儘管還未開花,已經比先前茂盛許多。若不是親眼看過垂頭喪氣的模樣,一定難以想像荼蘼曾經生過一場病。
光是看着急速消瘦的身子就讓她想皺眉,但溫奈還是露出她最燦爛的微笑,向夏朦說聲早。不能皺眉,她不能露出讓夏朦更難過的表情,現在她已經有足夠強大的心,換她來拯救她的女神。
盯着夏朦的背影,她將三明治放回廚房,用夏朦專屬的杯子煮了杯咖啡,加進蜂蜜和牛奶走向蹲着和蒲公英、荼蘼面對面的夏朦。
那是蒲公英繁衍的的方法,但隨風而去的習性卻讓她不禁有些惆悵。
「她們只是去旅行,會飄到很遠的地方紮根,再長出好多好多的蒲公英。」她回答。
「可是命運女神的筆不會停下,也許女神她早就畫下她們的休止符……」
如果孩子們全都已經死亡,那誘拐犯拆散了多少家庭?惡意毀了多少夏朦渴望擁有、卻永遠得不到的家?
16
「蒲公英,長出來了呢。」夏朦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道。
溫奈來到店裏第一件事就是查看蒲公英的狀況,綠葉中已完全看不到任何一點鮮黃,反倒出現幾顆毛茸茸的小球,是她印象中最熟悉的樣貌。純白、柔軟的模樣吸引她伸出手觸碰,不過她成功剋制了那股衝動,因爲她知道只要一碰,一根根細軟的絨毛就會隨之掉落。
沒有回應,也沒有點頭,夏朦直接伸出雙手抱起盆栽,溫奈一看,連忙搶在前頭打開門,讓夏朦可以順利走出去。
和煦的陽光溫暖照耀大地,夏朦有些畏光,在門口躊躇了一會,才跨越那條店內與室外的交界線,沐浴在光芒之中。堪稱完美的脖頸仰頭望向藍天,剛好一陣輕風吹來,在光線裏呈現淡金色的長髮微微飄揚,也將蒲公英帶向天空。
一片落葉翩然掉落,漂浮於溫奈內心的止水之上,激起一波波漣漪。她順着夏朦自己一口,再喂她一口的動作,悄悄享受這份得來不易的甜蜜。
「之後會再開花的,再等她一下吧。」
店門被打開,鴿子大叔一如往常奪得本日第一名的寶座。
聽到她的提議,夏朦激烈地搖頭,頓時聲淚具下:「小黃跟着我們不會幸福,我們不能成爲牠的家人,這樣小黃太可憐了。」
「別擔心,風會帶她們到最適合她們生長的地方。」
「因爲蒲公英很開心,蒲公英開心我也開心。」
她多想開口問夏朦,不是答應過她不會再做出傷害自己的事,現在不進食,刻意用飢餓來懲罰自己的行爲是怎麼回事?難道夏朦不知道,這樣的行爲等於在折磨着她嗎?
慢慢來就好,只是一點點的進步也讓她感到開心。
「奈,如果她們飄到水裏怎麼辦?如果被強風捲到沒有土壤的地方怎麼辦?或是照不到太陽、雨水也淋不到的地方……」
「哎唷,奈奈說什麼喪氣話,怎麼會倒。如果有倒店的危機一定要跟我說,我把公司裏的人都帶來喫早餐!」
雖然知道夏朦不會喫,溫奈還是用心製作了三明治,冰箱裏也隨時備着優格、水果、布丁、冰淇淋等冰涼的甜食。她也知道這些東西沒有正餐營養,但爲了爭取每一小口可以攝取到的熱量,還有激起夏朦想進食的慾望,就算不那麼營養也無所謂了。
溫奈很想回到過去,阻止當時的自己說出命運女神這個可笑的比喻,可惜時光不能倒流,她只能爲當時的玩笑話負起責任,替過去、現在、未來的自己安慰她的女神。
看到夏朦空洞的眼神裏飄散着破碎的絕望,她才知道,副作用來了。
她的女神今天很快樂,全身染着屬於人類的色彩。每當忙碌的夏朦經過她身旁時,都能聞到一束若有似無的梔子花香。
話一脫口而出果然引起鴿子大叔的注意,她解釋了最近她們撿到一隻受傷的小狗,當然原委和經過全都模糊帶過,只說了重點——小狗正在找新家。
「沒有人想要收養嗎?」聽到小狗受傷時,鴿子大叔的眼裏浮現擔心。
溫奈知道鴿子大叔正在猶豫,而且有點心動,現在只要再加把勁說服,對方肯定會心軟。在這一年的相處下,她很瞭解鴿子大叔是個開朗、充滿愛心又負責任的人,小狗一定能在他家度過幸福的一生。
「沒有,而且我們也沒辦法收養,想說你一個人,讓牠陪你也不會無聊。」
「好,讓我考慮一下。妳今天晚上有空嗎?我想去看看小狗。」
雖然不是爽快的回答,但願意考慮已經讓她非常感動。和鴿子大叔約好晚上在動物醫院碰面,鴿子大叔用以往的速度迅速解決早餐,笑着和她們揮手道別。
「鴿子大叔會成爲小黃的新家人嗎?」夏朦注視着鴿子大叔的背影。
「不知道,但希望他們能成爲彼此的新家人。」
溫奈走到夏朦身旁,輕摟纖瘦的身子,想給哭泣的夏朦溫暖的倚靠。
「奈奈,要是小黃成功找到新家,妳也可以劃一張小黃給我嗎?」
「當然,妳要幾張我都畫給妳。」
「一張就好。」
「好。」
同樣的對話讓她無比安心,她不會對此感到厭倦,甚至每天重複也十分樂意。多虧之前客人們的捧場,現在植物區減少許多盆栽,她們都找到了新家,她在那天也畫了很多「一張就好」的圖畫給夏朦。
她不知道夏朦把那些畫收在哪裏,也不知道累積了幾張,不過她知道一定不少。如果一直累積下去,或許可以將整間店貼滿也說不定。
當天打烊後,溫奈在夏朦的目送之下打開後門,腳還未踏出,她再次轉頭看向夏朦。
「真的不跟我去嗎?」
「不用了,我在家等妳。」
見夏朦仍然沒有改變心意,只好提醒夏朦鎖好門、不要亂跑,她很快就回來。等聽到清脆的鎖門聲後,她才步入夜色之中,發動悍馬往動物醫院駛去。
當她抵達時,已經看到鴿子大叔站在動物醫院門口等待,明明離他們約定的時間還有二十分鐘,看來鴿子大叔很在意無人收養的小狗,這讓她更有信心小狗今天就會找到新家。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看向隔着籠子和小狗玩耍的鴿子大叔,溫奈就知道小狗不再需要她和夏朦爲牠操心,因爲小狗已經找到了新家和新的家人。小狗完全不怕生,面對初次見面的鴿子大叔也大方示好,開心得隨着鴿子大叔舞動的手指,在籠子裏左右跳來跳去。
她也不急,她和夏朦都有很多時間,她甚至願意將她這一生所擁有的時間都用來陪伴夏朦。
小狗找到新家是再高興不過的事,但她好希望夏朦也能在場,就算她們沒辦法養小狗,也能親眼見證到她們救回的小狗已經獲得幸福。
觀察到一半,小狗突然抬頭,試圖要舔她的臉頰。她沒有阻止,笑着將臉頰湊近,同樣粗糙又溼黏的觸感留在臉頰上,正要抬手擦去口水,她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掉下了淚。
一定是血櫻的力量。夏朦很喜歡血櫻,去年春天她們至少去了三次,而且每次都是夏朦主動提議去賞櫻。
「朦,怎麼睡在這裏?」
不過小狗最初也是被用暴力帶走,在這世界,只要有力量,壞人就能爲所欲爲。無論受害者是人類、動物,還是植物,身心都會因惡意受到傷害。
「真的開了。」
誰是壞人?誰不是壞人?
側耳傾聽了一會,發現沒有回應後,又抬起手繼續敲。
她不知道小狗是否聽得懂,但那雙黑溜溜的眼眸很認真聽着,耳朵也隨着聲音起伏微微向後又收回。爲了能畫出和夏朦約定好的畫,溫奈最後一次仔細觀察小狗。垂下的耳朵,偏褐色的土黃,細細的尾巴和很大的腳掌,鼻子和眼睛都是黑色,聽人說話時會全身靜止不動,只有耳朵動。
她驚訝地抹去眼淚,對想要安慰她的小狗說了聲謝謝。
「真的!」
17
對待植物很隨便、不喜歡就丟棄或放任植物自生自滅的人們;帶走十二個孩子的誘拐犯,欺負小貓致死的小孩;傷害小狗和夏朦的年輕人;對夏朦情緒勒索的夏阿姨;有了新家人而對夏朦棄之不顧的夏叔叔;爲了救小貓和小狗誤殺了人的夏朦;爲了拯救她最愛的人選擇當共犯埋屍的她……
隔天就是溫奈期待已久的星期天,代表她們有一整天的時間可以出去散心。
鴿子大叔站在整排的飼料前研究了很久,似乎無法在琳琅滿目的牌子和種類中做出選擇。一問醫生,小狗該喫什麼飼料、平常照顧時需要注意的事項後,馬上挑了最大包的幼犬飼料,說一定會每天都讓小狗喫飽喝足,不用再忍受飢餓。小狗似乎聽得懂,小小汪了一聲,看起來很是高興。
她興奮地停下悍馬,用鑰匙打開後門走進店裏。店裏的燈開着,不過沒有夏朦的身影。
「走!我們去看櫻花!去野餐!」
要怎麼做,才能用她笨拙的雙手修補那受傷的靈魂?
「小黃恢復得很好,幾乎痊癒了,非常有精神,而且……」
看不到山頂的緩坡持續了許久,兩人也因爲顧着走路沒有聊天,大概只有她獨自在心裏想着很多等一下要跟夏朦說的話,包括小狗、鴿子大叔,還有昨晚看到夜櫻的感動。等她們好不容易爬到半山腰,一看到雪色花瓣的影子,她立即伸手指向血櫻,興奮地告訴夏朦已經快到了。
因爲情緒太過亢奮的關係,思緒變得奔騰,她已經開始想像夏朦在櫻花飛舞的血櫻樹下,是否會露出淺淺的微笑。不笑也沒關係,只要夏朦眼裏的絕望減少一些她就很滿足了。
扶起還閉着眼、站不太穩的夏朦,溫奈小心確認輕如紙的身子每一步都有踩在階梯上,才又往上一階。短短的十幾階階梯,卻走了快要五分鐘才抵達二樓。
但夏朦的淚和她的淚不同,她的淚很普通,只是爲了抒發累積的壓力。夏朦的淚雖然看似普通,與所有人一樣透明無色,但卻十分沉重。像是要爲全世界哭泣,用淚水抹去自身的色彩;如同獻祭般,只要犧牲自己,這個世界的悲傷就會少一些。
哼着歌煮了一壺咖啡倒進保溫瓶裏,她拿了個袋子將保溫瓶和三明治依序放進,想了一下,又打開儲藏櫃,拿了些堅果用小保鮮盒裝好,連同兩顆橘子一起放入袋中。如果夏朦還是沒有胃口,至少可以喫些小零食或水果補充熱量。
「沒有沒有,是我早來了。」
溫奈得意說出憋在心裏許久的驚喜,爲這個好消息終於得以傳遞到夏朦耳裏而感動。先前的狀態就像在對方生日前早已準備好禮物,每天數着日子想要趕快送出。
從早上觀察到現在,雖然夏朦的話還是很少,坐車時幾乎都望着窗外發呆,不過溫奈覺得夏朦今天的狀態比之前好許多。
叩叩叩叩……?
她沒有直接開回家,而是讓悍馬繼續前行,往她心中的目的地開去。路上沒幾盞路燈,多虧明亮的車燈,讓她免於在黑暗中迷路。開了半小時左右,她停在小山坡下,打開手機的手電筒開始爬坡。小山坡沒有到非常陡,算是適合一家大小健行的好地方,不過就算是鎮上的人們也不太會來這裏,除了這裏的不祥氣息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現代人都不太愛運動,更別說是爬山健行。
她們在中午前抵達小山坡下,因爲擔心夏朦爬山爬到一半昏倒,溫奈柔聲說服了許久,才成功讓夏朦喝下一杯豆漿,又喫了幾口蜂蜜優格再出門。夏朦戴着寬帽緣的漁夫帽,遮住臉防曬,後頸也被帽子的陰影保護着。
看着睡在樓梯口的夏朦,心裏感到一絲甜蜜。明明已經這麼累了,卻還是願意忍住睡意、在這裏等她回來。
將夏朦轉了個身推回到房裏,溫奈帶上房門直接坐在外面的地板等待,哼着李斯特的「愛之夢」,想着要在車上告訴夏朦小狗找到新家的好消息,還是到了血櫻樹下再說。
透明的淚水沒有在眼眶裏積蓄直接滑落,她也拿出預備好的手帕,溫柔爲夏朦擦去淚水。
淚水,化作情緒的出口,哭過之後輕鬆許多。
但才接近小狗的籠子,小狗馬上就認出溫奈,蹦蹦跳跳跑向前,小尾巴歡快地搖擺着。小狗不只沒有忘記她,黝黑似珍珠的雙眼也看不出怨念。被拉傷的後腳幾乎完全康復,眼睛看起來也很正常。雖然醫生說眼睛難免會因受傷變弱視,但似乎沒有大礙。
在山坡上佇立了一會,陶醉於今年也盛大綻放的血櫻,她幾分鐘後纔回過神轉身下坡,往夏朦正等她回去的家開去。雖然已經離開,但她腦海裏那耀眼、惹人憐愛的純白還未散去。夜晚的血櫻,和夏朦有點像。兩者都能在純黑、沒有月光的夜裏閃閃發光,不需藉助他人的力量,因爲她們本身就有着最美好純淨的特質。
在星辰的陪伴下,她對靜靜站立於頂端的血櫻微笑,不只是微笑,很快就從微笑轉爲露齒燦笑。雖然今天看不到月亮,不過即使少了月光的照耀,她也確實可以看到血櫻,密集的白色小花讓血櫻看起來像在夜裏閃耀。
「抱歉久等了。」
「而且?」夏朦急着詢問,但看到她的笑容就知道是好消息,聲音裏帶着小小的期待。
「有空會再帶牠去店裏找妳們。」鴿子大叔保證。
她第一次在店外和鴿子大叔說話,感覺有點奇妙。人的習慣真的有種力量,現在的鴿子大叔因爲少了她們的店作爲背景,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好懷念,畢業後好像就沒看夏朦穿過,原來還在。她默默地想着。
要怎麼做,才能安慰夏朦?
看來不管到了幾歲,第一次有了孩子都會讓人變得有點傻,也傻得可愛。
爬到半路她停下腳步稍作休息,抬頭看向滿天星辰的夜空不禁微笑,在心裏感謝父母留下了位於鄉下的小房子給她,比起大都市,她更喜歡沒有受到光害干擾的鄉下。
野餐墊……呢?
還是他們,全都是壞人?
前幾天夏朦的狀況讓她擔心得不敢離開半步,自從上次帶小狗來醫院後就再也沒來看過牠,都只從醫院打來的電話確認小狗的近況。她內心其實有點愧疚,明明現在能幫助小狗的就只剩她和夏朦兩人,卻對牠不聞不問,不知道小狗會不會已經忘了她們,或是怨恨一直不來接牠的她們。
確認時間,該將女主角從睡夢中喚醒,她滿懷期待地來到夏朦房門前,舉起手在門板上輕敲。
18
現在該帶的東西都已經準備好了,就只差最重要的女主角。
「櫻花?血櫻開了嗎?」語氣裏的困惑沒有散去,因爲現在還不到三月底,正常來說櫻花的花期應該是三月底四月初左右。
小狗撒嬌舔着她的手,粗糙的舌頭在手背上留下口水痕。她摸了摸小狗的頭,用誰也聽不到的聲音對小狗低語。
邊轉動方向盤,她開始深思剛纔落淚的原因。想了許久發現,被那雙純潔的眼眸注視,就像有人正在溫柔傾聽她的話語,這些日子忍耐的情緒、委屈和疲憊都在不知不覺湧上。爲了成爲夏朦堅強的靠山,她都告訴自己不能在夏朦面前表現出脆弱的一面。
走吧!我們去看櫻花。
溫奈喘了口氣,一想到夏朦還在家裏等她,馬上成爲激勵自己的動力,大腦下達指令催促雙腳繼續往上爬去。夜晚很靜,連點蟲鳴聲都聽不到,她數着呼吸,紮實地踏出每一步。不過她沒有爬到小山坡的頂點,因爲其實也沒有必要抵達山頂。
哪些人,是壞人?
她微笑點頭,對他們揮了揮手說再見,目送着他們離去的背影,好久好久,直到再也看不到了,才轉身朝在黑夜裏等她的悍馬走去。
「對不起,救你的姐姐沒來。她沒有忘了你,也不是不喜歡你,你就原諒她好嗎?她……其實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可以得到幸福、找到一個家,所以作爲回報,你要過得很幸福喔!還有,那天的事也要幫我們保密,不可以告訴任何人喔。」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看着那件裙子,又聯想到上次幻想的白色婚紗,不禁有種自己的幻想被發現,又被偷偷實現的感覺。但是被誰發現,這連她也不太清楚,也許是某個路過的好心神仙。
溫奈拉開鐵卷門,走出店門深呼吸一口氣,對今天舒適的溫度和陽光感到滿意。她回到廚房開始準備野餐的三明治,今天的三明治比較特別,不只有鹹食,她又多準備了可以當作甜點的水果三明治,讓夏朦可以二選一。
一開始看到她還有點擔心,擔心夏朦是不是出了什麼事,還不自覺的檢查裙子上是否有血跡。每次都是她離開時發生事件,心裏早留下了陰影。
如果那些被誘拐的孩子也都能分辨出好人和壞人就好了,說不定就不會有那麼多悲劇發生。她默默地想着。
「其實我昨天偷偷跑來看,一看到開花本來想馬上告訴妳,但看妳昨天很累,就等到今天才說。」
「真的?」
「開了。等妳換衣服刷牙洗臉,我帶妳去看。」
爲了結帳和拿藥,鴿子大叔將小狗暫時交給她,離開前還不忘說一句「要乖乖聽姐姐的話喔」,一人一狗依依不捨地互望,看來是第一眼就對彼此一見鍾情,纔會有着如此濃烈的感情。
鴿子大叔提着裝有飼料的塑膠袋朝他們走來,另一手則提着全新的提龍,看就知道價格不菲,裏面還鋪着一層軟墊。溫奈小心將小狗放進提籠裏,對牠說了掰掰。小狗也知道她要離開似的,對她嗚嗚地叫了幾聲。
「我沒有騙妳吧。」
聽說動物們能分辨得出好人和壞人,知道誰會對牠們好、會好好愛牠們,也許小狗也擁有相同的能力,看得出鴿子大叔是牠能信任一輩子的人類。
一起踏上短短的草地開始爬坡,溫奈配合著夏朦的腳步,一步、一步慢慢地走,時刻注意着夏朦的呼吸,一察覺呼吸變得紊亂,走得有點喫力就馬上停下稍作休息。
「來,回房間睡吧。」
東翻西找了一番,總算在她房間找到被冷落於櫃子角落的野餐墊。也不能怪她,距離上次野餐已經是一年前,一年只用一次的東西難免會被遺忘。
睡了嗎?溫奈猜測。正想躡手躡腳的關燈上樓,打算明天再告訴夏朦她帶回來的兩個好消息,卻發現了坐在樓梯上,靠着牆睡着的夏朦。
「鴿子大叔願意領養小黃,小黃找到新家了!」
纔剛敲完第四下房門突然被開啓,她的手還來不及收回,就這樣靜止在空中。
比起安靜盛開的櫻花,更讓她感到開心與雀躍的是夏朦看到時將會露出的表情。
叩叩叩,叩。
還有,也總是在她不安、迷惘時,爲她照亮眼前的道路,讓她可以再次有自信向前,不再感到畏懼。
「嗯,奈好厲害,怎麼知道血櫻已經開了?」
當房門再次被打開,夏朦穿着熟悉的白裙出現在她面前。夏朦也沒有被坐在走廊的她嚇到,逕自走到浴室洗漱。經過時,長裙最外層的薄紗輕輕拂過她的鼻子,她似乎聞到了回憶中海風的味道。
在溫奈幫忙辦理出院時,鴿子大叔都抱着小狗低頭細語,一刻也捨不得停。說着會幫牠準備很舒服的窩,還會買很多玩具給牠。溺愛的眼神和傻笑看起來就像個新手爸爸。
起牀囉,朦。
夏朦抬頭遙望遠方,看到血櫻時眼裏果然如她所預期,露出一閃而逝的驚喜神色。
不是對此感到厭倦,也不是想放棄,只是再怎麼堅強、再怎麼深愛她的女神,棄屍、躲避世人的雙眼、試着讓夏朦好起來,都超出了她可以負荷的程度。她以爲自己很強,可是一被小狗凝視,那些被她忽視的壓力全都浮上水面。
起牀了嗎……?
看不出來啊。小狗是不是有什麼魔力,纔會如此迅速就擄獲了鴿子大叔的心。溫奈看着懷裏的小狗默默地偷笑。
天氣,滿分。野餐的食物,滿分。
她刻意拉長音,笑盈盈地看着夏朦,想要吊她胃口。
又等了兩秒,似乎聽到若有似無的聲音,但她不確定是夏朦的聲音,還是她的幻聽。
「昨天……小黃牠……還好嗎?」夏朦有點不安地問。
還好在她的叫喚下,夏朦緩緩睜眼,迷迷糊糊地說聲「妳回來了」,又馬上閉上眼簾。溫奈知道因爲夏朦一整天都沒喫什麼東西,加上心裏乘載了太多的悲傷,變得容易感到疲倦,體力早就透支。
夏朦一臉倦容,邊揉眼邊說:「早,我起來了……」說完,一臉疑惑盯着她看,似乎不懂今天爲什麼敲了這麼多下。
其實她並不覺得悲傷,和小狗分離也沒有特別讓她感到難過或不捨,她真心替小狗感到高興,但爲什麼自己卻在落淚?
「就是這孩子嗎?好可愛!」鴿子大叔驚呼,一看到小狗連聲音也突然變得柔軟。
「所以不用擔心喔,妳看,有妳的祝福,大家都獲得了幸福,不管是小黃,還是鴿子大叔,還有店裏所有的植物。還有……」溫奈停頓了一會,雙脣輕啓:「我。」
將手放在夏朦頭上,一下又一下的輕拍安慰。她很想讓那柔順的髮絲滑過她的指尖,不過現在帽子正執行着重要的遮陽任務,所以先暫時放下那份小小的渴望。
寵溺凝視眨着淚珠的夏朦,她的女神看起來有點迷惘,似乎不知道自己帶給多少人幸福,尤其是她。溫奈多希望能借由這句話,撥開夏朦心裏的烏雲,多希望夏朦能聽進她的話語,不要再做出傷害自己的事。
要讓夏朦原諒自己很難、很難,畢竟她們犯下不可原諒的罪行,沒去自首贖罪,而是隱藏在心裏最黑暗的深處,造成龐大的負擔。可是,她不願離開夏朦,不願見夏朦接受刑罰。就算是她去頂罪也沒關係,可是她不敢輕易離開,獨自留夏朦一個人面對無止盡的罪惡感與恐懼。她怕,夏朦一離開自己的視線範圍,就會做出傻事。
但如果夏朦無法停止自責,就算她無時無刻都在身旁悉心呵護,脆弱的身心瓦解碎裂依舊是遲早的必然。所以她誠心希望有一天,夏朦能放過自己,和她一起繼續好好地活下去。
見淚水已經停止,溫奈用手帕吸取最後的淚,牽起對方的手,笑着對還在發愣的夏朦說:「走吧,就快到了,加油!」
夏朦任她牽着,踏出一步又一步。緩緩上坡的同時,手裏握着的小手悄悄地、輕輕地回握。溫奈的掌心當然沒有錯過細微的動靜,壓抑住奔騰澎湃的激動,雙眼直視着眼前的血櫻勾起一抹微笑。
19
無暇的血櫻白如雪,雖然還沒有完全盛開,也已足夠壯觀得令人驚歎。小山坡上唯獨血櫻一棵樹,卻絲毫感覺不到孤寂。也許是向外延展試圖遮天的枝丫,又或許是朵朵小花緊鄰彼此、繁花錦簇的光景,讓血櫻看起來十分享受與自己獨處。
怡然自得地獨自活着,大概就是這種感覺。若血櫻化身成人,一定會是擁有着強大心靈、溫柔接納所有生命的人。溫奈有些嚮往地想着。
還未踏進血櫻的樹蔭裏,跟在身後的夏朦突然停下,溫奈感覺到手裏沒有握緊的小手將要因爲她持續向前的速度而分離,連忙也跟着停下。回頭一看,夏朦抬頭仰望血櫻,不發一語,只是靜靜地凝視着。
她讓夏朦按照自己的步調與方式欣賞血櫻,兩人的手還沒分離,她的注意力不在血櫻,而是在她最愛的人身上。夏朦左手拿下帽子,眯起雙眼稍微適應光線後,才緩緩睜眼。她很喜歡觀察夏朦眼睛的變化,少曬太陽的夏朦比較怕光,眯眼的動作就如貓咪爲了適應亮光,會將瞳孔縮成又細又長。雖然不完全一樣,但動作一樣可愛。
春風吹拂,長髮順風飛揚,白裙的薄紗也輕輕飄起。數片花瓣隨之飄來,其中一瓣落在芒草色的發上,白得亮眼。
如果再多飄來幾片花瓣,是否就會成爲天然的花冠,不需用任何草繩編制,隨性點綴,她的女神就會瞬間成爲春神。微笑會帶來春風,走過的地方會有花草生長,一舉一動都能爲世界帶來生機,也爲她帶來活力。
溫奈邊想邊傻笑着,想得太過不切實際,但她很喜歡。對她來說,夏朦也是她的春天。
夏朦是她的月球、是她的女神、是她最愛的人,夏朦有很多代名詞,但也許最貼切的都不是上述何者。
她憐愛地看着那被光線照得朦朧,被櫻花襯得夢幻的身姿,不禁微笑。
夏朦,是她的全部。
冰涼的小手染上她的溫度,變得比平常暖和,這讓她很有成就感。趁夏朦專注於血櫻,她繼續傳遞自己的體溫給瘦弱到無疑可以清楚看見胸骨的身軀,試圖讓兩人的溫度融合達到一致。陶醉於夏朦眼裏倒映的血櫻,她想起去年來賞櫻時,夏朦也是像現在一樣,看了一整個下午都不會感到厭倦。
她還記得那時夏朦說了什麼。
「血櫻就像收集了一整個冬季的殘雪,是冬天和春天的橋樑。」
夏朦的下巴倚着溫奈的肩,骨頭弄痛了她的肩膀,但她捨不得讓夏朦離開。盯着飄落的花瓣,她眨了眨眼,眨去不想讓夏朦看到的淚珠。
接近,再接近一點,手指將會觸及那誘人的鮮奶油,她腦中已經在想像鮮奶油入口會是什麼滋味。但夏朦注意到她的動作,一被那澄澈的雙眸注視,她不禁感到羞愧。夏朦終於願意喫東西,她卻因慾望而險些做出過於親暱的舉動,要是夏朦受到驚嚇,她該怎麼去挽回?
等夏朦收回視線,溫奈微笑牽着夏朦走到樹下,鋪上野餐墊,獨享最佳賞櫻地點。她將自己用心準備的三明治拿出,得意地將漂亮的剖面轉向夏朦。
「怎麼說?」
「嗯,我知道,我都知道,所以才很對不起。我會試着變好,不再讓妳擔心。」
「餓了嗎?我今天做了兩種口味,妳想喫火腿三明治,還是野餐限定的水果三明治?」
「好奇,不過血櫻似乎也忘了,大概是太久以前發生的事。」
「因爲喜歡妳,所以想一直待在妳身邊。」
夏朦突然沒頭沒尾說道,溫奈摸不着頭緒,耐心等待也許會有、也或許不會有的後續。
「沒有遷就,也沒有勉強,我是因爲……」她突然噤聲。
紅脣旁的鮮奶油,絕美魅惑的組合令溫奈移不開視線,當夏朦的注意力被飄落的花瓣吸引,伸手去接的同時,她也朝夏朦伸出了手。
「名字是人類幫她取的,不代表一切。」
「對不起,一直讓妳擔心。我是個很過分的人,如果哪一天奈奈累了,離開也沒關係喔。」
突然的話語讓溫奈嚇得伸手讓夏朦面向她,她必須看到夏朦答應,就像那天在浴室門口,夏朦給予的約定一樣。
「她開出似雪的櫻花紀念冬天的嚴寒,再用飄落的殘雪迎接春天的來臨。血櫻是個喜愛冬天和春天的孩子,只要喜歡這兩個季節,就能知道她很溫柔,願意接納世界的所有面向。」
夏朦分別看了她左右手裏拿着的三明治,本來似乎想搖頭,遲疑了兩秒,還是伸手接過水果三明治。溫奈在心裏高舉雙手歡呼,還好她有突發奇想,做了比較清爽的口味。她付出的心思與時間都在夏朦伸手的那一刻有了價值,看到夏朦拆開三明治的包裝,小口咬了三角形的尖端,甚至感動到快要落淚。
嚼着三明治,讓草莓的酸甜綻放於柔和的鮮奶油之上,化成甜美漩渦融合入腹。溫奈仰頭望向完全被櫻花覆蓋的天空,無邊無盡的白,美得如夢似幻。現在的她宛如置身夢中,美景在前,她的女神也在身邊,她好希望能永遠停在這一刻,時間再也不要流逝。
儘管都是小口小口咬着,夾在吐司裏的餡料仍因擠壓而些微溢出,夏朦的脣邊沾上鮮奶油,還帶點草莓的粉紅。
內心亂成團,糾結的毛線纏成了好幾個結,每個結都是一個個的問號與恐懼。她不懂爲什麼夏朦會這麼說,她所做的一切還是讓夏朦感到不安?還是,其實是一種無形的負擔?
溫奈只好尷尬地收回手,指了指沾了奶油的位置說:「沾到了。」順便遞出紙巾給夏朦。
但沒關係,只要夏朦知道在她心裏「夏朦是很重要的存在」,這樣就好。
「好喫嗎?」當夏朦咬到裏面的草莓時,她忍不住期待地問。
夏朦擦去鮮奶油說了聲謝謝,溫奈盯着乾淨的脣有些惋惜。自從看過前兩次開朗又黏人的夏朦,本該鎖上的情感總是不時地擅自冒出,讓她有些困擾。
「好喫。」夏朦點頭給予肯定。
接下來一個小時沒有人說話,她的視線偶爾會追逐飄落的花瓣嬉戲,不過大部分的時間還是凝視着夏朦。透明的淚水又在不知不覺中從夏朦的臉頰滑落,她這次只遞出了手帕,沒有主動幫夏朦擦淚,因爲只要花瓣持續翩然而落,那淚水就不會停止。
「嗯,奈奈不想離開就不用離開。只是奈奈人太好了,一直遷就於我。」
「可是妳不好奇嗎?血櫻的由來。」
半個三明治,已經是很大的進步。按着這樣的步調,一點一點增加夏朦想進食的慾望,慢慢調養身體。她思考着下次要做什麼樣的料理來引起夏朦的食慾。
微風帶着輕柔的聲音到她耳際,被她牢牢注視的雙眸雖然仍滿溢着淚,但除了漂浮的絕望之外,還有小小的光芒,努力地想要恢復原本健康的身心。
她心疼又感動,終於忍不住將眼前的人攬進懷裏。必須好好抱緊,不能讓這個快要被淚水沖淡成透明的身子在她眼前消失。
櫻花的美很短暫,柔軟的花瓣才伸了個懶腰向這個世界說聲早安,就已經準備要說再見。夏朦爲她們哭泣,對每片飄落的櫻花道別,來賞櫻也像參加一場悽美的喪禮。一場哀悼者只有兩人的喪禮。
她們的對話她還歷歷在目,夏朦對血櫻的詮釋如同童話故事般浪漫。其實不管名字真正的由來爲何,不管血櫻叫血櫻還是雪櫻,她都更喜歡以夏朦的視角去看這顆櫻花樹。
像是以物換物般,她單手轉開保溫瓶的瓶蓋遞給夏朦,傾斜瓶身讓溫熱的咖啡流入杯中。濃醇的咖啡香飄散四周,夏朦也深深吸了口氣,慢慢享用在她們日常裏缺一不可的熱飲。
知道?夏朦說的知道,是知道什麼?知道她的心意?不,不太可能,在夏朦耳裏,「因爲」後面的話語應該是「把妳當成很重要的朋友」。
「奈奈,對不起。」
溫奈沒有說完,那句告白不該曝曬於陽光下。
過了半個小時,三明治只減少了一半,夏朦有點不知所措地看着手裏的三明治,又看看她,露出她最無法拒絕的表情。每次要找她幫忙時,不只會喚她奈奈,眼神裏也會傳送出拜託的訊息。她自然地接過剩下半個三明治,解決夏朦喫不完的食物一直都是她的職責。
「怎麼會累?不會累,妳一點也不過分,所以別說離開什麼的好嗎……」
已經多少天了,夏朦都不願進食固體的食物,自虐式的絕食模式終於在今天劃下句點。
「就算她有血櫻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