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血櫻樹下親吻妳的淚》 · 風說 · 2.8萬 字
獻給兩個她和一棵櫻花樹。
獻給如向日葵般明亮的她,本人永遠不會知道,但沒關係。
獻給我的靈魂之友,謝謝她在寫作時帶給我很大的鼓勵,一路陪伴血櫻直到完結。
獻給3月29日在河邊看到的那棵櫻花樹,她是本篇故事的靈感來源。
1
叩叩,叩叩叩。
溫奈用食指指節敲了敲房門,在前兩下和後三下稍微停頓了一會。
前兩下,是早安。
後三下,是起牀了。
她將耳朵靠向房門傾聽裏面的聲音,十秒,或許更久。
門板後毫無動靜。
她猜測夏朦一定還在睡夢中,她好奇是什麼夢,總能讓夏朦眷戀不已,連她的敲門聲都聽不到。
希望夢裏有她。沒有她也沒關係,是個好夢就好。
溫奈也想讓夏朦再多睡一下,但再不久後就要開店,她希望她們還有時間可以一起喫頓悠閒的早餐。
叩叩叩,叩叩。
前三下是,起牀囉。
後兩下是……
她默唸了擅自幫夏朦取的暱稱,有點懊惱地收回手。就算對方聽不到,但若是在心裏叫得太習慣,說不定有一天會不小心說出口。那個暱稱太過親暱,見不得光,只能悄悄藏在角落,讓她偶爾獨自品嚐。
「我起牀了……」濃濃的睡意卷着語尾,慵懶得帶點早晨纔有的沙啞,像是在撒嬌。
房內傳來的聲音讓溫奈回過神,她輕輕勾起笑,想像夏朦閉着眼坐起身的模樣,髮絲微亂,臉上是不是還殘留着淺淺的枕頭壓痕。
「不要又躺回去喔。」她笑着提醒。
「這樣也好,他不是常說自己閒不下來嗎?有很多事要忙就不會覺得無聊。」
「我們已經不是小孩了。」夏朦微笑回應。
像現在邊喫着起司蛋餅,邊一臉癡迷盯着夏朦的平頭男孩。
況且,她希望能在夏朦面前表現出帥氣的一面,男人婆這個綽號對她來說反而是種稱讚。
夏朦今天也身穿細肩白色連身裙,素雅清新,白瓷般的纖細手臂毫無防備地裸露在外,鎖骨也清晰可見,落於骨頭凹陷處的陰影總讓她不小心看得入迷。
她一看到他的身影就開始預熱平底鍋,準備等一下煎蘿蔔糕,豆漿也早已從冰箱裏拿出。
陪夏朦抱着各種盆栽回來的路上,夏朦總是這麼說,紅着眼心疼地看着病懨懨的葉子。
也只有在拜託她做什麼事時,夏朦纔會親暱的喊她奈奈,對方也知道她只要被撒嬌一下就會答應。
「她們在哭,不管是啜泣還是嚎啕大哭,都沒人聽得到。」
按照慣例,遠方穿着西裝的大叔快步走近,玻璃門被開啓,大叔把外頭微溫的空氣也一起帶進店裏。
但她卻常送夏朦各種由花萃取的香水,當然是選擇兩人都可接受的淡雅香氣。她只希望可以用香味加深那太過透明的身影,讓那輕得彷彿要飄起的雙腳可以好好踏在實地。
夏朦點頭回應,但微笑已經從臉上消失,雙眸裏哀傷進駐,飄然轉身回到植物旁,拿起澆花器繼續替其他盆栽澆水。
和嬌小的夏朦相比,溫奈高出至少有15公分,這樣的身高從小就被叫男人婆,到現在有些客人還是偶爾會拿她的身高開玩笑。但怎麼笑都沒關係,她不在乎,反而慶幸自己有這樣的身高優勢可以幫到夏朦的忙。
烤箱傳來「叮」的電子聲,溫奈先將咖啡擺上桌,才動手製作兩人的三明治。吐司烤得金黃酥脆,依序放上生菜、番茄和火腿,最後抹上薄薄一層草莓果醬,對切後裝盤端上餐桌。
「早,今天早餐想喫什麼?」溫奈打開冰箱,彎腰查看食材問道,反射性往藏在保鮮盒後的玻璃罐裝清酒看去。
她很喜歡這句話,也希望她們之間的感情,會經由日積月累的「一人一半」,變得更加牢固。
「火腿三明治。」
夏朦體溫偏低,怕熱,常常感覺不到寒冷,不小心感冒時都由溫奈照顧,所以就算覺得熱,也會聽她的話多加件衣物。但夏朦大概沒想到,有時不僅只是關心,裏面還隱密藏着小小私心。
過了中午,客人總是隻有小貓兩三隻,通常都不會太忙,讓她們兩人可以稍作休息。
夏朦也會照她所期望,偶爾在虎口上擦一點,有時是薰衣草,有時是檸檬草,有時是梔子花。她喜歡嗅聞從夏朦身上傳來的花香,那讓她感到安心。
「鴿子大叔還是那麼忙呢。」夏朦整理好桌上的空盤和空杯,眺望着門外遠去的身影說道。
放下手上的澆花器,夏朦到廚房洗去沾附於手上的土,才坐到溫奈對面。溫奈微笑看着夏朦先端起咖啡啜飲一口,再用纖指拿起三明治小口咬下。
「起司蛋餅還是火腿三明治?」
夏朦的胃口很小,似乎和植物一樣只需要陽光、空氣和水就能存活。但只要是她做的食物,夏朦都會好好喫下,也許喫不完全部,還是會試着努力,讓那些經由她雙手所料理的食材成爲夏朦身體的養分。
按下音響的按鈕,播放夏朦最喜歡的古典樂——李斯特的「鍾」。跳躍的音符最適合迎接那抹朦朧的身影,用明亮的樂曲去喚醒沉睡於美夢的心靈。
夏朦喫着三明治邊點頭,臉頰嫩薄的皮膚微微鼓起,就算都是小口小口吃。但鼓起的臉頰還是像只喫栗子的小松鼠般可愛。
「月桂樹一定很高興吧。」
夏朦照顧植物,她照顧夏朦。而她?只要夏朦在這間店裏就是她的動力源泉。
「鴿子大叔以後退休,一個人生活不知道會不會寂寞。」
「嗯,她很高興喔,就要去新家了。」
啊……
「不會,他還可以來我們這裏喫早餐,不會寂寞的。而且即使退休,他還是可以去做其他工作,說不定可以推薦他去參加守望相助隊,他應該會有興趣。」
「嗯……」
一開始夏朦堅持不收費,最後在熟客的勸說下,才擺了個仙人掌造型的存錢筒,讓大家可以自由捐款,支持夏朦的救助行動。
2
她和夏朦都私底下叫他鴿子大叔,因爲他總像鴿子一樣咕咕咕咕說個不停,不過雞婆的個性並不令人討厭,有種鄰家大叔的親切感。
知道夏朦拿不定主意,她直接拋出提案,方便夏朦二選一。
可愛得讓她想伸手摸摸夏朦的頭,可惜這個想法纔剛冒出,夏朦已經離開廚房,走到玻璃門前,將牌子翻轉到「OPEN」那面。
她總是忍不住在心裏感嘆。那份純淨的美好,彷彿女神般神聖莊嚴,讓她甘願永遠追隨在對方身側,奉獻出自己的所有,不奢望更親密的關係。
那是她爲今天準備的,想在會出現超級月亮的滿月之夜和夏朦一起賞月。當然,下酒菜的品項她也想好了。
拿了兩人專屬的馬克杯擺放於咖啡機下,調成兩倍濃縮後才按下按鈕。她和夏朦都喜歡喝濃縮咖啡,所以必須調整平時提供給客人的濃度設定,等一下開店時還要記得調回來。
「妳穿太少,會感冒。」
夏朦整齊的直長髮隨着回頭的動作飄動,透着光,淺棕色的柔軟細發散發淡淡金光,白皙的肌膚也襯得透亮。
一人一半,感情不會散。
「希望她能永遠住在下一個家裏,不會再發生讓她難過的事了。」
溫奈什麼都聽不到,無論再怎麼努力側耳傾聽,植物給她的都只有一片寧靜。
「很熱。」
抬頭確認店內時鐘,她們還有充足的時間,可以讓喫飯速度緩慢的夏朦慢慢享用早餐。
夏朦擔心地回頭,溫奈不知道是哪一盆,但可以猜得出是夏朦剛纔花最多時間照料、擺在地上的大盆栽。裏面僅有綠葉,那是她們最近剛從附近回收廠開車載回來的植物。
七點到八點這段時間最爲忙碌,很多人會來她們的店喫早餐,除了上班族之外,偶爾也會有提早出門,就是爲了一睹夏朦身影的男學生。
「多虧了妳,她才能找到新家。」
被丟棄的盆栽們在夏朦細心呵護下都能健康成長,如在外流浪的小貓小狗們,找到新家,獲得應有的照顧,就能重新擁有美麗的姿態。而只要客人喜歡,願意用心對待,都可以免費帶她們回家。
夏朦難掩悲傷神色,共情感太強總是容易陷入低落的迴圈之中。溫奈走出廚房,一手接過杯盤,另一手放在夏朦頭上揉了揉。
「好……」
鴿子大叔兩三口解決蘿蔔糕,仰頭喝盡剩下的豆漿,快速付了錢後就又快步離去。話停不下,身體好像也停不下,今天的鴿子大叔照常忙碌。
「收到。」
「沒關係,沒有那麼重,而且別忘了我們還有小推車可以用。」
又等了一會,聽到房內傳來如羽毛般輕柔的腳步聲後,溫奈才轉身走下樓梯,邊走邊用掛在手上的黑色髮圈綁了個馬尾。
「早,今天也很準時呢。」溫奈爽朗地向鴿子大叔打招呼。
花市裏有植物醫生,別人去花市都是買花,她們則是帶植物去看醫生。雖說其實不須大費周章整盆搬去,只要有照片和描述,植物醫生就能大致診斷出原因。不過爲了不漏掉任何小細節,夏朦還是習慣將盆栽帶去,就像帶心愛的寵物去看醫生。
他是每天的第一位客人,紀錄已經維持整整一年,本人似乎打算繼續蟬聯下去。
聽到溫奈這麼說,夏朦便不再回嘴,乖乖穿上薄外套,爲面露失望的平頭男孩端上冰紅茶。
現在也是,只要看着嬌小纖瘦的身影被不知名的花與綠葉包圍,她就不禁幻想這裏是只屬於她們的仙境,沒有閒雜人等打擾,每天都過着寧靜清幽的生活。
等着咖啡和吐司,她看向已經開始忙於照顧花草的夏朦。蒲公英被擺到窗臺旁,吸收外頭的溫暖。店內幾乎看不到多餘的空間,能擺的角落都被各種植物佔據,第一次來訪的客人甚至會誤以爲走進花店。
「做好了,來喫吧!」她喚道。
鴿子大叔的妻子十幾年前因病過世,到現在都是一個人獨自生活。
現在的月桂樹枝葉茂密,怎麼都想不到最初來到店裏時,只剩幾片枯黃的葉片,勉強與枝丫連接着。
注意到男孩的目光在夏朦雙肩和脖子後的肌膚流連,溫奈隨手拿起掛在樓梯牆壁掛勾上的薄外套,等夏朦走進廚房倒飲料,趁機用外套保護那片白皙不再被血氣方剛的雙眼玷污。
她們從兩年前開始一起經營這家店,她負責做料理和財務管理,夏朦則負責飲料、外場和照顧植物。生意普通還過得去,她不需擔心赤字導致經營困難,因爲這棟兩層建築是她過世的父母留給她的遺產。她從畢業前就已經和夏朦約好,畢業後要開一間她們兩人的早餐店。
溫奈的掌心還殘留着髮絲的觸感,她怔怔盯着掌心,無聲嘆了口氣,拿着空杯盤走進廚房清洗。
溫奈仔細觀察月桂葉生長的模樣,一點細節都不放過,將夏朦的心血印在記憶裏。她收集了很多植物,標註夏朦告訴她的名稱,全都記在回憶的圖鑑裏。
「早安。」少了睡意的聲音和夏朦本人一樣空靈透徹。
溫奈沒事可做,走到夏朦身旁蹲下,一起看眼前的小月桂樹。這盆月桂樹剛被那名年輕女子訂走,正等夏朦爲月桂樹做最後的修剪。
夏朦眯眼微笑:「謝謝。」
「奈奈,幫我喫。」夏朦端着還剩一半的三明治站在她面前,看來心情明顯受到荼蘼的影響,身體狀態不太好。
「妳們有沒有在看新聞?最近發生好多起小孩失蹤的案件,到現在都還沒抓到犯人,妳們也要小心。」夏朦將豆漿和蘿蔔糕端到鴿子大叔的位置,他又開始話家常。
3
「很好,除了荼蘼,她好像生病了,最近都沒什麼精神。」
「說不定犯人看到妳也會忍不住想誘拐。總之妳們兩個女孩子要小心,現在這個社會越來越危險了……」見蘿蔔糕端上,鴿子大叔滿足地深吸一口氣。「謝謝,好香……就是這個味道,一天的開始沒有奈奈的蘿蔔糕就提不起精神啊!」
溫奈拿出吐司放進烤箱,同時準備裏面的配料。作爲早餐店兼咖啡廳的好處就是,每天都能依照心情去選早餐。
「假日帶去看看好了。抱歉,盆子那麼大還要妳幫忙搬過去。」夏朦爲麻煩到她感到抱歉。
爲了在有限的空間裏擴展植物們的家,溫奈親手做出符合夏朦要求的層架,刷上和裝潢相同的玫瑰白擺放於玄關旁。她還記得夏朦看到成品時的燦爛笑容,還有那可愛的小酒窩,辛苦製作而造成的肌肉痠痛在那一刻全被治癒。
溫奈纔剛往咖啡機倒入水,就看到夏朦走下樓,手裏抱着一直放在房裏、早上偶爾會帶來店裏曬太陽的蒲公英。現在盆內還未長出黃花或可愛的毛絨圓球,只有綠葉茂盛生長。
摸黑走進店內,伸手在牆上摸索,找到開關按下,鐵卷門緩緩升起,金色光芒從底下流瀉而進。隨着鐵卷門完全被拉起,陽光穿透玻璃門,爲店內帶來柔和的自然光。溫奈舉起手伸了個懶腰,揚起笑容迎接早晨。
今天夏朦沒有噴她送的香水,只有發稍傳來淡淡的清香。她們都不喜歡太刺鼻的人工香精,習慣用天然洗髮精和沐浴乳,包括洗衣精也是所有品牌中味道最柔和的一款,所以身上不會有太突兀的香味。
她相信那是一種特別的力量,只有溫柔、心思細膩的夏朦才擁有的力量。但聽不到沒關係,至少她能陪着夏朦,把大大小小的盆栽搬回店裏。
「生命不能用金錢衡量,不能拿她們做生意。我只是把她們撿回來照顧,等待有緣人來帶她們回家。」夏朦曾這麼說過。
溫奈擦乾雙手,兩口解決剩下的三明治。
「早,今天也不想去上班啊!只有來這裏喫早餐纔有動力去公司。朦朦也要好好喫早餐啊,奈奈做的料理這麼好喫,要多喫一點纔會長肉。」鴿子大叔像在自己家似的,坐到最習慣的老位子。
溫奈不懂植物,花只認得玫瑰、櫻花、杜鵑等比較普遍的花朵,只長綠葉的植物在她眼中更是看起來全都一樣。那盆還未開花的植物也是多虧有夏朦告訴她,她才知道之後將會長出她熟知的蒲公英。
其實開店時還沒有這麼多植物,但夏朦在路上看到因爲搬家或照顧不來而被丟棄的盆栽,都會忍不住帶回店裏。
「妳慢慢喫,我先去準備。」
「今天植物們的狀態好嗎?」
「需要去找植物醫生嗎?」
溫奈拿出音響裏的CD,重新選了另一張專輯放入。比起李斯特的高昂,下午比較適合舒伯特的清新,好讓看書的年輕女子能輕鬆享受午後時光。
她一向習慣早起,也喜歡叫夏朦起牀,偷偷地用敲門聲傳遞一些小小的心思。對方不知道也沒關係,藏在心裏就足以讓她感到幸福。
說到「家」這個關鍵字,讓夏朦又露出落寞的表情。
溫奈很早就沒了家和家人,對現在的她來說,這棟房子就是她的家,而夏朦是她自己在心中認定的家人。
夏朦的家不像她那麼單純,雖說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但夏朦的「家」令她沒辦法不生氣。她很想和夏朦說,不要再想那個家的事,只把她當作唯一的家人就好。但知道不可能,所以就只是想想。
纖細的手指愛憐輕撫葉片,夏朦邊對月桂葉輕聲說話,邊緩緩轉動盆栽,對每片葉子送上祝福。溫奈喜歡看這如儀式般的舉動,她打從心裏覺得,只要獲得夏朦的祝福,就能擁有幸福。
年輕女子抱着月桂樹離開時,夏朦將親筆寫下的照顧事項遞給女子,女子道謝接過,保證會好好照顧月桂樹,如果有任何問題會再來詢問。
夏朦站在店門外目送月桂樹離開,凝望女子的背影好久好久,直到完全消失才走進店裏。太陽曬得夏朦的臉頰有點紅,眼眶,似乎也有點紅。
溫奈慶幸現在剛要入春,若是九月,這樣的情緒會維持一整個秋天。
「奈奈,可以畫月桂樹給我嗎?」
濃濃的鼻音輕聲響起。雖然夏朦早就知道會得到什麼回答,每次都還是會尋求她的應許。
「嗯,妳要幾張我都畫給妳。」
「一張就好。」
「好,那就一張。」
無人的店內,夏朦輕輕倚着她的肩,讓柔和的曲調填滿她們之間的沉默。溫奈在腦中重新複習月桂樹的模樣、綠葉的反光,還有夏朦注視月桂葉溫柔的雙眸。
溫奈的腦海中也有名爲夏朦的圖鑑,繪着一顰一笑、轉身時飛揚的頭髮、虛無飄渺的清香,還有最常出現的憂傷神情。
她希望那本圖鑑會成爲她的永恆,和心裏那份悸動與仰慕一起伴隨她度過每個春夏,每個秋冬。
「聽說今天是滿月。」夏朦突然提起。
「是啊,今天是滿月,據說是月球最靠近地球的日子。」
「因爲月球想更接近地球一點,所以努力縮短彼此之間的距離嗎?」
「我不知道,也許只是月球的心血來潮,靠近地球一些,很快又拉開距離,讓地球不小心誤會月球的心思。」
「月球這麼壞心嗎?」
其實溫奈早上不是被鬧鐘叫醒,也不是自然醒,而是被暴雨吵醒。激烈雨珠落在屋檐,吵得她不得不在鬧鐘鈴響前睜眼。她在心裏埋怨着不懂得看時機的怪天氣,強迫她與在夢中笑得開懷的夏朦分離。
大小不一的酒杯輕碰,清酒下肚,夏朦臉上很快就浮現淡淡的粉紅。夏朦脂粉不沾,白淨的臉上也只有此刻纔看得到色彩。
不,她在心裏搖頭,反駁這恣意妄爲的怨言。不是這樣的。
「謝謝。」
「以前就算下雨我都還是第一名,要不是那些警察盤問了那麼久,我肯定還能繼續保持紀錄。」鴿子大叔有點氣憤,看來他很在意自己已經不是紀錄保持者。
溫奈才正想要拿起烤魚的盤子,就因夏朦的輕喚停住動作。
發現她在影射她?
「那妳也得喫完那一半纔行。」她輕笑。
所以不能說破,不能說穿。這是要藏在心裏一輩子的祕密。
溫奈也凝視着柔和的月光,悄悄許下心願。
放下裝着早餐的盤子,溫奈手拿煮好的咖啡走到樓梯口,拾階而上,將溫熱的馬克杯放在夏朦冰冷的手裏後,心疼地順了順對方的頭髮。
明明靄靄如雪,卻被冠上不祥的血字。她曾好奇問過住在附近的熟客,他們只說那是種下櫻花樹的人所取的名字。
溫奈拿出淺綠色筆在空白紙張上勾勒出記憶中的綠葉。這個動作成功吸引夏朦的注意,眼淚如潺潺流水沒有停止,但倒映於雙眸中的月亮消失,轉換爲逐漸成形的月桂樹。
爲了能準確傳達自己的意思,她對着門開口,而不是以敲門聲代替。
4
放下筷子,溫奈拿起擺在一旁的畫圖本和色筆,改坐到夏朦身旁。夏朦沒有轉頭看她,但將身體朝她傾去,和白天不同,這次將大部分的重量都依附在她身上。
也許月球真的有點壞,明知道地球的心意,卻假裝沒發現,貪求地球給予的寵溺,卻不賜予地球渴望的約定;將它的心握在手裏嬉戲,隨心所欲接近又飄離。
血櫻離她們的店不會太遠,在開車半小時左右就能抵達的小山坡上,去年去了好幾次,多虧了血櫻,她們的春天增添了許多美好的回憶。只是去了那裏,不免又會讓夏朦哭得梨花帶雨。
溫奈微笑回喜歡就好,牽起冰涼的手回到店裏。外面的月亮的確比平常放大了許多,明亮的白光襯得表面的黑影更加顯眼。
「記憶力大概是我唯一的專長了。」
夏朦動筷夾起魚肉放入口中,又望向被框在窗裏的月亮,遲遲沒有再喫下第二口。溫奈也不催促,獨自喫着晚餐,讓夏朦靜靜賞月。
「這樣啊……」
「要是能成爲一朵蒲公英就好了。」
「就我之前跟妳們說的那個事件啊!最近又有一個小孩失蹤,而且就住在我家附近,以前我還有跟那個孩子打過招呼。很有禮貌的孩子,希望他平安無事……最近的社會越來越可怕,妳們真的要注意,平常鎖好門窗,奈奈妳也要照顧好朦朦。」
「血櫻,今年也會是白色的?」
淚水滑落,夏朦的身影看起來又稀薄了些,那些淚水總是會洗去夏朦僅有的色彩,讓透明的悲傷住進。
「不喜歡?」
她曾想過,或許這就是命運。夏朦,就是她這一生註定只能遙望的月球。
夏朦現在佇立於店門口,仰望高掛於空的圓月,單薄的身子只披着白天溫奈讓她穿上的薄外套。溫奈晾好抹布後走上二樓,從自己的房間裏拿了條毛毯下來,打開玻璃門走近那道白色身影,用毛毯將夏朦牢牢裹住。
「我們再一起去看櫻花好嗎?櫻花應該快開了。」
她多向往能獨享與夏朦的兩人世界,不願意將心愛之人的一分一秒分享給任何人。
「喜歡。」
溫奈很奸詐,在夏朦最脆弱時引誘對方倚賴自己,在夏朦看起來最透明、透明到幾乎要消失時,用人類該有的重量確認夏朦仍在她身邊。
希望夏朦的願望能夠實現。
夢裏的她們去了歐洲旅遊嗎?她邊下樓邊想。
對,夏朦不曾離開,自從她們認識的那天起,緣分就不可思議地牽起彼此的手,直到今天,仍在彼此觸手可及的位置。
溫奈一直很想帶夏朦出國玩,一起去看世界各地的美麗風景;尋找更多夏朦會喜歡的美食;認識以前不曾看過的植物。雖然現在的生活也只有她們兩人,但若能出國,感覺就會像夢裏一樣,非常純粹,只有她們「兩人」。
這是她每天的例行公事,催眠自己已經滿足。只要她的月球繼續繞着自己轉,忽遠忽近帶來的心情起伏都微不足道。
下雨天最麻煩的是客人帶進來的雨水和髒污,她擺了傘桶在店外,又在門口鋪上專爲下雨天準備的腳踏墊,還是不免留下灰褐的鞋印。溫奈只能在客人較少的空檔趁機拖地,維持店內的整潔。
「魚不喫了嗎?涼了不好喫,我去幫妳加熱。」
純白基調的店面能維持得如此潔淨,都是多虧溫奈每天細心的打掃。她沒有潔癖,只是不希望和夏朦相似的白受到灰塵污染。
「去年是,今年大概也會長出白色的櫻花。」
她一直很擔心,深怕夏朦總有一天會受不了人類的悲傷情感而選擇離去。月球的哭聲很安靜,靜到她不時時刻刻待在身旁就有可能錯過。
沒關係,沒關係,現在這樣就好。她說服着自己。
夏朦的雙手雖然沒有顫抖,也冷得令她心驚,她決定待會要溫熱清酒,暖暖這不懂得照顧自己的人,讓夏朦恢復人該有的溫度。
「偶爾喝一次也不錯,犒賞平時的辛勞。妳也一直都很辛苦,每天無微不至地照顧植物們。」
她沒有因爲覺得麻煩而逃跑,反而深受吸引,夏朦的柔弱激起她的保護欲,她想好好保護她,不讓她受到來自外界一絲一毫的傷害。
烤魚表皮鹹度適中,肉質細緻,但現在卻吸引不了坐在她對面的人,那雙眼眸彷彿受到月亮蠱惑,只記得眨眼什麼都忘了。
如果連她的心情都遭受暴雨影響,可想而知夏朦今天會有多低落。從冰箱拿出蛋、甜椒和起司,她準備做一個色香味具全的歐姆蛋給夏朦當早餐。
她遇過最脆弱又最堅強的人,大概就是夏朦了。脆弱得幾乎要消失,卻又是那麼堅強,繼續以人類的姿態努力呼吸着。
「妳也有很多專長啊,會照顧植物、知道她們最需要什麼、很溫柔、很細心。不用開朗沒關係,我可以把我的微笑分給妳。」
「希望櫻花開得慢一點,活得久一點。」夏朦望着滿月說,彷彿在向月亮許願。
她沒有多補充自己是爲了什麼,才這麼用心記住所有和夏朦有關的事。
「警察?發生什麼事了嗎?」溫奈問。
她完全不記得她們聊了什麼。其實聊了什麼不是那麼重要,只要有那除去所有哀傷的微笑和握在手裏的手,夏朦哪裏都不去,讓她一直牽着就好。只要這樣,就是一個非常非常幸福的美夢。
果然是夢,也只有在她的夢裏,夏朦纔會露出那麼快樂的表情,小手不鬆不緊牽着她,兩人一起在有着可愛小房子和花海的鄉間小路散步。
「我先去做早餐喔,妳慢慢來。」
「也不是壞心,只是不知道自己的舉動會帶給地球那麼大的影響力。」
第一次聽到時,她不懂夏朦總是對各種自然變化感到憂愁,後來溫奈才瞭解,夏朦所擁有的情緒,九成都是透明的憂傷,沒有爲什麼,與生具來的特質就是如此。
大概是昨晚喝多了,早上溫奈站在夏朦房門外敲了許久纔得到回應,回答她的聲音明顯在和睡意拉扯。她也想讓夏朦多睡一會,或乾脆打開房門,鑽進那充滿清香的柔軟被窩,和夏朦共享同一個美夢。
「跟三明治一樣一人一半?」
纔剛說完,溫奈覺得自己好像毀壞孩子美麗幻想的大人,說什麼世界上沒有聖誕老公公之類煞風景的實話。
淅瀝雨聲蓋過早晨的李斯特,但幸好,香氣不會因此淡去。溫奈拿手帕輕輕拂去夏朦臉頰上的淚痕,小心控制力道,不在肌膚上留下一點紅腫。
溫奈站在玻璃門前看着霧濛濛一片的景色,悶熱的溼氣讓她感到有些煩躁,莫名的不安像外頭粗暴的雨點打在她身上。她找不到原因,只能像逃難似的回到廚房。
不是品種,而是那棵樹的名字。
雖然不管是歐姆蛋還是其他任何料理,甚至是她自己本身,全都沒辦法帶給夏朦好心情。不能消除夏朦瘦小的身體裏裝着的巨大痛苦,對於生而爲人卻無法承受過多情緒的無奈事實。
夏朦淺笑不語,很淺很淺,一瞬即逝。
結果最後夏朦還是沒有喫下她精心準備的早餐,她先用溼毛巾幫夏朦冰敷雙眼,確認看不出曾哭過的痕跡,才匆忙解決涼掉的歐姆蛋。她不是怕別人發現夏朦脆弱的一面,只是想保護夏朦遠離各種閒言閒語。
以前曾問過夏朦爲什麼看月亮會流淚,夏朦說,不知道,大概是因爲月亮沒辦法和太陽共享同一片夜空,只要一個人醒着,另一方就會入睡。
但今天不是公休日,店還是得開,等待熟客們的到來。
「我會的,謝謝提醒。」
5
鐵卷門升起,暴雨形成簾幕將店面籠罩於其中。在現在這個季節,這樣的天氣是正常的嗎?
「奈奈。」
也因爲名字帶着不祥的氣息,沒有人去賞櫻,總覺得觸黴頭,剛好讓不介意的她們獨享絕佳的賞櫻地點。
鴿子大叔很瞭解溫奈喜歡店內一塵不染,特別在腳踏墊多踩幾下才走進店裏。今天鴿子大叔難得遲了十分鐘,被另一個上班族搶走第一名的寶座。
夏朦沒有力氣承接她的情感,那骨架太小,那顆心太過虛弱,那彷彿一折就斷的手腕連一公克的愛都無法好好收起。
聽到細微的腳步聲,溫奈抬頭往樓梯看去,先是穿着白色涼鞋的腳出現在視線,再來是彷彿在黑暗中也會發亮的小腿。纖細的雙腿停下,抱膝而坐的動作讓她終於看到整個人,夏朦面無表情凝視着暴雨,眼淚落下,像是要跟天空比賽誰的淚水更多似的沒有停止。
「當然好,我們可以帶妳愛喫的去野餐,和去年一樣。」
「嗯?」
可惜血櫻已經是一百多年的老樹,最初用雙手種下她的人,早已不在世上。故事沒有被流傳,只剩血櫻本身屹立不搖,年年盛開雪白的花瓣。
溫奈將畫好的月桂樹撕下,遞給枕着她手臂的夏朦。衣服因淚水留下深色水漬,她不介意被當成手帕的替代品,只要能爲夏朦擦去淚水,什麼都好。
大概是因爲知道自己去了又會忍不住流淚,夏朦才特別用撒嬌的方式問她。溫奈不討厭眼淚,反而是夏朦自己常常感到內疚,認爲愛哭的個性給她添了麻煩。
入春了,但晚風還是刺骨。
「奈奈有很多專長,會做好喫的料理、會打掃、很可靠、很開朗,不像我。」
「好久沒喝酒了。」夏朦讓溫奈幫忙倒酒,垂眼看着清澈無色的液體斟滿杯子。
月球就如夏朦,一個稍微親暱的小動作都會讓她感到期待,可惜很快又會回到平常的距離。
夏朦悄悄移開身子,溫奈的肩突然一輕。其實原本也沒有多重,卻令她悵然所失。
「好……」
當她端上溫好的清酒,夏朦果然如她所預期般驚喜。她自己直接就着原本的玻璃杯喝,夏朦的則是特別倒進清酒瓶裏,一旁附上小巧可愛的酒杯。
血櫻爲什麼叫血櫻,這個問題。
聲音帶着酒氣,更柔更甜了些,聽到這個聲音,就算夏朦要她摘星都會忍不住答應。
她大概知道夏朦在想什麼。
「先進來吧,在裏面也看得到。魚我烤好了,趁熱喫。」
「今天喫烤魚啊。」
「嗯,我會努力看看。」
她的手腕繼續靈活動作,盆栽裏的枝葉開始生長,從最初枯萎的模樣一點一點被她的雙手拉拔向上,注入生氣,用不同深淺的綠疊出栩栩如生的陰影。
「奈奈總是這麼厲害,連細節都可以記得那麼清楚。」夏朦看着畫喃喃地說。
夏朦總是懷抱着永遠無法實現的小小夢想,每次每次,都一個人安靜地流淚,心裏這樣想着。溫奈會知道,是有一次她終於忍不住,將那連一點啜泣聲都聽不到的夏朦攬進懷裏,那句話如隨風而去的蒲公英飄到她的耳邊。
被夏朦發現了?
溫奈瞄了夏朦一眼,夏朦正在幫那位上班族結帳,他雖然不是每天都來,但也常來喫早餐。和鴿子大叔不一樣,每次都點不同的餐點。
「我家也有小孩,本來都讓他坐校車去幼稚園,現在都由我老婆接送,這樣比較放心。我們小時候哪有那麼多壞人,還不是自己走路去學校,現在真的差很多。」上班族也忍不住開口。
「你們這樣還算好,有些父母工作忙到沒辦法接送,也不知道是工作重要還是小孩重要。」鴿子大叔碎碎念着,直搖頭感嘆。
「錢再賺就有,但小孩只有一個,每個都該是父母的心頭肉啊。」
「唷!小夥子說得好!你肯定是個好爸爸!」
短短的交談讓鴿子大叔心情很好,用過早餐後,踩着輕快腳步走進暴雨之中。
不過看那撐着傘還是被淋得一身溼的狼狽身影,就算心情再好,也會瞬間被澆熄吧。溫奈在心裏感嘆,邊用抹布擦拭剛開門時被風掃進來的雨水。
6
因爲暴雨的關係,今天客人少得可憐,在鴿子大叔離開後只有兩名上班族來喫早餐,兩人都對天氣抱怨連連,無奈的是,只要政府沒宣佈放颱風假,還是得乖乖去上班。中午過後沒有客人,外面雨勢太過兇狠,大概連路人都不敢進店躲雨,就怕衣物的水分會造成店內下起另一場小雨。
溫奈坐在植物區對面的座位,放空大腦望着夏朦的背影發呆。夏朦手拿小鏟子,正在幫植物換盆,不過思緒似乎也在神遊,才放了一半的土就停下,過了好一陣子才又舀了些許的土放進陶盆,花了整整一個小時才完成小檸檬樹的搬家工程。
本來想去幫忙,但夏朦搖頭婉拒溫奈想要接過小鏟子的手。有時夏朦很頑固,想要自己完成的事不會讓別人插手。
「要喝冰咖啡休息一下嗎?還是要喝冬瓜愛玉?我昨天剛煮冬瓜茶,想說難得,也搓了愛玉,妳不是喜歡愛玉嗎?」見夏朦脫掉工作手套,她馬上趁機推銷自己的拿手飲品。
「好。」
小小聲的「好」讓溫奈雀躍起身走上階梯,等了一個小時,終於等到夏朦的聲音。
冬瓜愛玉放在二樓的冰箱,一樓的冰箱裏已經塞滿開店要用的食材,沒有多餘的空間擺進1公升的冷水壺。二樓除了她們兩人的房間,也有小廚房和電冰箱,偶爾不想下樓時可以直接在二樓煮飯,悠閒渡過運動量極少的一天。
踏上二樓,她注意到夏朦的房門沒有關緊,可以從縫隙中看到微弱的燈光。她猜想也許是夏朦早上趕着下樓忘了關,便朝夏朦的房間走去。
最初在選房間時,她把位於走廊盡頭的房間讓給夏朦,因爲那間房間裏有一個小陽臺,可以讓夏朦擺放盆栽。不過可惜最近屋檐上藤蔓叢生,怎麼除都除不完,導致陽光無法順利照進,夏朦只好每天輪流帶很需要日照的植物下樓,讓她們能順利行光合作用。
上次進夏朦房間是什麼時候了呢。溫奈推開門時默默想着。
夏朦的房內也是一片雪白,白色書桌、白色檯燈、白色寢具、白色衣櫥,衣櫥打開也是清一色的白。牀上的棉被沒折,維持着下牀前的模樣,彷彿是夏朦褪去的殼。她不覺得邋遢,反而覺得有些可愛。
準備關掉檯燈,溫奈注意到桌上擺着一本相簿,伸手想打開。觸碰到相簿前,她下意識往門口看去,確認房間的主人沒有突然回來。
翻開相簿一頁頁瀏覽,裏面大部分都是風景照和植物、動物的照片,數不清的植物、天空、小貓、小狗,翻到比較後面纔有人物照。
當然,那羣對鏡頭笑得開懷的「家人」之中,也沒有她最愛的人兒。
往下挖深,將多餘的土往旁堆去,反覆的機械動作和焦急緊張的情緒加速了動作,她很快就挖出一個足以放進屍體的大洞。猶豫了幾秒,她還是把屍體從浴巾裏拿出,輕輕將小孩和小貓放進洞裏,兒童雨傘和裏面的樹枝則挨在一旁,她雙手合十哀悼,才着手將大洞填平。
雙眼瞳孔緊縮,夏朦絕望地捂臉,搖頭如風中落葉,破碎的話語斷斷續續從指尖流瀉。
夏朦不安地看她忙進忙出,抓了她的衣角停住她的動作。
當車經過血櫻所在的小山坡旁,她不禁擔心起這場暴雨會不會打斷櫻花樹的枝丫,現在離完全盛開還有一小段時間,應該可以不需擔憂花朵被打落。
「我會盡快回來,鎖好車門,看到陌生人來千萬不要開門。」她叮嚀。雖然這種深山根本不會有人來,但還是要預防萬一。
細微的聲音從懷裏傳來,溫奈的雙耳一捕捉到盼望已久的反應,立即拉開距離,蹲下身看向終於回神的夏朦。
她多想成爲英雄,不是無私散播大愛給全世界的英雄,是成爲夏朦專屬的英雄。也許稱爲英雄有點太過,她的行動還是帶着目的與私心,但所有的目的都只有一個,內心的渴望也就只有那一個——夏朦。只要夏朦待在她身邊,不要受傷,她就十分滿足了。
又翻了幾頁,一張沒有放進夾層裏的照片隨之飄落,溫奈彎腰撿起,那是一張老舊的家庭照,背後寫着一行日期,字很小,鉛筆的筆跡已經變得糢糊,無法辨認。
注意力對焦在年輕夫婦牽着的小女孩身上,小女孩年紀雖小,但她可以從五官裏看出夏朦的影子。她也認得那位年輕爸爸的模樣,她前年去幫夏朦搬家時和對方說過幾句話,去年也見過一次。只是這張照片拍攝於二十年前,那張曾經俊俏的臉孔多了數條皺紋,眼睛也不如以前炯炯有神。
一個小孩躺在水窪中,撐開的兒童雨傘滾落在旁。不遠處還躺着另一個小小的黑影,雖然渾身浸溼毛髮服貼瘦得見骨的身軀,依然能看得出是隻小貓。
溫奈再次抱住幾乎要崩潰的夏朦,她從僅有的線索裏拼湊出事件的經過,瞭解到原來這是起悲傷的意外,同時也是已成爲現實的悲劇。
有那種地方嗎?
見夏朦默默點頭,她拿了自己的大衣蓋在夏朦頭上,摟着人跑到車旁,迅速開了副駕的門讓夏朦上車。溼透的衣服還來不及幹又吸飽了水分,緊緊黏在身上,不僅弄溼了車座椅和腳踏墊,連車裏都充滿雨水的氣味。
當她走到自認不會有人注意的地方,便離開山路切進旁邊的樹林。雨水不斷干擾她的視線,她必須不時抬起手臂用衣物抹臉才能繼續前進,儘管身上無一處乾燥,至少能起到和雨刷差不多的作用。
「待在車上等我。」
但那美麗的倩影沒出現在最近的家族合照裏,因爲夏朦的親生母親,已成爲永遠只留存於這張老照片裏的回憶。
她很想叫渾身溼透的夏朦去洗熱水澡,但現在的夏朦怎麼喚都沒反應,她只好先將人扶到椅子暫時安頓,以最快的速度衝上二樓拿浴巾、毛毯和醫藥箱。
走到小廚房打開冰箱,溫奈拿出冰涼的冬瓜愛玉,確認昨晚有記得把今晚要喫的螺旋義大利麪拿到冷藏退冰後,快速下樓回到店裏。
像是在黑夜行走許久終於見到光亮的人,溫奈直直往山洞的方向奔去。她拚命向前跨步,希望增加自己的速度。雨聲蓋過自己心臟的鼓動聲,只感覺得到胸口正瘋狂被敲擊。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溫奈才漸漸發現自己對夏朦有着不一樣的情感。那時的她,還只是青澀的大一,不過就算到了現在,她的情感仍舊維持着當初的稚嫩,不曾成長。
快速走到開關旁放下鐵門,她先是把小孩和小貓的屍體包在浴巾裏,用封箱膠帶黏好,防止搬運時不小心滾出。
7
傷口的鮮血在白色桌面留下涓涓細流,溫奈試圖查看被頭髮蓋住的傷口,檢查除了頭部還有哪裏受傷,卻發現孩子不太對勁。從剛纔抱着衝進店裏時,懷裏的小身體就軟綿綿如布偶,沒有任何反應,眼皮覆蓋下的眼珠毫無動靜,也感覺不到呼吸的起伏。
希望夏朦不會擅自出來找她。
溫奈將照片夾回相簿裏,闔上後悄悄放回原位,關掉檯燈,再輕聲走出房間。
「我在,我在喔。」她柔聲說道,雙手覆上夏朦的手,想將自己的體溫傳送給對方。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夏朦?」她將冷水壺放在廚房,出聲呼喚。
夏朦沒有注意到溫奈,也沒有發現狠狠打在身上的雨點突然停止,持續低頭凝視地面,空洞無神的雙眸令溫奈心涼。溫奈話還沒問出口,目光順着夏朦的視線向下看去,令她瞬間噤聲的畫面闖入眼簾。
她必須陪在夏朦身旁,確保夏朦不會因爲心裏的破洞跨越一直以來不曾跨過的界線,好好地、穩穩地,踏在平地活着。就算深知這是不可饒恕的罪孽,她也願意爲了自己愛的人成爲罪人。
一路上溫奈只專注於前方道路,若是有任何閃失,都可能連累到副座的夏朦。這種可以媲美臺風天的雨天不該出門、不該開上山路、後車廂更不該有屍體。她唯一慶幸的只有兩件事,夏朦沒有受傷,還有她當初買車時決定買小型悍馬,在這種情況下開上山路比一般轎車來得安全。
邊努力記住來時的方向,邊尋找合適的地點。就算沒有犯罪經驗,她也知道在雨天埋下屍體有極大的風險暴露在外,所以她必須找一個不會被雨水侵蝕的地方。
「夏朦!」她喚着夏朦的名,緊緊將人抱在懷裏。深怕不好好抱緊,那縷無助迷失的靈魂也會離她而去。
溼漉漉的手直接握上方向盤,雨刷大力左右搖擺,試着在滂沱大雨之中爲她指引清晰的道路,可惜才揮幹不到0.01秒,更兇猛的雨勢緊接落下擋住視線。溫奈覺得這場大雨彷彿是個牢籠,將無助的她們困在裏面,遮住未來本該有的明亮,奪走她們幸福平凡的小小日常。
會不會是昨晚的月亮讓夏朦突然想念起夏阿姨?月亮總是會誘發人們的思鄉之情,就算是樂觀的她,也不禁有點想念自己的父母。她凝視老照片想着。
用鏟子輕輕拍打土地,確認沒有凹陷也沒有突兀的鼓起,接着她重新撒上週圍的碎砂石,儘量讓一切看起來像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過。邊消滅自己的鞋印邊倒退走出洞口。她匆匆忙忙踏上回程的道路,希望能儘早回到車裏,好讓夏朦放心。
溫奈從一開始的快走到最後用盡全力奔跑,雙手大力擺動,手電筒的燈光也隨之搖晃,陰森的樹林彷彿鬼魅四伏,再大膽的人也不禁會感到毛骨悚然。但她不害怕,反而回想起過去的往事。
夏朦不是什麼事都願意和她分享,她就算發現了,也只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耐心等待未來某天,夏朦會想開口傾訴。
她在腦內快速擬定計劃,先拿鐵鏟和手套打開後門奔進雨中,放進後車廂並挪出空位後才又回去帶屍體。
「奈……?」
她知道夏阿姨六年前過世,才過一年夏叔叔又再娶,夏朦的家裏多了新的「家人」。新的「媽媽」和「妹妹」,還有許多新的「親戚」。
這種時候她竟然還有心思想這個,她在心裏苦笑。她滿腦子都是夏朦的事,幾乎把夏朦當成自己的全部,無論時間地點,看什麼東西都會聯想到兩人的共同回憶。
刺眼的紅很快就被打散稀釋,若不是血不曾停止,溫奈也不會發現事情遠比她預想得更嚴重。
好不容易從震驚中清醒,強迫自己消化可怕的現實,溫奈突然想起不知道在雨中站了多久的夏朦,她連忙拿起另一條浴巾將那顫抖的身子緊緊包住,見顫抖仍然沒有停止,又裹了一層毛毯在外。她心疼地撥開黏在蒼白臉龐上的髮絲,夏朦的雙眸依舊無神,肌膚冰冷,似乎像是失去靈魂,嚇得她險些尖叫。
面對幼小孩童和自己最愛的人,溫奈一瞬間慌了,不知道該先幫哪一邊。內心其實很想趕快幫夏朦擦乾,但孩子受了傷免疫力又不好,還是先用浴巾包裹溼淋淋的孩子。
溫奈很想暫時停下腳步喘口氣,但快速流逝的時間不允許她佇足休息。努力在雨中掃視無止盡的樹林,尋找一絲希望。現在的她非常需要奇蹟,而奇蹟似乎真的降臨於她身上。
磕磕絆絆奔跑了許久,她終於抵達山洞,裏面的空間意外寬廣,越走到深處便全是乾燥的泥土。她將屍體輕放在一旁,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往地上照去,確認埋屍的地方,將燈光固定在巖壁上的凹陷處後便開始挖洞。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要阻止他欺負小貓……小貓就快要被打死了……他就、他就……往後仰撞到地面……我來不及拉住他……」
她顫抖地伸出手探了探孩子的氣息,感覺不到呼吸;將耳朵貼近孩子的胸口,聽不到規律的心音。孩子身旁的小黑貓則是氣息微弱,在溫奈想辦法要幫助牠時,小小的身軀卻終於支撐不住,嚥下最後一口氣。
衰弱的喃喃細語搔癢她的耳際,夏朦一聲聲反覆念着她的名字。
大學運動會時她曾參加百米賽跑,那時夏朦在人羣中專注盯着她的身姿、爲她加油。因爲有了那雙清澈眼眸的溫柔注視,她很順利的拿下第一名。不只是在比賽當天,平時的訓練也是,若沒有夏朦,她也不會單純爲了比賽那麼認真。
溫奈從不覺得淋溼的衣物有那麼重,現在卻沉重得讓她每一步都走得很喫力。手裏的負擔也是,越是行走,屍體重量似乎也跟着加重,她以可笑的姿勢扛着孩童的屍體,以防手撐不住而掉落。尤其天雨路滑,地上全是鬆軟的泥土,讓她更難以行動。
溫奈深呼吸調整心情,做足心理準備後,戴上工作手套打開車門。淋着雨從後車廂抱出屍體,勉強空出手拿起鐵鏟和兒童雨傘,繼續沿着山路往上走去。
悍馬努力爬坡,即將接近山頂,溫奈將車停在稍微平坦的空地,打算等一下徒步上山尋找更合適的棄屍地點。雙手離開方向盤,她這時纔有機會轉頭面對整路靜默不語的夏朦。夏朦的頭髮已經半乾,淚痕遍佈雙頰,眨着大眼膽怯地看向她。
溫奈看到戴着草帽和太陽眼鏡的自己,那是她們難得參加學校活動,和繫上同學一起去海邊玩時拍的照片。她還記得那時被夏朦稱讚說好看,在心裏得意了很久,慶幸自己想耍帥而戴上太陽眼鏡。
當她意識到眼前的兩個小生命都成了冰冷的屍體,她明明沒淋得全溼,卻覺得剛觸碰到孩子和小黑貓的部位冷得令她發抖,受到驚嚇的心臟也幾乎要停止跳動。
希望夏朦不會因爲她在樓上停留太久起了疑心。她不擅長對夏朦說謊,雖然夏朦不會問那麼多,但如果真的被問起,她一定會支支吾吾答不出來。
夏朦像是突然想起什麼,猛然從她懷裏抬頭。溫奈本來想擋住夏朦的視線,但爲時已晚,夏朦已經注意到躺在桌上的孩子與小貓。
裏面還有和其他人的合照,不過因爲都是由夏朦掌鏡,所以在人羣中找不到白色的身影。但比起和別人的團體照,她更想要和夏朦兩人單獨的合照。
「妳要做什麼?不會是要……」夏朦的視線飄向溫奈懷裏被包得密不透風的屍體。
「妳慢慢說,發生了什麼事?」
「放心,我都會處理好。」
在雨水模糊的視線裏,她隱約看到一個山洞。
溫奈想將傘柄塞入夏朦手中,但夏朦彷彿是斷了線的人偶,一動也不動。她只好將傘隨手一丟,抱起小孩和小貓,勉強抽出一隻手,硬是拉着夏朦跑回店內。一踏進店裏,她便將小孩和小貓放在兩張並起的桌上,好方便等一下檢查他們的傷勢。
往植物區一看,工作手套和小鏟子都擺在工具箱裏,小檸檬樹也乖乖待在原位,但就是沒有她在尋找的人。腦中突然浮現鴿子大叔曾說過的話,不安佔據她的大腦,胸口悶得幾乎使她抓狂。她又環視了店裏一圈,還是沒人。
怎麼回事?
8
在平地奔馳了許久纔看到另一座山的入口,溫奈轉動方向盤讓悍馬爬坡上山,傾斜的角度、每一次的拐彎都讓她膽戰心驚。雨勢沒有停止的跡象,天色逐漸轉黑,再過不久就要入夜。雖說黑夜可以隱去她犯罪的身影,但天黑之後也會讓山路變得更危險,她必須抓緊時間,用最快的速度處理好所有事情。
她沒有迷路,順利跑出樹林,沿着下坡小跑很快就看到她的悍馬。溫奈走到副駕駛座旁敲了敲窗,示意夏朦開鎖,將鐵鏟放回後車廂後纔回到車內。
她在心裏嘲笑自己的有勇無謀,一心只想着要幫夏朦湮滅證據,卻高估了自己的能力,自以爲萬能,可以解決夏朦的所有煩惱。
幼童的頭部與頸椎都較爲脆弱,很不幸的,撞的位置不對,就可能喪命,像那可憐的男孩。但就算是過失致死,她都不認爲夏朦敏感的心承受得起刑罰,更何況在親手奪走生命的那刻起,夏朦同時被傷得千瘡百孔,再也無法恢復完整。
本來溫奈想將夏朦留在家裏,趕快暖暖身體,別因爲感冒病倒,夏朦體虛,一個小感冒都會成爲重病。但夏朦緊抓着她的衣角不讓她走。她只好開口問:「妳也要去嗎?」
就算有手機,她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花了多少時間在埋屍,但樹林已被黑夜環繞,這讓她更加着急。夏朦一個人在車上會不會怕?現在夏朦是不是正在流淚?會不會擔心她發生什麼意外?
而那位年輕的媽媽,秀氣纖瘦的模樣和現在的夏朦如同雙胞胎姐妹,就算不曾見過,也能一眼認出那就是夏朦的親生母親。
她邊填邊在心裏對他們道歉,但她沒有哭,因爲夏朦已經替她流盡所有悲傷。攬過龐大的負面情緒是一件很耗費精力的事,那她就負責當堅強的那一方,去面對現實,苦差事都交由她來做。
「我知道妳不是故意的,別擔心,都交給我。」溫奈看着那雙哭紅的眼,細聲安撫夏朦自己哪裏也不去,夏朦才點頭放開緊抓住衣服的手。
溫奈突然想起孩子接連失蹤的案件,一個想法浮現於她的腦中。
現在情況十分緊急,她沒有太多時間去說服夏朦,也幸好受到過度驚嚇的夏朦還處於混亂狀態,沒有強力阻止她的行動,呆愣在原地,目送她抱着屍體再次衝進雨裏。
不是過去無聲的流淚,啜泣聲連同嬌弱的身體一起俯身撲進溫奈胸口。儘管驚訝,溫奈還是反射性抱住,手輕柔拍着夏朦的背。每一次的顫慄,都直擊她心臟最柔軟的地方,痛得她幾乎快要昏厥。
即使緊急,溫奈仍舊保持鎮定,不忘鎖上後門,經過剛纔事發現場暫時停車,撿回地上一大一小的雨傘。她注意到水窪裏的確躺着一根樹枝,想着也許是小孩欺負小貓的武器,於是也一起撿起放進小雨傘裏帶回車上。
溫奈下了樓,卻沒在店裏找到夏朦。
聽到溫奈的問句,夏朦突然變得激動,頭埋在她胸口一個勁的搖頭。
水窪裏不單是混濁的泥濘,還有持續流淌的血紅。
夏朦總是不在任何照片裏,卻將這些照片如此珍惜地保存起來,就像比起自己的存在,更珍惜別人。
好懷念,明明才畢業兩年,卻有種學生時代已經離自己十分遙遠的感覺。
夏朦這次沒有開口說要跟,聽話點頭。
沉重的雨滴不斷落在他們身上,他們卻沒有任何反應,任由彙集的雨水在周圍形成汪洋,讓他們慢慢隨之墜入泥土氣味的海底。一人一貓都失去意識,靜靜地躺着,即使雨勢再大、視線再模糊,都能看得出不對勁。
「可是……」
她很冷靜,再冷靜不過了。
「別怕,我們必須這麼做,不會有人知道。」
「夏朦!」出聲大叫的剎那,她瞥見傾盆大雨中有個模糊的影子。
當溫奈辨認出那就是她在找的人,急忙抓起傘桶裏的傘衝進雨裏。大雨打在傘面上,每一下都重得她快拿不穩傘柄。涼鞋踩着積水的路面,傳出啪嗒啪嗒的聲響,濺起水花,直接灌進鞋裏。她終於趕到那道白色人影身旁,爲夏朦擋住雨勢的攻擊。
「我不是故意的……爲什麼他們……我只是想救小貓,想拿走那孩子手裏的樹枝,可是他一直不放手……爲什麼……」
夏朦茫然望着她,漸漸聚焦的雙眸瞬間被恐懼佔據,淚水快速蓄積,滿溢而出。
「奈奈……怎麼辦……奈奈……」
一吸氣,連雨水也一起吸入鼻腔,她險些嗆到,狼狽地咳了幾聲,途中還被突出的樹根絆倒,她努力維持平衡纔沒有跌進泥濘裏。就算這樣,她還是緊抓着屍體。
相簿裏雖然不是沒有家人的合照,但她不確定那些人能不能算是夏朦的「家人」。擁有法律上的關係,應該算是家人。可是如果少了表面的連繫,純粹只是無關緊要的陌生人罷了。
才關上車門,連人都還沒坐穩,夏朦直接撲進她的懷裏,也不顧她滿身髒污泥水,夏朦好不容易半乾的衣服又被她身上不斷滴落的水珠弄溼。
「我以爲妳再也不回來了……我好怕妳出了什麼事……」夏朦嗚咽地說。
溫奈對夏朦主動抱她感到驚喜,不過她也能理解獨自被留在車上是多麼害怕。她並不後悔把夏朦留在車上,本來就找不到任何正確且完美的解決方法,比起帶着夏朦一起棄屍,留在車裏纔是最能保護夏朦的決定。
「抱歉讓妳擔心了,我們回家吧。」
既然身上的衣服已經髒了,溫奈乾脆回抱,吸進一口參雜着雨水的髮香,獲得數秒的親暱。隨後讓夏朦坐好,並順手替夏朦繫上安全帶。
「嗯,回家,我們趕快回家。」夏朦喃喃自語。
現在夏朦口中的家,就是隻有她們兩人的家。她心裏感到喜悅,對夏朦倚賴自己的舉動和可愛的話語心動不已。
她發動引擎開車下山,祈禱着暴雨能洗去她們兩人所有的行跡,沖刷所有犯罪的證據。
這一天,她最愛的人犯下了罪,而她甘願成爲共犯。不只爲了夏朦,也爲了她自己,唯有最愛的人在身旁,她才能感受到活着的喜悅。
爲了她所戀慕的女神,她雙手奉獻自己的所有,思想、身心、時間,都將完全屬於她最愛的人,哪怕是永遠得不到回報。
9
溫奈一手撐着傘,一手護着夏朦往後門走去。傘往夏朦傾斜,好將對方保護於傘下,雨都打在溫奈的左肩,身體凍到麻痺程度,好像已經對雨免疫。剛纔已經淋了那麼久的雨,多淋這一小段路不算什麼,最重要的是,不能讓好不容易半乾的夏朦再度着涼。
她們像是被雨追趕似的逃進店內,離開前忘了關燈,一進去就看到白色桌面上的血漬,還有鞋子在地板上踏出的髒污。溫奈反射性捂住夏朦的雙眼,直接領人走上樓梯,夏朦也乖順任她擺佈,等她放好一缸水溫適中的熱水,脫下層層裹在身上的大衣、毛毯和浴巾。
在鋪着白磚的浴室裏,熱水的蒸氣讓鏡子蒙上一層霧,也讓夏朦看起來有些虛幻。溫奈一直覺得夏朦像是不小心落入凡間的女神,滑嫩得不可思議的肌膚透着細細的藍色血管,從髮絲到腳尖,無一處不像精心雕琢的藝術品。她想起各式女神石膏像,比起那些沒有氣息的硬質石膏,夏朦更符合她對女神的定義。
也因爲是女神,人類的心對夏朦來說太過沉重,所有情緒都是種負擔。透明的眼淚洗去夏朦身上的色彩,淡去屬於她的香氣,或許當眼淚流盡,夏朦就會重回天上繼續當個不受拘束、無慾無求的神祇。
但現在的夏朦不再是往常的純白,白裙上的污漬和血跡、潔白小腿上的污泥都讓那份聖潔受到污染。溫奈以爲自己會希望夏朦一直都是乾乾淨淨的漂亮模樣,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她有些着迷於白裙上的血紅,那像是一朵朵豔紅的玫瑰,毫無顧忌地在夏朦身上綻放。
女神因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孽而墜落,變回和她一樣的人類,妖豔綻放的血花宛如綁住夏朦的重力,幫她拉住那總是若有似無的身影。
溫奈弄溼毛巾,讓夏朦坐在浴缸邊緣,抬起她的小腿輕柔擦拭,髒污逐漸轉移到毛巾上。細心將夏朦的四肢擦淨後,她提醒夏朦不要泡太久會頭暈,才闔上浴室的門。明明泡澡時就會洗去那些污漬,但溫奈還是想親手爲夏朦除去,就像分擔罪孽的儀式。
如果可以,溫奈甚至想幫她的女神淨身,不帶塵俗情感,純粹以一個追隨者之姿,爲她的女神解開血腥的枷鎖。
背對着門板無聲嘆息,聽到水花聲後溫奈才離去,將剛纔淋過雨的浴巾、連同自己身上的衣服丟進洗衣機,只穿着內衣回到自己房間,套了件寬鬆的短袖和短褲。洗衣機就在廚房旁邊,中間也沒有窗戶,不需擔心走光。
換了雙拖鞋走下樓,溫奈開始用清潔劑和抹布清除桌上已經乾涸的血漬,鮮血凝固後會變成深褐色,失去新鮮時的光澤。也許就像在告訴人類,不該讓它們離開人體,血液的作用應該是維持生命,必須珍惜。
小孩的身體幾乎被埋沒,唯獨帶着嬰兒肥的小臉裸露在土外,鼻子上沾了零星的塵土,深色的泥土顯得皮膚病態得蒼白。就算她知道孩子已死,還是有種他只是在沉睡,等一下就會醒來的錯覺。
猛然睜開雙眼,溫奈只看見一片漆黑,外頭還下着暴雨,不過和打落在屋檐的聲音不太相同,有點怪,卻說不出哪裏怪。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麼站着,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往牆面摸去想要開燈,手指觸碰到的卻是粗糙的質感,她不禁被預期之外的觸感嚇到。
剛纔的夢魘太過真實,心臟還是以高速狂跳。轉頭瞄向櫃子上的電子鐘,四點半,她才睡了一個半小時,但她已經了無睡意,深怕一入夢就會被埋在土裏的小孩拖下坑裏掩埋。
溫奈打開自己房間的門,拿了衣架將裙子掛好,手指輕觸柔順的布料,撫摸乾涸的血花,透過觸覺試圖感受夏朦當時的情感波動。
那孩子和小黑貓躺在土裏的模樣、土堆一點一點覆蓋他們,直到最後一點肌膚都看不到的瞬間,突然都顯現於腦海中。罪惡感撞擊她的太陽穴,橫衝直撞得又竄進她的心頭。
溫奈送夏朦回房纔在門口互道晚安,還好明天是公休日,她們不需早起開店。輕輕幫夏朦關上房門,她再次回到店裏,完成最後的打掃。雖然已過了十二點,但至少所有痕跡都在今夜之內被清除乾淨。
溫奈的喉嚨像是被人掐住般無法喘息,雙眼圓睜,瞪着刀鋒上些許的紅。她將視線從夏朦的右手轉移到空無一物的左手,左手手腕上有着一道細微的紅痕,像是不小心被紅筆劃到一樣。
她拿出醫藥箱裏的酒精棉片替夏朦消毒,因爲怕弄痛夏朦,儘量很輕的拂過,但酒精遇到傷口多少還是會帶來些許刺痛。看到夏朦皺眉她也不禁皺眉,儘管令她心疼,卻同時也希望夏朦能記住這次的疼痛,履行那句如約定般的話語。
她透過浴巾感受到夏朦的體溫,緊貼的身軀似乎能聽到彼此的心跳。溫奈終於察覺到不對勁,她拉開彼此的距離,從頭到腳查看了一遍,這才發現到夏朦手裏拿着修眉刀。
另一隻手裏的木屑被夏朦用小夾子一根根挑起,那是需要耐心的作業,耗費了不少時間,到最後一根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小木屑被夾出後,夏朦也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呵欠。
小孩上半身趴在洞口,小手緊抓着她的腳踝,仰頭對她微笑。
純白的眼球裏沒有瞳孔,本該止住的血液又涓涓流下,從頸部沿着小孩的手臂直至指尖,濃稠的滑溜感彷彿蛆蟲,攀附她的腳踝爬上。
看着已經滲透進布料的血漬,溫奈想像事發當時,夏朦大概曾嘗試要救受傷的孩子,但卻絕望地發現孩子早已沒了呼吸。對可以聽到植物微小聲音的夏朦來說,是不是也能聽到人類和其他動物斷氣時的聲音?她很好奇那會是什麼樣的聲音,雖然她這輩子都無法聽到,但能肯定的是,那絕對不是會令人感到心情愉悅的聲音。
她從來不覺得自己這麼可憐,她忘了,夏朦的性命一直都掌握在夏朦自己手中。過去她曾在夏朦身上感覺到類似的絕望氣息,但都淡如一縷輕煙,僅存在一瞬,隨即消失。溫奈甚至不敢提起那個詞,深怕一說出口就會成真,她的女神就會趁她不注意,用不同方法逃離人間。
要說是誰的責任,好像也找不到絕對的對與錯。但就算只是場意外,都不能改變奪取性命的事實。光是埋屍的她就感覺到如此痛苦,那壓在夏朦身上的會是多沉重的鉛塊?
「對不起,我不會再這麼做了。奈奈別哭,對不起……對不起……」夏朦傾身環住她,在她耳邊呢喃。
咚咚咚,咚咚咚!沒事嗎,回答我!
一個人也許會害怕,一個人承受或許會太累,那如果是兩個人一起,所有的恐懼、痛苦是不是都能一人分擔一半呢?
過去都不曾像現在這麼迫切渴望着夏朦,她想念那淡淡的清香,想念抱起來會有點痛的纖瘦身體。體溫冰涼也沒關係,她會用自己的體溫溫暖夏朦,有了溫度,也不會再讓她想起抓住腳踝的冰冷小手。
「來陪我好嗎?」
洞穴裏很乾燥,飄散着泥土的味道,她戰戰兢兢地將燈光向下照去,先是看到鐵鍬,光線往旁移去,照亮還未填滿的大洞。
夏朦搖頭:「妳的手很痛吧,我幫妳擦藥。」
「夏朦?妳還在裏面嗎?沒事嗎?」
10
她一手捶門,木屑刺進手裏,另一手搶走修眉刀,刀片劃傷手掌。她也不懂爲什麼自己這個阻止的人反而傷得更重,不過只要夏朦沒事就好。她不在意自己手上的傷,比較想趕快將夏朦手腕上的血痕蓋住。那道紅太刺眼,刺眼到她無法直視。
外面暴雨仍不停歇,大概會下到明天。
共犯。溫奈在心裏反覆默唸這兩個字,明明是個充滿禁忌的詞彙,卻又甜得令她幾乎要爲此成爲瘋子。
最後的暗號只是她的妄想,以朋友的身份待在夏朦身邊這麼多年,越瞭解夏朦就越清楚這是唯一的禁句。她不能利用現在的關係索求夏朦的情感,那隻會讓她成爲一個無可救藥的卑鄙小人。
「妳先去穿好衣服,身體好不容易纔變暖又要冷了。」
必須趕快埋起來!
她再次催眠自己,將因爲夜晚倍感孤寂的心收回,繼續安靜吸收所有微小聲音。但她沒有收集到自己想聽的聲音,她不知道該高興還是失望,也不知道她要怎麼去確認夏朦是不是又在無聲落淚。
可是夏朦說了「我不會再這麼做了」,她可以相信嗎?可以把這句話當作是她們的約定嗎?她不敢問出口,就怕會得到不想聽的回答,或是一陣沉默。
「姐姐……」
想到這,她猛然起身,三步並兩步跑上二樓。浴室門還關着,從門縫可以看到亮光,她不假思索地衝向前大力敲門。
叩叩,叩叩?愛我,好嗎?
她記得夏朦曾說過,荼蘼會開出很可愛的小白花,會擁有和現在不同的面貌。她也很期待能看到花開的那一天,當然也期待蒲公英長出可愛的白色毛球。
裏面沒有迴音,溫奈焦急得直接轉動門把。門鎖着。她全身上下所有的細胞瞬間被不安佔據。
低垂的眼睫似羽扇,隨着眨眼輕顫,彎彎的弧度很美,尤其尾端的揚起,彷彿是天神用畫筆勾勒出的完美線條。專注的雙眸裏只映照着她,她多希望每天都可以讓夏朦幫她包紮,爲了此刻,她甚至願意每天受傷。
「對不起,嚇到妳了吧。」溫奈很後悔做出捶門的暴力舉動,抬頭就能看到門板上的凹陷,時時刻刻提醒着她剛纔多麼失控。
她想像罪惡感化爲形體,形成生鏽的鎖鏈,將那嬌小的身軀重重捆綁。鐵鏽會掉落覆蓋於身,成爲無法逃脫的外殼,堵住所有可呼吸的毛孔,如同被埋在土裏的屍體。鐵鏈則會磨破細緻的皮膚,鮮血流淌、深入肉裏,留下醜陋的痕跡。
拜託,不要離她而去。
溫奈忍不住擔心起只隔了一道牆的夏朦,她們兩人的牀如鏡面反射般靠着彼此,這是她的小小心思,在佈置房間時刻意將牀靠在同一面牆,讓她可以想像她們緊鄰而眠。
浮躁、恐懼、憤怒全都在夏朦的輕拍中消失,她早就在第一聲對不起時……不,早在夏朦願意開門時就原諒夏朦。說原諒有點奇怪,因爲她根本沒有生氣的權利。她只是一個卑微的追隨者,當女神真的厭倦了一切,她再怎麼苦苦哀求、用盡所有力氣嘶吼也都傳遞不到對方耳裏。
她很可憐,是一個被微小幸福擄獲的傻子,不求深愛的人愛她,只求對方留在這世上。就算夏朦說要離開她,到一個她再也找不到的地方,雖然會難過,只要知道夏朦還好好活着,她也會答應。獨自承受心如刀割的難耐,默默思念着,日復一日,不會停止。
溫奈將手也貼上牆面,牆有些冰涼,和夏朦有點像。她拱起手背,一下又一下無聲地拍着,想着夏朦如果睡不着,是不是可以稍微感受到她輕拍背部的手,隨着節奏靜下心入睡。
但她知道那不是什麼紅筆,而是血,是不該離開皮膚、屬於夏朦的血液。
夏朦,她還好嗎?
溫奈感覺到夏朦的手輕拍她的背,就像每一次夏朦低落難過時她所做的。一下,又一下,中間的間隔是多麼溫柔細膩,不能過長也不能過短,規律如同節拍,心裏唱着旋律。希望能借由掌心傳遞進對方身體中的明亮旋律。
「剛纔的裙子沾了血,大概洗不掉了,我之後處理掉。」聽到溫奈這麼說,夏朦將換下的裙子遞給她。
意識突然一閃,飛到一個連她本人也遍尋不着的地方。不知道空白了幾秒,她再度猛然睜眼,恢復自由的身體順利坐起,冷汗從額上、背上滑落,溼黏的感覺令她不自覺想起剛纔爬上腳踝的鮮血。她搖晃踏下牀將所有燈光打開,走到浴室衝了澡,換了一套睡衣才又躺回牀上。
沒有哭聲,就失去可以去找夏朦的理由。她將額頭貼上牆面,想像夏朦的呼吸,也想跟着用相同的節奏吐納。她細數着每一次的吸氣吐氣,心臟不知不覺逐漸回到正常,夢境殘留在腳踝的冰冷觸感也淡去許多。
叩叩,叩叩。別怕,我在。
但才移開視線,一陣冰冷緊緊握住她的腳踝,那抹冰涼從腳向上蔓延,瞬間遍佈全身。她瞪視漆黑的洞穴,不敢往下看去。
她噴了很多清潔劑,反覆用力擦拭好幾遍,深褐色才逐漸變淡。在她的努力下,桌面幾乎變得和原本一樣雪白,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還是能清晰地看到那攤曾經屬於孩子的血漬。
是那個洞穴,那個她到死也不會忘記的洞穴。
「夏朦,回答我!」
聽到她這麼說,夏朦這才滿意的點頭走下樓。
夏朦,會沒事嗎?
「去睡吧,再不去睡明天就有熊貓眼了。」
夏朦微微皺眉,指了指她的雙手:「妳才比較需要擦藥。」
前幾天看起來沒有精神的荼蘼今天還是沒什麼精神,不到六日假日花市不會營業,只能委屈她再等一下。
暴雨已停止,夜很靜,她側耳傾聽牆後的聲音,想着夏朦現在是不是在哭,會不會也和她一樣因惡夢驚醒。如果是這樣的話……如果現在夏朦很害怕的話……那她……可不可以過去陪夏朦一起睡?
11
「朦,不要離開我好嗎?我會一直陪着妳,24小時,365天,不分日夜我都能陪在妳身邊,渡過每一個難熬的夜晚。所以拜託不要這樣對我好嗎?妳不在了我該怎麼辦……」她卑微地向夏朦哀求着。
拜託,不要留下她一個人。
溫奈不知道現在夏朦心裏是否也在哼唱着旋律,但那間隔、節奏都和自己心中的歌如此相像,也許就算不唱出口,節拍也早已住進夏朦的身體裏,刻印在記憶上,成了習慣。
無論是什麼情況,就算一切都詭異得令她發毛,她都沒有忘記自己必須守護夏朦,立刻轉身,打算彎腰拿起地上的鐵鏟。
拍着拍着,手漸漸慢了下來,腦裏仍輕哼着旋律,像是對自己唱了安眠曲般,溫奈安心地合上眼皮。
她這時才真正意識到棄屍的恐怖,就算人不是她親手殺的,仍要永遠揹負着埋屍的罪惡感,每日每夜被惡夢吞噬。可是就算她知道必須承受罪惡感啃咬內心,即使時光重來她還是會做出相同的選擇,而且也絕對不會讓夏朦跟去。
又瘋又傻的她關上房門,走下樓梯來到店裏,看到夏朦正拿着拖把試着除去地上的髒污,但家事總是溫奈在做,對於打掃一竅不通的夏朦拖了許久還是弄不乾淨。
她想尖叫卻叫不出聲,因爲她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被埋在土裏,全身被土壓得動彈不得。白眼球的小孩拿着幾乎和他同高的鐵鏟,嘻笑剷起土倒在她身上。泥土掉在她想呼救的嘴裏,滿嘴的泥土不斷往喉嚨深處落下,塞得她幾乎窒息。
維持現在這樣,就好。
溫奈頓時曉得,只要她還活着,每一晚她都必須承受相同的罪惡感。這不像任何傷口會有痊癒的一天,她到死都會一而再,再而三想起那兩個小小身影。他們明明還小,卻被迫和這個世界提早道別,永遠沉睡於漆黑的山洞裏。
叩叩叩,叩叩?一起睡,好嗎?
醫生與病患的角色交換,換夏朦幫她消毒傷口。被劃傷的傷口橫跨手掌,還好不算太深,但必須用繃帶包紮才能牢牢固定。紗布一圈又一圈包覆溫奈的掌心,她沒有將視線放在自己的手上,而是注視着專心幫她包紮的夏朦。
「還沒擦藥就在亂動。」溫奈輕輕搖頭,微笑接過拖把,將人帶到椅子上坐好。
聽着外頭的雨聲,她疲憊地走上二樓浴室,放掉浴缸裏還有些微溫的水,難受看着最後一滴水消失在排水孔後,才快速衝了澡,在半夜三點終於鑽進被窩入眠。
夏朦很快就走出房門,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睡裙,沒有任何裝飾、素雅的白最適合她,任何圖案和蕾絲都是多餘,只會在視覺上帶來干擾。
伸手往口袋摸去,得救似的拿出手機,連忙打開手電筒往周圍一照,她終於發現自己站在哪裏。
她瘋狂敲着門,拍到手都紅了也不願停止。
「好,那等我幫妳擦完藥,妳再幫我包紮好嗎?」
她從來沒有這麼憤怒過,一把火狠狠焚燒着她,眼看火舌就要波及眼前面露膽怯的夏朦,她左手用力往門板一敲,門板承受不住她的怒火,直接凹陷進去。木屑扎進拳頭,痛覺像冷水澆熄了她的怒氣,心被火燒空的她突然跪地,這個動作嚇得夏朦也跟着蹲下。
當最後一點痕跡被她粗暴擦去,她頓時感到無力。放鬆後疲憊感席捲而來,身體氣力盡失動彈不得,連要抬起一根手指都累得她直喘氣。
最初空洞的眼神着實讓她心驚,現在雖然已經恢復平靜,但她沒辦法鑽進夏朦的心裏,查看裏面傷口是否潰爛,破洞的地方是否會帶來太大後遺症,導致最後終究還是走向毀滅。
稚嫩的嗓音從底下傳來,明知視線不該往下瞧,她還是如着了魔般低頭。
溫奈一把搶過修眉刀,也不管自己是否會被劃傷,只要越早讓那該死的刀片離開那隻手越好。夏朦瑟縮一下,肩膀縮起的動作讓鎖骨的形狀更加突出,但她沒時間欣賞美麗的線條和可盛水的凹陷。
還是……
擦上薄薄一層藥,再用OK繃貼住紅痕後溫奈覺得舒服許多,但只要OK繃還在她就會重新想起那份恐懼。希望之後不會留疤,留下疤痕對她來說也是種折磨。
坐在椅子上休息,溫奈的視線自然放在翠綠的植物上。那些植物目睹了一切,希望她們不會怪罪夏朦,希望她們能體諒曾經解救她們的夏朦,不過只是想幫助另一個小生命罷了。
正當她想去找能敲開門鎖的工具,門「喀」的一聲開啓,她迫切想見的人就站在她面前,身上裹着浴巾,頭髮還滴着水。
溫奈想也不想直接將人緊緊擁入懷裏,明明告訴自己要忍住不哭卻在此刻潰堤。她再也忍不住,萬一做了一切努力,她最愛的人還是選擇離她而去,那她該何去何從?夏朦靜靜地待在她懷裏,沒有出聲問她怎麼了,也沒有抬起雙手回抱。
她突然改變主意,她會丟掉包裹過屍體的浴巾、清除所有不小心留下的血跡和沾到車身的泥濘,但就是不想處理掉這件會被作爲證據的裙子。沒錯,這是事件的證據,同時也是她和夏朦成爲共犯的證據。
陪夏朦走到房間門口,她在外面,倚着牆,等夏朦換好衣服。或許是想讓她安心,房門半掩沒有完全關上。這一天經歷了太多對心臟不好的事,溫奈覺得自己都要變得神經衰弱,一夜老個四五歲也不奇怪。
「妳先下去,醫藥箱在樓下,我待會幫妳擦藥。」
她心裏打算,如果一聽到啜泣聲就馬上跳下牀,敲敲夏朦的房門,問她可不可以進去。敲門,要敲幾下比較好?三下,兩下?兩下,兩下?
她做了賭注,她賭有她的陪伴,夏朦會撐過罪惡感的譴責;賭她埋下的孩子也會被大家認爲是失蹤的孩童之一。風險多高?賭注的成功機率有幾成?她從來沒有信心,也沒去細想。順着本能行動的結果是,她親手埋葬了屍體,在這裏清理最後的證據。
叩叩。
敲門聲從外頭傳來,將溫奈熟睡的意識喚醒。她睜開眼,看到熟悉的天花板,沒有窗戶的房間裏依然昏暗,但瞄向緊閉的房門,可以從門縫中看到來自外頭的光。
「奈奈,起牀了嗎?」夏朦的聲音在敲門聲停下後傳進房裏。
平常夏朦叫她只叫奈一個字,現在卻從早上就親暱地喚她奈奈,是發生了什麼事?還是她仍在做夢?夏朦在……是否代表她成功逃離惡夢,正奔向有夏朦在的美夢?
溫奈下牀開門,夏朦已經換好衣服站在門口等她,一見她開門就露出淺淺的微笑。小酒窩出現在頰上,很甜很甜,甜得她忍不住想上前親吻,看看是不是也真的那麼美味。不過她偷偷在身後捏了自己的手,發現不是夢後極力忍住衝動。
「怎麼了嗎?該是喫早餐的時間了?」她剛纔急着下牀開門,連時鐘都來不及看。
「沒關係我不餓,只是看妳一直還沒起牀有點擔心。」夏朦搖頭說。
「現在幾點?」
「剛過十二點。」
十二點?
她已經好幾年沒睡超過十二點,就算沒設鬧鐘最晚也是九點就醒,昨晚做了那麼恐怖的惡夢,還能進入那麼深層的睡眠裏,她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我現在就去煮午餐,餓了吧?」她想起她們兩人從昨晚就沒喫東西。
發現自己超過十二個小時沒有進食,肚子才突然向大腦傳遞飢餓訊號。但夏朦還是搖頭,似乎真的不餓。
「我不想喫。」
溫奈擔憂地看進夏朦的雙眸,眼睛下有着淡淡的陰影,看來昨天真的沒有睡好。夏朦以前只是喫得少或沒什麼胃口,不曾說過不想喫。胃口再小,只要是人都必須進食,無論發生什麼事、心情好壞與否,這是身體爲了維持運作的本能。
「多少喫一點,還是我煮稀飯?清淡一點比較好入口。」
見夏朦的表情,似乎是在說不能不喫嗎。溫奈突然發現,這是夏朦另一個折磨自己同時也折磨她的方法,不管是不是刻意,還是心理無意間造成身體的影響,都不容得她忽視。
12
梳洗後下了樓,溫奈拿出保存在冷凍庫裏的熟飯放進電鍋蒸,蒸軟了再放進鍋裏熬煮成稀飯。爲了幫夏朦補充營養,費盡心思加入瘦肉、芋頭、蛋和高麗菜,爭取夏朦每喫進一口都能攝取濃縮過的精華。
鐵門雖然拉起,但今天是公休日,所以沒有完全升到頂端,也乾脆的拿下門口的牌子,以防客人誤以爲還在營業。休息歸休息,植物們還是需要陽光,每天行光合作用是她們唯一的工作。大雨過後在地上留下不少水窪,但有精神抖擻的太陽照耀大地,水窪肯定會連同昨夜所有痕跡一起被蒸發。
夏朦蹲在荼蘼前,荼蘼的葉片上沾着水珠,剛纔夏朦已經幫需要水分的花草澆水,還未恢復健康的荼蘼也不例外。溫奈發現夏朦沒帶蒲公英下來,在荼蘼上所花的時間也比之前還多,注視着盆栽的模樣就像在心裏和荼蘼說話。她不知道夏朦和荼蘼說了什麼,但黯淡的眼神讓她知道夏朦現在非常低落。
「好,夏叔叔再見。」
聽到夏朦的稱讚,她終於能放鬆剛纔因爲生氣而緊繃的神經。她微笑看着夏朦又喫下兩口,起身走到音響前按下按鈕,讓下午的舒伯特爲她們帶來些許慰藉。
「不用麻煩。爲什麼今年要特別提早?」
「那個小孩呢?」
「朦朦不舒服嗎?有沒有去看醫生?」沒有包含特別關心和擔憂的語氣,純粹只是普通人會有的客套問句。
穿着夾克的中年男子在外探頭探腦,因爲陽光的反射讓他看不到店內,雙手框在眼睛周圍遮擋光線,想看他要找的人是不是在店裏。
「命運女神是作曲家嗎?」
雖然知道藏不住那個人來的事實,但至少讓她先去打個「招呼」。打開門鎖走出店門,還沒等中年男子說話,迅速反手關門。溫奈擋在門前,像個守着城門的護衛。她面無表情打量眼前的男子,距離上次見面已經是一年前,她當然沒有忘了他總是三月左右纔會出現,大多是打電話,而每一次的到來都毫無預警。
「謝謝,如果我哭了妳要記得提醒我,不能讓媽媽討厭。」
「不是很嚴重,我會照顧她。請問有什麼事?阿姨的忌日應該是四月初。」
「誰來了嗎?」夏朦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奈奈,爲什麼死亡總是離我們這麼近,我們身旁總是有生命受苦、死亡,我還活着沒關係嗎?」
「沒關係,還是很好喫。」
那也沒辦法,才過了一晚,那件事無時無刻都在兩人的腦裏叫囂着,突顯它的存在感,不讓她們擅自遺忘。
「關於忌日,今年我想提早去掃墓,改成下禮拜六,可不可以讓朦朦請一天假?我可以補貼薪資,或是需要找幫手來的話我也可以去找……」
「或許是吧,祂會安排每個音符的高低起伏與節奏,有些人是大調,有些人是小調;有些人的樂章很短,有些人則是擁有好幾個樂章。」
「臨時休息一天沒關係。只要妳願意,我每年都陪妳去。」
溫奈遲遲說不出好,喉嚨乾澀得難受,只能用點頭代替。其實她一點都不想說好,也不想點頭,她想告訴夏朦不要忍耐,像平常一樣就好,但想要當個好女兒的夏朦怎麼可能聽得進去。
「小貓也是?」
「沒辦法改寫?」
也許只是錯覺,溫奈覺得今天的夏朦有點不太一樣,雖然仍是落淚,但與她的距離似乎近了一些,在事件發生的隔天還能看到夏朦的微笑,也是她預期外的驚喜。
她不太清楚這時夏朦口中所說的媽媽是指親生母親,還是夏叔叔再娶的繼母。夏朦不稱繼母爲阿姨,也是叫媽媽,聽說是夏叔叔要求的。也許夏朦沒有特定指哪一個媽媽,而是媽媽「們」。
「他……也是被命運女神接走了,他的終止符早就被寫好。」
爲什麼偏偏是現在?溫奈很後悔拉開鐵門,讓那個人知道她們在店裏。什麼時候不挑,偏偏今天來,不過這次不是用電話聯絡,是否要爲那個人給點掌聲,至少還有專程來到店門口。
「是喔。」
溫奈也知道自己擋不住整個玻璃門,沒有要隱瞞來者就是夏叔叔的事。
她費盡了一番力氣才忍住不露出鄙視的表情。出國玩?她沒想到會是這個理由。
還沒數到第三口,溫奈注意門口站着一道人影,她警覺站起身,下意識擋在夏朦身前。剛睡醒就費盡心思要讓夏朦進食,竟然忘了查看新聞是否又有小孩失蹤,或是在山上挖出遺體的報導。她在心裏罵自己愚蠢,大意會釀成大錯。等看清那道人影的樣貌後,雖不是她害怕看到的警察制服,但也不是她樂於見到的人。
「叔叔還有工作,只是順道來傳話,說要提早到下星期六去掃墓。」
作曲家聽起來好像很浪漫,但命運女神不過是個性格惡劣的神祇、惡作劇專家,總是將她們玩弄於祂的手掌心,喜歡看到她們受苦。就連她的女神也無力違抗,只能乖順隨着被寫好的旋律前行。
轉身回到店裏,剛好對到夏朦疑惑的眼神。碗裏的稀飯沒有減少,看來從她出去後就沒有再動過。
「沒辦法,沒人拿得到、也沒人看得到命運女神的樂譜,只能當個聽衆乖乖聆聽。而且也沒人敢改吧。」
「這個嘛……」夏叔叔沉默了幾秒,似乎難以啓齒。「我在月初剛好爭取到有薪假,要帶家人出國,日期不小心撞到。妳不要跟朦朦說,就說我有事,需要提早掃墓就好。」
夏朦落寞垂眼,透明的淚水無預警掉下,一瞬間就被稀飯吸收。一滴落下,緊接着又一滴墜入。沒有說出真相夏朦還是哭了,明明該是看慣的日常,心痛的感覺卻沒有減少半分。
「嗯,妳等我一下。」
作曲家……嗎。
「小貓也是。」
芋頭和高麗菜的香甜沒有讓溫奈失望,所有食材被她特意切成小塊,瘦肉也弄得更碎,易於吞嚥,又能將香氣融進化開的米粒之中。相較於她大口進食的動作,夏朦像只怕燙的貓,只舀一小口,卻分了好幾次才喫完。她悄悄數着湯匙數,希望夏朦能喫多一點。
溫奈喜歡這個變化,也希望夏朦能永遠喚她奈奈,就算不是請求時的撒嬌語氣,就算只是叫好玩也好,只要是夏朦的呼喚,她都會不厭其煩地好好收進心裏珍惜。
「沒關係,沒關係喔。時間到了就得離開,大家都一樣,我們也是,只是還不到命運女神幫我們寫下的終止符而已。」
「夏叔叔這次好像來得比去年還早,夏朦今天不太舒服,有什麼話我來傳達就好。」她極力想減少兩人的接觸。
夏朦一聽不禁輕笑,喃喃說着「也是」,用手背抹去臉頰的淚,舀了勺稀飯放進嘴裏,微微皺眉:「變鹹了。」
「我也不太清楚,叔叔只說有事。」
「奈奈,今年可以陪我去掃墓嗎?啊……可是星期六要開店……」
「朦朦在嗎?」夏叔叔理所當然地問。
朦朦,他有什麼資格這麼親暱叫夏朦的小名?夏叔叔一開口就惹惱她,她不喜歡聽夏叔叔這樣叫夏朦,就算是夏朦的親生父親也不行。
「爲什麼要提早?」
她直接用道別下達逐客令,夏叔叔也沒有堅持要見夏朦,爽快轉身離開。其實夏叔叔不需擔心,她根本不可能告訴夏朦提前掃墓的真正理由,她捨不得看到夏朦因爲那可笑的理由哭泣。
「爸爸怎麼不進來?」見她坐下,夏朦馬上問道。
「我幫妳換一碗吧。」纔剛要伸手接過加了淚水的稀飯,夏朦搖頭拒絕。
溫奈添了一碗稀飯連同湯匙端上桌,她的肚子已經餓到準備開始啃食自身的肉,好平息那份難耐的飢餓感,不過她的優先順序還是夏朦在前,拍拍夏朦的肩,告訴她稀飯已經煮好。看夏朦拿起湯匙喫下第一口,溫奈纔回到廚房添了自己的稀飯坐到夏朦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