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做過的事
《你是北極星》 · 三浦紫苑 · 1.2萬 字
爲什麼人在談戀愛時,
能確定那就是「愛」呢?
它沒有明確的字面定義,亦沒有形體,
人卻生來就能明白何謂戀愛。
午餐時間一結束,廚房就閒了下來。
藏在櫃檯內側的小型液晶電視正播着重播的老連續劇,老闆看得津津有味,連客人喊着「不好意思」也無動於衷。沒辦法,我只好勉爲其難去招呼客人。地板打蠟打得晶亮,因爲老闆不甘心被黑心商人所騙,買了一罐三萬圓的地板蠟,便決心用它個痛快。
古橋先生坐在灑着陽光的窗邊席。他趁着我抵達他座位前攤開菜單,再三思考該點些什麼。
這是古橋先生的一貫作風。他總在午餐離峯時段出現,入店前先仔細看過門口板子上的「本日午餐」,接着入座喝水,一邊打開菜單重新檢視菜色,然後趁着店員過去爲他點餐前進行菜單最終審查,以防自己點錯。
我聽聲音就知道來者是古橋先生。說「勉爲其難」簡直是自欺欺人,其實我開心得不得了。古橋先生略微伏首認真思考午餐的神態,真是迷死人了。
我故意從古橋先生背後靠近他,透過T恤的領口窺見他的鎖骨;若是輕輕含住他的鎖骨,接着再以柔軟的舌頭舔舐,肯定很舒服吧。
「可以點餐了嗎?」
我站在桌旁出聲,古橋先生拾起頭來。
「『春季高麗菜鯷魚義大利麪』,是指裏頭只有春季高麗菜跟鯷魚嗎?」古橋先生問道。
他的嗓音穩重又低沉,這樣的人也會在公司大吼大叫嗎?那麼在公司以外的地方呢?真好奇他是否和會醉醺醺地在電車中大聲嚷嚷、引吭高歌。
古橋先生總是獨自喫午餐。他習慣一邊讀文庫版小說一邊用餐,從封面插畫推測,他讀的大概是科幻作品。他用餐讀書時實在太過安靜,我不禁猜想他搞不好是個舌頭跟長頸鹿一樣長的草食性外星人,只是假裝成地球人罷了。
不過,古橋先生比較像肉食性動物。我回答「是」,結果他說「真不巧」。
「那我要點『三種起士醬』義大利寬面。」
看來,比起當季食材,他更喜歡卡路里。想必肚子餓了吧?待會多給他一些面好了。
我再度回答「是」,臨走前忍不住又看了古橋先生的鎖骨一眼。我催促埋頭看電視的老闆將副餐沙拉端過去,接着把寬面放入鍋中,仔細看顧麪條。
我是不是慾求不滿呢?
經她一問,我想了想,這才發現自己對古橋先生的瞭解僅止於此。
「這陣子的我們好像回到高中時期喔。你還記得嗎?當時我們天天都聊些無聊的話題。」她說。
很難得地,美紀子決定打破砂鍋問到底。她仗着自己是準新娘,便大發慈悲關心起朋友的幸福了——我故意往壞方面想,但隨即又反駁自己:不是這樣啦。美紀子裝成一副隨興閒聊的語氣,眼神卻非常認真,想必她已慎重地摸索許久,才終於找到發問的機會。
「難道那些客人裏面,沒有你欣賞的對象嗎?」
「我猜比我們年長一點吧。有一次他來喫飯忘記帶錢包,在櫃檯前滿臉通紅地摸索口袋,最後將月票護套裏面的員工證留下來,說:『不好意思,我馬上回公司拿錢。』我看他平常穿得隨興,還以爲他是打工族呢。」
「記得。我們要嘛打電話聊個沒完,要嘛離家出走,聚在自動販賣機前。」
「因爲我是廚師呀。我跟咖啡豆一點都不熟。」
我接過文件,發現上頭的便利貼寫着:『今天晚上七點,老地方』。
俊介的意思似乎是:儘管用浴室吧。他看過我家的浴室,知道它非常狹小。
「大概幾歲?爲什麼你知道他姓什麼?」
在昏暗的視野中,某處的光線反射在那雙溼滑得發亮的眼睛上。這名口吐腐臭味的男子,掀起我的制服裙。
「嗯嗯。然後呢?」
爲什麼人在談戀愛時,能確定那就是「愛」呢?
「你不能戒菸嗎?」
客人增加了,以前茶店兼快餐店的常客卻不來了。唯一的例外就是古橋先生,只有他一如既往地天天來喫中餐。我總覺得自己去幫他點餐時,古橋先生似乎比老闆親自出馬時緊張多了。
俊介睜開眼睛。「我送你。」他作勢起身,我趕緊把他的肩膀壓回牀上。
「好重,而且也太冰了。用毛巾把它們包起來啦。」俊介說。
好啦好啦,繼續趕工吧——我催促美紀子,與她面對面坐在客廳,中間隔着白布波浪。我倆手持針線,默默縫上仿珍珠半晌。
「什麼然後?」
「我一個人回家沒問題的,明天見喔。」
外頭依然有點冷。
例如我的初戀對象——幼稚園櫻班的同班同學健鬥,當時我明明不懂什麼叫「戀愛」,也不明白它的含意,心底仍然深深覺得「喜歡健鬥喜歡得不得了」。
我把俊介的睡衣攤開,用冰袋觸碰他的左胸,惹得他驚叫一聲,然後兩個人相視而笑。我們連這種情況也不忘打鬧。
我媽一整天都在工作,而我卻幾乎每天都泡在男人家。我對此並不覺得愧疚,因爲我不大喜歡我媽。
我竭力表示不滿,但美紀子當然沒在聽。她啜飲杯中物,皺起眉頭。
『我明白了。』
「他的手指很美。還有,無論是舉杯或是使用叉子,都很安靜。」
我在他枕邊擱着一瓶運動飲料,悄聲說:「那我走羅。」
「話說回來,爲什麼明明你在咖啡廳工作,卻泡什麼即溶咖啡啊?」
那天的事情,是否一直縈繞在美紀子的心頭?該問嗎?還是該裝作不知道?她旁徨多年,今晚終於在白色波浪的對岸向我提問。
那一天,俊介一早就無精打采。我們放學後照常繞去超市購物,此時他發燒了。我記得當時想煮粥給他喫,所以買了蔥。我們在沒有父母存在的空間,過着家家酒般的時光。
至於我,正巧也想說出來確認一下。我有關心自己的朋友,有一份能靠着掌廚養活自己的工作;說出來後,我就能明白現在的自己有多麼幸福美滿。
「這個嘛……公司名稱是片假名,所以我記不得。印象中,好像是電腦或通訊相關產業。」
從高中畢業已經六年,而我跟美紀子也相識將近十年。這麼多年來,她從未如此明確地說出自己的要求。
「怎麼又扯到這裏來了?你別光顧着休息,快點來幫忙呀。這可是你的婚禮呢。」
真是不可思議。
『是的,課長。』
「你欣賞古橋先生的理由呀。總有其他原因吧?」
儘管想踢他,被壓得死死的我卻無力反擊。他單手掐住我的脖子,另一隻手脫下我的內褲,然後把手指插進去。
我關好大門,將鑰匙從玄關旁的窗戶扔進去,接着走在夜路上。這是一條河濱道路,平常我總是跟俊介手牽手,遠眺穿越鐵橋的電車,看着倒映在水面上的電車車窗。
這陣子美紀子經常擅闖我的住處。今天我又在圍牆邊看到熟悉的黑色輕型汽車,一打開玄關門——果不其然,美紀子對我說了聲:「你回來啦。」
當我正在燒水時,美紀子站在廚房抽油煙機下面抽菸。
這個男人並不想強暴我。他發硬的陰莖確實摩擦着我,但那不像情慾,倒像憤怒,他只是想借此來折磨他人、發泄暴力衝動。
在感到恐懼之前,我嚐到的是驚慌與混亂。我下意識地將壓過來的重量往回推,不料一記耳光扇得我頸椎發出鈍響。我頭昏眼花,但奇妙的是一部分的意識卻異常清醒,使我得以看見壓在自己身上的東西。
「早知道就買藥回來。」
再過不到一個月,就是美紀子的婚禮。我不能讓她穿着半成品婚紗上陣,於是硬拖着被工作累垮的身體爲她做牛做馬,但今晚的美紀子顯然缺乏集中力。
我覺得他很特別,秈他一起玩時心兒怦怦跳,同時也希望他能和我兩情相悅。
我忘不了的並不是他,而是我和他的所作所爲。
俊介折完衣服後,便無力地癱倒在牀上。
美紀子在陰暗的廚房邊笑邊看着我趕工。
我靠着俊介的牀沿坐在地上,靜靜地閱讀雜誌。俊介睡覺時頻頻發出呻吟,每回幫他換冰塊時,我總是悄悄地撫摸俊介汗涔涔的髮絲。
然而,我跟他遲遲無法更進一步。
但是,我跟他終究無法更進一步。我心底那塊被踐踏得堅如磐石的土地,正逐漸向外擴張。
語畢,我關上房門。俊介從棉被裏探出半張臉,稚氣地說:「嗯。」
它沒有明確的字面定義,亦沒有形體,人卻生來就能明白何謂戀愛。
「我一直沒回老家,所以不知道。」
恐懼感終於來了。
「你燒成這樣,還想做呀?」我大喫一驚。
「你說的戀愛是指這個嗎?
「是什麼公司?」
「你是不是忘不了黑川?所以纔不回老家,也不談戀愛。」
答案應該是否定的,證據就是:我對老闆的鎖骨一點興趣也沒有。唯有古橋先生的鎖骨,莫名吸引着我。
「你是說『矢澤商店』前的販賣機吧?那裏變成便利商店羅,你知道嗎?」
課長和我相視而笑……你是指這個嗎?還是說……
「誰的鎖骨不圓滑?」
『田村,我希望你能更改一下這份資料的某些部分。』
「……就這樣?」
儘管嗜好、喜歡的食物與討厭的事物會隨着歲月逐漸改變,喜歡上一個人所感受到的怦然心動、羞赧與獨佔欲,卻不大會產生變化。
我們倆幾乎大半時間都膩在一起。往返學校的通勤時間、午休時間、放學後,無一例外。只要見不到面,只要皮膚感受不到一丁點對方的體溫,就覺得渾身不對勁。
「沒幹嘛。只是想知道而已。」
我去浴室用熱水準備溼毛巾,爲牀上的俊介擦拭身體。喂他喫完粥後,我在他的額頭和頭旁邊放了許多冰袋。
「什麼樣的人?」
「他的鎖骨很圓滑。」
「欣賞的對象,有呀。」
美紀子爲了省事,一口氣縫上三顆仿珍珠,然後再度起身抽菸。「那倒也是。」語畢,我刻意小心翼翼地將一顆顆仿珍珠縫在布上。
我早年喪父,是由在郵局工作的母親一手拉拔長大的。每當她結束郵局的工作,便會直接搭車前往鄰鎮的小酒吧,然後在那兒打工約五小時,直到深夜纔回家。這段時間內,我可以盡情待在俊介家。
第一次(也是迄今最後一次)令我嚐到戀愛那股噯昧、尷尬、又熱又甜又苦澀滋味的人,就是黑川俊介。
「問這幹嘛?」
「是啊,朋代,你這人就是不愛回家。」
「欸,朋代。說真的,那天到底發生什麼事?」
我一直覺得百思不解。
「我說你啊,到底把我想成什麼人了?」俊介一臉無奈。「我纔沒那力氣咧。」
「好吧,我告訴你。」
美紀子吞雲吐霧半晌,然後站在廚房跟客廳之間的門口呢喃着:「你不談戀愛嗎?」
「沒關係,你去洗澡吧。」
「你也差不多該談戀愛了吧?」
「朋代,幫我泡咖啡啦。」
「有藥嗎?」我問。「大概沒有。」俊介答道。
她幹嘛特地去臨鎮的小酒吧打工?反正地方這麼小,鎮上誰不知道她在那兒上班。「昨天我爸去你媽上班的小酒吧玩耶。」我不知聽同學講這種話聽了多少次。事到如今,有必要偷偷摸摸嗎?還是說她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虧心事?我懷着這樣的想法,幾乎不跟她說話。
「纔不是。」
「古橋先生。他在我們店附近的公司上班,幾乎每天都會來喫中餐。」
我的房間淹沒在白布中。美紀子說她家有煙臭味,於是將尚未完成的婚紗帶來我的住處。我們倆夜夜埋首縫針補線,終於在裙襬縫上仿珍珠,可是頭紗還得加上白色絹絲刺繡;好不容易完成了,這回又得用鮮花製作捧花。
美紀子再度坐在我對面,低頭從盒子裏撿起仿珍珠。
搞不好我死定了。在我尚未領悟到那是恐懼時,這份情緒便轉爲絕望。我的絕望,也染上了憤怒的色彩。
說不定古橋先生也對我有意思?或許他正在思考除了菜單之外,還有沒有什麼話題能找我攀談。若真是如此,不知該有多好呀。
美紀子在流理臺中把煙捻熄,冷不防說道。原本正將熱水倒入杯中的我,驀然停止動作。
這裏以前是熱愛咖啡豆的老闆辛苦經營的茶店兼快餐店。老闆的家人抱怨店裏入不敷出、無法貼補家計,正巧車站前即將重新開發,他遂決心將此處改裝成現代風格的咖啡廳。被僱來當廚師的我,也隨着這次變動被迫改變料理路線,將「姜燒豬肉定食」改成「青醬番茄義大利麪」,「嫩煮牛筋蓋飯」改成「法式牛肉蔬菜湯」。
「你怎麼滿腦子都是賀爾蒙啊?」美紀子拿起杯子,湊近熱氣蒸騰的咖啡。「我指的不是這種充滿肉慾的東西啦。我的意思是希望你談些健康清新的戀愛,難得你在時尚咖啡廳工作嘛。」
「我以爲自己是在鎮上的快餐店工作呢。」
『交往邁入第三個年頭,我的他竟然訂下能在聖誕節當天看見東京鐵塔的飯店,我心頭又驚又喜,顧不得窗簾尚未拉上,便與他激烈地翻雲覆雨。』你是指這個嗎?」
四下無人,我的手突然被人從後面猛力一拽,接着整個人滾落在斜坡上。回神一看,原來我被人壓倒在河畔的乾草叢裏。
過了午夜十二點,我終於訂完隔天的食材,得以回到公寓。
「戒不了啊。」
但是那一晚,我選擇加快腳步。道路在中途便偏離河畔,此時我登上河堤,這是我每天習慣成自然的路線。我的住處就在橋的另一端,因此河堤步道是通往我家的捷徑。
放學後,我們習慣漫無目的地在鎮上散步,然後傍晚到俊介家去。俊介的母親老早就離家出走,而我也未曾見過他那經營貨運公司的父親。在那幢獨棟樓房中,俊介總是孤單一人。
爲什麼我非得被這個來路不明的陌生男人痛毆、在河邊被強暴?我放棄一切抵抗,不僅不再扭動手腳,也不再大叫;即使我想喊,掐住我脖子的手也將力道增強到令我難以呼吸。
與其被殺,我還寧願被強暴。憤怒令我的腦袋冷靜下來。你絕對傷不了我,因爲我的憤怒比你更有力量!要怎麼強暴隨便你,但你可別以爲殺得了我;我絕對要活下去,我要趁隙反擊,我要殺了你!
男子想霸王硬上弓,但是我那裏很乾,所以很痛。他煩躁地掐着我的脖子,使我的疼痛與痛苦越來越劇烈。當我感覺到被掰開的厭惡感時,我身上的重量驟然消失,空氣瞬間流進氣管,而男子則伏倒在河邊。
俊介佇立在我眼前。
他站穩軟弱的雙腳,氣喘吁吁地雙手高舉着一根棒子。俊介以玩矇眼破西瓜的姿勢再度揮棒毆打男子,一次次地打在他的肚子、胸口、臉跟頭顱。
男子起初哀聲連連、連滾帶爬地想逃走,最後終究一動也不動。棒子一打下去,他只能躺在地上抽搐。
俊介丟下棒子,恰好敲到河邊的石頭。從聲響聽來,應該是金屬棒。
我緩緩站起身來。臉頰好麻,喉嚨好痛,股關節軋然作響,那裏也好刺痛。儘管背部、腰部與腿部傳來撞傷與擦傷的痛楚,我還是滿腦子想找另一隻不知飛到哪兒去的鞋子,想來還真可笑。
俊介看到我朝着草叢東張西望,便幫我把鞋子找來穿上。蹲在我面前的俊介,看到我的內褲卡在腳踝,他的手頓時猶豫了。我勾住俊介、搭着他的頭,微微抬起卡着內褲的腳,示意他取下。他抽出內褲,將它塞入披在身上的薄外套口袋中。
俊介起身輕輕握住我的手,將我從河堤拉起來。我一邊起身,一邊回頭望向河邊。
「他死了嗎?」
「大概吧。」
俊介的腳踏車棄置在步道上,橫倒在地。
「還能騎嗎?」我問。
「嗯。」他說。
我坐在腳踏車後座,俊介開始踩動踏板,往自己家前進。
濃霧從河川下游襲來,周遭的空氣頓時變得白茫茫,飽含溼氣。
電車橫渡鐵橋,燈光宛如雲間陽光般變得淡而朦朧,車聲聽來有如慢速播放。沒開車燈的腳踏車飛馳在分不清東西南北的茫茫大霧中,連輪胎輾過馬路的感覺,也顯得好模糊。
「我看起來像完全沒反抗嗎?你會不會認爲我逆來順受?」
若不是俊介背對着我,我絕對不敢問這種問題。
「就是之前想喫霸王餐的那個人啊。你看,坐在窗邊那個。」
還是說,其實我沒有藏好腐臭味?
我們回到俊介的家,一起淋浴。接着,我們開着燈上牀做愛,完事後俊介從冰箱取出冰塊,爲我的臉頰冰敷。現在敷已經來不及了吧。
霧氣急速地飄逝、變薄,對岸的燈火若隱若現。我們將擱在一旁的草皮蓋回去。填回去的土看起來顏色不大自然,但光線不足,所以我們也無法仔細檢查。
前一晚的風已將枯草吹得倒向上游,連我們都看不出哪邊是我們挖過的地方。
殺人埋屍。我並非湊巧出現在那兒;我就是動機本身,我不只是共犯。我身上有一塊抹滅不去的印記,那個印記所發出的黑光,總是尋找着跟俊介類似的人。
當我將鐵棒連同男子一併丟下洞裏時,美紀子打電話來了。我連口腔黏膜都腫起來,實在很難講話,但我還是裝出開朗的聲音。
男子依然冰冷地躺在原來的地方。他身上的襯衫既舊又髒,雖然血流得不多,我卻無法直視他的臉。抬動他時不得不接觸他的皮膚,從皮膚的觸感看來,他大約四十多歲。
如果想將情人永遠綁在自己身邊,最有效的方法是什麼呢?那一晚之前,我常常思考這個問題,因爲我認爲自己沒有俊介就活不下去。
隔天早上,我們若無其事地騎着腳踏車穿越河堤,前往學校。我們在晴朗的陽光下瞥向河畔,那幅景緻令人心曠神怡。
他相信這是對我最好的報復,報復我施加在他身上的各種暴力。
只要沒有人發現,就等於沒發生過。他說的一點也沒錯。
俊介的態度完全沒有改變,而這也是我最害怕的。我在無數次的夢囈中驚醒,俊介每每對我呢喃着:「別擔心。」然後溫柔地撫摸我的背部。
「前一晚我打過電話給你。」
我的面頰又腫又燙。霧氣在臉上凝結爲豆大的水珠,如淚般一顆顆滾落。
畢業典禮前一天,我終究還是回家了。俊介在我跟媽媽看電視時登門拜訪,儘管媽媽滿臉不悅,也懶得再說些什麼。我走出家門,在公寓樓下和俊介瞎聊。
那一晚之前的我,夢想着在情人面前自殺。自從埋了那個男人,我的想法也變了。
結束通話後,我們從上方將土撥到洞裏,最後兩人一起踩踏地面,將泥土踩實。起初我戰戰兢兢地抬動雙腳,生怕喚醒什麼東西,但踏着踏着,遂變成某種儀式般的原始節奏。俊介和我看着彼此汗涔涔的臉,竟然笑了。我們一邊笑着,又踩踏了半晌。
古橋先生今天也沒缺席,他點了紅酒燉肉套餐。
「那我們明天見羅。」俊介輕輕揮手。他才正要跨步,卻又停下來,回頭對我說:「痛苦嗎?」
俊介沒來參加畢業典禮。他不在家,也從未出現在東京的租屋處。
「俊介,你不會夢見當時的事嗎?」在房內與他獨處時,我如此問道。
最好的方法,是在情人面前,爲了情人而殺人。只要讓對方見識到自己的深情,保證永遠不會變心。
「萬一屍體被發現怎麼辦?」
俊介沒有一絲動搖,也沒有一絲迷惘。他沉穩而堅定地挖着洞,臉上彷彿寫着:我是替天行道。
洞穴幾乎是俊介一個人挖的。
「朋代啊,那個人是你的菜對吧。」
俊介跟我畢業後,兩人都上了東京。俊介去上大學,而我則決定就讀廚師專科學校。我們倆一起上東京,各自去尋找獨居的住處,並約好儘量住在距離相近的地點,打好租約。
我確實認爲被性侵沒什麼,但想到之後要受偵訊老半天,就覺得好討厭。我一點都不願意想起那件事,它最好消失得一乾二淨——我霎時覺得俊介好可靠,於是專心用鐵棒戳弄地面,將土弄鬆。
起初什麼問題也沒有。隨着激昂的情緒逐漸冷卻,我開始害怕了。
「現在還不遲,不如我們去找警察說清楚……」
犯罪本身固然令我害怕,但我更害怕思考東窗事發之後的下場。萬一大家知道那一晚我被怎麼了,以及俊介做了什麼,之後我倆又做了什麼,他們會怎麼想?
俊介的呢喃,唯有抱緊他背部的我能聽見。「只要沒有人發現,就等於沒發生過。」
他的手掌冰冷而乾燥。我不禁想像那隻手撫摸我的頸項、摩挲我的耳後,頓時渾身一顫。
有了印記又如何。我們所殺的那個男人留下的印記,總有一天會被許多印記覆蓋,而後消失。
爲什麼你殺了他?我又沒有求你殺他。爲什麼你要多管閒事?爲什麼你要追過來?爲什麼你不傻楞楞地經過河堤就好?我寧願自己在那兒被姦殺。我好想大聲哭訴,但我哭不出來,也說不出口。
我們一半依靠視覺,一半隻能依靠觸覺摸索。
我將三天前熬煮的得意之作盛進盤裏,最後加入兩三滴鮮奶油來提味。由於還有另一組情侶前來享用離峯時間的午餐,我實在無法從廚房抽身。那個一有機會就偷懶的老闆端着銀色托盤,從外場返回櫃檯。
直到我跟俊介不再見面,過了好久好久,我才驚覺他以前並非從不夢囈,而是無法在我面前睡着。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不想再見到我了。
「朋代,我記得有一天你鼻青臉腫地來上課,對吧?那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我默默揚起嘴角。俊介從來沒打過我,他人很好。
「喔喔喔?大有進展嘛。」美紀子笑道。
這就是俊介想要的平凡生活。
俊介貫徹着俊介的正義,守住了我。他守住我們的日常生活,讓我能去學校與朋友歡笑,和俊介牽手、接吻,諸如此類。
生物課的分組報告,絕不能因爲我一個人不交而爲組員添麻煩——淡然提出這種要求的我,真令自己感到害怕。後來,美紀子也照做了。
「不會。」俊介說。「因爲我不認爲自己有錯。」
百圓硬幣從我手中滑落,我目不轉睛地看着古橋先生。
「說了也沒用。況且我從不認爲我們有錯。」
我笑歸笑,內心卻暗自佩服老闆一語中的,真是人不可貌相。不知爲何,老闆總是用店裏的電話向老婆道歉,但他這二十年來靠着做生意所累積的觀察功力,可真不是蓋的。
高中畢業之前的那一年,我一直懷着這種想法。
俊介低聲說道。他右手放開握把摸索外套,將原本揪着他外套的我的手拉到自己腹部,緊緊握住。我倆的手頻頻顫抖。
「我相信。」
我笑着說:「什麼?」他只是點點頭。俊介的眼神如孩童般天真,令我聯想起那一晚。那個我們最後度過的幸福夜晚。
我對俊介的情感,越來越接近憎惡了。這種情感,和抵抗那個男人所湧現的憤怒非常相像。
我馬上打消這愚蠢的念頭。
我原本以爲,不管眼前出現多麼好的對象,自己都無法再愛人了。
反正我也愛俊介,所以或許我應該忘懷一切,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俊介叫我待在家裏,可是我不肯。我說我要跟去,不要離開我。
「絕對不會有人發現的。」
即使古橋先生就站在櫃檯前,老闆仍埋頭幫那對情侶泡咖啡。我敲打收銀機,對古橋先生說:「一共九百圓。」古橋先生遞出千圓紙鈔,一邊說道:
「我並不這麼想,不可能這麼想。」
「好啦,老闆,快去準備咖啡吧。」
「還在發燒嗎?」我問。「退了。」他說。不知道他有沒有騙我。後來,我也拿着殺害男子的兇器幫忙挖洞。
「我就知道,我果然猜對了。」老闆滿意地點點頭。「你是不是喜歡乍看斯文、其實有點易怒的人?」
我們換上耐髒的衣服,從車庫取出鏟子,再度騎上腳踏車前往河邊。霧仍然很濃,路上毫無人車,即使有,恐怕經過時也只能看見模糊的輪廓吧。
「那個人?」
我倆守着相同的祕密,我們只能一如既往地相偕上學,比以前更愛彼此、困守在彼此的小圈圈裏。
我媽一把抓住俊介,只見他揚起嘴角,將我媽輕輕一推,關上大門。
「方便的話,下次能不能跟我去看電影呢?」古橋先生說。「不看電影也無所謂。散步也好,釣魚也好,參觀牧場都好。」
那一晚之後,我更離不開俊介了。因爲我喜歡他;因爲如果他離開,我就會被恐懼壓垮。
「嗯,有一點。」俊介說。
「我認爲他不是故意想喫霸王餐啦,不過他的確是我的菜。」
「很嚴重嗎?」我問。
「什麼跟什麼呀。」
俊介直視着夜半哀號驚醒的我。外頭的燈光照着他的眼白,反射出藍白色光芒。
我在俊介家連住了好幾天。我媽氣得抓狂,找上門來興師問罪,但我還是不肯回家。我不想離開俊介。萬一我離開俊介在家過夜,當時沒叫出聲的哀號肯定會如泄洪般溢出,破壞一切。
我終於拾起百圓硬幣,尷尬地遞給古橋先生。他伸出左手收下。
哪有這種事?沒有證據能顯示人類的性命比其他生命更尊貴。
「我耳力很好喔,連公司女同事背地裏說人壞話都聽得一清二楚,真傷腦筋。」
不過,當然那並非事實。
那個男人是咎由自取——我如此說服自己,但每當我閉上眼睛,腦中總會響起俊介使用暴力時所發出的鈍響。
我想像自己是被俊介威脅的。我提議自首,俊介卻不接受,所以我挖了洞,否則我或許會被俊介殺掉,和那個男人一起躺在泥土裏。
被我料理掉的牛、豬、魚,難道沒有在我身上留下印記嗎?我跟老闆以及許多饕客所喫掉的生物,難道沒有在我們身上留下印記嗎?
因爲他愛我。
「當時,你在哪裏、做了什麼事?」
美紀子剪斷絲線,將針插入針包。「我嚇了一跳,還問你『怎麼回事』。我以爲你被黑川揍了呢。」
俊介握住我汗涔涔的胸部。「無論是那傢伙的家人也好,朋友或情人也罷,只要有人非常重視他,想把被埋在土裏的他找出來,我願意出來償命。不過,若是沒有人出來找他,只要他還埋在那裏,別想叫我給予任何補償。」
「不會的。都半年了,還是沒有任何人發現。」
「我看起來很易怒嗎?不是腦袋聰明,而是易怒?(注:日文中,「腦袋聰明」音近於「易怒」。)」
我笑了,俊介也笑了。外頭颳起大風,將房裏的玻璃窗吹得咔咔作響。
由於我遲遲不回家,因此我媽打電話到美紀子家。美紀子成功騙過我媽,告訴她:「朋代今天住我們家,她在洗澡。」隨後便撥號到我的手機。我無視媽媽的未接來電,卻接起美紀子的電話。謝謝你罩我,美紀子。今晚我要睡在俊介家,明天早上能不能去我家幫我把桌上的報告帶來?我媽早上七點半就會出門,之後你就能進去了。鑰匙貼在信箱的蓋子內側。
「先生,不好意思。」我說。「我們老闆……不,我也有錯,真不好意思。」
婚禮將在一週後舉行,只要將頭紗的刺繡完成,婚紗就大功告成了。美紀子開始估量多大的捧花最符合整體比例,然後畫出設計圖,計算花的種類與數量。
「這就是那天所發生的事。」語畢,我朝着動也不動、面色凝重地看着我的美紀子露出笑容。「這個故事怎麼樣?你相信嗎?」
我在河邊挖洞,因爲我要埋了那個男人。
「我們該怎麼辦?」
在挖土的過程中,我曾一度提議:「去報警吧。」但俊介說他不要。
「我們要怎麼跟警察說?說我的女朋友被人強暴,所以我就拿地上的鐵棒把那個男的打死,一棒又一棒地把他活活打死。你覺得我們會有什麼下場?這傢伙已經死了,我可是一點都不後悔。」
我們謹慎地將枯草的草皮撥到旁邊,埋頭猛挖。河邊的土壤溼溼的,比我們想像中還好挖。
我上了專科學校,在那兒與朋友遊玩,嚐盡歡笑與淚水。之後,我在好心老闆所開的小店工作,每天做着自己喜歡的料理。
她答得如此迅速,令我大喫一驚。明明我的語氣不大正經,她憑什麼相信我?
「好像是喔。」
我一邊問着爲什麼,內心某處又告訴自己:我就知道。
即使校方與老師對我們施加壓力,俊介依然不爲所動。由於我們這幾天從不曠課,因此校方聽到我說:「我每天都有回家。我想家母大概只是因爲忙於工作而不常在家,纔會變得神經兮兮的。」便不再追究了。
「然後呢?你什麼時候跟古橋先生約會?」
「我纔不會跟他約會呢。」我說。頭紗的布料很容易被汗水染色,所以我戴着薄棉手套做針線活。針很難拿,刺繡又毫無進展,弄得我有點焦躁。
「爲什麼?」
美紀子的語氣十分訝異,聽得我更加煩躁。
「什麼爲什麼,你以爲我辦得到嗎?你以爲我有辦法跟別人約會、談戀愛?」
美紀子默默地挪動鉛筆半晌,喃喃說道:「有什麼不好呢。」
「你不是說相信我的故事嗎?」
「相信啊。我相信,而且也認爲沒什麼不好。告訴你吧,其實我聯絡過黑川。」
一時之間,我聽不懂美紀子的意思。
「我聯絡過黑川。你告訴我那件事後,隔天我就聯絡他了。朋代,你一直沒回老家,所以不知道吧?他在老家的公司上班喔。」
「啥?」
「我跟他說:『我要結婚了,時間很趕,但我希望你務必來一趟。朋代當然也會來羅。』他說:『好,我去。』」
「什麼跟什麼呀。」我目瞪口呆。「美紀子,你幹嘛雞婆?那我不去了,你幹嘛逼我跟他見面?」
「做個了斷呀。不管你要告發他也好,跟他一起自首也好,默不吭聲也好,如果你不跟他面對面談談,就只能原地打轉啊。」
「虧你還說自己只是想知道真相。」
「我知道了,而且也沒有泄密啊。我一生都不會說出去的。」
「你想要我怎麼做?」
「我不是說過嗎?希望你跟黑川見面。」
「我不會見他!我絕不會見他的!」
我大聲怒吼,美紀子卻只是說聲「好啦好啦」就回家了。之後,無論我怎麼打電話她都不來,婚紗跟頭紗一直擱在我家。
美紀子說要把捧花給我,說這是婚紗製作者的特權。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我到底是希望他來呢?還是慶幸他沒來?
「嗯。」
俊介穿着黑色合身西裝,沒系領帶。或許是光線昏暗的關係吧,他的氣色不太好,但從他的外貌看來,完全無法推測我倆已睽違多少歲月。
我要將逐漸腐敗、溶解、永無暴露之日的祕密,藉由沉默與遺忘,轉化爲苗牀的營養。
美紀子戴着一雙長及手肘的白色手套,她牽起我的手搖了搖。
「然後,如果古橋先生來了……我會跟他找一天出去約會。」
「你見過黑川了吧?」美紀子端詳我的臉。「我完全沒注意到他是什麼時候來的。朋代,怎麼樣?沒事吧?」
「你也要殺了我嗎?先殺後埋?」
「完全沒問題。」我說。「這裏的料理好好喫喔。我明天要試着加在店裏的菜單裏。」
「我們公司的部長。啊,他在露臺那裏。該不會被他聽見了吧?」
席間,我與睽違多時的高中老同學們聊了起來。我笑着聊着,一邊掃視、尋找俊介的身影。菜餚很好喫,好幾道菜我都想記住味道,好爲店裏的菜色增添新滋味。
我定定地目送着他。
俊介抽回身子,鬆開我的手。他的眼眸如深淵般沉穩、漆黑。
「俊介,你後悔嗎?」
「你要問幾次才甘心?」俊介沉靜地微笑着。「我不後悔啦。」
「我還以爲不會再見到你了。」我說。
俊介輕輕攫着我的手,將我拉到陰影處。透過高跟鞋傳來的觸感,我明白自己已從草坪走到泥土地。
他是爲了說這句話纔來的。爲了給我自由。
「你告訴她了,對吧?」
「我也是。」俊介說。
——我做過的事。
俊介在草坪上快步離去。美紀子一看到他便出聲呼喚,但他只是輕輕擺擺手,絲毫不打算駐足。他匆匆離開庭院走向馬路,消失在夜色中。
我倆相視而笑。庭園自助餐尚未結束。明天,我要跟古橋先生想想下個假日該做些什麼。
這或許只是無謂的嘗試,但是值得。
「我保證不會再對任何人說出我們的祕密。」我發誓。「我會忘懷一切,快樂生活,直到死亡爲止。」
俊介的語氣非常溫柔,下巴指向熱鬧的庭院中央。我點點頭。他伸出手指撫摸我的臉頰、我的脣及我的發,然後收回。
我在通風、面朝庭院的露臺納涼時,察覺到俊介的存在。他站在離篝火最遠的樹蔭下看着我。我從露臺步下草坪,橫越庭院走向他。
想歸想,不知怎的,最後我卻在休息室幫美紀子穿婚紗。
「今天我不會殺你,也不會埋了你。下次就不一定了。」俊介將臉頰湊近我耳畔,如此呢喃。「不過,你絕對不能跟任何人提起我做過的事。你必須假裝忘得一乾二淨,快快樂樂地過日子,直到真的忘記爲止。懂嗎?」
「你一定要說成『我們的祕密』嗎?」俊介無奈地嘆氣。
「喔~完成了?謝啦!明天一點前幫我帶來會場,麻煩你羅。」
我如坐鍼氈地靜觀儀式進行,接着移向婚宴會場。說是婚宴,其實也只是包下餐廳所舉辦的庭園自助餐罷了。落地窗敞開着,好幾張鋪上白布的桌子羅列在草坪上。隨着太陽西沉,庭園四周點燃篝火,桌上的蠟燭也點燃了。
婚禮前一天,刺繡終於完成了。我淹沒在大功告成的白布堆中,決定最後再打一次電話給美紀子看看。
「嗯。」
我和美紀子一起拍照。或許他不來了吧?我想。
我到處都找不到俊介。
「是喔是喔。快點選個好日子吧,朋代!」
誰要幫你帶去呀,你乾脆裸體結婚好啦!我氣憤地想着。
美紀子的父母與兄弟開心地簇擁着她,新郎也對她百般呵護,她看起來真是美麗動人。大夥兒恭敬地向我頻頻道謝,感謝我幫美紀子縫製婚紗。
「你在學誰呀。」
美紀子放棄追逐俊介,東張西望地尋找我的身影。我踏出樹蔭,站在篝火旁喚了聲「美紀子」,她才如釋重負地跑過來。我們縫上去的仿珍珠相互摩擦,發出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