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修學旅行
《一切從那時開始》 · 中村航 · 3.2萬 字
星期四晚上,節目介紹了象龜馬裏恩的故事。
雖然感覺自己有點發燒,但是我還是被這檔電視節目吸引住了。
那天從下午開始,不知爲何,我覺得渾身無力。第五節語文課的時候,我意識到自己可能是感冒了。
「不來、來、來的話、來了、要來、快來!」
在那堂課上,大家反覆念着咒語般的詞彙。這就是「來」字的語尾變化規律。
感冒……
我出神地盯着桌子上的刻字(上面刻着「梅」字),側耳傾聽。然後,意識一點一點地向體內下沉。
我繃緊神經,仔細檢查身體的每一個角落。胳膊……沒事。腳下……沒事。後背和……脖子……沒事。
但我的右肩下方,有一塊像是扯着一條線一樣一直冰涼冰涼的地方。這是不是感冒的徵兆?……但只要一坐起來,那種感覺就像霧一樣消失了。
「不來、來、來的話、來了、要來、快來!」
我心想,已經是五月了,都到這個季節了,應該不會再感冒了吧。這一定是心理作用。
在我看來,感冒是人生的一大損失。因爲這件事對周圍的人和自己沒有任何好處。如果能避免,當全力避免;如果無法避免,那就非常糟糕了。
更糟糕的是,我經常因感冒而引起發燒。
令人昏昏欲睡的課程仍在繼續。耳畔迴盪着枯燥乏味的讀音。
迄今爲止運用自如的語言裏竟然有這樣的體系,真是不可思議。但是動詞的活用有好幾個種類,可真令人煩惱不已。如果動詞的變化不這麼複雜就好了。
我坐在教室裏最靠邊的座位上,把板書抄在筆記本上。從這裏可以看到整個班級。我想:要是全班三十五個人都能認真聽老師講課就好了,但是從背影來看,大家一個個都昏昏欲睡。
我想:眼下肯定還沒到感冒的地步。上完課,把教科書往書包裏一收,接下來也就萬事大吉了。放學回家洗了個澡,身體和心情都很舒暢。
那天媽媽回來得很晚,我想先把晚飯喫完。
媽媽最近不喜歡我在深夜喫東西。她下班晚了,一回來就衝個澡,然後一邊喫我做的菜一邊喝點兒酒,接着和我聊天。她說這就是最大的幸福。
所以我一個人煮飯,做小松菜味噌湯。把蒜苗和豬肉炒一下,把做好的牛蒡加熱。把它們端到桌子上,一個人一邊喫一邊看電視。
我被這檔節目深深地吸引住了,腦子裏卻在想:糟了。不知爲什麼,總覺得頭很重,還有點兒發冷……
節目中介紹了一隻名叫馬裏恩的象龜,據說它是法國軍隊裏的一隻寵物。慢吞吞、慢吞吞、慢吞吞……,馬裏恩孤孤單單地活了一百多年。
儘管如此,我心裏還是感覺很愧疚。在這麼暖和的季節感冒,我真的很愧疚。
四百一十歲……
已經八點多了。我喫完晚飯,燒水泡了茶。茶水在鼻尖上留下淡淡的清香,順着喉嚨直瀉到胃裏。
「啊!」我意識到,果然是感冒了。這真是太糟糕了。我對自己很失望。
喝完茶,我又鑽進被窩。
皆大歡喜、皆大歡喜,我覺得這個故事的結局很圓滿,但同時也杞人憂天起來:要是最後他進了洗澡盆,可就要化爲烏有了。
這樣睡一覺好嗎?……還是喫藥好吧?……加一件衣服好嗎?……事到如今,該怎麼辦纔好呢?……明天能去上學嗎?……
媽媽給我拿了體溫計,盯着顯示溫度的地方。「噼」的一聲響過之後,媽媽像扇扇子一樣甩起電子體溫計。
「抱歉。」
可是我自己卻……
然後,節目舉了幾個長壽動物的例子,鯉魚活了一百年,藍鯨活了一百年。讓人喫驚的是,海膽活了兩百多年。
第二天喉嚨痛加劇了,又過了一天,開始鼻塞、呼吸困難。喫了藥也沒怎麼退燒。
白天我一個人在房間裏睡覺。起牀後去上廁所,儘可能多地攝取水分,喝媽媽煮好的粥。然後鑽進被窩裏聽收音機,不知不覺就睡着了。晚上醒來好幾次,這時就去上廁所,回來後又睡着。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我喝了一口,覺得很好喝。
我睡了一覺,出了一身汗,去了趟廁所後,換上衣服,感覺相當清爽。不過遲遲沒退燒,我大失所望。迄今爲止,雖說也經常感冒,但從未持續這麼久。
從前有一對懶惰的老爺爺和老奶奶,他們已經幾十年沒有洗澡了,身上滿是灰垢。老爺爺就用這些灰垢捏了一個小人兒。沒想到小人兒竟然動了起來,嚇了他一跳。於是,老爺爺便爲他起名叫「垢太郎」。他的飯量超大,一頓飯能喫一大碗米飯,喫起蔬菜來沒個夠。不久,長大了的垢太郎開始旅行,打敗妖怪後又回來了。
「測過體溫了嗎?」
爲了確認,我先量了體溫。「噼」的一聲之後,我像揮舞指揮棒一樣揮動起體溫計。
剩下的茶已經涼了。總覺得那麼熱的茶涼了就像生物體死亡一樣。溫度不會再上升或下降的茶,和剛纔不同,其中包含着「永遠」。
我粗略瀏覽了一遍,選擇了音樂節目。節目共有八組,因人而異,自由選擇,將人分成八種。
「喉嚨疼嗎?」
不過,這種事我一次也沒有拿捏準確過,總是在患了感冒之後,纔去回想那一瞬間。我想這次一定要注意,但還是沒有看準那一瞬間。
「瞧你,跟媽媽客氣什麼?」
「等我感冒好了,再繼續說。」
然後,節目介紹了冰島海里的一隻蛤。據說它有四百一十歲,這讓我大喫一驚。蛤的表面像樹木的年輪一樣,每年都會刻上一條花紋,可以通過這一點來判斷蛤的年齡。
「我回來了。」
「連澡都沒洗,今天就再請一天假吧。」
我拿起遙控器,從頭到尾切換了一遍頻道。跳過廣告,跳過電視劇,在新聞節目那裏停下。熒幕上簡潔地介紹了幾件事情,之後介紹了幾項運動賽事的結果。新聞節目結束後,伴隨着悅耳的音樂,科學節目開始了。
好久沒站起來跟媽媽打招呼了。
「早上好。全好了吧?」
「嗯。」
媽媽從不感冒。雖然有時會在週末睡懶覺,但從來不會因爲感冒而請假。我媽媽真的很了不起,我想。
「嗯,」媽媽微笑着說,「那好吧。」
然而,到了週二傍晚醒來時,我有一種預感,這次一定會好。測了測體溫,果不其然,體溫恢復了正常。我如釋重負,接着又睡着了。
我突然不安起來,感覺快要哭出來了,手背特別冷,趕緊往下拉了拉襯衫袖子。就這樣抱着胳膊,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肩膀和手肘也疼了起來。「當、當、當……」,報時的聲音響了起來。
媽媽坐在牀的一角,疑惑不解地望着我。
「做飯的時候還沒事兒。」
可是,畢竟接連躺了好幾天,只覺得渾身乏力,頭重腳輕。雖然不需要進行康復訓練,但我決定今天向學校請假。
「聽說,燈塔水母是不會死的。」
整整五天,我都躺在牀上昏睡。週三早上,我一起牀,便覺得自己彷彿生還了一樣。
聽起來理所當然,但實際上,仙鶴和烏龜都不會那麼長壽。有的鶴能活八十年,有的龜能活將近兩百年。
我默默地凝視着。終於,音樂節目迎來了結尾。
不過,我覺得這樣挺好的。我今後使用電子體溫計的時候,也要使勁去甩它。
「這是你給我做的嗎?」
回頭定睛看時,媽媽已經走進了房間。
「哎呀……,那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呢?」
送走上班的媽媽,我悠閒地泡了個澡。洗臉的時候,把好幾天的污垢全都洗掉了,感覺像是蛻了一層皮。我聯想起了那個《垢太郎》的故事。
「謝謝。不過,你也不用勉強。」
「那,早點兒休息吧。」
我輕輕搖了搖頭,腦後有一種異樣的感覺。是不是感冒了?……接下來,我一直盯着電視。
生命是什麼呢?……活着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呢?……
「呼嚕……」,傳來了漱口的聲音。媽媽漱口的聲音比一般人要大。我覺得太大了。
熱檸檬茶喝下去,我感覺整個胸膛熱乎乎的。杯口冒着白色的熱氣,杯底的蜂蜜對流着,淡淡的影子在蠕動。感冒的時候,媽媽做的熱檸檬茶、薑湯、蔬菜湯熱乎乎的,總是很好喫,感覺對身體很好,很有營養。
「喫飯了嗎?」
今天晚上想和媽媽一起喫咖喱,說說話。雖然也想不出要聊些什麼,但總覺得心裏有事兒,非說不可。
燈塔水母在性成熟後會重新回到水螅型狀態,並且可以無限重複這一過程,從而擁有了返老還童的能力。週而復始、週而復始……
「咔嚓。」身後玄關那裏傳來鑰匙打開鎖的聲音,我知道是媽媽回來了。
每當感冒的時候,我總是想着下次一定不要再這樣了。一旦感冒了就來不及了,正常狀態和感冒之間只有一紙之隔,所以時間很重要。如果能把握住這一瞬間,就可以喝薑湯,暖暖和和地睡上一覺,通過提前干預,預防感冒。
「好。那就慢慢來吧。」
媽媽放下提包,進了盥洗室。裏面傳來自來水流動的聲音,不久就停下了。
哪個對呢?我左思右想。問媽媽的話,能搞明白嗎?還有……,我想起了必須要對媽媽說的話。永遠不死的燈塔水母,四百一十歲的蛤,還有活下來的最後一隻馬裏恩象龜……
這可讓人如何是好?我心裏想。兩百歲的海膽是江戶時代出生的,如果我誤食了,該怎麼辦呢?……
「咦,怎麼了?」
「讓你遭罪了……」
幾年前,我曾問過媽媽爲什麼要甩體溫計。
正在播放的科學節目是長壽動物專輯。我重新疊好身旁媽媽的襯衫,以體操坐姿坐在椅子上。
結果,我的體溫升得更高了。
媽媽一邊用手梳理着我前額上斜着的劉海兒一邊說。
演出的藝人就這樣對着分出來的一類人熱唱。一邊摸索着所有代言人所代言的代言詞,同時揣摩之後可能出現的詞語。
就拿今天來說,應該正好是在語文課上。如果當時馬上去保健室,也許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開始看電視的時候也不晚,要是當時暖暖身體,迅速睡下就好了。
我小聲回答。爲什麼到現在爲止都沒想到要測體溫呢?……媽媽從盥洗室回來,用手摸了摸我的額頭。媽媽剛洗完的手又冷又軟,讓人感覺很舒暢。
媽媽停下腳步,望着我。我有那麼虛弱嗎?虛弱到一目瞭然的程度了嗎?……
沒過多久,伴隨着雄壯的主題曲,節目結束了。我茫然地喝着剩下的茶。瞬間,我感到好冷啊。
「可以,不過別太勉強。」
大概是我的經驗還不夠豐富。仔細想想,我才十四歲,從懂事起,感冒的次數當然不會那麼多。
「嗯。」
「啊!」媽媽笑着答道,「習慣了。」這個動作就像儀式一樣。雖然知道和水銀體溫計不同,電子體溫計根本不用甩,但好像還是會甩。
「嗯。」
節目是從「千年仙鶴萬年龜」的故事開始的。
這隻蛤誕生的時候,在日本的關原正在進行着一場爭奪天下的戰鬥;莎士比亞正在創作《哈姆雷特》;喬爾丹諾•布魯諾反對地心說,主張日心說,最後遭受了火刑。但是,別說太陽了,就算把這隻蛤當成宇宙的中心也不爲怪。
「去睡覺吧。」媽媽說着,微微一笑,「得補充水分。我給你做熱檸檬茶,你喝了它,今天就暖暖身子睡吧,明天如果還沒退燒,就去看醫生。」
週而復始、週而復始,我也陷入了沉思。
「早上好!」
「好吧。」我回答之後,走進房間,換上睡衣,鑽進被窩。過了一會兒,媽媽端來了熱檸檬茶。
「今天可以做咖喱嗎?」
媽媽摸了摸我的頭,笑着說。只要天氣稍微變冷,媽媽就一定會戴着口罩出門,漱口和洗手也是必不可少的。累的時候會早早地泡個澡,早早地睡覺。
「噼——」體溫計響了起來,上面顯示三十七點七攝氏度。
過了星期五就是星期六,過了星期天又是星期一。
「還沒有測……」
媽媽大聲問道。
我接過體溫計,夾在腋下。
我給母親看了三十六點一攝氏度的顯示後,母親露出了高興的笑容。
電視上開始播報天氣預報了。雖然沒有咳嗽,但總覺得有些發冷。我把臉伏在膝蓋上,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
「看樣子是發燒了。」
肉體返老還童,就像已經涼了的茶又自然變熱一樣,與時間的流逝相逆。隨着成長而刻上的個體記憶,在返老還童之後,又去了哪裏呢?……
接下來的節目開始討論單細胞生物。他們主要進行二分裂,可以說能夠無限地活下去。雖然我不知道壽命這個概念是否適用於這件事。
從浴室裏出來後,我感覺心情格外舒暢,整個身體彷彿脫胎換骨一般。
「啊……」
「不好意思,我可能感冒了。」
接下來,更大的衝擊又來了,我的大腦更亂了。是有關燈塔水母的傳說。
然後,喫飯,洗衣服,學習。我把學校發放的備考用的練習簿拿到客廳,做了一點兒。看着以前學過的單元的解說,我慢慢回憶着當時的情景,有些是老師講解的,有些是同學們發言的。初中生活還剩下十個月,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我意識到現在機不可失。
請了一個星期的假不去上學。好久沒泡澡了,泡一泡感覺脫胎換骨了。中學生活很快就要結束了。儘管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要是能成爲什麼的新開端就好了。
我照着鏡子,把頭髮編成麻花辮。我猛然間拿定主意:明天就這樣去學校吧。
到底有多少年沒有梳過辮子了呢?我心想。到現在爲止,我竟然連發型都沒改變過。
現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呵護着和母親的二人生活。但其實,除此之外我應該也可以做一些別的事情。
剩下的十個月要認認真真、小心謹慎,不能有半點閃失,要珍惜所有的時間。也許無法滿足別人的期待,也無法放飛自己的希望,但能做的盡情做吧。現在還做不到的事情,上了高中以後慢慢做就好了。
明天我將時隔一週去學校。好幾年沒換過髮型了。
到了下午四點,我編好辮子,開始做咖喱。
爲了炒出透明的焦糖色,我把洋蔥倒進鍋裏咕嘟咕嘟地翻炒,眼看着滿鍋的洋蔥變成了金黃色的糊狀,漸漸凝聚到了鍋底。爲了不致焦煳,我用刮勺不停地攪動着,再過一會兒就大功告成了,想到這裏我的心裏美滋滋的。
人生中還能有多少次把洋蔥炒成焦糖色的機會呢?……
當時,不知爲什麼,我在想這個問題。
◇
隔了一週後再到學校,總感覺有些不適應。
早會開始前,小柳一見到我,便顯出一臉驚訝。我稍微點了點頭,很快又低下了頭。小柳像往常一樣坐在我的右邊。
他坐下後,總會晃兩三下腿。今天早上也一如既往,這是我一週以來第一次目睹他晃腿。
接着,岡田在我右前方的座位上坐下。坐下之前,他好像朝我這邊瞥了一眼,當時我低着頭,看得不太確切。
一想到岡田,我心裏總覺得有些對不起他。雖然我很喜歡岡田,但對戀愛什麼的一竅不通。之所以會心懷歉意,是因爲我心裏清楚自己根本就沒有把這一點告訴他。
石井在落座前向我打招呼。
「好久不見。」
她爽朗地笑了。
母親含辛茹苦地辛勤勞作,把我拉扯大,至今仍在繼續工作。期間經歷的酸甜苦辣遠甚於我的想象。
「好——好、好、好!」裁判員高亢的喊聲一如既往。
「好了真好。」
不一會兒,老師念出了我的名字「白原夏子」。
「那位!」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和掌聲。電視裏的相撲裁判員像往常一樣喊出力士的名字。被叫到的力士登上土俵,沒有被叫到的力士繼續抱着胳膊等候在摔交場旁邊。「這位!」接着再次傳來相撲裁判員的喊聲。
我總是在想,鱷梨是多麼具有劃時代意義的果實啊。這麼簡單就能當菜喫的果實,就像是禮物一樣,但又讓人懷疑其中是否暗含着什麼神祕的寓意。
烤爐烤出來的山芋喫起來比想象中要美味很多。太好喫了,感慨之餘,我的心裏美滋滋的,想早點讓母親品嚐到這道日式焗菜一樣的美食。
例句的內容雖然變了,但是上課的情景和一週前沒有兩樣。孝麻呂老師像往常一樣重新洗牌,這次輪到小川君了。我的座位在最邊上、最後面,從概率上來說,很少能叫到我。
所以,我有時會天馬行空地想象我的父親是橫綱。這種想象出乎意料地正合我意。
「感冒已經好了嗎?」
就在下一節課開始之前的空當兒,我終於發現了與一週前截然不同的地方。
「What did you see last morning ?」
「是社會課!」
今天我也像往常一樣,走進廚房開始做飯。將山芋搗碎,與雞蛋混合後,放入兩個杯子中。撒上鹽、胡椒和少許奶酪,然後放入烤箱加熱。在這期間炒肉和蘑菇。做完後把一個鱷梨切成兩半,用勺子挖出裏面的果肉。把留給媽媽的一半撒上檸檬汁,用保鮮膜包起來。
在教室的左後方,每天都在進行着激烈的角逐。一週前的冠軍還是岡田,不知不覺間,小柳又奪取了新一輪的冠軍。
「到!」
點名提問越來越近了,停在了小柳那裏。小柳低聲讀着例句。
我從最後一排的座位環視教室,尋找着一個星期以來發生的事情的痕跡。每個人的背影,牆上的貼紙……,雖然沒有發現任何肉眼可見的變化,但經過一週的時間,其實所有的一切都發生了一些變化。只是我現在還沒注意到。
讓大家跟着掛心了,我在心裏喃喃道。小柳、岡田、石井,不知道是不是讓你們掛心了,但如果讓你們掛心了,我感到對不起。我不會再感冒了。
點完名,老師開始講話,我這才鬆了一口氣,心想:我總算歸隊了。
「這不是國語課呀!」
我坐在座位上,把英語教科書收起來,拿出下一本教科書後望着窗外,然後嘆了一口氣。這時,佐橋走了過來,和我說了幾句話。
「I didn9;t see a girl who was playing the guitar.」
種子發芽,芽成長,不久就會結出天賜般的果實。就種在房間一角,每年都結果,這樣的生活太美好了。摘果實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對各種各樣的事情都會心存感激。
「Goodbye, everyone! See you next lesson!」
課程比上週進展了兩頁,第三課的第三節,繼續講關係代名詞。孝麻呂老師用手指彈了一下洗牌後的卡片的最上面:「直子,杉山直子,繼續讀下去吧,杉山直子。」
那是岡田和小柳等五個男生正在爭奪的冠軍腰帶。腰帶是用紙箱做成的,正中間有一個大大的獅子標誌,下面用簽字筆寫着「ISGP」。
相撲選手們正在場地中央激烈地拼殺。他們糾纏在一起,相互推搡,最後其中一人被推到了土俵外面。
全班同學齊聲向老師道別,英語課結束了。伴隨着雜亂的聲音,同學們紛紛離開了座位。
看着杉山,我總是在想:她真的很可愛啊。杉山在這個班級裏是第二可愛的。不過比起第一可愛的女孩兒,我絕對力挺「土產姐」。
石井和岡田像往常一樣嬉鬧着。值日生打斷了他們,大喊一聲「起立」。我們把椅子拖得嘎嘎直響,站了起來。
如此足矣。
放學回家衝了澡後,我開始盤算今晚的菜。做菜是一件非常快樂的事,我喜歡研究菜單,也喜歡和母親聊烹飪的話題。
從上週到這周,時代確實發生了變化。我的心裏不由得一陣激動。
英語老師立花孝麻呂和往常一樣,拿着寫有我們名字的卡片,按部就班地開始上課。
「謝謝。」
我注視着石井的背影,臉上微微泛起了紅暈。抑制住激動的心情,把信折成原樣,放進口袋。我很興奮。制服的口袋好像在跟着我輕輕呼吸。
我將果核放在水槽旁邊,它與水槽相碰時發出「咚」的悅耳的聲音。
接着小柳進來了,我一眼就看見了他右手拿着的東西——ISGP冠軍腰帶。
下一節課明明是國語課,石井卻告訴他是社會課,看到這一切,我暗自竊喜。我非常非常喜歡這兩個人,非常喜歡他們這一對搭檔。
實際上,我並不知道父親的相貌,也不知道他的爲人,甚至不知道他現在身處何處,在做什麼。是母親一個人一把屎一把尿地把我拉扯大的。
剩下的鱷梨籽感覺很厚重,也挺神祕。雖然也有重量和硬度這方面的存在感,但最重要的是這個太圓了。這麼圓的果核,我還是頭一次見。
「I saw a girl who was playing the guitar.」
隨後,久違的授課開始了。
贏了的是大關,輸了的是前頭第四名的力士,接下來是橫綱的對決。
「Did you see a girl who was playing the guitar?」
門嘎吱嘎吱地開了,語文老師走了進來。
回答的時候,我的臉頰和耳朵之間好像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然後一陣發熱。只是點個名而已,怎麼就緊張成這樣了呢?……
看着害羞地笑着的杉山,我莫名地感到幸福。或許僅僅是笑容可愛就能給周圍的人帶來幸福吧。
我小聲答道,點了點頭,然後微微一笑。石井垂着嘴角,好像有些困惑地看着我。
「剛纔是騙你的,對不起。」
石井很開朗,很溫柔,只要眼神相遇,她總會主動跟我打招呼。雖然我很喜歡石井,但我根本沒有告訴過她。
迄今爲止,我和母親相依爲命,我離不開母親,母親也離不開我。雖然作爲母女,彼此的角色不同,但我們兩個人就像一個整體,相互依賴,親密無間,牢不可破,既有些姐妹之情,又有些夫妻之義。
「ISGP」應該是什麼字母的縮寫,但我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麼意思。不過,我知道他們幾個男生一到休息時間就會進行相撲比賽,誰奪得冠軍,就由誰來保管這條腰帶。我根本就無法理解這條被爭來奪去的腰帶爲何具有那麼大的價值。
「嗯。」
「I saw a girl who was playing the guitar.」
母親喜歡那個人,但是沒結婚,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也許母親還有其他各種各樣的感情和立場,但對我來說,說起父親,就像在說一位遙遠的祖先一樣。
再過幾年,我肯定也不會忘記那樣的笑容。可我感覺「土產姐」八成不會記得我了。不過,正因爲如此,我纔會記得「土產姐」吧。
所以我不能逃學,也不能讓成績下滑。就像我不太擔心母親一樣,我也不想讓母親爲我擔心。我打心眼兒裏只想做一名普普通通的孩子,別人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就可以。
我已經習以爲常了。我從來沒覺得自己缺少什麼,也從來沒有想過要見父親,大概今後也不會再見到了。我不想知道除母親告訴我的以外的更多情況,也不想讓父親知道自己的情況。
杉山讀完後,孝麻呂老師用手指了指下一個人。
「Goodbye, Mr Tachibana!」
◇
我在心裏默默祝福:祝賀小柳,岡田也要努力奪回腰帶喲。
「Stand up, everyone!」孝麻呂老師宣佈下課。
坐在前排的石井朝右邊瞥了一眼,回答道。岡田嘩啦嘩啦地在桌子裏翻了一通之後,拿出社會教科書。
過了一會兒,早會開始了,老師開始點名。我一邊有些緊張地等着老師叫我的名字,一邊想着自己的聲音不要太大、太小、太高或太低。
請大家也不要淋雨,不要感冒!
「好累啊。啊,下一節是什麼課來着?」
你的麻花辮,好可愛啊!
我端上飯菜,打開電視,在桌前坐下。「感謝天賜美食」,我在心中默禱之後,伸手夾菜喫起來。此刻,電視里正在轉播專業力士相撲比賽。
父親要是位橫綱該多好,我曾幻想。
下一個人讀完之後,他口中喃喃道:「好。」接着又指向下一個人。孝麻呂老師邊說「好」,邊用將棋中桂馬的走法挑選朗讀的人。
母親回家晚的時候由我來做飯,這是從小學高年級時就養成的習慣。
岡田一邊說着,一邊咕咚一聲坐在了我右邊斜前方的座位上。他像往常一樣擺出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靠在椅子上。
我想:總有一天我也要種下一粒鱷梨種子。
「奈津子。」他接着說道,「白原奈津子,接着讀『What did you see last morning?』這句。」
抽完卡片的孝麻呂老師盯着下一張。
接下來的英語課以輕快的節奏繼續着。過了沒一會兒,下課的鈴聲響了。
橫綱正在進行相撲。我在電視上看橫綱比賽。橫綱來了個雲龍造型的姿勢,登上土俵,然後又來了個漂亮的撒鹽動作。我目不轉睛地盯着電視。橫綱獲勝,我在心裏爲他祝賀。橫綱會時常想起母親和我。
此前杉山曾把「禮物」錯讀成了「土產」,於是乎好幾個男生就送了她一個「土產姐」的綽號。起初杉山聽了之後有些害羞和排斥,但因爲這個綽號無傷大雅,所以就這麼叫起來了。而且這個綽號也挺適合杉山的風格,幸好沒有唸錯成其他的,真是萬幸。
我覺得自己讀得很好。讀例句的聲音漸漸遠去,我揪着的心也漸漸放鬆下來。
早會結束時,石井又朝着我笑了,我也跟着笑了。
「很適合你!」她高興地端詳着我的髮辮。
看了一會兒登上土俵的橫綱,然後就換了頻道。我想起來馬上就要去修學旅行了。
小柳把冠軍腰帶收進桌子裏,得意揚揚地晃着雙腿。
我盯着桌子邊上刻着的那個「梅」字。伴隨着「不來、來、來的話、來了、要來、快來」的聲音,我想起來一週前看到過這個。
想到這裏時,石井回過頭來,把一封摺好的信放在我的桌子上。第一次收到那樣的東西,我手足無措。
◇
那天從早上開始就發生了一陣小小的騷亂,起因是來上學的藤賀君左臂打着石膏。
「什麼?狗怎麼了?」
「果真是狗,狗!」
「真的?」石井大驚小怪,岡田半笑着點點頭。
「被狗撞骨折,怎麼可能呢?」
「我不知道。不過,那傢伙是被狗撞的。」
雖然一時難以置信,但藤賀好像是被狗撞傷了左臂。
一到美術課,岡田和石井就開始聊天。這堂課講的是美術史。
兩人像往常一樣,有說有笑,不亦樂乎。我有點兒羨慕石井能這樣和岡田說話。怎樣才能如此盡情地歡笑呢?……
「喂,那是交通事故嗎?」
「嗯,被馬撞倒的話,應該是交通事故吧……」
我總是默默地聽着兩人的對話。有時會忍着不讓自己笑出來,有時會突然一下子和岡田四目相對。
大約兩年前,我沒能好好面對岡田的喜歡。我並不討厭岡田,但那時候我什麼都不會做,比現在還不會做。
「喂,說是去醫院的時候,被狗給撞倒了?」
「不知道。好像後來狗來道歉了。」
「啊哈哈哈哈。」石井笑起來。
我覺得石井和岡田對彼此心懷好感,非常般配。兩人默契得可以稱之爲搭檔,可謂趣味相投。
這樣說或許有些誇張,但這兩個人能組合在一起,是這所學校創造的小小奇蹟。雖然他們本人可能不這麼認爲,但我明白,至少在這個年級裏,沒有比這更好的搭檔了。
如果單說岡田的話,我最喜歡和石井說話時的岡田。單說石井的話,我也最喜歡和岡田說話時的石井。
「昨天呀,在路上看到有人在喫黃瓜。」
不過,他倆說不定明天就會把現在說的話忘掉。
岡田看上去得意揚揚,好像馬上就要唱起歌來。我想應該是玩遊戲得到的獎牌之類的,石井拿在手上端詳了一會兒。
儘管兩人都有些小心翼翼,但是很快就熱絡起來,抱得緊緊的。
「嗯,要說收集的話,也算是收集了吧。」
石井竊竊私語。
既然如此,我想盡量記住。因爲對我而言,我只能做這些。我覺得他倆聊天甚是有趣。
自從穀風君來到這裏之後,還是頭一次連續兩天放晴。
車子駛過之後,病房裏只剩下磨指甲的聲音。
美術課還在繼續,老師大聲強調今天的內容是要考試的。老師要求把板書認真地抄在筆記本上,學生們慌忙揮舞起了自己的鉛筆。
穀風君在小鎮的一隅租下了臨時的住處,買了一套杯具和水壺。簽訂了自來水合同,還備足了一個月的口糧。房間的中央有一個很大的暖爐,地下室裏還儲備着足夠一個冬天用的木柴。
他一直望着陰沉沉的天空。這時候,玄關傳來了聲音。那位女攤主真的來拜訪穀風君了。
第二天,穀風君像往常一樣,醒來之後,做完體操,坐到了窗邊,從那裏眺望球體。他感覺今天是「新月」。
「喂,你怎麼會有獎牌呢?」
從那天開始,穀風君不再憑窗眺望了。同樣,那女人也不再去市場擺攤了。
兩個人宅在房間裏,卿卿我我,互訴衷腸。「我愛你」說了不下兩千次,就像狗汪汪叫、貓喵喵叫一樣,兩人自然而然、激情四射地墜入了愛河。
他倆的談話總是沒完沒了。如果沒有人阻止的話,他們就會永遠這樣聊下去。如果將來有一天因爲升學或就業而兩個人天各一方的話,到那時候他倆的聊天才會結束吧……
不過,有時候一個多月也寫不出半個字。
「不過,一到春天,我就必須離開這裏。」穀風君說,「一起去吧。我們應該一起去。」
嘩啦,嘩啦,嘩啦……
四年也許很長,也許很短。我想:即使再過二十年,穀風君的感覺也是一樣的吧。
在寬敞的醫院裏,睡在那張牀上的妹妹,爲了妹妹而不停地說謊的哥哥……
我差點笑出來,握緊手中的鉛筆,忍住了。一旁座位上的小柳正在打盹兒。
「兩手拿着黃瓜,咯吱咯吱喫得挺來勁。」
我不知自己爲什麼會開始寫這樣的故事,也不知道爲什麼穀風君要不停地逃避這個現實世界。接下來,穀風會去哪裏,只有天知道。
所以,我每天都豎起耳朵聽兩人聊天。心裏覺得自己簡直就是一名出色的偵探,不放過任何一個音符,連細微差別都要做好記錄的心理準備。
「我來玩了。」
兩人每次都只有三言兩語的對話,然後微笑着道別。回來後,把從女攤主那裏買來的牛奶倒入杯中,加熱後喝下,穀風的身體就會從裏到外溫暖起來。
「你在收集獎牌嗎?」
這是什麼時候刻上去的呢?刻這個的人,現在還記得這件事嗎?這個人當時又是抱着怎樣的心情刻下這個「梅」字的呢?
那天是個燦爛的晴天。這是入冬以來第一次連續三天都是晴天。穀風君心想:說不定明天也是晴天呢。
「那就是河童吧。」
「我喜歡你,但是不能一起去。」女人說。
「所以,拜託你和我一起留在這裏吧。」
女人一直在等待。以前有一個讓她愛到極致的男人。有一天,那個男人逃也似的離開了這個小鎮,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女人一邊在街上賣牛奶,一邊等着那個人。
不知爲什麼,那天兩人竟這樣攀談起來。一定是穀風君想找人聊天了吧。
「今天又是個晴天。」
其實,從很久以前開始,穀風君就一直在逃避。逃避一個叫「Harvest」的女人,以及她深不可測的黑暗般的愛。
已經做完筆記的我,盯着桌子邊上的刻字。上面用存在感十足的字體刻着一個清晰的「梅」字,每次看都覺得很顯眼。
「嗯,真不錯。」
穀風君一直搞不明白爲什麼這樣的情景會浮現在自己的腦海裏。
她心裏知道那個男人不會再回來了,但還是不得不等。因爲對她來說,只有留在這裏纔是活着,她哪兒也去不了。
偶爾天會放晴,這時穀風君會去市場。在市場出口附近的地方,有個賣牛奶的女攤主,穀風君每次都買她的牛奶。
「Harvest」可能已經不追穀風了,但是穀風不得不逃避。
「如果再發現河童,我再給你一張。」
「啊,是河童嗎?」
每天,窗外的天氣都陰沉沉的。大部分時間,穀風君都是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度過的。從這裏,可以遠遠望見聳立在鎮中央的那座球形雕塑。
那個偌大的醫院裏,只有一張牀。哥哥對着睡在那張牀上的妹妹,不停地訴說着溫柔的謊言,不停、不停地訴說。
以前,我也曾想過在這裏刻點兒什麼。但當我想找一句話的時候,卻發現自己什麼也選不出來。我活到現在,連這樣的刻字都無法留下。也許是因爲我還沒有可以刻在這裏的東西,所以纔想知道刻下「梅」字的人是誰吧。
我一邊寫一邊思考。這個故事有什麼意義呢?我爲什麼要寫這種東西呢?這個故事究竟會發展到哪一步呢?……
妹妹睡在牀上,我用玻璃銼輕輕地磨着她的指甲。從海的方向遠遠傳來汽車行駛的轟鳴聲。
「都記下來了嗎?」
兩個人一起添了柴火,把女人帶來的牛奶加熱了。他感覺好久都沒有和別人一起做過什麼事了。接下來,兩個人牽着手,一起喝起了牛奶。
「給你這個,作爲你見到河童的紀念。」
「魚糕?……」
旅行已經持續了四年。
「嗯,的確是個好天氣。」
對穀風君來說,那個球體大概就是他心中的月亮吧。球體實際上像月亮一樣有虧有盈。這座球體雕塑佇立在街心,就是爲了讓城裏的人記住日期更迭。
風從病房的窗戶吹過,白色的窗簾輕輕搖動。
「什麼時候能見到獎牌大王就好了。」
我很想知道到底是什麼人會在這種地方寫這個字。「梅」……。刻這個字的人叫「梅本」,還是叫「梅山」?說不定壓根就跟名字毫無關係。
我覺得,如果我能一直記得這兩個人忘記的那些事情,我們就能成爲三個人的組合,或者說是一種鬆散的「共犯」關係……
穀風和她一起站在窗邊。從那裏可以看到滿了七分的「月亮」。穀風不禁又想起了醫院的情景。
穀風君從十五歲那年開始出去旅行。
磨完右手的指甲,我挪動摺疊椅繞到牀的左側,低頭端詳着妹妹的面龐,過了一會兒,握住了她的左手,把玻璃銼輕輕地貼在稍微長出來的小指甲上。
「啊,隨便裝在口袋裏的。」
岡田大概在石井那裏刻下了什麼,石井在岡田那裏也刻下了什麼。那些漫無目的的對話片段和善意的輪廓,即使不記住,也一定會永遠留存。但我還什麼都沒有。
「明天到我家裏來玩玩吧。」
冷時就往暖爐裏添加木柴,困時就睡覺,肚子餓時就做點兒飯喫。穀風正在一點兒一點兒地找回過去曾有過的感覺。
岡田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石井。從手指的縫隙裏能看見那東西閃閃發光。
此刻,穀風君感覺到,自己不僅僅是在擁抱對方,也是在擁抱自己。所以,也許一切皆有可能。
「嗯,我去拜訪您。」
「那不就是河童嗎?」
我心想:要是能從教室的最後一排觀察每一個人的一舉一動就好了。比方說,池田君和阿岸交往過甚,每天一起上下學;小柳在上課的時候拆打火機;嵐君大概喜歡山中;藤賀君擅長模仿大造爺爺;川瀨一直在筆記本上畫漫畫。
穀風君到達這個小鎮的第二天,就下起了雪。雪一刻不停,沒多大一會兒,整個小鎮就銀裝素裹了。小鎮與外面的世界隔絕了,城裏的人哪裏也去不了,也沒有人到這裏來。於是乎……
所以……,是什麼呢?……
兩人再次壓低聲音笑了起來。
嘩啦,嘩啦,嘩啦……
教室就像一個大箱子,裏面萌動着各種各樣的青春,有些在我看來做不到的事情,別人做起來卻是輕而易舉。我目睹這一切後,想把這一切都記在心裏。
每當望見這個「月亮」,穀風君腦海裏總會浮現出醫院的情景。
然後,兩人慢慢地、戰戰兢兢地擁抱起來。兩人就像找回了彼此共有的東西,互相融化,合爲一體了。
他打了個哈欠。這一覺睡得很香,耀眼的陽光灑進屋裏,把他從睡夢中喚醒。他生起暖爐,燒開水,泡好茶,做完體操,坐在窗前,悠閒地喝起茶。每天如此,日復一日。
儘管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寫這樣的東西,但有時簡直就像身不由己似的在寫。昨天晚上寫,今天晚上繼續寫,明天再接着寫下去。
「謝謝……」
「大家請安靜!」這時突然傳來了美術老師的喊聲,兩人停止了對話。嘈雜的教室也頓時安靜下來。
確認大家都記完筆記之後,老師將身子轉向黑板,一邊畫着下劃線,一邊再次講解今天的要點。教室裏又恢復了騷亂。
石井小聲說。岡田只是笑,沒出聲。
如果在一個地方一直停留,就會受到「Harvest」的侵害。這讓穀風惶惶不可終日,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這是爲什麼呢?我心想。
穀風打定主意要儘快離開這座小鎮。
女人站在門口說。穀風君連忙把她邀請到了屋裏。
美術教師大聲強調說。
這是一場閃電式的、性感的、命中註定的戀愛。兩個人就這樣在房間裏待了兩個星期。
但是,到了這個小鎮的時候,穀風君第一次產生了「總算到了」的感覺。雖然他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不過,最後的結局證明,這種感覺只應驗了一半。
穀風君翻山,越河,渡海。有的地方待三天,有的地方只逗留幾個小時就離開了。因爲穀風君心裏有此地不可久留的理由。
在四年的旅途中,穀風已經漸漸忘記了很多事。他正在慢慢地、慢慢地使自己的生活變得有序。
等現在滿了七分的「月亮」變成「滿月」的時候,就到春天了。
我希望岡田能收集更多的獎牌。如果可能的話,希望石井也能一直隨身帶着得到的獎牌。因爲兩人都有可能真的遇到獎牌大王。
穀風君心中盤算,自己正好可以在這裏待一段時間,可以待到開春再走。
「喂,遇到獎牌大王的話,會得到什麼獎勵呢?」
「圓筒魚糕啊!」
嘩啦,嘩啦,嘩啦……
「今天是個好天氣呀。」
我從幾年前開始,就習慣在筆記本上記錄下說不完的故事。不安的時候就翻開筆記本記上幾筆,寫完之後會稍微安心一點兒,然後再合上筆記本。
接着,老師繼續上課,教室裏的緊張氣氛漸漸消失了。
妹妹的手既不溫暖,也不冰冷。也就是說,我覺得妹妹的手和我的手溫度完全相同。
磨完妹妹的手指甲,我站在窗邊咬起了自己的指甲。雖然知道這樣不好,但如果自己的指甲長了,還是會像這樣用牙齒咬斷。我把咬掉的指甲扔到窗簾外面。窗外春意盎然,風和日麗。
妹妹睡着已經一年多了。
十三歲生日的前一天,妹妹睡着了,再也沒有醒來。也許妹妹不想迎來十三歲。
妹妹雖然長眠了,但算起年齡來,快到十五歲了。實際上,妹妹的一切都定格在了十三歲。身高和體重都沒有變。
一關上窗戶,風的聲音就停止了。下午原本就安靜,整個白色的房間因此顯得愈發靜謐。傾耳細聽的話,似能聽到妹妹的酣睡聲。
我總覺得妹妹說不定會在十六歲的時候突然睜開眼睛。剛剛小學畢業就沉睡過去的妹妹,一轉眼就成了高中生。
啊,今天我又一如既往地坐到妹妹旁邊,和她說話。
從某一天開始,我就這樣跟妹妹講話。我說話的時候,妹妹沒有任何反應,看上去像在洗耳恭聽,又像充耳不聞。
不過,自打我跟她聊天以來,妹妹身上的確發生了些許的變化。從那天起,她的指甲開始長長了。
從睡去的那天至今,妹妹的身高、體重、臉色都沒有絲毫的變化。她眉毛上方剪得整整齊齊的劉海兒一點兒也沒有長長,只有指甲一點點長長了。
爲了讓妹妹的指甲長長,今天我也要跟她聊天。
一開始是回憶從前的往事,接下來講了些學校裏發生的事情,不過,很快就無話可談了。
接下來,我就開始胡謅八扯。每一天,我都胡編亂造些奇聞趣事,說給妹妹聽。起初我覺得自己說的都是些子虛烏有的故事。
但日子一久,就連我自己都漸漸覺得有些弄假成真了。
「今天的課到此結束。」美術老師宣佈。
「起立!」隨着值日生慢半拍的喊聲,大家全體起立鞠躬,接着一鬨而散。黑板上留下了大量的板書。
我靜靜地坐在座位上,想起了家中桌子抽屜裏的那本筆記本,裏面寫的是誰都沒有讀過的故事。它老老實實地待在那裏,等待着被續寫。
我寫的故事長短不一,有的很長,有的很短。
前面的故事裏埋下的伏筆會出現在後面的故事裏,後面的故事裏也會包含着前面的內容。
不知爲何,我覺得這是一場重要的對話,有點忐忑不安,心裏一直撲通撲通跳個不停。我側耳傾聽着兩人的對話,就像在靜靜地注視着一隻小小的蝴蝶拍打着小小的翅膀。
「吹口哨?」
前後呼應,包含與被包含,這個世界是永遠也寫不完的。
石井笑着回答。
「小鰻,我也許不能來取這個袋子。」
有三小時後來取的,也有三天後來的。有三個月後來取的,還有三年之後來取的。
石井一邊說着,一邊抬頭望着天花板,牙齒髮出「咔嚓咔嚓」的響聲。
「就是那個。曾經轟動全美的『殺手•卡恩』,現在在東京開了一家相撲火鍋店。
於是,她開始猜想袋子裏裝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但是,我想:難道我在尋找「那個」嗎?是爲了尋找「那個」才寫這些故事的嗎?……
這些東西很重要,但現在只能暫時交給她保管。這些裝在袋子裏的東西,到時候肯定都會被取走的。
岡田用牙齒髮出「咔嚓咔嚓」的響聲嚇唬石井。石井也毫不示弱地「咔嚓咔嚓」地回敬他。「咔嚓咔嚓」,兩個人面對面發出磨牙的聲音。
「這是什麼呀?」岡田笑了起來。
「什麼?像什麼呀?」
不知爲何,這個人第一次來就知道姐姐的名字,還叫她「小鰻」。就連姐姐也覺得跟這個人似曾相識。
那個人意味深長地笑着說。鰻魚姐姐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對這個人念念不忘。
我們齊聲高喊。明明人還沒走,卻高喊「我們出發了」,雖然心裏感覺有些時空倒錯,不過既然我們身爲初中生,就只好扯起嗓子齊聲高喊。
雖然根本無法想象袋子裏裝的到底是什麼,但是姐姐直到現在還在陪伴着這個袋子。大概今天也是如此。
「那麼,『咔嚓咔嚓』試試看。」
「絕對應該去。我也去!」
話說……從前,有一個鰻魚姐姐。她的工作是替別人保管絕對不能打開的袋子。
筆記本已經寫到第四本了。在合上的筆記本的最後,那隻名叫應納森的狗正在對着月亮「汪汪」地狂吠着。
「將來有機會去東京的話,一定要去嚐嚐。」
「很久很久以前,在日本有個叫『殺手•卡恩』的日本職業摔交選手。那傢伙掌握着一套名爲『大飛鳥信天翁』的絕招。據傳,『殺手•卡恩』弄斷了安德烈的腿,在紐約聲名鵲起。」
「那個節目裏有一隻吹口哨的猩猩!」
對現在的我們來說,那地方太遙遠,但說不定將來我們就住在那裏。那裏有東京塔,有國會議事堂,有「殺手•卡恩」的火鍋店。那裏居住着約一千兩百萬人口,約有一千兩百萬雙眼睛在尋找美好。
◇
回到教室後,風景依然如故。一鬨而入時的騷動,後面的男生開始比劃相撲,這一切跟往常別無二致。
「我是說,總有一天。」
不過,即使心裏再好奇,姐姐也從不去窺視袋子裏裝的東西。因爲這是她的本職工作。鰻魚姐姐的工作內容就是絕對不能打開寄存在自己手裏的袋子。
「什麼時候?」
「你試試看。」
不知他們倆是否意識到「咔嚓咔嚓」是信天翁求愛時的鳴叫聲,而且信天翁一旦配成對兒,就會至死不渝,我心想。
修學旅行就在第二天。
岡田用鉛筆撓起了眼睛。
「哦?」
「一言爲定?」
差不多到了平時第二節課過半的時候。保健老師講了旅行中需要注意的健康問題,最後話筒傳到了校長手上。
「我也看到了。」我心裏暗自高興起來。我把目光落在桌子上,比剛纔更仔細地傾聽。
「那,我們一起去吧。」
「哈?」
「嗯,明天就要開始了……」教導主任的講話平平淡淡。
「這是哪兒跟哪兒呀。我們說的安德烈,是巨人,巨人安德烈!」
於是,姐姐替形形色色的人保管着各種各樣的袋子。有大的,也有小的;又重的,也有輕的;有藍色的,也有紅色的;有引人注目的,也有毫不起眼的。
聽到「殺手•卡恩」的故事,一旁的小柳一下子來了興趣,抬起了頭。明天,我們四個人要一起去京都旅行。
「昨天在電視上看到的。大象用鼻子抓着棍子,撓自己的眼睛。」
負責帶隊的老師站在講臺上,對隨身攜帶的物品和集合時間進行了說明。接下來,生活指導老師就服裝問題進行了說明,年級主任就思想準備進行了發言。接着,負責帶隊的老師對地點和交通工具進行了說明,並反覆強調了注意事項。
「很像,很像!」
這時,我感到似乎有一隻小小的蝴蝶悄悄地飛向了天空,飛向了我們無法描繪的未來……
「是這種感覺嗎?」
「嗯,到時候別忘了。」
這個是手錶,這個像是香粉,這個肯定是舊書信,這裏面裝的是錢,這裏面像是鑰匙,這裏面裝的是未來,這裏面肯定是沒有開始的戀愛……
結束什麼,選擇什麼,都是非常可怕的。
「我知道安德烈。爲了保護奧斯卡而失明瞭。」
「不像呀。首先,你就沒有搞清楚猩猩的臉的顏色。」
「想起來了!」
「嗯,記住了。」
東京……
「全體注意!」體育老師扯着嗓子喊道。
我時常會想:某一天,寫完這個故事的時候,會是怎樣的心情呢?
但是,我們的心情依然不能平靜下來。鈴聲響起,坐到座位上,這種浮躁就更明顯了。太激動也感覺難爲情,但又無法裝作若無其事,反正眼下我們幹什麼事都沒心思。
接下來,我們按照體育老師的指示,慢慢走出禮堂,排成兩列,登上樓梯。
我真心希望他倆有一天能去那家店。
然而,有個人第一次來就說出了這麼一番話。
「同學們!」校長朝着我們大聲招呼,「希望你們廣交朋友,瞭解傳統文化,多留下美好的回憶。祝你們修學旅行愉快。」
「什麼?『咔嚓咔嚓』是怎麼回事兒?」
「可是東京太遠了啊。」
她把這些袋子都擺在自己的牀上,每天晚上都形影不離地陪伴着它們睡覺。這個是手錶,這個像是香粉,這是信……,猜着猜着,不知不覺她就進入了甜美的夢鄉。
「你說什麼……?」
「信天翁呀。像這樣。」
姐姐本人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幹這項工作。不過,當時想到鰻魚姐姐那裏保管袋子的大有人在。
作爲學校的活動而言,這實在是太特別了。活動明天就要開始了,大家都不知道該如何消化這件事,除了互相說一聲「明天見」以外,一切都像往常一樣。但不管怎麼說,感覺大家都有些浮躁。
「啊。」石井發出聲音。
最後校長大聲問候道:「祝你們一路平安!」
我不知道自己對別人,或者更進一步說對這個世界,有沒有什麼想留下的,或者有沒有什麼想放手的。我覺得自己身上沒有這種東西,今後也不想要有。我是這麼想的。
「那,要是去東京就一定去。」
我們個個摩拳擦掌。早會結束後,第一、第二節課是年級集會,我忐忑不安地走向禮堂。
石井高興地叫了起來。
「那是什麼?」
岡田重新拿起鉛筆,又咯吱咯吱地撓了起來。
岡田裝模作樣地吹了一聲口哨。
寄存的人隨時會來取自己的袋子。
「所以,當你想放棄這項工作的時候,可以打開這個袋子。」
「啊,好不容易去一次東京,就去那兒?」
鰻魚姐姐一直不想辭去這份工作,直到現在還認真地保管着那個人的袋子。
「很像。那你吹口哨試試。」
「怎麼能一模一樣呢?首先,你就沒搞清楚大象有多壯!」
「茜色中,向紫野……」
「不過,說到信天翁,應該是『大飛鳥信天翁』吧。」
「就這樣,就這樣。一模一樣。」
一連串的新詞接連蹦出,令我感覺有些應接不暇。我記得,奧斯卡和安德烈是《凡爾賽玫瑰》中的出場人物,但「巨人」和「大飛鳥信天翁」還是第一次聽說。
岡田靠在椅子上,用鉛筆咯吱咯吱地撓着耳朵。石井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看。我、小柳、岡田和石井在修學旅行時也是一個組,所以小組行動時,無論走到哪裏,四個人都要同出同進。
第三、第四節課是班級活動,但是班主任老師遲遲沒來。旁邊的小柳已經開始在《修學旅行書籤》上塗鴉了。他畫的是五重塔,我一直佩服小柳繪畫的精細度。
「就是那個咯吱咯吱撓耳朵的。什麼來着?」
「總有一天會去的。」
禮堂裏的初中生唱起了校歌。我不知道爲什麼要在爲旅行做準備而召開的集會上唱校歌,但是初中生唱起了校歌。
「我在什麼地方看到過。不過記不起來了。」
我時常在想,自己爲什麼要寫這樣的東西呢?
這個故事沒有標題,要是加上標題的話,就叫《未完的故事》。因爲這是一個永遠都不會結束的故事,所以我才能安心地寫下去。
曾經震撼全美的職業摔交手,如今帶着柔和的笑容,把長大成人的兩人領到座位上。兩人一邊品嚐着相撲火鍋,一邊繼續着中學時代的對話。然後就像解開了時間的魔法一樣,相對而笑。
石井嚷叫起來。的確惟妙惟肖,我也差點兒笑出聲來。
「我們出發了!」
就這樣,一晃四年過去了……
我心裏猶如仰望初雪一般陶醉,想象着那幅情景。
我認爲一名優秀的素描畫家,不僅能描繪眼前的光景,還能展現出其中包含的過去和未來。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可能就是一個優秀的素描畫家。
「喂,你聽說過愛爾蘭大角鹿嗎?」
「不知道。那是什麼?」
「是猛獁象時代的動物。」
兩人又聊起了別的話題。在昨天的節目中,同時介紹了大角鹿和猛獁象、劍齒虎。
「猛獁象不就是全副武裝的大象嗎?」
「大象的……」
這時傳來開門的聲音,兩人的對話中斷了。老師走上講臺,值日生喊道「起立」。隨着吱吱嘎嘎拖椅子的聲音,我們站了起來,值日生機械地喊了一聲「敬禮」。
全副武裝的大象……
我想象着身披鎧甲的非洲象。太棒了!我覺得岡田提出的見解很獨到。
我打定主意,中午還是在家喫,做熱三明治喫吧。
喫完熱三明治,我開始收拾行李,翻開《修學旅行書籤》,逐一檢查隨身攜帶的物品,把它們放進行李袋。因爲明天早上六點半就得集合,所以我把明天要穿的衣服也擺在了行李旁邊。
今晚媽媽會提前回家。從明天開始,我就要暫時離開媽媽,自己照顧自己的起居了。
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雖然耳朵還在聽着老師的話,但我的腦子早已經開了小差。
◇
「奈良很好玩!」
晚上不到七點,媽媽就回家了。媽媽一邊做飯,一邊不緊不慢地和我聊起了家常。
「您是什麼時候去的?」
以前好像聽媽媽說過,但記不太清了。
「修學旅行時去了一次,之後還去了兩次。我想京都應該去得更多了。」
澆汁肉鬆馬鈴薯、蛋黃醬拌蝦仁,還有炒牛蒡絲。我把這些菜端到餐桌上,把飯也盛好。媽媽還自制了冰塊兒梅酒。
這些道理我都明白。只要努力就能解決問題的話,那就努力去做,但是做好是非常困難的事情。
「啊。我覺得完全不是。」
媽媽高興地看着我,然後站起身來爲我調梅酒。
「那就再喝最後一杯吧。今晚不是還要早點兒睡嗎?」
「別說那些令人費解的話。」
「那個,也有人向我表白過一次。」
媽媽高中時的男朋友啦,我小學時喜歡的男生啦,媽媽喜歡的男人類型啦……。之所以聊到這些話題,可能是因爲喝了酒,也可能是因爲我明天要出去旅行。
「也沒有拒絕。」
「奈良啦京都啦,去幾次就好了。」
「啊——!」
這個話題到此結束了。接着,我們聊了一些平時不怎麼聊的事。
同樣的配料,同樣的做法,但媽媽做的比我做的要好喫,這是爲什麼呢?
「嗯,啊……,回想起來,總覺得他在遠處笑。」
「哎。」我開口說。
雖然喝不慣,但我覺得梅酒很好喝,涼涼的,淡淡的,有一種隱隱約約的甘甜。修學旅行的前一天,我第一次和媽媽一起喝酒。
「也許吧。」
母親喝了一小口梅酒。
母親愉快地哈哈大笑。
「後來怎麼樣了?沒有交往嗎?」
「年輕的時候是頭一次去修學旅行嘛,那個時候,總是稀裏糊塗地去,然後稀裏糊塗地回來。別看一晃過去十年了,京都、奈良有很多地方依然如故。」
「奈津子最好在第一次去的地方留下點兒什麼,感觸、感傷之類的東西。總有一天還能故地重遊的,留下點兒什麼就好。」
「後來怎麼樣了?」
我們隔着桌子相對而坐,雙手合十,道了聲「我要開動了」。我先下手夾了一口馬鈴薯。
「喂,從明天開始我不在家,你會寂寞嗎?」
媽媽平時都是悠然自得地品着酒,不時抓着下酒的小喫。我覺得媽媽這時候最顯成熟,開開心心地喫得很香,很嬌媚,也很優雅。
「嗯。」
「嗯……」
「喂,我能再喝一杯嗎?」
媽媽呵呵地笑着站起身來。
「女兒是非常、非常可愛的。女兒一有困難,一有煩惱,我就會跟着心疼。想替她,想護着她,哪怕犧牲自己也在所不惜。這種感覺,在有女兒之前我是不知道的,真是不可思議。發自內心地疼愛!」
「青木大概是在別的男生的慫恿下,纔會鼓足勇氣表白的。修學旅行就像節日一樣,青木君一定是代表大家的期待來表白的。」
我不知道自己平時和現在有什麼不同。不過,我覺得挺好的。像這樣喝酒聊天,真開心。
「第二次去的話,是故地重遊,記得的、忘記的都會再現出來。因爲自己在不斷變化,即使是同一個地方,感受也會有所不同。」
媽媽大叫起來。
媽媽正在喝的大概是第三杯梅酒。
「我說,不要再做不可思議的小妹妹了。既然如此,就變成小惡魔吧。」
按照事先的計劃,我們一行人前往七條車站。右手拿着地圖的岡田走在最前面。沿着鴨川走,感覺就像正在進行一次郊遊。
「我也是第一次聽說青木的事。」
蘇打水兌的淡梅酒很好喝,我一飲而盡。
接下來,我們靜靜地乾杯。
媽媽盯着我看了一會兒,小聲說了聲:「是嗎?」
我們陸陸續續出發,坐上新幹線,十一點多到達了京都。在新幹線上玩得太過的人,可能是因爲起了個大早,都露出了疲憊的神色。仔細想想,全年級的人都去京都,這是個很了不起的活動。
涼風從紗窗吹進來,窗簾搖晃起來。我又喝了一口梅酒。
「你拒絕了嗎?」
我曾經問過媽媽這個問題,媽媽好像也有同樣的疑惑。也就是說,媽媽喫姥姥做的菜時,也有這種感覺。
大家在八條口集合,確認參觀地點和時間。老師肩上掛着擴音器,開始面向我們講話。最後全體起立,中學生行禮。從現在開始小組行動。
京都晴空萬里,河面波光粼粼,微風怡人。河灘上到處都是鴨子,搖着屁股行走着。我們乘坐京坂電車出發。
「哈哈哈……」媽媽笑了,「那是當然。」
「你說,奈津子在學校裏是不是個小怪人?」
「比如說,這裏不是有我和奈津子生活的地方的意義嗎?」
「我們出發!」
「嗯。拜託您。」
媽媽喝光了杯中的的梅酒,酒杯裏剩下的冰塊兒嘎啦作響。
「我一下子蒙了。但是我沒有明確拒絕,對方之後也沒有說什麼,也沒有什麼特別的。」
「大家都是普通的同學。晚上自由活動的時候,有個男生讓我過去一下。我跟他去了,他叫青木。青木跟我說,如果可以的話,請和他交往。」
「啊!是誰?」
「嗯。」
「初中修學旅行的時候,有男生向我表白過。」
「那是不可能的。」
「他是個愛笑的人嗎?」
「不過,」媽媽笑着說,「大概有一半是錯覺吧。」
「好好享受旅行吧!」
媽媽也參加過修學旅行,這本應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我卻覺得不可思議。
穿着水手服、興高采烈的媽媽是什麼樣子?她的夢想又是什麼呢?在新京極商業街買了些什麼?行走在「哲學之路」上時又想了些什麼?……
「我可以喝嗎?」
「我纔不寂寞。一點兒也不寂寞。」
媽媽突然說道。
那天,媽媽一反常態,喋喋不休。
六點半在學校集合,點名完畢。
「哦。當然可以。」
「那太好了,媽媽回憶中的青木君在笑。」
「啊,是這樣嗎?」
「哦?」
這是我第一次對別人說這件事。
我伸出筷子,夾起了蛋黃醬拌蝦仁。這個也很好喫。
「哦?」
媽媽說我喝了酒話多,她自己喝了酒也是喋喋不休。
「意義?」
「你真的很可愛啊。」
媽媽哼着小曲,去廚房調製梅酒,這次兌的蘇打水比剛纔少,我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意猶未盡,又來了一口。
我想:修學旅行一定會很開心。我和穀風不一樣,我不是去旅行,而是去修學旅行,所以我覺得會很開心。
「嗯,這樣啊。對了,你就是那種……那種一喝酒就要嘮叨的人吧。」
「嗯。」
「凡事別那麼較真。」
「好懷念啊。」媽媽喃喃道。今天晚上,頭一次和女兒一起喝酒的媽媽的臉上泛起了紅暈。
「哦。」
「怎麼說呢,啊……,想起別人的時候,每個人呈現在自己腦海裏的表情都不一樣。有的是微笑的臉,有的是低頭的臉,因人而異。」
媽媽歪着頭說。
「我給你兌蘇打水吧?」
◇
「那,你現在還記得青木嗎?」
「嗯。」
「對我來說,京都有着難於言表的意義。也許是修學旅行,也許是一個人去,也許是和喜歡的人或朋友一起去,總之當時有當時的狀況和故事。因此,地點纔有意義。」
車到站後,我們走出地面,又看到了鴨川。我們背靠四條大橋沿路而行,登上石階。在祭祀素戔嗚尊等的八坂神社參拜後,繼續前進,接着就到了圓山公園。
「我可一點兒也沒聽說啊,令人震驚。」
一瞬間,我腦海中浮現出橫綱登土俵的鏡頭,但又慌忙打消了。
「對每個人來說,地點都是具有一定意義的。」
買了便當後,我們準備找地方喫飯。公園裏擠滿了其他學校來修學旅行的學生、乘坐巴士旅行的老奶奶以及外國遊客。
我們找了張空長椅,開始喫便當,感覺就像是在進行集體露餐。岡田和石井大聲地說笑着,我和小柳也跟着笑。遠處,坂本龍馬和中岡慎太郎的雕像威風凜凜地凝視着前方。
接下來,我們馬不停蹄地(有時還要小跑)去神社佛閣跑了一大圈。知恩院、銀閣寺、北野天滿宮、金閣寺,最後,來到了清水寺。
在神社和寺廟參觀、參拜、拍照,然後還瀏覽了當地的特產。岡田和小柳有時會互相嬉戲,石井也會跟我說話。在北野天滿宮後面喫甜食時,因爲帶的錢不多,我就和石井對半分了。
那天我們住在一個叫本能寺的賓館裏。喫飯、洗澡、吵鬧,然後去新京極買特產。在觀光地如果不精心挑選的話,常常會上當受騙,買到無用的東西。我買了最小份的八橋點心。
第二天轉到大坂,去了日本環球影城。
我們在地球儀前拍了照,喜出望外地見到了終結者和大白鯊,還喫了美味的肉桂卷。爲恐龍和水花而尖叫,與外星人比較手掌大小,還跟啄木鳥伍迪握了手。
我們在那裏停留了六個小時。有還沒看過的,也有想再玩一次的,還想再喫肉桂卷。我想什麼時候能再來這裏就好了。
然後我們去了奈良,住在奈良燦路都酒店。喫了飯,洗了澡,開了房間會議。結束後,又去參加小組會議。
剛洗完澡的石井看上去甚是可愛(岡田他們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小組會議上要反省昨天和今天,我還是一如既往地做會議記錄。
非說本能寺賓館裏鬧鬼,嚇得哭起來的小林;睡糊塗了說夢話大喊「五千號!」的川口君。這些話題幾乎沒有什麼可以寫在筆記本上的。後來岡田從壁櫥裏蹦出來模仿「大飛鳥信天翁」,結果把枕頭弄破了,弄得房間裏滿是蕎麥殼。後來惹起了衆怒,大家逼着他跪坐。
「殺手•卡恩」震驚全美,而眼前的岡田卻被逼得跪坐在蕎麥殼上……
岡田說:「我不會再這樣做了。」
我把他反省自己的話記錄在本子上。
明天修學旅行就結束了,我儘量不去想這些事。不想過於害怕結束。
大概是那天太過疲勞,我睡得很熟。
早上起牀後,早餐是自助餐,這是最後一頓早餐。大家一起喫早餐這種事大概再也不會有第二次了吧。我們收拾好行李,乘大巴前往法隆寺。
在導遊的帶領下,我們參觀了世界上最古老的木造建築。在五重塔、金堂、珍寶館觀賞佛像,在夢殿前拍照。法隆寺比想象中要大,裏面有很多可以看的國寶級古董。
一路上走馬觀花,馬不停蹄,覺得不是在鑑賞。不過這樣也挺好。
總有一天,我還會再來這裏的。我要把這種心情留在這裏。
石井又拍了拍我屁股上的灰塵。
這三天裏,他們三位給我帶來了莫大的快樂。升入初三以後,他們三位使我感受到了很多快樂和喜悅。
下次來這裏的時候,一定會想起今天的事情。總有一天我還要再來這裏。我要把這種心情留在這裏。我想象着下次來的時候,我將身處怎樣的故事之中。
我撐着胳膊肘,把肩膀壓下去。左右的壓力比我想象的還要大,我差點兒哇地大叫起來。可能有點兒勉強。或許還是放棄爲好。
「不過,這些鹿很可愛。」
此刻,藤賀君正被鹿團團圍住。喫完柿葉壽司的小柳和岡田朝他跑過去。我和石井看到這幅情景,微微笑了起來。
站在柱子盡頭的石井拉住我的手,扶着我站了起來。
「喂,從裏面穿過是什麼感覺?」
「這下慘了!只能買喂鹿的小餅了!」
走到最近的地方,岡田大聲說道。
「真是個笨蛋。」石井說道。
「白原,真厲害!」
「好厲害,好厲害!」
此刻,我想起了貓。貓能鑽過非常狹窄的地方。我要變成一隻貓,穿過這個洞。接受平時沉默寡言的我的石井、小柳,還有說過喜歡我的岡田,我要代替他們鑽過這個洞。
「以前,我還以爲鹿煎餅是做成鹿臉形狀的煎餅呢。」
「白原,你真有意思啊。」
參觀完殿內,繼續向右走,最後是一根底部開鑿出了洞的柱子。
不過,能跟着對方的思路走,這纔是石井最大的魅力吧。怪不得岡田一跟她聊起來就興高采烈。
我把手伸向前方,像尺蠖的幼蟲一般慢慢地向前挪動着。現在已經退不回去了,我不想再退回去。
石井盯着我看了一眼,然後大笑起來。身後的小柳和岡田也跟着笑了。
然後乘大巴去奈良公園。
「真了不起啊。」石井也不禁自言自語道。
我略微想了想。
小柳走過來,伸手拍了拍我的頭。岡田也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把手伸到洞裏,感覺裏面的空氣有點兒冷。就這樣把頭鑽進去,頓時感到一股封閉場所的壓迫感,壓迫得太陽穴生疼。
「那裏的鹿真可愛啊。」
他們在爲誰鑽進去而爭執不休,大家都覺得難爲情,都不願意鑽。
他用奇怪的姿勢移動右手手指,和左手交叉,看得人有些眼花繚亂。就在這一瞬間,明明應該什麼都沒有的右手食指上,突然多出了一頂小小的尖帽子。下一個瞬間又消失了。
草地的另一邊,藤賀君所在的小組正在吵吵嚷嚷。他們一羣人在路邊攤買各種小喫。藤賀君因爲前一陣子猛花,現在口袋已經見底了,什麼小喫都買不了。
在返程的新幹線上,班上的村山表演起了魔術。
兩眼瞪得圓圓的石井看着我,握着我的手使勁地搖晃,接着緊緊抱住我,用手在我的後背上使勁地拍打着。
滿面笑容的石井再次握住我的手,使勁地揮動着。
小柳猛然間跟我搭話說。順着小柳手指的方向看去,屋頂上的金色的鴟尾在閃閃發光。
「爲什麼啊?」
「這個……」
女生買的伴手禮其實都差不多,但我想應該沒有魔術道具吧。
「切片?也就是說,只要往旁邊一拍,大佛的身高就會變矮嗎?」
「不、不、不!」
我很高興。因爲這件事產生如此感覺或許有些自作多情,但我當時確實覺得突破了自我。
「這裏就只有石井能行了。」
「這個龐然大物是怎麼做出來的?」
石井爲我撣去沾在裙子上的灰塵。
我們買了柿葉壽司,在長椅上坐下。
對於岡田的好意,我無以回報,感到心裏有些歉意。我以前一味地認爲自己什麼都做不了,今天終於可以報以笑容了。
「沒關係的。能鑽過去。」
「你仔細看,旁邊有一條線,是用像切片一樣的東西堆積起來的。」
「嗯,我試試看。」
「東大寺很好玩。」
湊到近前,感覺那個洞更小。不過,可以看到對面的光。在無數人曾穿過的四方形的洞的另一邊,可以看到泛着神祕色彩的光。
這是進入中學後,我第一次嘗試做突破自我的事。前面等待着自己的竟是如此開心的事。
「昨天大家都在他打的石膏上亂塗亂畫了。」岡田說道。
我們甩開圍攏過來的鹿,向東大寺走去。眼前的大佛殿巍峨宏大,讓人感覺如泰山壓頂一般。
站在遠處眺望的外校的修學旅行的學生們,爲我們鼓起了掌。我們向他們點頭行禮。他們笑了,又開始鼓掌。
我的姿勢就像在舔洞的底部。洞裏比想象中黑暗得多,也狹窄得多。但是隻要抬眼,就能看到前頭的光。
「討厭!」石井回答。
真好玩啊,我也想在石井的帽兜裏放點兒什麼。
「啊,還行吧。」
岡田和石井小聲說着。
「瞧那個鴟尾。」
最終,他們當中最矮的男生鑽了過去。他剛把腦袋伸出來的時候有點兒手忙腳亂,最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脫身了。接着,周圍的同學呼啦一下子圍攏上來。
柱子旁邊,其他學校修學旅行的學生們正在吵吵嚷嚷。柱子上的洞和大佛的鼻孔一樣大,據說鑽過去能保佑無病無災,保佑家庭平安,反正好處多多。
「是嗎?」
「嗯,的確好可愛啊。」
「不會的。這又不是不倒翁。」
我用腳的力量推自己,感覺自己就像一塊石花菜涼粉一樣,向著有光的地方一點點地朝前挪動。
這個魔術道具好像是村山在新京極買的禮品。精彩絕倫的魔術吸引了鄰座的目光。我們小組的四個人也從座位上站起來觀看。
「你寫了什麼?」石井問道。
石井並不胖,我想她應該能鑽過去,但她本人斷然拒絕:「不可能!不可能!」
當我的手臂和頭露出柱子前端時,我感覺自己就像烏龜一樣。我把半個身體探出外面,發出了「啊」的一聲怪叫。暴露在陽光下的我突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掙扎着爬了出來。
我們在南大門前集合,開始最後的小組行動。在門前,岡田喊了聲「啊」,小柳喊了聲「吽」,四個人合了個影。
「好大!」
「我可鑽不了……」岡田打退堂鼓說。
儘管覺得對佛有些不敬,但我們還是竊笑起來。
「好大呀。」
在開着空調的新幹線上,石井在制服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連帽衫。返回座位的岡田在擦身而過的瞬間往她的帽兜裏塞進了什麼東西,這一切石井絲毫沒有察覺。
進去的時候,岡田尖叫起來。在碩大、端莊的盧舍那佛面前大驚小怪,會讓人感覺失禮,參拜的時候我們半是說笑,半是嚴肅。
他倆還是頭一次發生爭執。我稍微蹲下身,望着柱子上的洞。洞的四角已經被磨平了,很光滑。
石井激動地說。
「沒關係的。」岡田說。
「白原,你可以嗎?」
岡田寫了「被狗傷了,對不起」,小柳畫了一幅史努比的畫。其他男生寫了「京都奈良」「大坂」「新幹線」「奈良燦路都」……
石井望向我,接着開始大笑起來。
「像一塊石花菜涼粉一樣。」
讓石井這麼一說,我倒覺得自己真是個有趣的人。其實這件事子虛烏有,都是我瞎編的。
那一刻,時間彷彿停止了。三個人抬頭驚訝地望着我。我最喜歡的三個人。
「我……」我站起身,說道,「我來鑽鑽看。」
「喂,大佛比安德烈大嗎?」
「摸摸你會有福氣!」
「不可以!」
「白原,真厲害啊!」
◇
過了一會兒,我們走近柱子,面面相覷。
據說誰摸到他,誰就可以沾上福氣。
「不可能。」被大家寄予厚望的石井說,「我不喜歡。絕對不行。」
「爲什麼男生要買這種東西呢?」回到座位上時,石井說道,「這根本就不能算是特產。」
「當然啦。」
「我也是。」小柳說。
在公園喫的柿葉壽司,是這三天喫的最好喫的東西。偌大的奈良公園天氣晴朗,又有很多鹿。這裏是一個充滿快樂,溫暖而祥和的地方。
喫完柿葉壽司,我們和小鹿玩了一會兒。向小鹿伸出手,它就會鞠一躬,但如果不給它煎餅喫,它就會生氣地衝過來。如果得意忘形地一味取笑,就會被鹿羣包圍。
岡田把手罩在石井頭上。石井盯着看了一會兒,慢慢地鞠了一個躬,兩人笑了起來。小柳和我也笑了起來。
我面向柱子跪下,慢慢地把手放在四方形的洞上。三個人屏住呼吸,注視着我。也許現在,我是上初中後第一次主動去做點兒事兒。
「捲髮,快來瞧佛像頭上那漂亮的捲髮。」岡田朝着小柳說道,算是岔開了話題。
「哈哈哈哈。」石井大笑着說。我也覺得有些忍俊不禁。
修學旅行真的馬上就要結束了,這讓人心裏頗感失落。新幹線徑直駛向終點站,和我在筆記本上所寫的故事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岡田望着窗外,兩隻手搓來搓去,然後又把手伸進口袋裏。
「啊!」
他大聲喊叫起來。
「對了,從窗戶往外看好像能看到恐龍。」
「恐龍?」
「是的。大概馬上就可以看到了。」
岡田望了望窗外,說:「不對,不是這邊。」
「因爲是右邊的窗戶,所以不是這邊,是那邊。」
村山他們的座位在右邊。隔着他們的座位,透過小小的窗戶朝外望去,外面的景色顯得很小。
「不行。我們得過去看看。」
岡田站起身來,小柳也迅速跟了上去。看到石井站起來,我也緊跟其後。
我們排成一列,走向車廂的走廊。我往走在前面的石井的連衫帽裏,輕輕塞進了一個髮卡。
「從這裏能看見嗎?」
「啊。好像有恐龍和大猩猩。」
我們穿過自動門,來到過道處的狹窄區域。岡田和石井站在車門窗戶的兩側,我和小柳站在後面。
「恐龍很大嗎?」
「比大佛要小吧。」
「大佛抓住恐龍的尾巴,就像巨人揮棒。」岡田回頭對小柳說。小柳撇着嘴角笑了。
窗外是一片田園風光。不時能看見道路、河流和房屋。
有一天,考試的時候,我的橡皮不見了。明明前一節課的時候還在,我想一定是被那幫孩子藏起來了。我只能一邊在試卷背面打草稿,一邊應付這場考試。
「再等等。」
岡田站在新幹線的過道上,大談佐菲如何強大無比。
「新幹線真快啊!」
岡田呵呵地笑了。
「那才叫快哪!」
石井嘆了口氣說道。正在此刻,隨着「嗡」的一聲巨響,視野一下子被隔音牆遮蔽了。
「啊,不過啊……」
石井叫嚷起來。
但我不能因爲這種事兒哭鼻子,只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遠處傳來鳥兒的鳴叫。聽到住在公寓裏的人進進出出的聲音,我就躲得更往裏。我心裏很難受,想哭,但還是使勁忍住了。我記不清在那裏躲了多長時間。
「迪迦啦雷歐啦,雖然在小孩子中很有人氣,但我最喜歡佐菲。」
我的心頭湧上隱約的憂傷,於是閉上眼睛,試圖重新振作精神。
「受到表揚高興嗎?」那天,同班的一個女生問我。我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纔好,只是模棱兩可地點了點頭。
那女生個子高高的,有些微胖,聲音洪亮,看上去挺陽光。不過,她笑的時候,眼神會讓人覺得有些心懷叵測。平時的眼神裏倒是看不出來什麼,只有笑的時候纔會感覺有些陰險。
「好……」
終於,我完全停止了哭泣,回到了家中。那天晚上,媽媽突然問我:「你怎麼了?」我回答說:「沒事。」
傷感再次湧上我的心頭。每當我想起當時的情景時,總會這樣。胸口難受之前,我緊緊攥起自己的手。
但是我知道,做這種事兒的人總有一天會被世人唾棄,將來也是一事無成。行這些勾當自以爲得意,其實非常無趣,但至於爲何無趣,恐怕他們都沒有想明白吧。
自己被無視了……
以前和我關係挺好的孩子向我道歉了。她說:「對不起。」我回答說:「沒事,我不介意。」我不想多說。
石井一邊眺望着窗外的景色一邊說。
六年級的時候,我在寫生大賽中獲過獎。老師對我的那幅作品大加讚賞,我覺得這大概是直接原因。
岡田使勁拍了拍自己的口袋。
從那天起,班上的女生就再也沒有人和我說話了。即使我主動和昨天還很要好的朋友說話,對方的表情也是虛情假意。我想靠近她,她卻悄悄躲開了。偶爾四目相對,她的眼神也會立刻移開。
從小我就認爲做事要規規矩矩,不能讓媽媽操心,要順順利利地過完學校生活,儘快長大成人。
「你說什麼?不可能有兩條命吧?」
「啊!喂,你看!」
岡田說話時神態鎮靜。
「奧特曼的飛行速度一般是5馬赫。」
「不是蝦呀。」
「這份情義很難得,千萬要珍惜。」岡田說道。
岡田展開右手,上面有一隻小蝦的模型。
我睜開眼睛望向窗外,灰色牆壁上的黑色線條就像飛速爬行的蛇一般,不斷向前移動。
「肯定在那個口袋裏吧。」
我下定決心,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再哭泣。我不想告訴媽媽。
「嗯。」
「是鴿子。好大!」
「……」
「嗯。」
「還是蝦呀。」
結果,直到小學畢業,我一直受到班上女生們的冷落。這種事,我始終不能習慣。我誠惶誠恐地繼續等待着時間的流逝。
我如釋重負,邁開腳步。可是走了不到十步,我就傷心起來,委屈地哭了。這是我第一次爲這件事哭泣,眼淚和鼻涕止不住地流,成了一張大花臉。
岡田迅速回應。
「喂,你從剛纔就一直在鼓搗什麼呀?變魔術?」
「再等等。」
石井大聲叫起來。
象徵着飛向天空的白鴿,從左向右飄過去,須臾間便從玻璃窗上消失了,那麼完美地、永遠地消失了。
有一次,我好不容易熬過了漫長的一天,鬆了一口氣,打算回家。但是,在回家的路上,我發現班上的女生們正走在前面的過街天橋上。我條件反射般地躲藏起來,逃也似的跑開,蹲在公寓的陰影裏。
「喂,看起來你手裏還是握着蝦。」
那天,當我來到學校,走進教室的瞬間,大家的氣氛驟變,眼前的溫度一下子降到了冰點,我這才意識到,沒有一個人理我。
「不過,在奧特曼中,佐菲的速度就是5馬赫。」
窗外的景色在流逝,就像時間從未來變成過去一樣。
過了許久,我才戰戰兢兢地回到路上。天橋附近已經沒有人了。
我想不通爲什麼會有人喜歡幹這種事兒。
「……」
「你猜是哪兒?」
「不是的。」
這時「嗡」的一聲,眼前的牆壁消失了,視野又豁然開朗起來。窗外出現了一片小小的街區。
「修學旅行也要結束了呀。」
「瞬間移動成功了!」
「啊!喂,現在,蝦出來了吧?」
從那以後,我對很多事都心生恐懼。
「佐菲有兩條命啊。」
我再也無法忍受,低着頭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所以,我只覺得是有人在故意捉弄我。一想到被扔掉的橡皮和室內鞋,我就會傷心委屈,但我強忍住沒有哭出來。
岡田迅速將右手插進口袋,然後打開空空的右手。
「佐菲是什麼?比迪迦強嗎?」
「瞬間移動?」
不過,那可能還只是小事兒。有一天早上,突然發生了另一件事兒。
「時速有三百千米!」
我知道,她希望得到我的原諒。
我無法相信會發生這樣的事情。爲什麼可以如此突然地單方面結束關係呢?爲什麼教室裏會發生這麼冷漠的事情呢?……
街道中,一隻巨大的鴿子展翅欲飛。我們凝視着在藍色和紅色的背景襯托下顯得非常鮮明的白鴿。
一時間我們默默無語,呆呆地望着窗外。
「去哪兒了?」
岡田把手伸進口袋,開始窸窸窣窣地鼓搗着。
「還沒好嗎?」
逃學之類的事兒,我可不去做。我只能繼續忍耐,希望有一天大家能對這種事情感到厭倦。在教室裏,唯獨我的周圍好像橫亙着一堵厚厚的空氣屏障。每天聽到笑聲我都會瑟瑟發抖,屏住呼吸。我的心好像變成了一條細線,總是忐忑不安。
「嗯……」
「啊,太高興了。」那個女生冷冷地說。我感到她的語氣很冷漠,脊背一陣發涼。
「迪迦?」
「不可能。因爲佐菲把生命給了兄弟,他絕對是重情重義的。」
我把這些事都遠遠地拋在了腦後。
「同情弱者,互相幫助,和所有國家的人交朋友,這種情懷要堅守下去。即使被人揹叛過幾百次,這種情懷也要堅守下去。這是我最後的願望。」
春假結束後,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中學生活開始了。在新的班級裏,已經沒有人冷落我了。
「……」
「不是。蝦已經移動了。」
從那以後,我每天都低頭不語。我害怕遭人漠視,便不去抬頭。既不能哭,也不能生氣,不能祈求同情,也不能開口問個究竟。如果背後有人笑了,我就會覺得是在笑自己,心裏極度緊張。爲了迴避大家的視線,我大部分時間都坐在原地。
「……」
我想在回家之前停止哭泣,可是做不到,於是就繼續一邊哭一邊往前走。與人擦肩而過時,就低着頭遮住臉。走進隔壁小學的轄區,走上堤壩後,仍然沒有停止哭泣。爲了止住哭泣,我不停地到處走,一直徘徊到天黑。
「這八成是變戲法?可爲什麼要變蝦?」
「還沒出來!」
「啊,是啊。那我現在就讓這隻蝦瞬間移動。」岡田握着右手,擺出了一個煞有介事的姿勢。
「不,那不是瞬間移動,只是把蝦放進口袋裏而已。」
「不是的。」
「啊,那給我看看。」
岡田的兩眼徑直望着窗外。
石井的兩眼也徑直望着窗外。
我害怕朋友們朝自己發脾氣,更害怕自己發脾氣。我不想再被冷落了,不過遭人冷落的事情也時有發生,有時候一段關係無緣無故地就會戛然而止。
果然,第二天,小組裏的人開始在背地裏對我說三道四。我意識到自己可能受到了冷遇。沒過多久,當我發現自己的室內鞋被藏起來時,才恍然大悟,自己受到校園霸凌了。
「你啊,那是伊藤洋華堂的徽標。」
新幹線向前滑行着,窗外的景色從左到右融爲一體。
在學校裏,我就像中了魔咒一般,變得沉默寡言。別人跟我說話,我就會緊張得面紅耳赤。
在教室裏,我從不發自內心地笑,但會盡量保持微笑,除此之外什麼也不去做。在中學這個箱子裏,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低調。
我和母親相依爲命。不讓母親受到傷害,是我唯一能做的事。除此之外,我也沒有別的期望。媽媽在這個艱難的世界裏養育着不省心的我,我不想傷害媽媽。
我仍舊時時刻刻處在不安之中,就這樣度過了中學生活。
事情已經過去兩年多了,除了偶爾回憶起以外,再也沒有緊張和混亂的感覺了,但我還是無所事事。在這個箱子裏,我始終無所事事。
我想,等什麼時候出了這個箱子,就可以開始做事了。在那之前,只要想辦法度過這段時間就可以。
在這個箱子裏,我大概還沒有被接納。我想大概是因爲我還沒有寬恕這個箱子吧。
「蝦在亞空間裏移動。現在,已經在那裏了。」
岡田指着石井說。
「什麼?哪裏?」
「在你的帽兜裏。」
「啊?」
石井伸手繞到背後,在帽兜裏摸索着。
「在哪裏?在哪裏?」
看到掏出來的蝦,石井大笑起來。
「等等,不要這樣啊。」
岡田聽罷,手舞足蹈起來。
「啊!」
小柳粗聲粗氣的聲音,打斷了兩人的笑聲。
「恐龍!」
小柳舉起右手,他的衣服缺了胸口處的第二顆紐扣。
放眼望去,在綠色的田園風光中,一隻長脖子的大恐龍正對着我們。
我想起了這兩個星期沒有翻開的筆記本。想到了那個因爲沒有結尾而使我安心的故事。
總有一天,我會把兩個人的故事告訴自己的孩子。就像媽媽給我講青木君的故事一樣。我總覺得這件事很不錯。
不管今後兩人之間發生什麼,我都會記得這一幕幕的場景。即使他倆忘記了,我也會記得。
朝夕相處的同學將要各奔東西了,……這一切都變成朦朧的傷感,但並沒有絲毫的實感。此時此刻的傷感,正好適合中學生們道別。
小柳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
儀式結束後,我們回到教室,聽班主任講話。班主任說,希望同學們不要忘記中學生活中養成的良好習慣,要充實地度過高中生活。講話內容比平時多出四成,聽起來頗感語重心長。
岡田把蝦放進我的裙子口袋,走開了。不久,走廊上傳來了自動門打開的聲音。
「喜歡!你可要保密呀,別跟別人說。」
「還有大猩猩。」
我噙着淚水的眼睛捕捉到的是五尊巨大的雕像。
石井一臉驚訝,伸手摸了摸背後的帽子。從裏面拿出髮卡,哈哈大笑起來。
幾隻恐龍面朝這邊站着,像參觀新幹線似的。可是,這一切轉眼間就從窗框上消失了。
我終於可以露出笑容了。
故事緊扣着主題繼續發展着,到了結尾處,有人說起了穀風君,於是這個故事繞了一圈,「講不完的故事」就這樣變成一個圈,圓了起來。所以,其實我輕而易舉就能結束這個故事。
「你看,男生已經回座位了。」
「白原?」
在修學旅行中,我覺得自己的確留下了一些東西。
「嗯,謝謝。」
「喂,石井,你喜歡岡田嗎?」
「說謊!我怎麼沒注意到。」
「白原,你沒事吧?」
最後,我們一行人出了教室,走向校門。石井和岡田走在我前面,離得不遠,兩人在一如既往地瞎聊。可是到了校門口,卻匆匆說了聲「再見」就分手了。
「有不少哪!」
「沒關係的。」
接着拍照,互贈留言。我叫上石井,和小柳還有岡田一起拍了合影,大家都笑逐顏開。
石井嫵媚地朝着我莞爾一笑。
在日本有一種說法:十六日的月亮姍姍來遲,比十五日的晚出現五十分鐘。人們常用之比喻猶豫不決。我總覺得用來比喻此時此刻的他倆倒是恰如其分。
我無法回報他們,甚至不能開懷大笑,但這些人對我都很友好。儘管我什麼都做不了,但他們卻能諒解我。我不能好好原諒自己,但這些人卻原諒了我。在這一點上,肯定毫無理由。在這一點上,明明毫無理由……
「有什麼事隨時找我商量。」
石井有些面有難色地笑了。
「給你蝦。」
十一月、十二月、一月……。我拚命學習,考上了東校。小柳和岡田考上了北高,石井考上了西校。
我一直在想,自己必須認認真真開個好頭。能產生這種念頭,多虧了這些人。
「啊,爲什麼?爲什麼要放這個?」
「那再見啦。」
「大概有三隻吧。」
「嗯。如果有的話,請給我獎牌。」
石井瞪大眼睛盯着我。我又擤了擤鼻涕。
「這件衣服也跟着沾光了,被我弄溼了。」
從上面傳來了小柳低沉的聲音。小柳拍拍我的頭,走開了。
在儀式上,村山拿到畢業證書後,兩腳邁着太空步後退着下臺,贏得一片喝彩。隨後,校長髮表了一通勸勉的訓話,我也沒聽進去多少。
「不,這樣挺好的。這算不了什麼。白原,你沒事吧?」
三月,我們迎來了畢業典禮。
石井抱着我,撫摸着我的背。
「啊!」
或許那是我第一次從口中說出「小柳」這個名字。
「還有,要向你道個歉。我也把髮卡放在你的帽兜裏了。」
「噢?」
我終於開口說話,止住了哭泣,用手帕擦了擦臉。然後握住石井溼得黏糊糊的連帽衫。
小柳真帥氣啊。不愧是ISGP錦標賽最後的冠軍啊。「我說……」我說道,「小柳,你帶獎牌了嗎?」
「獎牌……?遊戲廳的?」
「下次再來吧。」
石井把手搭在我的肩上,和藹可親地端詳着我的表情。然後她默默地抱着我,我嗚嗚地哭了起來。
那個故事有開頭。最先出場的是不停地旅行的穀風君。
也許我真的意識到了。穀風的旅行一定也是有意義的。
石井略帶頑皮地笑了。
我覺得是四隻。四隻恐龍和一隻大猩猩。恐龍有四隻。
眼淚一直止不住,把石井的連帽衫溼得一塌糊塗。我想說「對不起」,卻變成了「對嗚嗚」的嗚咽聲。因此,我感覺更加內疚,哭得更厲害了。
「嗯。」
新幹線轉眼間就要抵達終點了。不過,這樣的旅行中也包含着意味深長的故事,總有一天,它也會成爲意味深長的故事的一部分。
消失的瞬間,石井發出輕輕的驚歎。
然後,我做了一件有點兒冒險的事。也許那是我中學生活中最大的一次冒險。
「啊!」
「看到了,看到了,是恐龍!」
「那再見啦。」
當然,僅憑這些,我自己和周圍的世界都不會發生扭轉乾坤的鉅變,但我覺得今後會循序漸進地發生變化。雖說變化有些遲緩和飄忽不定,但我覺得現在這樣就可以。
石井撫摸着我的後背。新幹線繼續向前滑行般地行駛着。
◇
我用雙手捂住臉,不讓自己哭出聲音。
從今往後我必須寫我的故事,必須寫好穀風君。而且,我必須代替穀風去旅行。
這是小學以來的第一次。我已經下定決心不會再哭了,今後絕對不會再哭了,可是眼淚卻止不住地往外湧。我渾身顫抖着,號啕大哭起來。
我破涕爲笑地說。
夏天結束後,因爲座位調換,所以小組成員就分開了。從那以後,整個班級都染上了濃濃的應試的色彩。
「對不起了。」
「啊!」
「更多吧。」
其實我心裏誠惶誠恐。
兩個人好像萍水相逢,也許以後也不會往來(也許會有)一般。不過,這非常符合他們兩人的風格。
石井、岡田和小柳都心地善良,不會做傷害我的事。
這種道別的方法,我總覺得恰到好處,也許他們兩個人會忘記,但我不會忘記。說到底,我想記住這些。
我拿出紙巾,擤了擤鼻涕。
「嗨!」
從那以後,我們迴歸了日常生活,中學生活也邁向了尾聲。石井和岡田每天依然樂此不疲地談笑,ISGP錦標賽的冠軍寶座也幾經易手。
「嗯。」
畢業那天,天氣晴朗,教室裏卻充滿了愈來愈濃的傷感。
我想原諒穀風君,這樣我就可以原諒自己了。即使到現在爲止沒能結束故事,也是有意義的。一定能從我自己寫的故事裏發現自己。
我心裏有了底。那個哪兒也去不了的市場上的女人,醒不了的妹妹,鰻魚姐姐,還有那隻狗,肯定都出自我本人。穀風君和醫院的大哥哥,也是關注着自己的我本人吧。
從今往後不管我們願意與否,我們的小小世界都會變得越來越大。
我在校門口等着小柳。過了幾分鐘,小柳一邊把畢業證卷成圓筒,一邊走了過來。
那聲音聽起來感覺很遙遠。
我肯定是真的意識到了。
我一直覺得總有一天必須要開始做點兒什麼。堂堂正正地交朋友,培養良好的人際關係,找自己的戀人,總有一天會生孩子,組建家庭。我一直認爲,這種事必須一步一步地開始。
其實我很清楚,箱子裏的事情也會一直和這些事情聯繫在一起。
「請給我獎牌」,雖然這聽起來好像很不可思議,但其實我想要的是紐扣。因爲沒有,所以束手無策呀。
「我呀,總是想往喜歡的人的帽兜裏放點兒什麼東西。」
對不起!我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說。謝謝!我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說。
修學旅行就這樣結束了。天底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我深知這一點。
「現在沒帶啊。」
「口袋裏也沒裝?」
小柳把手伸進口袋,確認了一下。如果有的話,我也想像石井從岡田那裏得到獎牌那樣,想從小柳這裏得到獎牌。
「沒帶……」
小柳有些面有難色。
「對不起。沒有的話就算了。謝謝。」
我正要轉身離開,卻被他叫住了。
「去拿嗎?」小柳說。
這時候,一陣嘩啦嘩啦的聲音傳進了我的耳中。
「這條街上的獎牌都在我這裏。」
嘩啦嘩啦的聲音是從小柳的口袋裏發出來的。
「嗯。」我回答道。
小柳一副王者歸來的模樣,在口袋裏嘩啦嘩啦地鼓搗着,給人感覺煞有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