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mu的少年》 · 瀧本龍彥 · 7595 字
今天早上奶奶也在砰砰地敲我的房門。
一邊嚷嚷着要去叫老師,一邊說要告訴爺爺之類的,那些我早就聽膩了的威脅話語,她哇哇地吵個不停。
當然,我知道自己根本不用擔心被祖父用拳頭敲腦袋。
因爲祖父早在很久以前就因肺癌去世了。
我真希望她別一大早就犯糊塗。
「…………」
不過話雖如此,現在是早上這一點倒是確鑿無疑,而我也確實差不多該去洗臉刷牙,利利索索地去上學了。
就算再困、心情再糟,也不能怠慢應盡的義務。
我從被窩裏沒好氣地喊道。
「知道了啦。我馬上就起牀」
不過還是想再睡五分鐘。我現在還有點困又有點乏,所以再給我整整三百秒就好……。再給我整整二百九十秒就好……。
「……哈!」
奶奶一聲格外響亮的怒吼把我再次驚醒。
看來我不知什麼時候真的又睡着了。
這股睏意和不適感實在不太尋常……。
從窗簾縫隙裏照進來的晨光刺得我眼睛發花。前幾天我迷迷糊糊打了個盹,頭猛地一低,好像把自動鉛筆扎進了脖子,那傷口也隱隱作痛。除此之外整個人也是說不出的不舒服。全身的乏力甚至超過冬天得感冒的時候,而精神上的低落,則足以與我把心愛的《ムー》燒掉丟棄的那個夜晚相提並論。看起來完全不像是能精神抖擻去上學的狀態。再這樣下去我就要連續三天缺席了。必須想辦法讓心情好起來纔行……。
於是我決定想點開心的事情,振作一下精神。我無視仍在大聲嚷嚷的祖母,開始幻想起充滿奇幻氣息的弓子。只要想起那個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她,這種鬱悶的心情一定會好起來的。
弓子弓子,白旗弓子,魔法使弓子……。
沒錯……同班的弓子,居然是一位堂堂正正的魔法使。
聽說她還擁有二級資格。
「可惡!」
弓子用害怕的眼神抬頭看着我。
不過就算是誰來勸我也沒用,我打算就這樣一直夾在這裏,直到因爲缺氧窒息爲止。
「不過……啊啊啊……」
沒錯……羨慕。我只有英檢四級和珠算三級,所以擁有二級資格的弓子讓我羨慕。明明和我同歲,卻還是個有錢人,這一點也讓我嫉妒。弓子每個月月底都會從組織那裏通過銀行轉賬領取和大學畢業新入社員差不多的薪水。而且因爲是祕密工資,據說既沒有源泉扣稅,也不用申報納稅……。
「…………」
彷彿太陽正在這樣說。
我猛地把頭扎進堆在壁櫥裏的被褥之間。
我已經沒有臉去見任何人了。也已經不配走在陽光之下。我遮住臉回到了家,又一次用釘子把房門封死,然後鑽進被窩裏。
弓子仍然坐在地上,呆呆地抬頭看着我。
我在房間門上釘上釘子,然後鑽進被窩。
「……是騙人的吧,中島?是在開玩笑吧?」
把我忘了吧……
我毫無反抗之力,就這樣把自己那張難看的臉暴露在她面前。
「不、不行!不管是奶奶還是弓子,你們都沒有把我拖出來的權利!太陽是我的敵人!我已經決定要在這裏腐爛掉了!」
「播種者還潛伏在這個城鎮裏。那傢伙似乎把這裏選作自己的實驗場。根據從大原老師的大腦中提取出來的情報,那傢伙現在正戴着一頂帽檐很寬的尖帽子。」
除了偶爾和黑川家的慶醬玩一會兒以外,我基本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發呆。
只不過是比我稍微力氣大一點、個子高一點,就得意起來了吧。
弓子毫不掩飾地點了點頭。
說到底這不過是單純的自誇罷了。
也不知道爲什麼,每走一步,噁心的感覺就更強一點。總覺得大家都在嘲笑我。我抬頭望天,連太陽也在笑。燦爛的晨光傾瀉而下,像是在對我竊笑。我捂住耳朵,卻還是聽得見。大家都在瞧不起我,把我當成貧窮又平凡的人。太過分了!
然而不久之後工地的活越來越少,父親外出打工後再也沒有回來。後來母親也不知去了哪裏。我也早就不再幫祖母幹活了。真是淒涼的故事。簡直就是家庭崩潰的真實一幕。爲什麼我會突然想起這些事呢。也許是青春期之類的影響,讓精神狀態變得不穩定……果然今天還是繼續睡覺休息比較好。
「說起來第五節還有體育課……」
和弓子對上視線的時候,眼淚不知不覺流了出來。
「哦——原來是這樣嗎。」
「你在幹什麼啊,中島。無故缺席可不是什麼值得誇獎的事,這是違反校規的。」
好不容易剛走過鐵道口,我的心情就被挫敗感壓倒了。
就這樣,不知不覺,一週很快就過去了。
我搖了搖頭。
她今天大概也會去後院擺弄那塊菜地吧。
「…………」
背上書包,戰戰兢兢地去上學。
「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中島會這樣想。我還一直以爲你是很高興地在幫助我……」
*
你還沒明白嗎?弓子其實在心裏也看不起你。雖然她嘴上不說,但心裏肯定在想:「那傢伙算什麼,不過是個奴隸,別用那種親近的語氣跟我說話。」看看她的才能吧。弓子是天生的精英。爲了維護社會的安寧,她作爲組織的祕密特工每天拼命戰鬥。而你又算什麼呢?不過是碰巧被她選來打雜的可憐小孩罷了。
就連天空中的太陽好像也在說。
身後傳來「咔嚓咔嚓」的聲音,好像有人正在撬開這間屋子的門。
「可我好歹也是弓子的助手啊。是擁有超常力量的祕密魔法使的臨時助手!我是極祕關係者!」
不過每次談起自己的工作,弓子總會挺起胸膛,一臉自豪。
果然,我一閉上眼睛,五秒鐘後就沉沉睡着了。
「瞭解了!」
當麻雀開始叫的時候,我又被和昨天一樣的不適感襲擊了。
不過另一方面,我也能理解弓子忍不住想大肆炫耀的心情。她確實是特殊的存在。是某個莫名其妙的祕密組織成員。擁有強大的力量。我曾親眼見過她用超常力量擊敗壞人的場面。那比任何CG電影都更加奇幻、更加帥氣。讓我羨慕不已。
你就是個貨真價實的貧窮凡人。
什麼「小松商店的麪包好像漲價了」。什麼「隔壁的慶醬出院回來了」。什麼「後院的菜地裏收成了很漂亮的茄子,我帶了一些過來」。
我被她僱爲尋找播種者的臨時助手,而想得到這份兼職,就必須同意接受「遵守保密義務的詛咒」。當時的我因爲能參與這種祕密戰鬥而興奮不已,連合同都沒仔細看,就簽了字還蓋了章。從那以後,據說我的腦袋裏就沉睡着魔術式的爆炸火藥……。
這是我人生第一次長期拒絕上學。整個人簡直像個廢人一樣。漸漸地,我開始真的害怕起自己這種墮落的樣子。再這樣下去我就徹底完蛋了。我必須儘快想辦法改變。今天無論如何,就算拼上性命也得去學校。
我用膠帶把窗簾縫隙封住,然後鑽進被窩。連續三天缺席還是我人生第一次,不過不行就是不行。我渾身乏力,困得厲害。只要稍微放鬆一下,似乎馬上就會昏過去般的睡意包圍着我的大腦。
「把那種東西當作自己的象徵,大概是爲了儘可能地鞏固自己的現實性吧。否則的話,就會被像我這樣的覺醒者輕而易舉地改寫設定。」
心情糟透了。
「不是沒有!總之只要在你面前,我就覺得自己像垃圾一樣!」
「總之,最近應該會接連發生事件。中島你就以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普通中學生的身份,把你注意到的異常跡象一一向我報告。」
像她這樣和我同樣只有十四歲,卻已經肩負「播種者的search and destroy」這種超重要任務,據說也完全是因爲她本身的優秀所致。
弓子一把抱住我的雙腿,把我往外拖。
我再也忍不住了,用力把弓子的手甩開。
明明是日本人卻一點也不謙虛,實在是幼稚得過分。因爲不能對其他普通人說,就把被保密詛咒束縛的我當成炫耀對象,這種自私也太過分了。
「弓子真厲害啊」
個子矮、長得難看、沒有朋友、也沒有任何才能,所以只能度過一生空虛的人生。
我又更大聲地嚷了起來。
果然還是提不起去學校的勁頭。就算現在去上學,大概在過鐵路道口之前就會體力耗盡。祖母似乎也終於放棄叫我起牀,一邊嘟囔着抱怨,一邊走下樓梯。
弓子離開了我的房間。
「爲什麼要戴那麼顯眼的東西?」
太丟臉了,我連忙用雙手把臉擋住,但弓子硬是把我的手掰開了。
「不過要小心哦。這種事情可是絕密事,如果你泄露給任何人——那一瞬間中島君的腦袋就會爆炸!」
我已經一點也不想聽任何會增加腦袋爆炸概率的組織機密了。弓子也真是的。既然是重要機密,一開始就全部保密不就好了。
弓子失去平衡,「撲通」一聲向後摔倒了。
「…………」
小時候我也幫過忙。每到星期天,一家四口都會一起在菜地裏忙活。那是一塊從鄰居倉西家借來的小菜地,我們在那裏種胡蘿蔔、西紅柿、茄子和黃瓜。我在旁邊玩蚯蚓。母親提着水桶。父親穿着工作服,頭上裹着毛巾。他每天都是這身打扮去工地上班,看起來非常凜然帥氣。我那時還想,等我長大了也要變成像爸爸那樣的人。
因爲意識到自己正露出一張哭臉的羞恥感,我甚至像小學生一樣抽抽搭搭地哽咽起來。
「弓子你從來沒想過普通中學生是什麼心情吧?你一點也不知道我過着多麼悽慘的生活吧?不過這也難怪,你可是精英啊。你就繼續去找那個什麼叫『播種者』的壞人,繼續過你那開心的日子好了。可我已經不想再和這種像做夢一樣的事情扯上關係了。越是牽扯進去,我就越覺得自己可悲。所以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想和你說話了!」
確實如此。
「我是來給你送講義的。結果你奶奶告訴我,你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所以我就得到了可以把門弄壞的許可,然後進來了。結果一進來就看到中島把頭扎進壁櫥裏。真是莫名其妙。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幹什麼,總之先出來吧。我不會打你的。你奶奶也很擔心你。」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說給我聽聽。」
我雖然精神十足地這樣回答了,但太陽卻在責備我——連這麼簡單的任務,我這個廢物也一件都沒完成。
「我、我纔沒有……」
「……好」
「…………」
一想到弓子,我的心情反而更加陰沉了。
我說:
「什麼啊,是弓子。你爲什麼會在我的房間裏?連門都不敲!別以爲自己是魔法使就可以爲所欲爲!」
我每個月的零用錢只有五百日元,而弓子的待遇卻如此之好,這種差距讓我想起社會課上學到的南北問題。明明要冒着腦袋爆炸的危險,我卻只能從弓子那裏拿到每天五百日元的助手工資,簡直就像討好地主、替人耕田的佃農一樣。而且這種人與人之間的差距,無論怎麼努力都永遠無法彌補。就算我再拼命,也不可能成爲像弓子那樣的特殊人類。人這種生物果然從出生開始就被區別對待!
「呀!」
只不過是祕密組織的一員,只不過擁有超常力量,就自以爲是了吧!
「沒錯,我以前確實是《ム》的忠實讀者。是那種只能靠妄想來維持自尊的軟弱傢伙。可弓子你就厲害了。是真正的魔法使,是組織的一員!……但就算這樣,也別再繼續把我當傻子耍了。我也是有自尊的!你這個組織和學生會的走狗!」
我在冰箱裏翻翻找找喫的,一邊想着明天一定要去學校,一邊用Game Boy打發時間直到天亮。
可是弓子一定在心裏嘲笑我這副難看的樣子吧。
「那當然,我可是很厲害的。確實屬於那一邊的組織的存在,等級大概是二級。用這個世界的話來說,大概算是9=2的魔術師吧。聽不太懂吧?就算聽不懂,總之記住,很厲害就對了」
我用五寸釘把門封住,然後鑽進被窩。
爲自己的無能感到懊悔吧。
「嗚……可惡……」
某天放學後的屋頂上,弓子悄悄把這個機密事項告訴了我。
別管我……
我揮舞着手,大聲喊道:
我用撬棍把房門撬開,鼓起勇氣。
深夜我醒了過來。
我想起了以前在電視上聽過的一個詞——「家裏蹲」。據說一旦得了家裏蹲這種毛病,就很難再恢復。既然如此,那我大概也已經沒救了。剩下的,就只有這樣慢慢腐爛下去了。
「…………」
「你、你、你、你這種人,我最討厭了!」
肯定又要在七月的太陽下繞着操場一圈一圈地跑。光是想到這一點,壓力就讓我胃都快翻過來了。奶奶上樓的時候,我已經徹底不行了。睏意、乏力、空虛,還有各種各樣的倦怠感,把我徹底擊倒了。
*
即便如此,到了晚上我還是恢復了精神。
我記得以前在電視上看過一個關於家裏蹲的專題,說一般的家裏蹲往往早上沒精神、晚上反而精力旺盛。
我的精神狀態也好到了甚至開始期待起慶醬給我發信號的程度。
我一邊看漫畫打發時間,今天晚上也是在差不多十二點的時候,窗戶被小石子敲了一下。
我穿上房間裏常備的脫離用鞋子,把貼在窗簾上的膠帶撕開,打開窗戶。
嘿咻一聲踩到鐵皮屋頂上,再跳到院子裏的松樹上,然後落到地面。
等我回頭一看,穿着淺藍色睡衣的慶醬正站在生鏽的大門旁邊。
慶醬雖然已經是初一學生,但看起來還是隻有小學四年級左右的樣子。
因爲是短髮,看起來像個小男孩,其實卻是個女孩子。
同班的女生們,身體各個部位都在一步步邁上成爲大人的階梯,而慶醬因爲一直躺在醫院的病牀上,只能喫那些難喫的醫院餐,胸口平平的,臉也偏中性,整個人有種無垢純淨的感覺。
自從出院以後,慶醬一天比一天看起來健康,但身體還是細得像一陣風就能吹斷似的。也許是太熱了,她把睡衣從下面解開了三個釦子,夏夜偶爾吹來的風掀起薄薄的布料,能看見她的肚臍。
她用細細的手臂揮着手裏的Game Boy——那種很古老的玩具——朝我招手。這女孩明明已經初一了,卻還是喜歡這種小孩子氣的遊戲。當然,我也非常喜歡。我從口袋裏掏出父親留下來的Game Boy,和慶醬一起去了附近的兒童公園。
我們立刻在長椅上坐下,用對戰線連接起來開始對戰。
雖說慶醬最近也慢慢進步了,但還遠遠不是我的對手。
從以前開始,不管做什麼,我都比她更擅長。
看吧,這就結束了。
「哎呀,又輸了……明明練習了那麼多,爲什麼還是贏不了呢。難道慶真的很沒用嗎……」
「你還早了十年呢!……不過別擺出那種表情啦,慶醬還年輕,以後會越來越厲害的。只要努力,很快就能達到我現在的水平。不過到那時候,我肯定也會變得更厲害就是了。」
「我一定會超過你的。你就繼續這麼得意下去吧。」
鼓起臉頰的慶醬按下了開始鍵,重新開始對戰。我一邊輕鬆應付着,一邊看着慶醬蒼白的側臉。她完全沉浸在液晶屏幕裏。如今像這樣心思這麼單純直接的孩子已經很少見了。我覺得自己必須表現得像個哥哥一樣。
我想從長椅上站起來逃跑,但卻無法把視線從慶醬那深邃的瞳孔中移開。大蒜、聖水、十字架、鐵釘,我什麼都沒有,所以也沒有勝算。勝算?有戰鬥的必要嗎。
那句話有種難以形容的說服力。
她的紅血球很容易壞掉,所以一直處於慢性缺氧狀態。
「那我從明天開始可以在一郎哥哥房間裏學習嗎?」
於是我看她可憐,就成了她的玩伴。我還把父親留下來的兩臺Game Boy裏的舊的一臺送給了她,還給了她一個大金剛的遊戲手錶。
說真的,我其實也不想和比我矮小又弱的小孩子玩,只是她看起來實在太無聊了,我才和她交朋友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不過因爲這個犧牲救了慶醬的命,我並不後悔。
「……一顆能實現願望的種子。」
我怎麼也無法把視線從那雙眼睛上移開。
當然,其實我根本沒時間陪一個低一年級的小鬼玩,但看她那麼寂寞,善良的我就勉爲其難幫她一把。
說起來,慶醬天生患有一種溶血性什麼病。
慶醬的虎牙銳利得可愛。
慶醬沒有說話。
「沒關係啦。我本來就不打算進入社會。很快大家也都會不去學校的。」
似乎已經不需要再害怕慶醬了。
第三局對戰也很輕鬆地以我的勝利結束。
然而我卻看得一清二楚。
我忍住喉嚨的乾渴繼續問:
慶醬微微一笑。路燈忽明忽暗。她白色的虎牙和黃色髮夾反射着那蒼白的光。
「不是啦,只是早上起不來。」
沒錯,說起來我可是一個了不起又溫柔的哥哥。
「那個尖帽子的男人……是不是給了你什麼東西?」
她看起來並沒有動搖,但那份沉默讓我確信了。
慶醬默默地看着我。
這時不知從哪裏飛來一個雪球,砸在了我的長靴上。
「…………」
居然把流彈打到學長身上還不道歉,未免太沒禮貌了。
「一郎哥哥太卑鄙了嘛。遊戲玩累了,我要休息一下。」
「那、那不行……你還是去上學吧。最好也別再這樣半夜跑出來玩了。雖然馬上就要暑假了,雖然第一學期快結束了才復學也有點奇怪……但第二學期開始要好好穿着整齊的制服去學校……」
「學校什麼的我也沒去。」
「那可不行。沒學問的人會被大家瞧不起的。」
「沒錯,夢想實現了。」慶醬微笑着。
那時候,我的身體比現在更瘦小,膽子也更小,經常被周圍的孩子欺負。善良的少年被粗野的傢伙們迫害,這種事在哪個世界都很常見,所以我並沒有放在心上。只是稍微有點煩躁而已。那天,我也是一個人走在積雪的放學路上,心裏有點煩悶。
那款遊戲叫做——《惡魔城德古拉》。
因爲我們已經是同伴了。
「你這麼說的話我就不跟你玩了。遊戲也不借給你了。」
「那確實挺危險的。你可要好好感謝我啊,是我替你擋下來的。」
我的嘴巴一張一合想要呼喊些什麼,卻只能發出毫無意義的嘶啞呻吟。
公園中央那盞孤零零的舊路燈發出滋滋的聲音閃爍着。
「那……爲什麼慶醬會在這裏?還有……我問個奇怪的問題,你有沒有見過一個戴着寬檐尖帽子的男人?」
她的眼睛充血發紅。
我全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年輕的時候如果不見識一下社會的陰暗面,長大以後會沒法在社會上競爭的哦?」
慶醬像是很有把握似的低聲說道。
「所以說,你得好好感謝我纔行。就算病好了以後越來越健康,也不能瞧不起我。雖然最近我身體不太好在拒絕上學,就算我的最終學歷變成小學畢業,你也不準嘲笑我。」
「然後我就往雪球裏塞了石頭扔出去……話說回來,慶醬你還真弱啊。」
「好吧,我說。不過我沒有做壞事。只有慶一個人在晴天也不能出去玩太不公平了。總是要輸血才能活下去也太過分了。所以慶只是按他說的把種子吞下去,然後祈禱而已。只是希望大家都能變得平等而已。但是那個人說必須要有更具體的願景,讓我帶着慾望祈禱自己想成爲什麼,所以慶就……」
我抬頭一看,一羣比我低一年級的小鬼正在對面的路上一本正經地打雪仗。
「對了……說起來,慶醬的病……不是不治之症嗎?不是每天都得去醫院輸血嗎?」
慶醬從Game Boy上抬起臉,繼續說起往事。
*
當Game Boy的電池耗盡的時候,慶醬點了點頭。
那裏有一道一週前出現的奇怪的傷痕。
「我突然想起來……慶醬最喜歡的一款FC遊戲的名字……」
發出滋滋聲閃爍的路燈終於徹底熄滅了,公園陷入一片黑暗。
「那、那你許了什麼願望?拜託告訴我。我大概已經知道了,那個人是誰,你的病爲什麼會好,我大概已經知道了。」
於是我決定讓他們見識一下年長者的力量。
茂密草木的輪廓,還有慶醬那細瘦而蒼白的身體,都清清楚楚地映入眼簾。
四周此起彼伏的蟲鳴把我們團團圍住。
「那時候我被大家圍起來扔雪球,眼前一片發黑。跟血栓發作快死的時候感覺一樣。」
自從六年前那個冬天開始,慶醬就一直仰慕着我。
「嗯。」
我一直以爲是打瞌睡時被自動鉛筆戳到的,但此刻那傷口卻火辣辣地疼。
「誒?出院之後身體還是不好嗎?」
動不動就差點死掉。就算只是參加個雪仗,也有可能開始渡過三途川。因此她只能玩一些室內遊戲。結果也交不到朋友。
我慢慢張開嘴,拼盡全力才問出了想到的事情。
我扔出去的石頭雪球其實在離目標很遠的地方就落地了。但他們似乎還是察覺到了攻擊意圖,於是把我當成目標,集中火力攻擊。雪球不斷砸在我身上,書包被踢飛,最後甚至被推到鐵軌旁邊的水溝裏。
六年前,握着FC手柄的慶醬看着電視說過「我也想變成這樣。想變成強大的吸血鬼,玩樂着活下去。」
以前我總是陪她玩Game Boy和FC遊戲一直到天黑。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和慶醬一起通關那款父親留下來的難得要命的動作遊戲時的成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