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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mu的少年》 · 瀧本龍彥 · 1.1萬 字

我朝大原老師默默地點了點頭。

因爲一直在不停地說話,嗓子已經幹得不行了。

彷彿看穿了我心裏的狀況似的,大原老師從口袋裏掏出一罐可樂,又拿出一根新的手卷煙。

「來,把可樂喝了吧。又甜又好喝,一邊喝一邊把後面的事繼續講下去。」

接着大原老師點上煙,深深吸了一口,又誇張地吐出一團煙霧。那動作讓我想起了刊登在《ム》上的亞馬遜薩滿。

對亞馬遜的巫師來說,菸草是重要的魔法道具。據說會把煙霧向四周散開,張開結界來保護自己不受敵方精靈侵襲什麼的……我猛地搖了搖頭。

「那些都無所謂……重點是弓子。」

現在的我,任務就是講述她的故事。

正如大原老師所說,可樂既甜又好喝,喉嚨也完全被滋潤了。聽說以前的可樂裏曾經含有毒品可卡因。能發明出這麼棒的飲料,美國人真厲害。

然而弓子不太能喝碳酸飲料,有一次我給她喝芬達,她忽然從嘴裏把氣泡「噗」地吐出來,然後害羞地紅了臉。

那可愛的動作,真是可愛得不得了。

那充滿女孩子氣的舉止,真是非常女孩子氣。

可如今弓子已經不在了。

「…………」

是我的錯嗎?

啊啊……一定是我的錯吧。我終究沒能讓弓子直面現實,反而助長了她的妄想,讓她的精神陷入更深的幻想循環。像我這樣的人,死後大概會下地獄吧。就算是這樣的命運,我也甘願接受。

不過……

「地獄也不過是一場夢。」大原老師這麼說道。

「死了之後,也只是開始做一個和現在不同的夢而已。」

「……是這樣嗎。」

「…………」

1943年,第二次世界大戰正酣之際,在賓夕法尼亞州費城的美國海軍工廠,進行了一項讓驅逐艦從雷達上消失的實驗……這就是聞名於世的費城實驗,而作爲實驗艦使用的驅逐艦「埃爾德里奇」號船內,滿滿搭載着從UFO中採集到的超越技術,只要按下那個開關,埃爾德里奇號居然不論在雷達上還是肉眼看來,都乾乾淨淨地徹底消失了!

然後飛快地講了起來。關於這個世界上各種各樣不可思議的事情。

「就是這樣。我們人類,不過是那微微沉睡的虛無所做的一場夢罷了……」

彷彿只要輕輕戳一下,就會哭出來。

《ムー》發出轟轟的聲響燃燒起來。留下這些書後消失的父親,總有一天會從外地打工回來,一定會幫助我和奶奶——我其實一直都想在心底這樣相信着。並且,我也依然想相信自己是個魔術師。

爲什麼會這樣呢?明明我很聰明,可這個世界卻偏偏對我如此苛刻。我覺得這種不公平不應該被允許。所以這份困窘、這份孤獨、這些經濟問題,一定都有某種看不見的理由;既然有理由,那麼只要憑自己的意志,就一定能改寫命運——我一直想這樣相信。

· 若他說不該處死,就等於違背律法

「所、所以說使命到底是什麼啊?真正的自己又是什麼啊?」

於是耶穌說出了這句話。

結果衆人從年長者開始一個個離開,沒有人再扔石頭。】

「我不知道。我已經忘記了。」

說起來,弓子也曾說過類似詩句般的話。

她這麼說讓我也很爲難,不過至少轉過頭來看我的弓子,已經停下了那詭異的盤蛇儀式。

圍欄那邊被光暈染開的落日,還遠遠沒有沉下去,彷彿永遠也不會落下似的。

「…………」

然後沿着那條圓周,慢慢地、慢慢地走着,絕不讓腳步踏出界外,就那樣一圈一圈地繞下去。

「啊啊……這是現在的現實。是我藉助播種者賜予的力量,創造出來的現實。」

身後的弓子已經開始了盤蛇,而且速度快到再也停不下來。

· 若同意處死,又違揹他一貫的憐憫教導

「……那這個盤蛇,有效果嗎?」

她只是單純地轉來轉去,但那副樣子卻散發着一種莫名的悲壯感。

「…………」

我一邊比劃着,一邊給他解釋起來。

「就只是個普通人……普通的女孩子。」

【出自《聖經》中的一個著名故事,來源是

《約翰福音》8章(行淫的婦人)

弓子用略帶輕蔑的眼神看着我,開始解釋。

沒錯,是真實的。

「意思是我沒有錯。教師裏有百分之六十八會和學生結婚。世人總愛嚷嚷什麼猥褻之類的,可就算這麼說我也很困擾。至少我是真心愛她的。雖然我也不知道愛到底是什麼。不過有一個陷阱。初中生的思考還很幼稚,很容易陷入盲目的想法。結果她說想要孩子。爲什麼不能再等幾年呢。其實,我知道爲什麼。因爲她的家庭環境已經瀕臨崩潰。沒錯……我去慄原家做家訪時大喫一驚。長子沉溺於非法藥物,父親沉溺於酒精,母親沉溺於互聯網。而且家裏充斥着家暴,唯一還算正常的弓子的精神也已經搖搖欲墜。弓子一心只想逃離那個家,於是打算生個孩子。她爲了儘快離開家,想和我結婚,認爲只要有了孩子就能結婚。於是她對用來避孕的器具動了手腳,在上面戳了洞。可懷孕後的弓子精神狀況反而更糟,結果越過那邊的圍欄掉進了操場。這是意料之外的事。當然我也絕望了。我愛弓子是真的。我也曾一度想過死。不過就在那時,播種者出現了。」

「也、也許是這樣。可是,如果是那樣的話,我、我……」

弓子默默注視着這一切,而我每隔五秒就回頭一次,嘴角扭曲着擠出笑容,說着「我沒哭」。可弓子小姐看起來隨時都要開始盤蛇,於是我加快了動作。

可當我看着弓子一圈一圈地走着時,最初的煩躁卻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天空中有月亮和星星。弓子說「夜路很危險,我送你一段吧」,這讓我感到高興;但同時,她一有機會就想開始「盤蛇」,她的精神狀態也讓我有些擔心。

盤圈。

我無法移開視線,只能點了點頭。

接下來要說的事情很痛苦。

「對吧?很厲害吧?不過這個實驗還有意想不到的副產物……」

「差不多該面對現實了。」

「所以我當時想讓她清醒過來。想對她說一句那種很帥氣的臺詞——『給我看清現實』。」

「你把奶奶的錢包藏到哪兒去了!」

而說到我,那天早上卻和奶奶狠狠吵了一架,心情糟透了。

「那、那又是什麼意思?」

「……我就是在問那到底是什麼啊。『盤蛇』到底是什麼意思啊。所以說它到底是什麼啊,我是在問這個名詞到底是什麼意思。『盤蛇』究竟是什麼啊!」

而在學校裏,筆盒被同學藏了起來,體育老師還罵我「不會運動的傢伙幹什麼都不行!」;再加上第四節數學課時,因爲自我暗示錄音帶害得我晚上睡不好,意識昏昏沉沉、打着瞌睡,就被數學老師怒吼「中島!膽子不小啊!給我過來把這題解了!」,被迫從那個澆水壺的夢裏醒過來;沒辦法只好走到黑板前握起粉筆,盯着方程式看,結果運氣很好靈光一閃,咔噠咔噠把答案寫出來,卻莫名其妙捱了一巴掌被趕到走廊上去……。

「嗯——完全不行。幻影的濃度、幻影的真實感都太高了。籠罩這所學校的幻影濃度,根本不是普通人平日彼此無意識使用的魔術能引發的級別。這肯定是爲了困住我而被有意識構築的陷阱。幕後一定有『播種者』……但以現在的我根本沒法找到並消滅他。必須儘快覺醒真正的自己纔行,像這種低級的盤圈,想完成任務簡直是癡人說夢……唉……真傷腦筋。接下來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呢,中島同學?不知爲什麼,我的直覺認爲你似乎能告訴我答案,但也許只是我的錯覺?如果是錯覺的話,我又該怎麼辦呢?我什麼都不知道了。」

然後大原老師一把抓住我的頭髮,把不知第幾十支手卷煙的煙霧噴到我鼻尖前說道。

還沒來得及感嘆他到底是多重度的煙癮者,大原老師已經把新的香菸裝填到右手上,忽然用慢吞吞的語氣,開始講起離奇的身世。

據說在實驗過程中,埃爾德里奇號竟然瞬間傳送到了諾福克近海!這已經不是隱形不隱形的問題了。而且船員的身體和船體融在一起,精神也變得異常,現場一片混亂大騷動……。

老師說着些莫名帶着詩意的話。說不定他其實是個詩人。

所以我拉住弓子小姐的手,把她帶進漆黑的兒童公園裏,說道:

也就是說……先假設在春日暖洋洋的屋頂混凝土上,有一個半徑一米的圓。

我已經不再去追問那句臺詞的含義了。經歷了兩次三次在屋頂上的「密會」(雖說也只是我嗯嗯地點頭聽弓子講她那套劇情設定而已),我漸漸失去了吐槽她那些離奇台詞的力氣。「幻影」啦、「播種者」啦、「智慧之種」啦,這些關鍵詞也變得無所謂了。

「……那要不這樣。會不會那一切其實都是妄想?所謂『任務』和『真正的自己』,其實根本不存在,只是你一個人的執念而已?是不是隻是你不想面對日常生活?」

「能把故事繼續講下去嗎?」

可是……她垂着肩膀,一副沮喪的樣子。

「……弓子?弓子同學的家庭沒那麼糟糕啊。就在前陣子週日,我還去她家拜訪過。我把《ムー》塞進包裏,興沖沖地去了弓子家。弓子媽媽端着裝滿點心的托盤出來。弓子哥哥還借漫畫給我。雖然房子不太整潔,大家臉色也不太好,但看起來也沒有病到那種程度。」

「必須快點找回真正的自己。必須快點完成使命……」

我向福波斯祈禱,求它賜予我承受痛苦的力量。於是彷彿潮水般一陣陣傳來的心靈感應:「加油,中島君。我會陪着你的!」

「也就是說有個叫播種者的壞蛋,弓子正在和他戰鬥吧。好厲害啊。」我只是左耳進右耳出地應付着。

不過……那件事我還是着實喫了一驚。

「…………」

「……?這是什麼意思?」

「是啊……戀心是很強烈的。老師也明白。那位偉大的詩人,與謝野晶子也說過『連那柔軟肌膚裏熾熱的血潮都不曾觸碰,你說教人生之道,難道不寂寞嗎』。」

「根據我朦朧的記憶,這一切都是光做的夢,夢中就是我、你,還有學校、爸爸、媽媽、大家、這個世界……」

我把事先準備好的打火機油均勻地淋在垃圾箱裏,嚓地劃燃火柴,扔了進去。

……就這樣一樁接一樁,我一邊詛咒着這個世界,一邊想着差不多該把福波斯放出來,把那些把我排擠的傢伙統統殺掉;要是做不到,那乾脆自己去死了算了——帶着這樣略顯毀滅性的念頭爬上屋頂時,卻正好看見弓子在那兒盤着圈走。就在這一天,面對世界的荒謬,我連自己的情緒都搞不清了。是該哇哇大哭,還是哈哈大笑,還是乾脆真的翻過這道護欄跳到操場上去纔是最好的選擇……到底該怎麼辦。

在月光下,在路燈下,她在公園的沙坑裏一圈一圈地轉着,喊着——「我必須把這幻影吹散!必須把這夢境擊退然後 search and destroy!可我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敵人在哪裏!」——在她眼前,所有能看見的東西,按她曾經給我解釋的說法,全都是僞造的風景;而在她背後、在意識之外、在感知之外延展開來的,纔是貨真價實的真實世界,或者說是作爲真實源泉的「虛無」,或者是「光」。試圖用圓周運動完成從虛假到真實的躍遷,這正是她所使用的、帶着精神病氣息的魔術——也就是那個名字本身就陰森且奇怪的「盤蛇」……這下真是隻能哈哈大笑了。大原老師,你也該笑一笑纔對。

夕陽還未落下的屋頂,被散發着奇異氣味的紫色煙霧徹底包圍了。

我停下慷慨激昂的講述回頭一看,弓子又重新開始盤蛇了。

「其實就是……」

「所以說,是盤蛇啊。懂了吧?」

不過美國可不是會因爲這種程度就放棄實驗的。反覆進行了同樣的實驗後,埃爾德里奇號據說終於成功傳送到了火星。而且火星上還有神祕的巨大建築,據說那座石碑上刻着外星人的信息……。

「這是我構想的魔術裏最最基礎的一步。只要這麼做,眼前鋪展開來的幻影,和本該存在於視野之外的真實——或者說作爲真實根底的光,又或者是虛無,或者是空——就會一圈一圈交替更迭。在這個過程中,真實與幻影的邊界會逐漸混爲一體,運氣好的話,就能從施加在我身上的迷宮魔術裏脫身。」

「不是我啊!每次每次都是你自己把錢包藏起來又忘了在哪兒,你、你這個糊塗老太婆……」然後我被自己說出口的話嚇了一跳。我竟然清清楚楚地意識到,奶奶已經開始癡呆了。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呢?

「耶穌基督也說過『

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誰就可以拿石頭打她

』。」

「不、不懂……」

「…………」

這樣戲劇化的臺詞,多半也只是從某本漫畫裏引用來的吧,所以我本想相信自己不會被這種程度的妄想吞沒。對讀了大量像《ムー》這種高深讀物的我來說,她口中的那些神祕學妄想,本該只是可以一笑置之的童話。

「可即使這樣!中島同學你是魔法師吧!是這樣吧?」

這就是所謂的「盤蛇」。如果弓子真的是魔法使,那麼這正是她施展魔術時最具體的形態。盤着圈走的弓子小姐神情格外認真,彷彿自己整個人生都押在這一步一步上似的,嘴脣緊緊抿着,把那雙修長的腿,小心地、一步一步地交替踏出。

然後在那個星期天的夜晚,從弓子家告辭後,我和弓子兩個人在公園前的夜路上慢吞吞、晃晃悠悠地走着。

沿着圓周行走的弓子小姐,視線始終不離前方,只淡淡回答了一句:「盤蛇。」

然後我緊緊握住口袋裏的福波斯。

「盤蛇?」大原老師問。

「求求你了。我已經什麼都做不到了,所以請你把籠罩這所學校的幻影驅散吧。現在只有你可以依靠了。我已經完了。我的生活一天比一天變得快樂。會因爲考試成績而喜怒哀樂。午餐也很好喫,可又會在意體重,身體檢查的時候還能和美沙醬開心聊天讓我很高興。很,很高興!所以我已經不行了!我開始想要百貨公司那個紫色的包,想要得不得了的我已經完了!明明物質和肉體這種東西本該只是拿來嘲笑的對象,可我卻開始執着這些,我已經完了!完了!嗚、嗚嗚……我已經墮落成再也回不到那崇高之光的身體了。……但、但是即便如此,如果是你的話一定可以,是中島同學的話一定可以……」

大原老師深深點了點頭,又點燃了一支新的香菸。

大原先生再次把臉轉向夕陽。我也跟着望過去。

奶奶已經徹底癡呆了。照這樣下去,我連高中都不一定能上。

我眯着眼把視線從夕陽上移開,一口氣把可樂喝光,打了個嗝,然後重新繼續講述。

然而,這樣鼓舞着我的福波斯,其實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玻璃瓶而已。請賜給我直視這個事實的勇氣吧——我如此更加用力地向福波斯祈禱,鼓起勇氣……然後從包裏拿出《ムー》的舊刊,一本一本扔進公園的垃圾桶裏。把父親留下來的那些也一起扔掉了。

當時經學家和法利賽人把一名被指控犯下通姦罪的婦人帶到他面前,按照當時的律法,她應被衆人用石頭處死。他們想借此試探耶穌——

我一邊揉着眉心一邊問。

意味不明的悲傷氣氛讓我再也忍受不住,我把塞得鼓鼓囊囊的通學包裏帶來的《ムー》,在屋頂的混凝土上鋪開。

看起來,她真的很脆弱。

比如說「費城實驗」,連弓子聽了肯定也會大喫一驚。

可是她簌簌落下的眼淚,不管怎麼看都源自真實的悲傷,而我們明明才認識沒幾天、幾乎沒有發生任何事情,我那已經開始過熱的戀心,同樣也是真實存在的……。

爲什麼弓子會做盤蛇!她真的認真做過盤蛇!

我暫且靠在護欄上,小聲問了句:「這是在做什麼?」

「吶,是吧?弓子小姐的盤蛇,你不覺得很不正常嗎?我也是這樣,讀讀雜誌就自稱魔術師,這種妄想太幼稚了,連我自己都會笑出來。」

但在那時候,我根本笑不出來,只是在夜晚的公園裏哭着。

在沙坑旁,被青白色的路燈朦朦朧朧照着的我,面對這莫名其妙的狀況,嘩啦嘩啦地不停流淚。爲自己一片漆黑的未來人生,也爲被妄想支配了大腦的弓子的可憐處境,淚水一股接一股地湧出來……可在口袋裏,依然還有我的祕密武器——福波斯……。

「對不起,福波斯。」

我從口袋裏拿出了那個玻璃瓶。

「還有,弓子,看這邊!」

弓子並沒有停下盤圈。我衝進沙坑,一把用雙手抓住她的肩膀,從極近的距離直視着她那雙大大的眼睛說道——

「拜託你了!我們已經該看看現實了!」

可弓子也喊道——

「對啊!我也想看現實啊!可我的現實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播種者』在這座城市裏……」

「不對!先別說那個,好好聽我說!我們只是普通的中學生!這個福波斯不過是很久以前的網購商品!你的盤蛇也只是精神異常的行爲而已!幻影?播種者?那種東西根本不存在!我們只是孩子,什麼力量都沒有!所以我已經決定要正視現實了,拜託你也看看屬於你的現實吧!我已經不需要這些東西了!什麼和福波斯的心靈感應通信,全都是假的!」

我用盡全力,準備把福波斯朝夜空扔出去。

就在那一瞬間,福波斯對我說話了。

「拜託,別這樣浪費掉這個機會。丟之前先許個願吧。什麼都能實現。把你真正最想要的願望,告訴我吧。」

那不過是早已習慣化的自導自演,只是我腦海裏的自問自答而已。

對那毫無意義的「虛無」,我許下了願望——

「請讓我們看到現實。請給我們直視它的勇氣。」

然後我用盡全身力氣,把那隻玻璃瓶朝黑暗的夜空拋了出去。

大概在看不見的地方,玻璃瓶啪地一聲碎裂,四散成無數碎片。剩下的,只有充滿不安的昏暗現實生活。一個由偶然支配的世界,而我在其中無力地活着,只能在無力中努力學習、工作,勉強活下去,最後因疾病或壽命在痛苦中死去。好啊,就讓我直視吧。直視這一切——痛苦的滋味、卑微的顏色、無法言說的不安觸感,以及它原原本本的全部。

但是……「我想起來了。」弓子如此說道。

她停下了盤蛇的步伐,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掌……一字一句地、像在確認似的喃喃自語。

我抱着頭,蹲在混凝土上蜷縮着。

我對強者很弱勢。總覺得,她在說「你礙事了,快回去吧」,是一種命令。

「她大概是因爲壓力過大才導致精神異常吧。你想要去幫助那樣的孩子,老師反而覺得應該受到大家的稱讚。你已經盡力了。至於你自己似乎也在爲家庭問題苦惱,靠推薦入學拿獎學金也是一種辦法。老師可以幫你出主意,你可以安心了。」

「對啊,中島君。你也不能變成這種大人哦!」

『必須去尋找敵人』

「但是第二個弓子,白旗弓子,也自殺了。……不,沒必要再隱瞞了。所有必要的信息,我已經從你這裏得到了。是時候讓我坦白了。……沒錯,白旗是我殺的。那是我第一次殺人。說實話,我的手都在發抖。我在屋頂設置了一個魔術陷阱,只要踩到就會從全身的各個孔洞噴血而死。白旗拼盡全力衝進了那個陷阱。即便是要殺,也該設置得溫和一些纔好,我現在很後悔。看了那血腥景象,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白旗已經死了很久,但我仍然無法平息心中的觸動。」

然而,這次的盤圈,不同於以前那種「要叫黃色救護車的精神病行爲」。每當弓子邁出一步,她的螺旋圓周就閃耀着紅光,最終竟然——就像《ムー》雜誌附錄的五芒星魔法陣一樣——浮現在屋頂的混凝土地面上……

「那個……老師……現在到底是幾點?」

「不過,還是慢了一步對吧。」大原先生開口問。

「…………」

眨眼間,她已經拉開了大約一百米的距離,但從遠處傳來的「咚咚」聲,應該是她在通向屋頂的螺旋樓梯上奔跑的聲音。那個樓梯夜晚也沒有上鎖。我跌跌撞撞地追上去,手掌都擦破了皮。

「大概是因爲你追着白旗來到屋頂,瞬間被這草的煙霧包圍,看到了我製造的幻影。但現在你不需要再想任何事了。從明天開始,普通的校園生活就會恢復。這剩下的兩支菸——由智慧草捲成的煙——很快就會將你的記憶徹底抹去。」

「你居然扭曲時空、改變設定把我召喚到這裏,難道你還以爲能打敗我嗎?靠智慧草獲得智慧的你這種半吊子的魔術,不會對我奏效了!」

弓子說着,指了指大原老師,隨即開始念着聽不懂的咒文般的東西,同時像旋渦一樣開始不停地打轉——這就是她的「盤蛇」。

我往後退了一步,回頭看去,給水塔的陰影下,血淋淋的弓子倒在地上。

弓子說過的話,在腦海裏迴響:

兩人依舊無視我繼續打架,我越來越生氣,於是加入戰局,踢了大原老師的背部一腳。仔細一想,這男人不就是傳聞中與學生有不當關係的老師嗎?這種人不能原諒。從現實角度來看,這種猥瑣的老師必須被制裁!

「不!他是好人!」

「沒錯,我愛過她。但我根本不明白愛是什麼!」

「假裝死去躺着睡覺的時間結束了。漫長的夕陽也結束了。做好覺悟吧!……我是白旗弓子。但其實,我的真相是什麼都不是。如果完美地回想起這一點,我就必須回到那邊去。所以我只回憶了一半,用那一半的無限力量來擊敗你。」

「去看現實啊!弓子!大原老師!快看現實!我要用手機報警了!」

大原老師向我的臉伸出手。

弓子此時也不再使用魔法,她抓起屋頂角落裏的掃除刷子,對準大原老師的頭全力揮下。打中了,看起來很痛的樣子。

「所以,從現在起我要完成我的使命。我會search and destroy!謝謝你,中島君!」

此時依然模糊的夕陽還沒有沉下,把我和大原老師的側臉映得通紅。而他腳下,菸蒂散落得更多……大原老師不再看我,只是像自言自語般,緩緩地低聲說道。

整個城鎮彷彿都籠罩在他的煙霧之下。

「我的覺醒已經被敵人察覺了。他們好像佈下了陷阱等着我。既然如此,那我就接受挑戰吧。那邊走!」

「放棄吧!智慧草?那種有限的悟道、讓自我退化的產物、玩具一般的東西,憑你這種東西瞬間悟道的你,以爲能打敗我這種純天然覺悟者?大原老師,你也太天真了吧!真是荒唐!來吧,要是你不想被徹底消滅,就快把那個不負責任的播種者的藏身之處全部告訴我!」

「啊,我明天就要在網上揭露你!」

她要去的地方看起來就是我們的學校。然而,她的腿力也太驚人了。本來我就跑得慢,而弓子的疾跑完全是奧林匹克級別。她跑得太快了,看上去彷彿在空氣上奔跑。

不過也沒關係。我爬上二樓屋頂,從窗戶進入自己的房間,鑽進被窩閉上眼。心裏有點後悔把「福波斯」扔掉了,然後沉沉睡去。

「不過姓不是慄原。我在降臨到這個世界時設定的名字是——白旗弓子。白旗上繪着白色百合的紋章,那象徵着真理。爲了不忘記自己曾經體現過的真理,我給自己取了這個姓——白旗。而使命完成之後,我能從這個物質界直直地、沿着箭的道路,穿越頂點,歸入無限光、無限、以及虛無,我取名爲弓子……沒錯,我就是白旗弓子!」

弓子把刷子靠在給水塔旁。

「……」

隨即,我做了一個夢。

我再次點了點頭。

然而,暴力是不好的。魔法或妄想也不好。我一次又一次地朝他們喊道:

「當然是晚上十點。」

「呼……辛苦了……」

「那……晚安了。再、再見……」我匆匆回家了。

那個糊塗的奶奶……

我們兩人聯手,把這個討厭的老師揍得一團糟。雖然發生的事非常不可思議,但能狠狠毆打年上的人,心裏還是有種奇妙的充實感。夜色漸深,當大原老師口吐白沫倒下時,動作場景才終於告一段落。

「…………」

我被無法言喻的恐懼嚇得僵立不動。

「……我的名字是弓子。」

而且,大原老師也注意到了這種異變,他開始念出一些讓人完全摸不着頭腦的咒語。

……這、這可不妙。弓子一個人任由妄想燃燒起來。我急忙用力,推開那扇沉重的門。

我慢慢走近,俯身看她的臉。

「閉上眼睛,把今晚的事情全部忘掉。」

就在那一瞬間,閃電突然劈下,直擊弓子。可是,弓子的螺旋魔法陣似乎擋住了這一擊?無效化了它。我也不太明白原理,但無論如何,現在的情況不太妙。我大聲喊道:

「怎麼了?被嚇到了?別擔心。白旗也好,慄原也好,只是會做另一個夢而已。而你的悲傷,我很快也會幫你改寫。你的內申分也會提高……」

我嚇得發抖瑟瑟,然而大原老師的手一直沒有伸過來,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呻吟聲傳了過來。

否則的話,弓子……

大原老師說的話,也已經完全讓人摸不着頭腦。

「從一開始就沒死。我只是在裝作中了陷阱而已。謝謝你,中島君。多虧你,我已經把這個性格惡劣的老師的話聽得一清二楚了。」

弓子突然飛奔出去,我也開始全力追趕。

「是啊……似乎真的存在着試圖消去播種者以及從他那裏獲得智慧草的人。但那個組織的規模本身,大概不值一提。居然派那樣的小姑娘來對付我,根本毫無威脅。她在魔術操作上或許比我高明,但作爲人類,終究只是個小姑娘。明明是外人,還堂而皇之闖進校舍,問什麼『你知道慄原弓子嗎?』這種調查,早就該被我察覺了纔對。」

卻被無視了。兩人的奇怪戰鬥無休無止地繼續着。而我沒有錢,也沒帶手機,所以只能眼睜睜看着……啊,每當弓子小心翼翼地螺旋前行,魔法陣的光就越發濃烈,而煙霧則隨之散去。

……不對,那應該只是妄想。

「等、等等!現實!看看現實啊!我好不容易把父親遺物的福波斯扔掉了,這不是適得其反嗎!腦袋完全出問題了吧!等等,等一下啊!」

「別再玩這種妄想遊戲了!看現實吧!什麼魔法啊!這種遊戲已經夠了!」

「不用客氣。我原本的願望,就是讓慄原的死亡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這個願望已經順利成爲現實。沒有一個人記得這名少女從屋頂投身自殺。因爲我用『智慧草』的力量抹去了大家的記憶。播種者,也一定已經盡情地撒下了『智慧之種』。從你那磕磕絆絆的敘述中,我也已經充分獲得了關於白旗弓子的必要信息。多謝你了……」

我靠近她,輕聲說:

「剩下的事我會處理的,中島君,你回家去睡覺吧。」

不過就是和人工精靈一樣無聊的妄想而已。

她撿起散落在屋頂混凝土上的菸頭,裝進從衣服口袋中拿出來的尼龍袋裏面。

煙霧隨夜風擴散,覆蓋了整片夜空。

『必須打破籠罩學校的幻影』

「是啊……慄原與白旗的名字相同,對我來說很方便。藉助『弓子』這一名字的巧合,組織派來的刺客白旗弓子,輕而易舉就被我吸入了我的幻影之中。而白旗弓子忘記了自己的本性,相信自己就是慄原弓子,住進了慄原家。被我改寫了記憶的慄原家父母與兄長,也毫不懷疑地相信白旗弓子是自己的女兒。……明白了嗎?取代因懷孕而自殺的慄原弓子,一個新的弓子出現了。沒有人因此悲傷,這是一種完美的解決方法,不是嗎?」

「啊……謝謝您。」

不甘示弱的大原老師則抽着所謂的「智慧草」手卷煙,從煙霧中召喚出雷、電、煤油、汽油、香蕉皮等攻擊弓子。但啊,最後一支手卷煙只剩下兩釐米就要燒成灰了。再加上弓子的螺旋魔法陣現在幾乎覆蓋了整個屋頂,那微微紅光閃爍的複雜幾何圖案徹底無效化了大原老師的所有攻擊。

氣味並不討厭,但缺氧感讓我的頭更加昏沉。

「也就是說,弓子被奇怪的妄想控制了大腦,從這屋頂上跳下去自殺了。」

「星期日啊。就是你去慄原家玩的那個夜晚。」

最後,她若無其事地嘀咕道:

「混蛋……她復活了?」

我點了點頭。

她的臉空洞無神。

大原老師微笑着,又點燃了一支菸,把煙吹向我的臉。

當然,我心裏有太多問題想問和想說的。然而,完成所謂自我覺醒的弓子,全身散發着天然的自信。幾小時前那種弱氣的模樣,已經完全看不見了。說實話,她的所有能力都比我強:力量、精神力、超能力,甚至身高,無一不比我強。

從門縫裏看到的是——夜風中沙沙作響的水手服裙襬,以及弓子像蹲踞式起跑一樣,肌肉緊繃,準備在幾分之一秒後全速奔向某個目標的雙腿。而從門縫吹入校舍的,是濃得彷彿要讓人缺氧的菸草的濃霧,以及我第一次聽到的弓子的嘶吼般的聲音,令人脊背發涼的堅定嗓音……

抬起頭,我看到弓子美麗的身影站在我眼前,毫髮無傷。

「爲了獲取播種者的情報,她居然假死,竊聽我說的話……真是荒唐!二十支由智慧草製作的幻影菸捲依舊站在我這邊。哪怕有些被夜風吹散,我也是依靠智慧草的指引獲取了智慧的人,我也是無限的一部分。所以,你這個小混蛋,再死一次吧!」

「哈?確實是這個名字不是嗎。」

雨中,我夢見一個女孩正在用水壺給花澆水。

「……哈。」

然而回到家時,門被鎖上了。

此刻戰鬥已經演變爲肉搏戰。失去魔法力量來源的手卷煙後,大原老師只是一個普通的三十五歲老師。他不知怎麼想的,擺出柔道架勢,朝弓子「嗚哦!」一聲衝去。

「哈……。」

「……爲什麼夕陽還沒落呢?仔細想想,我剛纔纔打開那扇門,試圖阻止弓子自殺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我也瘋了嗎?」

「今天是星期幾?」

不知不覺,模糊的夕陽已經完全消失,月亮升上了天空。

「我不是弓子的自我,我不是眼睛能看見的、耳朵能聽見的、皮膚能感受到的、鼻子能聞到的、舌頭能品嚐的,任何知覺對象,我也不是情感,也不是思考,既不是生也不是死,我什麼都不是,我無法言說,我是虛無,總之,我是超越語言極限的超存在,是無限的光!」

胸中充滿了無法言說的不安。不知道爲什麼,她的精神似乎徹底出了問題。腦海裏閃過最壞的情況——她難道要從屋頂跳下去?我必須趕緊抓住她,叫來那輛黃色救護車……想着想着,我終於趕到屋頂入口,那扇生鏽的門前。門是關着的。我伸手握住門把,輕輕推開門。

「而且,她的記憶被我輕而易舉地抹去了,好不容易自行覺醒,卻像個尖叫的小姑娘般興奮起來,又不考慮應對陷阱,就跑向我等待着的屋頂,那孩子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笨蛋。即便她有自發接觸無限光的能力,也絕對比不上二十株『智慧草』所形成的幻影。那個追蹤播種者的組織,首先應該讓刺客學學偵探術纔對啊……」

「慄原……下雨了,不用澆水也沒關係。」

慄原慢慢看向我。

但她不知道手裏的水壺該放在哪裏。

我接過水壺,說:「我幫你放回儲藏室吧。」

然後在雨中,和她並肩看着牽牛花。

直到醒來前,我一直都這樣看着。

早晨,換上制服走到客廳,奶奶依舊神志不清。

她說,有小偷躲在閣樓裏偷了她的錢包。

我背上書包,走去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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