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中之人

NVR的全體使用者都收到通知最熱門的世界名稱變更爲「正在等待鈴波亞美」的訊息。

星澤雫在曲子剛好告一段落的時候停止唱歌，福田四郎也停止畫畫的動作。全場頓時鴉雀無聲。

●哇啊啊啊啊收到通知了！

●成功了

●這個世界的名稱不就是一直掛在YouTube待機室的那個嗎

●要我們八點集合原來是爲了這個啊我都不知道

●全體使用者都收到訊息的話，鈴波亞美也會收到吧？

●可能關掉推播通知了，但應該會收到訊息

●喂，鈴波亞美……快來吧。大家都在等妳喔。人數多到難以置信

●來吧……來吧……

●話說回來，要等到什麼時候？

●當然是等到她來啊

●你以爲我們是誰啊

●我們可是從十個月前的那一天就一直等到現在喔

這個世界的背景音樂曾幾何時換回〈Trinity Wave〉。這是鈴波亞美開始直播後的畫面播放的音樂。

一抹不安湧上心頭。已經做到這個地步了，還是沒有人能保證她真的會來。或許跟那天一樣，又要展開看不到盡頭的漫長等待。

「大家！」

是萌生鱗的聲音。

「再來只能相信她，耐心等待了。她一定會收到我們的心意。所以請再留在這裏一下。」

●不用妳說，我們也不會撤退喔

●妳要繼續當Vtuber也好，不當也沒關係喔。無論妳做出什麼決定，我都會支持妳

「初次見面———應該不是吧。抱歉……建模師小姐……可以這樣叫妳嗎？」

「好的……麻煩妳了。」

●真的想不起來嗎……

「這是我……『鈴波亞美』嗎？」

●加油

我只能束手無策地呆站着。

萌生鱗開始向她介紹這個世界。

●啊，這個聲音

但她還是沒有恢復記憶。

不同於她身邊那些創作者及表演者，我只是一個無能爲力的宅宅，一點也不特別。

半晌後，女孩不再有任何反應，時間彷彿也靜止了，然後她才小聲地喃喃自語：「那個……」看着萌生鱗說：「……好像結束了。」

萌生鱗熟練地在空中移動雙手，傳送模型數據。只見女孩換上漆黑的長髮和福田四郎設計的服裝———變成「鈴波亞美」。

「不要緊。我還有很多東西想給妳看，可以請妳看一下嗎？」

星澤雫默默地揮手，朝她微笑。看到星澤雫燦爛的笑容，這個資訊量過多的空間顯然令她感到十分困惑。

「妳現在看到的是和亞美一起直播過的Vtuber們。亞美跟我不一樣，真的和好多人合作過啊！我請他們傳影片給我，大家都趕在一天內拍好影片……看完之後我再一個一個向妳介紹。」

她接着說：「怎麼想，這一切都太奇怪了。像這樣利用一整個伺服器，聚集這麼多人，只爲了等我出現……萬一我不來呢？」

「這是……」

「可以呀。妳的———我可以喊妳亞美嗎？亞美的3D身體是我做的。幫亞美設計造型的則是這位福田四郎老師，那隻企鵝是真下老虎鉗先生，現在播的背景音樂是他做的曲子。我們都是妳的夥伴。還有，那位偶像是亞美崇拜的人———是妳的偶像———星澤雫。」

●未來再慢慢了解不就好了嗎？

儘管如此，萌生鱗仍未放棄，說自己還有最後一個東西想給她看，便開始準備。

●鈴波亞美……是她吧？

空氣裏開始瀰漫着死心的氛圍，萌生鱗慢慢地抱緊她，在她耳邊柔聲安慰。但她還在哭，流着我們看不見的眼淚，一再捶打自己的頭。

●哦

萌生鱗說道，拿出一個雪白立方體的物品。

●誰來告訴我該如何反應纔好

●鈴波亞美回來了

儘管如此，現在這個瞬間，我恐怕是這裏面……不只，我肯定是全世界關注「鈴波亞美」最久的人。雖然我一無所有，但我總覺得應該還有什麼是我這種人可以做的事。

「那個，我……我看過自己的影片。我看了YouTube上的幾支影片。可是，越看越覺得那些事肯定不是我做的，絕對不可能……我不可能那樣滔滔不絕地說話，也不會逗別人笑、和同伴一起活動，我真的不知道那種事要怎麼做得出來。老實說，我到現在都還不是很明白Vtuber到底是什麼。」

●小鱗辛苦了！

●小鱗也盡力了

「呃……可能會佔據妳視野的幾成，視情況可能會佔掉全部，所以妳可能會嚇一跳……但不是什麼恐怖的東西，所以請冷靜地看。」

萌生鱗慢慢地走向那個女孩，溫柔地對她說：「妳好。我是Vtuber萌生鱗。是妳的朋友，也是幫妳打造3D模型的建模師，和這裏的大家一直在等妳回來。」

女孩盯着影片看了好一會兒，時而噗哧一笑，時而「嗯、嗯」地點頭，時而驚訝地叫出聲，反應多不勝數。我們無法想像她看到什麼，只能默默地守護着她。

她講到哽咽，音色裏逐漸閃着淚光。

「既然如此，請過來我這邊。」

———那是我看過好幾次的影片。鈴波亞美出道一個月的紀念直播時，我問了她一個問題。內容極其無聊，我問她：「爲了一直說出有趣的話，妳有什麼習慣嗎？」

「大家真的好奇怪……」

「偶像……」

女孩緩緩地側着頭，舉起雙手動了動，仔細觀察衣服及頭髮的細節。

●抱歉，我要哭了

「請問……這是指我嗎？」

女孩盯着自己的模樣看了好一會兒，低下頭，左右搖晃。

更何況———

「抱歉，我還是想不起來。雖然有點似曾相識的感覺……」

●誰？

有個白色短髮的女孩進入這個世界。是我們事先設定好的ID，所以沒有變成髮夾的形狀。只見她惴惴不安地四下張望，以細如蚊蚋的音量問道———

●不是攝影師嗎？

過了好一會兒，她終於冒出這句話。

●反正再不行就保持登入一邊做別的事

●我在NVR遇見過他

●他怎麼會在這裏

打開語音聊天功能，我放下攝影機，往前跨出一步。那個女孩哭着望向我這邊，與我對上眼———那一瞬間，我還來不及細想，話已經脫口而出。

她卻非常仔細地回答。

我一無所有。

●到此爲止吧

●我打算在這裏過夜，直到鈴波亞美出現

———這樣真的好嗎？

偶像在我面前哭泣。我們一起度過漫長的歲月，對我來說是唯一重要的存在。曾經那麼博學多聞、妙語如珠的人，如今卻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放聲哭泣。這種事根本不應該發生。

出道一個月的紀念直播回答觀衆的問題時，發表對星澤雫的愛和破解《Charmist》暗號的事、回覆福田四郎時突然拜託他「請當我媽媽」的事、在中午的對談節目與萌生鱗合作，真下老虎鉗在聊天室誤爆的事、決定大家一起作曲的事、在出道半年紀念直播與3D模型一起亮相的事、玩塗鴨遊戲一次也沒贏過萌生鱗的事、暢談未來的事、開始與許多Vtuber合作的事……以及突然銷聲匿跡的事。

●啊，我想起來了！是那個在待機室的聊天室被圍攻的人

大家熟知的鈴波亞美的軌跡，全都轉告給本人知道了。

原本站在旁邊看的福田四郎、真下老虎鉗、星澤雫也逐漸靠過來，開始告訴她過去發生過哪些事。

「妳手邊有飲料嗎？」

「好的。」

●別太勉強！

這個世界是依照「鈴波亞美的腦中」來設計，所以到處都是她過去活動的證據。萌生鱗慢慢地帶她看那些東西，時而停下腳步，用瀏覽器播放以前的直播存檔，時而給她看截圖。

●想不起來也沒關係喔！

●是萌生鱗的工作人員嗎？

●有人來了……

「請妳先慢慢地喝點飲料。」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等到妳來啊！」

●只要妳還活着就夠了……

「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大家爲我做了這麼多，我卻連自己是誰、該怎麼辦纔好都不知道！我想不起來！對不起……到底爲什麼！爲什麼我……」

●別再折磨她了

———沒有任何依據，也沒有自信。有的只是一小撮強烈的預感。

我從選單畫面改變設定，解除幽靈狀態。讓大家看見我平常使用的，看不出個性的男性分身和ID。

「接着請伸展一下肩膀和腰。」

●可能是Ortho的菜鳥

女孩照做，在我看來似乎沒有任何變化，但她卻東張西望，表現出有些驚訝的反應。

我已經沒什麼東西好失去了。

●VR睡眠的門檻太高了

●咦，這傢伙是誰

此時此刻的她並非「鈴波亞美」。儘管如此，她還是這裏所有人的心肝寶貝，是大家苦苦守候的Vtuber沒錯。即使本人沒有記憶，這麼多人也能證明這一點。

「好的。」

萌生鱗笑着回答。

「大家真的都是各方翹楚，對我說了很多話，我……」

「我現在把亞美的身體寄給妳，請妳試着穿上。」

萌生鱗朝她招手，帶她走到世界深處，牆壁附近的鏡子前。

「可是我想知道。我想了解大家。也想記起自己的事。」

「妳摸摸看，拉動食指的扳機。」

●日文的世界名稱很顯眼，所以要儘可能留在列表畫面的前幾名

●我是不是在哪裏看過那個ID？

●神吶，求求你。我願意付出我的一切來交換

「感覺如何？」

———鈴波亞美每天都在同一時間開始直播。直播前，她每天都會做同一件事。那似乎是她當Vtuber的儀式，是把小時候爲自己加油打氣時做的動作加以變化。

「然後以顫動嘴脣的方式熱身。」

———一個普通的女孩子要在那麼多人面前持續講上一小時的話，可想而知是非常大的負擔。然而一旦開始直播，她就是Vtuber「鈴波亞美」，她稱這個自己爲「裏面的人」。也就是說，每次直播，她都會透過這個儀式從平常的自己變成「鈴波亞美」。

「閉上雙眼，用鼻子深呼吸。」

———換句話說，讓我們大家着迷不已的「鈴波亞美」是她的內在覈心，是再怎麼掩飾、再怎麼試圖扮演都無法改變的部分。所以也沒有人能代替。我希望她能變回「鈴波亞美」。

「憋住，再一口氣吐出來。」

———我對「鈴波亞美」的思念讓我受盡折磨，被擊潰、被撕成碎片。但那些情緒的殘骸如今都變成令人難以置信的簡單形狀。

「睜開眼睛，凝視鏡中的自己。」

———我很喜歡妳喔。

「最後請跟着我說，『我的名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