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被遺留下來的事物

這是發生了什麼事？

鈴波亞美的直播始終沒有開始。距離預定時刻已經過了十分鐘，待機室和X都沒有任何說明。聊天室的反應三三兩兩，但我感覺冷汗都噴出來了。因爲鈴波亞美過去連一分鐘都沒有遲到過。

●怎麼了

●機器故障嗎？還是根本沒連上線

●就算是家裏的網路故障了，也能改用手機連線不是嗎

●這是某種演出效果吧。很像她會幹的事

●鈴波亞美睡死了（笑）

●＃起牀了鈴波亞美

●愛睡覺的亞美

●在這麼值得紀念的日子睡過頭……這個可能性最大吧？

●可能原本只是想眯一下吧

●大概是準備企劃太累了，就讓她睡吧

●這下子又創下一個傳說了w

●我剛加完班要回家，反而因禍得福

●社畜辛苦了

●大家都沒看見嗎？已經唱完第一首歌了

●新衣服好可愛！

●你們是出現幻覺了嗎

●✓請看我的X

●是萌生鱗耶

●（反過來了吧）

萌生鱗———擅長3D建模與程式設計，是鈴波亞美最要好的Vtuber。她以個人之姿在二○一八年三月出道，外表變來變去，每個時期都不一樣，只有貓咪般的耳朵和長長的尾巴是萬年不變的標準配備。最新的外型是個頭很矮的小女孩。

不過Vtuber是以即時交流爲賣點，光看過去的影片可能很難領略有趣之處。而且鈴波亞美的直播一次就是一個小時，加起來總共有一年份。我實在不建議一個人漫無目的地看那些影片。既然要看，就要看最新的———鈴波亞美本人的直播。問題是……誰也不知道下次直播是什麼時候。

不知不覺間，天空染上紫紅色。小鳥在附近叫了好幾聲。

●如果是鈴波亞美，應該會堅持「我就是我自己」

時間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鈴波亞美依舊沒有出現。待機室裏的留言、X的時間軸終於不再瘋狂洗板了。我在這樣的情況下，每隔一分鐘就看一眼影片播放器底下「正在等待鈴波亞美」的文字。

●有趣的女人

●是不是真的不太妙啊？

●難得的紀念日就這麼泡湯了

「我會一直等妳回來喔！」

冷不防，我想起那個待機室。其他人還好嗎？我望向熒幕裏一直開着沒關上的聊天室。果然不出我所料，依舊有零零星星的留言。

●大家晚安！

「那個，臉不會動耶！我明明都準備好了，卻突然變成這樣……是因爲靈魂尚未安放在身體嗎？可是我無論如何都想在今天出道，所以就這樣拍攝了。因爲今天是我崇拜的人的生日。

●網路上的聊天機器

●總之先從自我介紹的影片開始。現在應該也還在頻道的首頁

●真的假的

●目前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冷靜點

●老實說，區區一介觀衆，這時什麼也做不了吧……

回到待機室的頁面，果然有很多人都提到這支自我介紹的影片。大家都想到一塊兒去了。

似乎沒有特別值得留意的訊息，但是可以跟自己以外的人一起分享這種感覺，還是讓人覺得比較沒那麼孤單。所以我也化身爲「大家」的一員，融入聊天室。

這支說得再好聽也稱不上高品質的影片，就是Vtuber鈴波亞美的起點。

●雖然外表已經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很高興我還在這裏

沒有任何剪接和過場，背後播放着熟悉的免費背景音樂，再加上簡陋的特效字幕。

突然覺得好想吐，我連忙衝向流理臺，但胃裏空空如也，只能發出噁心的聲音。

喜歡的東西當然是網路啦！專長是逃避現實以及跟自己玩。我想利用這個頻道盡情挑戰各種和網路沾到邊的企劃。但我最想做的事還是和觀看這個頻道的大家聊天。

●她是個人勢，每次合作都是透過通話或VR……也沒參加過線下活動，所以應該沒有人知道吧

●從事Vtuber的活動中，很多人的個性都會有所改變，但鈴波亞美一點也沒變。從一開始就是這樣

我的偶像失蹤了。在一週年紀念日這麼重要的日子，什麼也沒說，就這麼消失了。我完全不知道該表現出什麼樣的情緒纔好。我連自己該傷心嗎？還是生氣呢？都不知道。

什麼？萌生鱗說了什麼？

●偶像的光芒太強烈了

●從某個角度來說，或許她真的跟神一樣……

●我今天向學校請假了

我決定搞清楚狀況再回信。

●我在工作時也一直盯着這個畫面

●什麼意思？

●那當然是半年紀念直播了

又看了幾個Vtuber的貼文，目光停留在某個新聞網站的報導。視線被標題的「鈴波亞美」四個字抓住，反射性地點開來看。

用手按住心跳一百以上的胸口，先檢查萌生鱗的X，沒有新的貼文。再來纔是鈴波亞美本人的X，也跟昨天一樣———其實從沒有收到通知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

●喂喂喂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我是因爲這次的騷動才知道鈴波小姐這個人，請問有什麼推薦的直播存檔嗎？我對Vtuber不是很瞭解

我點開鈴波亞美的頻道首頁，儼然已經變成自動化的操作播放那支影片。

●求求妳了，快點回來……

我不覺得這些留言有任何意義，但除此之外又能做什麼？我什麼也做不了。過於沉重的無力感幾乎逼出我的眼淚。

就是這樣……大家好，我是鈴波亞美。風鈴的鈴、風波的波。啊，這不是我的本名喔！是我自己想的名字。藝名……現在已經沒有人這麼說了嗎？總之就是這樣。這副二次元的身體也是我自己畫的。本來真的會動喔！

●有誰知道她住在哪裏嗎

●既然如此，

留言如果有「✓」記號表示是通過YouTube認證的帳號，也就是說，這確實是萌生鱗本人的留言。

過了好一會兒，我在不斷髮出怪聲的過程中稍微冷靜下來。還不確定一定是事件或事故。可能只是熬夜工作，忙到傍晚的時候徹底沒電了。但如果是這樣，差不多也該醒來了。我們身爲觀衆不該把事情鬧大，只要乖乖地等待就好了。

●說得我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不要邊聊天邊工作啦w

●要是不知不覺變成另一個人也挺有趣的就是

＊＊＊

再過幾小時就得去打工，但以我現在的狀況，實在不是能招呼客人的狀態。我寄出了有生以來第一封裝病請假的簡訊。

●我們只能繼續等待嗎？

●萬一突然真的生病怎麼辦。她說自己都沒在運動，萬一心臟……

「好擔心。」

失蹤。看到這兩個字，我終於領悟到自己目前所處的狀況。

●沒有喔。而且這個問題基本上不能問喔……雖然也有人會表明自己是誰

●我想向神明祈禱，可是對我來說，鈴波亞美就是我的神

上傳的日期是一年前的昨天———二○一九年二月二十四日。

●很多Vtuber都在X上提到這件事了

知名Vtuber「鈴波亞美」突然失蹤，擔心她的人陸續發文，引起軒然大波。鈴波亞美是去年二月二十四日開始活動的Vtuber……

幾何圖案的背景中，有個只拍到胸部以上的女孩子。留着漆黑如瀑的長髮、穿着像是學生制服的西裝外套，是非常簡單的2D模型，唯一稱得上人物特徵的物品大概只有閃爍着銀色光芒的三角形髮夾。

深感懷念的同時也有某種感動。她只做了最基本的準備就開始了，走到今天曆經了多少成長、得到了多少東西啊！而我居然能在第一時間目睹這一切。除了她以外，我沒見過這麼振奮人心的成功故事。

●新朋友或許從遊戲實況入門比較好。如果是自己也在玩的遊戲，應該很容易進入狀況

●用「鈴波亞美 精華片段」搜尋應該要多少有多少吧。剪輯過的那種

「我是亞美一週年紀念直播的幕後工作人員，預定從晚上十一點開始幫忙，可是今天過了中午以後就再也聯絡不上亞美了……通話和傳訊息給她都沒反應。這不是演出效果。如果有什麼最新消息，我會馬上跟大家報告！」

●有這麼多觀衆，還能完全隱瞞身份不曝光嗎？總會跟一些人保持聯絡吧

●就像魔王開始抱怨工作那樣嗎w

鈴波亞美的直播始終沒有要開始的跡象。我把已經完全變回常溫的罐裝啤酒放回冰箱，用杯子就着水龍頭裝了一杯水，一飲而盡。無論是體力還是精神上都已經撐不住了。

……就是這樣，雖然很突然，但是從明天開始，我每天晚上十一點都會直播！不嫌棄的話，歡迎在睡前跟我聊聊天。那麼今後就請和我一起玩轉網路吧！」

●像忠犬小八那樣嗎？

今天也沒有得到任何新的情報，天又黑了。鈴波亞美今天也沒有直播。既然她還音訊全無，這也是可想而知的結果，但如今卻變成一種未知的感覺。因爲她每天晚上十一點一定會準時開始直播，而我一定會守在電腦前收看。我已經完全想不起來，不看偶像直播就上牀睡覺是什麼感覺了。

「沒事吧？」

我想利用這支影片稍微做一下自我介紹……首先，我是『網路上的鄉民』。看到這支影片的大家應該也有很多人跟我一樣吧？但我真的只住在電腦裏，無法去到外面的世界，所以我們還是有點不一樣呢。至於其他詳細的個人簡介嘛……不告訴你們！因爲這是我的個資！年齡和生日也請容我保密。這就是所謂的網路素養呢。嗯。

●不，在那之前應該先看她與萌生鱗的合作

●我完全懂你們在說什麼，真不可思議

●只要她活着就好了

●但她在同業的人脈還挺廣的

●啊，今天結束了

我反覆看了三遍，總算看懂內容在寫什麼了。我先分享這則貼文，然後開始呻吟。還好我準備了浴巾。

萌生鱗在三十秒前上傳了最新的貼文。

一切都無所謂了。我一面祈禱再次醒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解決，恢復原狀，也沒刷牙就倒在牀上。一夜無夢。

●這大概就是她的本性吧

昏睡到中午過後才起牀，但實在沒勇氣上網。我深呼吸了兩次，下定決心，打開手機，看到Tos哥傳來的訊息：「沒事吧？」

●當時誰能料到她會變得這麼受歡迎呢

●原來如此……聽起來好深奧啊。我會慢慢去看她直播的存檔

●謝謝大家。這裏的人比我想的還多呢。自我介紹的影片比較短，很容易看的樣子，我先從那支影片開始看吧

●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什麼？

●如果是鈴波亞美，大概會勸你去上課吧，所以還是去吧

●因爲鈴波亞美可能是最受同業愛戴的Vtuber了

原來如此，引起這麼大的騷動，也有人因此認識鈴波亞美啊！

●很難說明，比方說，鈴波亞美的內在纔是她這個人，有形的肉體不過是天生的外表。總之你看久了就會知道了

●那個，不曉得問這個問題恰不恰當，她有公開過自己是誰嗎？

鈴波亞美自我介紹的影片，我已經反覆看到內容都會背了。因爲那支影片實在太迷人了，每次聊到諸如此類的話題，都讓人想再看一遍。

●鈴波亞美對我來說就像班上的風雲人物。我總是從後面看着她

或許下一瞬間，這幾個字就會消失，開始直播。我抱着不知該說是期待還是祈禱的心情，耐心等待那一刻的到來。

我用顫抖的指尖操作滑鼠和鍵盤，在X的搜尋欄位輸入「萌生」。她的帳號隨即出現在搜尋結果的最前面。

若說有什麼變化，無非是最近一則貼文底下有數量多到令人瞠目結舌的留言串。不用看也知道內容大概是什麼，但我還是瞄了一眼。

———我打下這行字。

我有兩個想法。

一是想盡可能減輕這種失去鈴波亞美的感覺。這只是我個人的願望。

另一個想法是希望鈴波亞美回來時，這裏還有人在。現在還在這裏的人應該都會同意我的想法吧。

我鼓起勇氣，按下傳送鍵。

●既然如此，那晚上十一點要不要一起看剛好距今一年前的第一集直播？在同一個時間播放同一支影片的行爲稱爲「同步觀看」，大家一起看的感覺也比較熱鬧有趣喔。雖然有點晚，但既然大家有緣相聚在這裏……如何？

●我要參加。二十分鐘後見！

●聽起來很有趣，我也想參加

●好主意

●我奉陪，反正也沒別的事做

●乾脆每天都這麼做吧

●每天同步觀看嗎？真的假的？

●真是個好主意

●你是天才嗎？

●真的要這麼幹的話，我每晚都會來，直到她回來那天

●等等，現在是什麼情況？

●鈴波亞美每天晚上十一點一定會直播喔！所以我們正在討論從今天起，每天同一時間聚集在這裏，從剛好距今一年前的直播開始看起，是不是很有趣？

●哦，原來如此，我懂了

●怎麼覺得有點感傷啊

●所謂的每天是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呢

晚上十一點，與聊天室的大家一起倒數，同時按下播放鍵。

我鬆了一口氣。事情變得比我想像的還有意思。

我把鈴波亞美頻道的影片清單一口氣拉到底，找出清單最下面的第一次直播檔案。這場直播是我認識她的契機。光是看到影片的縮圖，當時的記憶就伴隨着各式各樣的情緒一起湧上來。

●要我等幾個月都行。就算要看到第二遍也沒關係

●再久我也會等下去

●她一定很快就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