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海底的硬幣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一個禮拜，鈴波亞美仍未出現在網路上。我還登入NVR確認過兩次，但她都窩在自己的世界，所以我也不知道她在哪裏，與誰一起度過。

至於我，Tos哥要我休息，所以我暫時沒去Ortho上班。因爲即使跟他們一起工作，我也心不在焉，什麼都做不好，不斷犯一些愚蠢的錯誤。既沒有可以一起出去玩的朋友，也沒有多餘的閒錢，所以我甚至沒跟任何人說話，只是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滿腦子都是鈴波亞美的種種。當時我的偶像確實就在我眼前，和我存在於同一個空間，對我說的話有反應，也讓我知道她出了什麼事。

她不記得「鈴波亞美」，但喜歡Nagisa的世界。所以想必也會很快愛上Vtuber，回到我們面前吧。

但，她並沒有回來。是還沒理解狀況嗎？還是已經在爲復出做準備了？如果是後者的話，她應該會以某種方式向大家報告纔對……

我等到失去耐性，傳訊息給她的NVR帳號，已經無暇顧及身爲粉絲的分寸了。

「妳好。我一直很關心妳在那之後有什麼想法。妳看了鈴波亞美的直播存檔嗎？靜待迴音。」

沒想到很快就收到回信。她似乎沒有登入，所以大概是安裝了手機版的綜合應用程式。可是看到回信的內容，我有點難接受。

「你好。我看了鈴波亞美的YouTube，但我無法相信那是自己。我纔沒辦法像那樣口若懸河地說個不停……我什麼都想不起來，印象也不是太好。所以今後應該沒有機會再直播了。」

騙人的吧。鈴波亞美曾經那麼熱愛Vtuber的世界，如今卻拒絕了？萌生鱗和其他創作者們，還有大家都在等她回來……可以容許這種事發生嗎？無論如何都要說服她回心轉意纔行。

「別這麼說。大家都在等妳喔。鈴波亞美才是妳本來應有的模樣，請妳一定要重回那個頻道。」

「就算失去記憶也無所謂喔。只要跟大家一起從零開始重新創造回憶就好了。過去的一切就留在直播存檔裏。所以往前看嘛。我也會盡全力協助妳，直到妳適應爲止！」

「就算你這麼說，我又不認識你，不確定你是否真的值得信任。抱歉。」

怎麼這樣……要怎麼說她纔會明白？我不死心地繼續打字。

「妳是我的偶像。所以我才能從好幾百萬人中找到妳。我花了整整一個禮拜，從早到晚在NVR裏拼了命地找妳。」

「不僅如此，爲了等妳回來，我還向大家建議，每天在頻道的待機室同步觀看。大家一起看妳一年前的直播存檔，熱烈地討論，雖然最後出了一點狀況，沒能持續下去……但就算最後只剩下我一個人，我也會繼續等待。我一直守着妳的歸處喔。」

「抱歉，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是說……我從妳開始直播的那天，到妳消失的那天，甚至是從今往後，我一直都在那個待機室守候着鈴波亞美。」

「對了，我可以告訴妳，關於妳過去的一切。這麼一來，妳或許就能恢復記憶了？不管是妳喜歡的場所，還是妳喜歡的花、音樂、漫畫，我對妳的一切瞭若指掌。」

我有點激動過頭了，但是說到這個分上，她應該能體會我的心情吧。接下來就看她想怎麼做了。

「Vtuber的做法也有問題。隱藏長相、隱藏身份，另一方面卻爲了滿足自我顯示欲到處出鋒頭，對他們來說，觀衆只不過是一個數字。口口聲聲『大家』，看似一視同仁，對合作的Vtuber或幫助自己的創作者倒是另眼相待。鈴波亞美也不例外喔！我喜歡她那麼久，卻從來沒有機會進入她的世界。話說回來，什麼『大家』嘛，簡直無聊透頂。只不過是小朋友扮家家酒。那羣人最後不是都跑光了嗎！只有我堅持留在那個待機室裏，奮戰到最後一刻。我被圍剿的時候，從頭到尾都沒有人爲我說話。是我自作多情。那裏根本沒有真正的夥伴。」

「不過，既然看到了這個，總覺得好像還可以再等下去呢。」

「並沒有喔。追蹤人數或訂閱人數跟實際的受歡迎程度無關。大家只是沒有解除追蹤罷了。」

「怎麼啦？出了什麼事？」

「這種事……還用得着你說嗎？」

「別擔心，我有一個好主意———」

＊＊＊

環顧這個禮拜被我搞得亂七八糟的房間，不禁發出夾雜着呻吟的嘆息。隨意踢開滾到腳邊的空寶特瓶，大概是受力的地方不對，腳趾頭一陣劇痛。

「那個，我一直有個感覺……你是不是太彆扭了？」

「爲什麼？」

「唉……你看看你。好不容易掌握到唯一的線索，瞧你幹了什麼好事。看在對方眼中，你只是剛在虛擬世界認識的男生，這時應該要更慎重纔對。」

「我只是傳了幾個訊息給她而已，好像把她逼得太緊……也可能嚇到她了。」

就在這個糟到不能再糟的時間點，我接到Tos哥打來的電話。

[！]無法傳送訊息給這位使用者

「冒昧打擾，我想針對鈴波亞美現在的粉絲創作如此踊躍的狀況，請教你幾個問題。」

「不用了？」

「有嗎？至少我的時間軸從來沒有出現過……你是在哪裏看到的？」

Tos哥以諄諄教誨的口吻淡淡地反駁。

「鈴波亞美的妄想根本不可能實現。現實生活與虛擬世界的界線變得模糊，Vtuber將變成普遍的存在？Vtuber的概念遲早會消失？怎麼可能！大家早就不用虛擬分身了，就連VR也不流行了。誰想戴上那麼大、那麼貴、那麼醜的裝置啊？而且看影像會暈的人一下子就暈了，髮型和化妝也都白費了，誰要這種體驗啊？Vtuber也是，初期明明是更近未來的存在，現在所有人都可以用簡單的2D模型做一些無聊的企劃不是嗎？簡直是一年比一年還要退化。

「你先冷靜一下———」

「可是我看她的X，還是很受歡迎啊？」

「我該怎麼做纔好？」

搞什麼嘛……原來大家一直都在，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被Tos哥條理分明地一頓教訓，我的腦袋也逐漸冷靜下來，然後覺得好想哭。

「不好意思打斷你自我陶醉的高談闊論，唯有這個業界的未來，不容許任何人污衊喔！而且你錯了。」

「這樣啊。鈴波亞美……那個女孩後來怎麼樣了？好像還沒看到她回來，是記憶尚未恢復嗎？」

我不明白Tos哥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思考處於當機的狀態。

「對呀。」

「我自己也有同感喔。」

倘若VR機器到時候跟現在的手機一樣普及，擁有虛擬分身跟擁有社羣媒體的頭像一樣自然，Vtuber也不是不可能變成普遍的存在。你不也曾經像現在這樣，熱切地討論這方面的話題嗎？我明白你想全盤否定的心情，也同意你說的一些話，但你有點失控了。」

「嗯。」

我有點恍惚地捲動畫面，發現一個奇妙的點。

「呃，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我的人生到底算什麼？

「等妳有空的時候就行了，請回信給我。」

「咦，你是那個在待機室掀起軒然大波的人對吧！嗯……如果你願意來我們平常聊天的伺服器，我們可以在那邊談，要我傳邀請連結給你嗎？」

「咦？我不是指那個，大家還是經常發文提到她啊。」

「喂。」

正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只有負面消息纔會出現在網路新聞或內容農場上，纔會被社會大衆看見。導致一般人對Vtuber充滿那是笨蛋在看的印象，連我們這些觀衆都受到白眼，根本不敢告訴任何人自己在追Vtuber的事。」

我邊說邊察覺到自己的深層心理，更加沮喪了。

「她纔是對的，確實不要變回『鈴波亞美』比較好。已經沒有人在等她了，大家不是都跑去追別的偶像了，就是專注於現實生活。應該停止那種互相依賴的關係，各自過好各自的人生。更何況，我把她拉回那個糞坑般的業界又能怎樣？不管是企業推出的Vtuber，還是個人勢的Vtuber，都有一堆問題。明明是二次元的人物，卻幾乎每週都有腥羶色的八卦消息，像是那傢伙原本是什麼樣的人、私底下做了哪些勾當……諸如此類，我已經受夠了。

「＃鈴波ART。」

「我也不知道。鈴波亞美那天確實決定要引退了，至少萌生鱗是這麼說的。但我並不是從她口中聽到這件事，所以我想知道她真正的想法。可是她失去記憶了，也解除了我們的朋友關係，我鐵定再也見不到她了。雖然我告訴過她，她叫鈴波亞美，但現在已經沒有人在討論鈴波亞美了，所以從現狀來看，我不覺得她能意識到自己的價值———」

我被解除朋友關係了。

包括推文及前後的投稿在內，我仔細地端詳每一個作品後，目光停留在一則推文上。

「對方現在只是個普通人，不是Vtuber。既然如此———」

「我已經死了。」

「不勞您費心。我累了。放棄了。全都不要了。」

畫面中充滿了多如天上繁星的插圖。不，不只插圖，還有以鈴波亞美爲主角的漫畫及小說、〈Trinity Wave〉的演奏影片、角色扮演用的衣服、自制的模型、用途不明的程式……無一不是個性十足的作品，自成一個世界。即使她不在了，即使那個待機室已經解散了，大家和「鈴波亞美」還是一直在那裏。

「不用了。」

或許有點死纏爛打，但我這麼努力都是爲了她，我明明是一番好意。她也太無情了。我已經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了。

「是這樣沒錯……」

———爲什麼？

「這樣啊。」

「你知道以前的電腦體積有多大嗎？黎明期的電子計算機『ENIAC』總重量高達二十七公噸，設置起來需要的空間是你房間的十倍以上。而且每次變更程式都要有人真的鑽進去用手配線。現在呢？現在你手中的那支手機不僅可以一手掌握，性能更是當時電腦的好幾倍，機能比當時多了多少，你能想像嗎？」

「嗯……所以呢？」

「簡單地說就是嫉妒。因爲我完全不會創作，只是個無能的宅宅……所以在因爲自卑感而反過來怨恨別人前先自我防衛。」

主題標籤？有嗎？

「啊，終於接通了。你還活着嗎？」

不知怎的，Tos哥似乎有些欣喜地附和。

我在NVR裏拼了命地找她，也是因爲那是老天賜予我的機會。其實還有更好的處理方式也說不定，但我不願跟任何人商量，一肩扛下這個重責大任，其實是想獨佔功勞，希望能再聽到她說『謝謝你找到我』，如此而已。」

脫口而出的自嘲有如自殘行爲，連我自己都無法消化。

「首先，你想怎麼做？」

經過上述的私訊後，我踏進他說自己是管理員的「鈴波亞美未承認粉絲團」的聊天室。這裏有很多人都是當初一起在待機室同步觀看的成員，他們都親切地迎接我。

＃鈴波ART

「有嗎？」

難不成是這個？

「電腦如是，行動電話亦如是，就連汽車和飛機起初也沒有人能想像會變成現在這樣，被世界各地的人使用。只要稍微回顧一下過去，就能深刻感受到科技的進步。所以我們這些技術人員直覺地知道，VR技術的發展會大大改變人類的生活。

「官方的主題標籤。」

以現狀而言，軟硬體的完成度確實都還離理想千里遠。可是啊，目前執世界牛耳的科技巨頭接下來要開拓的領域就是虛擬空間，而且也已經開始開疆闢土了。再過幾年，肯定會有更多企業捧着大錢加入VR的開發。我可以跟你打賭。我們就是在爲那個時刻做準備，不是在跟你鬧着玩。

●哇，沒想到你真的來了

我到底想做什麼？

我不得不將一直設定爲不對外公開的X帳號解鎖。

「不禁讓人懷疑有必要說得那麼難聽嗎」的文字攻擊化爲洪水，幾乎令我窒息。

「Vtuber就像玩洋娃娃或採集昆蟲一樣，不是大人會做的事，遲早要畢業。應該把時間花在工作或談戀愛、運動等正經事上，我等於是把二十歲這段人生最精華的時間扔進水溝裏。」

「呃，你到底怎麼了？」

「我被解除朋友關係了。」

「我都不曉得還有這個……因爲我一直把『＃鈴波ART』設爲關閉提醒。」

這幾天粉絲上傳的作品比以前多了好幾倍。這是怎麼回事？

「咦，你做了什麼？」

我在腦中反芻那天夜裏用來反擊那些滋事分子說的話。

「換作別人，只要是我以外的人就能圓滿解決嗎？換成萌生鱗，換成福田四郎或真下老虎鉗，或許就能打破僵局吧。說穿了，我這種凡人根本無能爲力……儘管如此，我還是拚命地尋找她，無非是爲了我自己。我認識最早的鈴波亞美，所以我很高興她能闖出一片天。是她證明我的眼光沒錯，所以我才放不下。我至今仍小心翼翼地保留她第一次直播後回覆我的留言就是最好的證據。

然而到了第二天，她依舊沒有把我加回去。

訊息旁邊出現了已讀符號，但沒有回覆。我等了三十分鐘，依舊沒有任何反應，所以我又傳了一則訊息。

我躺在牀上。過去一直假裝視而不見的負面情緒在腦海中掀起風暴。不能去想那些。但我已經沒有體力阻止自己胡思亂想了。

「你是不是有點踩線了？」

「VR開發者也很奇怪，每年都大聲疾呼：『今年是VR元年！』卻對上述的矛盾視而不見。這一切都很荒謬不是嗎？沒有人真心認爲這玩意兒真能普及吧？只要能提升自家公司的股價就夠了，順利的話還能營造出流行的假象，在同溫層裏互相吹捧，但一般人根本不知道這玩意兒的存在。只不過是一種扮家家酒遊戲罷了———」

「……對不起，我說得太過分了。」

那是與鈴波亞美有關的二次創作———粉絲上傳作品附的主題標籤。也是我在X唯一設定爲關閉提醒的單字。

「Tos哥現在看的是……」

那天，我孤立無援。

「麻煩你了！」

我戰戰兢兢地點開那個連結。

我是最低級的王八蛋，連自稱死肥宅都不配。

那是在鈴波亞美的待機室也經常看到的帳號發的推文。我想私訊她，但這裏好像沒有對全體用戶開放，所以只能以回覆的方式溝通。

搜尋到的結果是我過去從未看過———不對，是根本沒想過要看的風景。

結果就成了集體發瘋的烏合之衆。

我立刻衝向電腦桌，打開瀏覽器，撲向已經不曉得看過多少次，鈴波亞美的個人簡介頁面。

沒有遭到封鎖，所以也可能只是不小心按錯，所以我又提出一次朋友邀請。

唉……我嘆了一口氣，倒水似地搶白：「Vtuber不也是普通人嗎？Vtuber也好、偶像也罷，都只是妄想喔！大家都瘋了。集體幻覺？就是這麼回事！爲了逃避討厭的事、爲了閉上眼睛，假裝看不見，索性關閉自己的感知，躲進每個人都是好人的世界裏！」

「我哪裏錯了？」

●我一直很想爲當時的事道歉，對不起，讓你孤軍奮戰

●不，和找碴的人認真就跟他們沒兩樣了……結果反而是我害大家解散了，真的很抱歉

●別這麼說，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彼此都不要再提了

●現在是不是有一股重新歸隊的感覺？

●要再同步觀看嗎～

●這主意不錯，但我這次來是有其他的目的

●哦，那支影片嗎！誰來貼一下？

●我現在就貼

●謝啦

我在這裏看了一支影片。

百轉千折的情緒在我心中翻起千層浪，漩渦中浮現兩個疑問。

●這支影片是在哪裏找到的？

●不瞞你說，埋在ASMR直播存檔裏的標籤其實是暗號喔

●將那行字以暗號的方式排列↓再將文字轉成英文字母，就成了X帳號的ID↓那應該是鈴波亞美的私人帳號，只用來上傳會員限定影片的連結

●集合這裏所有人的智慧，總算解開這個謎團了

●原來如此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問題。

●對了，萌生鱗看過這支影片嗎？

●不知道，如果有人告訴她，那她可能已經看過了？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喔

●最近X都沒有更新呢

這時，一直保持通話的Tos哥突然插進來。

●話說回來，有人能聯絡上她嗎？

●可是或許應該讓小鱗知道

「話說你也太快滿血復活了吧。」

●就連按讚的欄位也沒有絲毫起伏，留言給她，她會發現嗎

「我跟她幾乎沒有交集，不過喬治先生負責建模的委外作業，我想喬治先生應該有辦法聯絡上她。他現在剛好登入，你不妨去問問他。」

「我馬上去！」

我登入NVR，朝Ortho據點所在的世界狂奔。

「畢竟偶像就是宅宅的血液嘛！」

「不好意思，一時之間發生太多事情，我現在想跟萌生鱗取得聯繫，Tos哥有門路嗎？」

●因爲大家都說要保密嘛

●嗯……她目前還關閉私訊功能嗎

「喂———有什麼進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