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鐘錶店偵探與下載的不在場證明
《僞證破解家》 · 大山誠一郎 · 1.6萬 字
1
三月末的某一天,趁着久違的一個假日,我再次造訪了鯉川商店街。
日式糕點屋門口張貼着宣傳春季新品的廣告;服裝店門前擺放着新到貨的衣物;照相館也張貼着入學紀念照的廣告……商店街到處都散發着春天的氣息。拱廊下來來往往的行人彷彿也受到這種氛圍的感染,步伐都變得輕快了起來。
我來到了照相館和精肉店中間的美谷鐘錶店門前,推開了頗有年代的正門。
「歡迎光臨。」
面朝着工作臺埋頭工作的美谷時乃回頭看見我後,立刻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她今天的穿着也和往常一樣,是修理鐘錶的工作服。我還從未見過她穿過其他的衣服。
「不好意思,我又來找妳破解不在場證明了。」
我撓撓頭,說道。
「感謝您一直信任本店。」
這位皮膚白皙,讓人不自覺地聯想到兔子的店主,禮貌地低下了頭。對她來說,應該是真心感謝我能夠信任她。不過對我來說,這可是莫大的諷刺。畢竟,我的職業是搜查一課的刑警,原本我應該纔是破案的專家纔對,然而,我的搜查行動受阻,這次也在一番掙扎之後來到了這裏,想要藉助時乃的推理能力──比起藉助,說是委託更合適──來破解不在場證明。美谷鐘錶店除了能夠修理鐘錶、更換電池以外,還提供破解不在場證明的服務。全日本擁有這兩種專業技能的店鋪,恐怕也僅此一家。而破解不在場證明的佣金,則是在成功破解的情況下支付五千日元的報酬。
讓我在古色古香的沙發上就坐後,時乃如同往常一樣,給我端來了剛沏好的綠茶。濃郁的香氣立刻鑽入我的鼻孔。
「請把事件的來龍去脈告訴我吧。」
時乃坐回了櫃檯對面的椅子。
「這次的不在場證明,要說脆弱的話,的確是脆弱不堪。然而,卻根本無從破解……」
2
事件的發生,要回溯至去年的十二月六日,星期三。
晚上九點十分,警方接到一通匿名報警電話,裏面說在那野市北野街的一戶人家中發現了屍體。派出所的員警立刻前往,發現了倒在玄關處的屍體。死者身分是住戶富岡真司,六十五歲。從屍體的情況分析應該是剛死亡不久。頭部有被鈍器毆打過的痕跡,應該是他殺。富岡是獨居,因此沒有家人提供有效的目擊證詞。
當時負責這起案件的,正是我所在的搜查一課第二強行犯搜查第四小組。在案發前一天的五號,我剛享受完難得的一天假期,我去了美谷鐘錶店,聽時乃說了她祖父的故事。沒想到第二天就發生了殺人事件,之後的每個休息日都是在搜查總部圍繞着事件度過的。不過,我是在瞭解搜查一課的忙碌程度下申請調職的,所以也不好抱怨什麼。
根據司法解剖的結果,富岡真司的推測被害時間是在六號的晚上九點左右。死因是腦組織挫傷。因爲報警電話是在發現被害人死亡之後撥打的,所以報警的人就是犯人本身的可能性極高。
富岡的家被附近的孩子們稱作「鬼屋」。佔地雖然將近一百平米,卻完全沒有打理過,庭院雜草叢生,一副荒涼景象。有清除雜草的工作人員曾經造訪過他家中,想要推銷自己公司的庭院維護業務,甚至還強行進入過庭院。不過,當天很多人目擊到了富岡怒吼着追在工作人員身後的景象。
富岡在五年前,是一家販賣健康器材的小型公司的老闆。雖然鄰居對他的評價都不怎麼樣,但也並沒有與人發生過嚴重的爭執,更不至於被殺害。
唯一可以稱得上是爭執的,則是他曾經關於目前所居住的家所在的土地,和他姐姐發生過爭吵。某家大型房屋開發商看上了富岡居住的這塊土地,想要在此之上建設公寓。富堅不願意賣出,一直拒絕對方的提議,而他姐姐則一直在強烈地勸說,二人也曾發生過爭吵。
和田請我和巡查部長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則坐在了桌子前面裝有小輪的椅子上。
古川有些心裏沒底地思考着。
「和田英介是你的朋友,對嗎?」我問道。
「那是三個月以前的事了,我也記得不是很清楚。我在大學食堂裏喫完晚飯後,就直接回房間了……對了,我好像記了日記。看了以後說不定就會想起來了。」
如果向和田打聽古川住所的話,可能會被他安排我們和假冒的「古川」見面,因此有必要嚮明央大學學生部進行確認。給明央大學打過電話之後,幸好,學生部在週六的中午之前都會有人在。明央大學位於和田居住的公寓西南方向的綠街,距離不遠,步行就能走到。我們便立刻動身前往。在大學學生部中,我們說明來意,請他們告知了古川的地址。
古川蜷縮著有些肥胖的身體,喃喃地說道。
「不用那麼緊張。你的性格也算是比較大膽,很適合做訊問的工作。」
「你和朋友都做些什麼呢?」
我並沒有明確地指出是十二月六號。事情是三個月之前發生的,古川的記憶也許不會那麼明確。如果一上來就告訴他十二月六號的話,很可能會把實際上發生在其他日子裏的事情記成是六號發生的,這是一種對案件進展不利的誘導。
在事件發生將近三個月之後,終於迎來了轉機。當時已經是今年的二月末。
「是幾號來着……我一個月要去和田的房間四、五次的樣子,又是三個月以前的事情,具體是哪一天我確實不記得了。不過我能肯定是十二月的上旬某一天。」
「去年十二月六號的晚上,你在哪裏做了些什麼?」
「是的。我是從去年的四月分調任至第四小組的。」
「你沒有記日記之類的習慣嗎?」
3
因爲富岡死亡而繼承了富岡原本房屋土地的他的姐姐,在獲得警方許可之後,叫來了處理雜草的清潔員,開始處理由於多年不打理而徹底荒廢的庭院,拔除雜草、清除枯死的樹木。當然,這麼做是爲了日後在販賣土地的時候賣一個好價錢。在清掃庭院的時候,工人在庭院角落裏一棵樹的樹根下面,發現了一具已經變成白骨的遺體。
「我自己編寫的電腦遊戲。」
「我問過古川,到底去沒去過你的房間了。」
「古川桔平。經濟學系的大三學生。雖然和他不在同一個系,但是我們關係很好。經常一起去食堂喫飯,還會把他喊來家裏。」
「你加入搜查一課也有一年了啊。」巡查部長向我問道。
「……感謝您的誇獎。」我苦笑着道謝。
「那麼,先不提是幾號的事情。你還能記得在他家裏從幾點待到幾點嗎?」
三月十號,週六,我和下鄉巡查部長前往八王子市,對英介進行了詢問。
富岡從四十年前就一直住在這片土地上。因此,把屍體埋入樹根的人,應該就是他本人。當然,犯人應該也是他本人。因爲富岡不會開車,所以他在自己家中殺人後,也無法將屍體搬運到別處進行遺棄。而富岡之所以反對賣出土地,也是擔心自己埋下的屍體被人發現。
「咦,真的放心交給我做嗎?」
而在和田失蹤後,通過檢查公司經營情況發現,公司在賬目上有着一千萬日元的虧空。應該是和田盜用了公款。而他在盜用公款後,害怕被揭發而逃離。警方當時是如此判斷的。
「關於富岡真司先生被殺害的事件,我有些問題想要詢問你一下。」
「是的,畢竟這是搜查所必需的一環。」
「……十二月六號,在上了五節課之後,於晚上六點在大學食堂和友人一起喫了晚餐。接下來,和友人一塊離開食堂,回到了這間公寓。途中還去便利店買了啤酒和小菜。」
「沒有呢。」
我們進了古川的房間。與和田的房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內部非常雜亂。地板上隨意散落著書和睡衣,小桌子上擺着應該是喫完早餐剩下的盤子。古川有些慌張地收拾好以後,便讓我們坐在地上的坐墊上。
「從警方要求我提出DNA的時候起,我就一直害怕會有這麼一天……警方是否懷疑我殺害了富岡?爲了報復殺害父親的富岡,所以殺死了他?」
我們到達JR八王子車站的時候,是上午十點。雖然東京與我所在的縣比鄰,不過因爲搜查而來這裏,自從去年八月分的推理作家事件以來,這是第二次。
古川住在和田所在的子安街西邊比鄰的萬街,也住在一處單間公寓裏。他的身材有些矮胖,看起來是位很認真的青年。
搜查總部要求英介提供DNA進行檢查。本來這種要求是可以拒絕的,然而他卻答應了。估計是他心裏清楚,就算是自己拒絕,警方也會用某種手段弄到他的DNA,所以索性配合吧。在與白骨屍體的DNA做比對後,結果顯示白骨與英介確實爲親子關係。因此,白骨的真正身分確實是和田雄一郎。正因爲如此,英介擁有殺害富岡的極大嫌疑。
「你再好好想想。那天到底是幾號,還能記得嗎?」
下鄉巡查部長說明來意後,和田臉部有些僵硬地點點頭,說道:「請進來吧。」
「你還記得是哪一天嗎?」
時刻和做的什麼事情倒是記得很清楚。不過,如果這天並非發生在十二月六號,則毫無意義。
「你的朋友在你這裏待到幾點?」
「對不起……我也記不得那天到底是幾號了。」
「他說去過對吧?」
「是、是的!」
和田的興趣是製作電腦遊戲,經常拿自己編寫的遊戲給古川玩。爲了玩和田編寫的遊戲,古川每週都要來和田公寓一到兩次。
「因爲我把收據貼在日記上了呀。」
「當然。凡事都是習慣就好。」
被委託訊問最大嫌疑人的重任,我自然是很高興,不過另一方面,我也因爲沉重的責任而感到一陣緊張。
「畢竟是三個月以前的事情了,不知道古川還能不能記起來……古川經常來我這裏玩,所以很可能會記混淆……」
和田的表情有些擔心。
「關於和田先生,想跟你確認幾件事。」
然而,他姐姐在案發時刻,卻在千葉縣的老家裏面幫忙。這是她的不在場證明。更何況,她當時已經七十歲,因爲雙腿有病而長期生活在輪椅上,根本不具有行兇的能力。
突然有刑警來訪,古川似乎受到了很大的驚嚇。看樣子,不像是事先接到過和田的聯絡,也不太像有作僞證的心理準備。
「你只要告訴我們,十二月六號的晚上你在哪做了什麼,我們就會立刻離開的。」
進入公寓玄關,右手邊是一體化浴室,左手邊是簡易的廚房。再往裏面,則是八疊左右大小的起居室。一體化浴室門的旁邊放着一臺洗衣機,我們進屋的時候還在運轉着。這對於已經習慣於用投幣式洗衣機的我們來說,是完全不同的生活狀態。
「你還真是了不起。」我不禁脫口而出,讚歎道。
我直截了當地發問。
「大概是在七點左右。從便利店買完東西之後,應該就立刻回家了。立刻回家的話應該就是七點左右。」
白骨屍體身上穿着的西裝內部,印有「和田」的名牌。於是搜查員開始搜尋富岡身邊,十數年前失蹤的名叫和田的人物。
正如和田所擔心的那樣,這下他的不在場證明就無法成立了。
接下來,我和下鄉巡查部長去見了古川桔平。
「咦?不在場證明竟然沒有能夠成立嗎?」
搜尋很快就有了結果。這個人物便是富岡經營公司時,擔任公司會計的和田雄一郎。他在十三年前留丟下妻子和八歲的兒子神祕失蹤了。當時富岡的證詞是說,在和田失蹤的前一天,看見他在自己家樓下閒逛,而那時的他非常地憔悴。
時乃在櫃檯的對面,露出了有些震驚的表情。她的右眼上還戴着放大鏡,看來是忘記取下了。
從車站往南步行十分鐘左右,我們便來到了子安街的住宅區中,這棟名叫「壺川公寓」的單間公寓樓前面。
「應該是待到深夜零點左右吧。古川每次過來都會待到那時候。」
「我會去玩和田做的遊戲。」
「差不多該習慣刑警的工作了吧?和田英介的訊問,就交給你來主導好了。」
「有時間安排表之類的手帳嗎?」
「去年十二月的上旬,你去過和田先生的公寓嗎?」
「怎麼可能,我纔不會去報復呢。」
「你還記得你在和田先生的房間裏做了些什麼嗎?」
然而,實際上和田是被他殺害後,埋進了庭院的樹根下。
「你帶着朋友回到公寓的時間大概是幾點?」
白骨屍體上還穿着西裝,身高約一百七十公分,是四十歲至五十歲的男性。頭蓋骨後部有凹陷的痕跡,因此應該是被鈍器毆打後頭部致死,是被殺害的。死後已經經過十數年了。
房間的正中央擺放着能夠供兩人使用的書桌和兩張椅子。牀放在房間的深處,旁邊放着擺着電腦和座鐘的桌子。牆壁有兩面都是書架,上面擺滿了各類書籍。其中心理學方面的書籍是最多的,說不定他在大學的專攻方向就是心理學吧。牆面上也有一塊掛鐘。房間被整理打掃得一塵不染,能看出他的性格認真而有條理。
案件到此爲止有了新的方向──會不會是白骨的主人,那位十多年前的被害人身邊的親人,爲了復仇將富岡殺害的呢?
搜查總部立刻開始尋找和田妻子和孩子的行蹤。警方發現,他的妻子千惠子女士在半年前由於急性的心臟衰竭而過世。兒子英介今年二十一歲,是東京八王子市的明央大學文學系的大三學生。因成績十分優秀而免除了所有學費,享有特待生的待遇。目前在八王子市的公寓裏獨居。
和田拉開抽屜,將裏面的日記本取了出來。
「是的,我去過。」
「只是姑且考慮到有這種可能性而已。」
是的,我點點頭,喝了一口綠茶潤潤喉嚨。
離開古川的公寓後,我們再次拜訪了和田。
「不在場證明並沒有成立,在這個時間點上。」
我們按下門鈴後,和田便立刻接通了通話器。他的鼻樑挺拔,長相相當帥氣。
「我手機的日曆上記有大學課程表,不過也僅限於此了。跟朋友什麼時候會面什麼的,這些我完全沒有過記錄。」
「你們會去見古川,確認我的證詞是否真實,對嗎?」
「喝啤酒、玩玩電腦遊戲之類的吧。」
「和你一起的友人叫什麼名字?」
「應該是晚上七點到深夜零點。因爲我們一直都是如此,和他在大學食堂喫完晚飯,去便利店買好啤酒和下酒菜,在他的房間裏待到零點。十二月上旬那次應該也是一樣的。」
「你還記得去了便利店嗎?記憶力可真是不錯。」
從公寓到最近的JR八王子車站步行大約需要十分鐘。再從車站乘坐JR到達距離現場最近的北野車站大約需要一個小時。從北野車站步行到現場又需要十分鐘左右。單程就需要一個小時二十分鐘左右的時間。如果想在九點鐘殺害富岡的話,最遲要在七點四十分從公寓出發。行兇的時間看作十分鐘的話,他回到公寓的時間最快也得在十點三十分左右了。如果十二月六日晚上六點多至深夜零點,他都一直和古川在一起的話,他就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了。
4
和田把日記的那一頁拿給我們看了。在清秀的字體下方,貼着一張便利店的收據。上面寫有便利店的店名、2017年12月6日18點49分的時間,還列有購買的啤酒和小菜。在旁邊還貼着大學學生食堂的收據。大學食堂的收據上面印的則是2017年12月6日18點10分的時間、菜品的名字和價格。確實是個很有條理的青年。
「電腦遊戲?」
然而,除了她以外,另一位嫌疑人則遲遲無法浮出水面。我們搜查員甚至犧牲了週末的時間進行搜查,甚至有人因此身體累垮。於是在搜查一課課長的指示下,我們採用了換班式的制度,換下的搜查員們能夠擁有充足的休息。因此,我在一月的時候也得到了難得的三天假期。(順帶一提,我去長野縣黑姬高原的鐘表莊園滑雪時遇上殺人事件,就發生在那段時間內。)
和田看着我們,眼神流露出些許期待。
「他只能確定是十二月的上旬,不過具體哪一天他也記不清了。」
和田的表情有些僵硬。
「怎麼會……我十二月六號的晚上,真的和古川在一起。」
「他一個月會來你的房間四五次,時間又過去這麼久,所以他也記不住具體是哪天了。」
「記不清楚……」
和田咬着嘴脣,稍作思考後,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表情一下子鮮活起來。
「對了。古川記不住具體的日期,是因爲經常來我的房間,同樣的事情重複太多次確實會記不住具體的日期。如果當天有些什麼稀罕的事情,那他應該能記得起來吧。」
「那天發生類似的事了嗎?」
「你們知道〈Castle of Sand〉這首歌嗎?」
面對突然提出的奇怪問題,我和巡查部長面面相覷。
「不是很清楚。」
「那是明城徹郎學生時代創作的曲子。因爲我是他的粉絲,所以從以前就一直想聽聽看。」
下鄉巡查部長對我使眼色,好像是在問我:「明城徹郎到底是什麼人?」我搖了搖頭,對於音樂,我一點也不感興趣。
「明城徹郎,到底是什麼人?」
面對巡查部長的問題,和田開始解釋。
明城徹郎,是J-POP[1]中相當有名的作曲家。他在音樂大學求學的時代,曾經想做一名古典音樂的作曲家,那時所創作的,便是這首〈Castle of Sand〉。明城後來在J-POP領域漸漸出名後,被粉絲們請求發表學生時代的曲子,但都被他以「風格不同」拒絕公開,終於在最近才解禁,進行了公開的發佈。
「這件事和你的不在場證明又有什麼聯繫?」
「〈Castle of Sand〉這首歌只在十二月六號一天發佈。」
「只發布十二月六號一天?」
「從古川先生的反應來看,他事先並不清楚〈Castle of Sand〉這首歌是隻在十二月六號一天之內發佈的。也就是說,和田先生在下載〈Castle of Sand〉並給古川先生聽的時候,並沒有提到過這首曲子是『一日限定』的。」
「和田先生下載歌曲是在什麼時候?」
「他是個充滿正義感的人,他很討厭拐彎抹角的。員警正在調查的事件,絕對與他沒有任何關係……」
放在一般人的情況下,如果有人強行進入庭院的話,最多會說「我要打電話報警了」之類的話語以示警告。然而,在庭院裏面埋有屍體的情況下,他會害怕和員警打交道,所以絕對不會說這種話。就算對方再怎麼強行闖入院子裏,也絕對不會說出「我要打電話報警」這幾個字。從富岡的反應來看,和田更加堅信自己的猜想是正確的,於是下定決心替父報仇。
「果真是如此嗎?」
「所以說,只要和田先生在你面前下載〈Castle of Sand〉爲真的話,那你到他家裏的那天就一定是十二月六號。」
「對,這裏有什麼值得在意的地方?」
「但是,和田具體是怎麼做的呢?」
「不明白嗎?〈Castle of Sand〉這首歌只在十二月六日發佈一天,前一天或者後一天都下載不到。而我是在古川的面前下載這首歌給他聽的,這也就證明了古川來我房間那天,只可能是十二月六號。」
這麼一說,的確有道理。
如果想要爲自己的父親報仇而殺害富岡,他首先需要確認自己的父親是被富岡殺害的。那麼,他是通過什麼途徑確認的呢?
「謝謝您的誇獎。」
「刑警先生一直在意我到底是不是十二月六號去的和田家,那天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其中一名搜查員問道。
「日期發生了變化?但是,古川明明是零點前離開和田的房間……」
「我的推測也是如此。和田先生於十二月五號的晚上邀請古川先生去他的公寓,但事先把自己屋子裏的鐘調慢了大概十五分鐘左右。和田先生的房間裏,有一個座鐘和一個掛鐘,想必他是把兩個鍾都調慢了十五分鐘吧。他們玩遊戲時所使用的是和田先生的電腦,當然,電腦上的時間也被他事先調慢了同樣的程度。
「那麼,警部覺得和田並不是犯人咯?」
「這又代表什麼呢?」
「誒,原來是這樣嗎?」
警部之所以會詢問我的意見,想必是因爲之前的事件裏,我已經數次破解了嫌犯的不在場證明。只不過,事實上破解不在場證明的功臣並不是我本人……
「但是,有沒有下載這首歌真的那麼重要嗎?」
「確實是這樣。」
「如果我的推理正確的話,應該是前一天的十二月五號。」
我把手機裏錄製的〈Castle of Sand〉放給古川聽。這是把從「Music Mile」弄到的CD播放後,再用手機錄下來的。
「不覺得奇怪嗎?和田先生爲什麼沒有提及,這首歌是十二月六號一日限定的呢?發佈時間只有一天,這件事本身就很有話題性了。實際上,音樂公司的社長也正是看上這一點,才同意作曲家的條件,就是考慮到這件事本身的話題性。對於和田先生來說,他在下載〈Castle of Sand〉之後就立刻給古川先生聽,可見他對音樂的喜愛和與自己朋友分享的迫切程度,那又爲何不提及這首曲子『只有一日限定』這麼有震撼性的話題呢?」
和田從桌上拿出了自己的手機,打開下載履歷一覽,拿給我們看。的確,那裏清楚地寫着「〈Castle of Sand〉2017/12/6 23:46」。說明這首歌的確是他在2017年12月6號的晚上11點46分下載的。
「有沒有可能是他裝作一副正在下載的樣子,其實把手機裏已經下載好的歌曲給你聽?」
在此基礎上,我和下鄉巡查部長爲了取證,當天夜裏再次前往古川桔平的公寓。我們就像乒乓球一樣在和田與古川的公寓之間來來回回。不過搜查就是這樣,需要一次又一次腳踏實地地確認。
美谷鐘錶店的店主,在櫃檯的對面向我鞠了一躬。
和田應該是通過某種契機,強烈地懷疑富岡是殺害自己父親的犯人,然而事實上並沒有證據指明富岡與他父親的失蹤有關。
「和田先生在古川先生面前下載〈Castle of Sand〉的時候,當然是十二月六號。如果不是的話,當然就無法下載了。」
「是這樣嗎……」
「因爲和田先生邀請古川先生來到自己公寓的那天,並不是十二月六號。如果告訴古川先生這首歌只在十二月六號『一日限定』的話,古川先生就會反駁說『今天可不是十二月六號哦』!」
「非常遺憾,我還不清楚。」警部搖了搖頭。
「您在告訴古川先生『〈Castle of Sand〉這首歌只在十二月六號一天之內發佈』的時候,古川先生有些驚訝地回答您『誒,是這樣嗎』……」
「和田先生真的把這首歌下載下來了嗎?」
「我已成功逆轉時間。和田先生的不在場證明已被我破解。」
「我確定。」
「和田邀請古川來到公寓是十二月五號,又是怎麼在十二月六號當着古川的面下載〈Castle of Sand〉的呢?」
「在我離開他的公寓之前,應該是在十一點半以後吧。我一直都是深夜零點之前回家的。」
「……妳剛纔不是說,和田先生邀請古川先生來到自己公寓的那天是十二月五號嗎?」
他的口吻極其自然。眼光也沒有躲閃,而是顯得很沉着。我判斷他應該沒有撒謊。因此,當時和田給他聽的是別的曲子,這種可能性也被排除了。
「雖然不能跟你說得更詳細,不過可以告訴你的是,那天有事件發生。爲了弄清楚和田先生與那起事件是否有關,所以才需要知道那天他到底在哪裏做了些什麼。」
說到這裏的時候,我才終於恍然大悟。
「在這種情況下我所考慮的是,和田先生是故意對古川先生隱瞞這首曲子『只有一日限定』的事實。」
「是的,我說過。」
「爲什麼要避免這種情況的出現?」
「古川先生的話裏,有一處我很在意。」
每次都是這樣,因爲時乃破解不在場證明的速度過快,我總是會陷入短暫的茫然之中。聚集了一大羣經驗豐富搜查員的搜查總部咬牙切齒地苦思冥想一個月也無法打破的,名爲「不在場證明」的牆壁,卻被眼前這個年輕女性在很短時間之內破解了。
明城原本並不同意這首〈Castle of Sand〉在網絡上發佈,在音樂公司「Music Mile」的極力勸說之下,才同意發佈這首歌。不過,當時他給出的條件就是,這首歌的發佈只限定在一天的時間內。剛開始,對於這個條件,「Music Mile」的工作人員有些猶豫,但公司社長覺得,只限定一天發佈的歌曲,反而會成爲一個很好的宣傳材料,在社長的判斷下,明城提出的條件才得以實現。於是,明城選擇了自己生日,也就是十二月六號那天,將這首歌發佈了。
搜查總部也開始在其他方面調查和田英介是犯人的證據。
「如果不是十二月六號的話,那該是哪一天呢?」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是和田在十二月六號下載好〈Castle of Sand〉後,在之後的某一天,古川來到自己公寓的時候,裝作是正在下載的樣子,再把「剛下載好的」歌曲給古川聽。在幾個月後,記憶不太清楚的時候,很有可能把那天當成是十二月六號。
「不,不太可能發生那種事。和田在下載這首歌的時候,我看了他的手機,上面的確是〈Castle of Sand〉的發佈頁面,上面也有下載作業的畫面。」
「我不覺得古川說了謊。」
「不過我總覺得,是用了非常單純的方法讓古川產生了錯覺,菜鳥你怎麼看?」
「如果是謊言的話,一般會做出更加單純且直接的保證。而這起案件中則正相反,所以不可能是謊言,對嗎?」
「時間剛到深夜零點,也就是十二月六號淩晨零點之後,和田先生立刻下載並讓古川先生聽了〈Castle of Sand〉。這時,他還故意給古川先生看到了發佈和下載頁面。順帶一提,這時和田先生手機畫面上方的時間顯示欄,應該事先就設置爲了『不顯示』。如果不這麼做的話,一旦古川先生注意到手機的時間和日期,僞造的時間就會立刻露餡。因爲屋內的時鐘都被調慢了十五分鐘,所以古川先生還認爲,現在是晚上的十一點四十六分。
古川的表情有些不可思議。
搜查員又給富岡的鄰居看了偷拍的和田的照片,詢問他們,那天看到的除草的工人是否就是這個人。鄰居的回答是,看起來確實像那天出現的工人。
「但是〈Castle of Sand〉只在十二月六號一天之內發佈,五號的話是不可能下載的。更何況,和田的手機裏還留有十二月六號晚上十一點十六分下載〈Castle of Sand〉的記錄。」
我有些沒底氣地回答道。就像個經常作弊的學生被發現一般。
難道是和田偷偷地調查過富岡嗎?然後他通過某種手段得知,富岡一直拒絕大型房屋開發商收購土地的請求。而對於自己的土地,富岡卻沒有絲毫愛護的表現,庭院疏於打理,雜草叢生,樹木也從來沒剪過枝杈。一直拒絕賣掉土地,說不定正是因爲父親的屍體埋在院子裏。如果有汽車的話,就能夠去別的地方遺棄屍體,然而富岡並不會開車……這一點也從側面證實了富岡在庭院裏埋藏了屍體。
「沒錯。」
我問起關於〈Castle of Sand〉的事情後,古川點了點頭。
5
和田用電腦自己編寫遊戲,原來目的竟然是這個。
「有一處很在意?」
「和田在自己眼前下載了〈Castle of Sand〉,並且給自己聽了這首歌,會不會是古川的僞證呢?」
「確實。和田用手機下載了這首歌。我們本來在用他編寫的遊戲對戰,和田突然看向房間的鐘後,說『我想起來有首歌要下載!』就拿出了自己的手機。和田用手機下載了這首歌以後,還拿來給我聽了。」
「十二月五號,和田先生和古川先生於下午六點多,在大學的食堂喫完晚飯,去便利店購買了啤酒和下酒菜,之後兩人便一起來到了和田先生的公寓裏。想必您也有類似的經驗,學生時代去朋友家玩的時候,往往都會忽略時間,想必古川先生也是一樣吧。因此,和田先生公寓裏的鐘比實際的時間要慢,而古川先生並未發覺。如果是一個小時的跨度說不定還會察覺到,但十五分鐘實在是難以察覺。」
「那是因爲,當時的日期發生了變化。〈Castle of Sand〉開始發佈的時間是十二月六號淩晨零點零分零秒開始,沒錯吧?如果日期從十二月五號變成六號的話,那麼就可以下載〈Castle of Sand〉了。」
「啊!原來如此!和田把屋子裏的鐘調慢了!」
「爲什麼呢?」
「爲什麼要問這個問題?」
古川也彷彿聽得入迷了,點點頭說:「他當時給我聽的的確是這首曲子。」
「如果和古川先生提到這首曲子只有一日限定的話……」
這時,搜查員回憶起來,據富岡的鄰居稱,曾經有位工作人員曾經造訪過他家中,想要推銷自己公司的庭院維護業務,甚至還強行進入過庭院。那位工作人員,會不會就是經過喬裝打扮後的和田呢?他懷疑自己的父親被殺死並埋在庭院裏,於是僞裝成清除雜草的工人強行進入院子裏,根據富岡拒絕的態度,來觀察自己的懷疑是否是正確的。
「這不就前後矛盾了嗎?」
鋼琴的旋律流動了起來。彷彿是在宏偉堅固的城堡中巡視一般,旋律也舒緩而厚重。突然,突然,彷彿一陣海浪席捲而來一般,出現了激昂的旋律,而且隨着時間變得越來越激烈。在到達最頂峯後,旋律被流沙一般的快節奏取代。而最後的旋律歸於悲壯,音色也漸漸變小。在彷彿流盡最後一粒沙子後,音樂也結束了。雖然時長只有三分鐘左右,但彷彿是聽完一整段故事一般,讓人感想頗多。
「如果是謊言的話,提示不在場證明的力度太弱了。如果是和田和古川串供的話,兩人從一開始就咬定,他們十二月六號晚上一直在和田公寓裏就可以了。剛開始,古川說自己記不清楚到底是十二月幾號,在那之後又從只發布一整天的歌曲確定那天是十二月六號,如果是說謊的話,既顯得麻煩,又沒有力度。」
搜查總部首先派遣調查員前往音樂公司「Music Mile」,確認了〈Castle of Sand〉的發佈時間的確是在十二月六號。根據負責發佈這首歌的工作人員的說法,這首歌是在當天的淩晨零點零分零秒開始發佈,直到晚上十一點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古川點了點頭。不知是不是因爲自己將友人從困境裏解救出來,他看起來特別開心。
因爲和田給古川聽的可能並不是〈Castle of Sand〉這首歌,因此警方請求工作人員,將〈Castle of Sand〉的音響資料壓制到CD裏。
「你確定是這首曲子沒錯嗎?」
在當天晚上的搜查會議中,警方判斷和田爲本案最有嫌疑的相關人士。然而,給整個搜查總部澆上一頭冷水的,則是我和下鄉巡查部長帶回的報告──古川桔平作爲證人的不在場證明。
「如果提到這首曲子只有一日限定的話,當然,古川先生就會知道只有十二月六號這天才能夠下載這首曲子。和田先生就是要極力避免這種情況的出現。」
在做了以上猜想以後,想必和田要找到證據來證明自己的假設吧。
「有道理。」
「而且,據古川先生所說,兩人在和田先生編寫的遊戲上進行對戰。想必古川先生玩得相當癡迷吧,不太會留意自己手機上的時間。因此古川先生很難意識到準確的時間。」
我想起自己大學時代的經歷。
「〈Castle of Sand〉這首歌只在十二月六號一天發佈。」
我有些轉不過來。
「根據和田的不在場證明,〈Castle of Sand〉這首歌的下載,以及過度依賴古川的記憶,乍看之下是非常脆弱的不在場證明,不過,無論如何都無法破解。況且也沒發現其他的有力嫌疑人。搜查就像是觸礁的輪船一般。所以作爲最後的手段,我只能來藉助妳的智慧了……」
「不,考慮到富田鄰居的證詞,和田應該肯定是犯人沒錯。所以說,是他用某種僞裝,讓古川產生了錯覺。」
「會不會是古川在說謊呢?」
時乃笑着回答道。
雖然我並不認爲古川在說謊,但如果考慮到和田是犯人的話,古川說了謊,這的確是最爲簡單的解決方法。在場很多人的態度裏,也暗含了對我沒有看穿古川謊言的責備。
「我也不是很清楚……」
說這句話的是牧村警部。
沒錯,這纔是問題所在。如果古川沒有說謊的話,和田的確是在他的眼前下載了〈Castle of Sand〉,而且他自己也聽了這首歌。和田的手機裏也有〈Castle of Sand〉的發佈頁面和下載頁面。而這首歌發佈的時間僅僅在十二月六號一整天,所以古川去和田公寓的那天就一定是十二月六號。
「十二月六號,把古川叫到我家裏來的那天,直到十一點半以後我纔想起歌曲發佈,於是在古川面前下載了那首〈Castle of Sand〉,也讓古川聽了這首歌。」
「和田先生的僞裝,到目前爲止還沒有任何意義。如果和田先生在兩、三天後詢問古川先生,上次來自己公寓是幾號的話,古川先生一定能夠立刻回答五號。
「但是一旦時間過去幾個月之後,古川先生的記憶就會不清楚,無法記起自己去和田先生公寓那天到底是五號還是六號。如果僅僅去過一次的話,一般是不會忘記當天日期的,但古川先生經常去和田先生公寓玩他編寫的遊戲,所以日期肯定是無法全部記牢的。古川先生沒有記日記的習慣,手機日曆上記錄的也無非是大學的課程,因此是無法通過記錄來確認當天的具體日期的。
「另一方面,對古川先生來說,雖然無法記起那天的日期,但那天的特殊事件──和田先生在他面前下載了〈Castle of Sand〉並放給他聽──則會記得很清楚。這件事畢竟只發生過一次。
「那之後經過好幾個月,當古川先生記不清楚當天日期的時候,和田先生的僞裝纔開始有意義。
「這個時候,和田先生也終於出現在警方的嫌疑人名單裏。和田先生只要說自己在案發當天和古川先生在一起,警方就一定會去找古川先生求證。而如同他料想的那樣,古川先生已經記不清那天的日期了。
「接下來,警方就會告訴和田先生,古川先生記不清楚那天的日期。和田先生只需要裝作一副苦惱的樣子,再裝作想起那天下載了〈Castle of Sand〉,並且放給了古川先生聽──〈Castle of Sand〉是十二月六日『一日限定』的歌曲,所以就能適時提出自己的主張──自己是十二月六日下載的〈Castle of Sand〉,而那天自己和古川先生在一起。
「警方將會再次拜訪古川先生,跟他確認和田先生的主張是否正確。那麼古川先生就會作證,和田先生在當天晚上十一點三十分至零點之間下載並給自己聽了〈Castle of Sand〉。因爲親眼看到了歌曲下載,因此和田先生邀請自己的日期就是〈Castle of Sand〉發佈日──十二月六號。
「就這樣,和田先生僅僅把自己房間的鐘調慢了十五分鐘,就在幾個月之後成功把這個日期在古川先生的心中調快了整整一天。」
「但是,和田的手機裏有下載履歷,下載時間確實是十二月六號的晚上十一點四十六分沒錯啊。」
「那是因爲和田先生下載了這首歌兩次。第一次是在古川先生的面前,時間是十二月六號的淩晨零點剛過。接着,把下載履歷刪除,把下載的歌曲資料也刪除;然後在當天的晚上十一點四十九分,再一次下載了這首歌。而您看到的下載記錄,則是第二次下載的時候留下的。」
「啊!原來如此……」
「那麼,讓我們回到十二月六號,也就是案發當天,和田先生的行動吧。和田先生雖然在前一天,也就是十二月五號,古川先生來自己公寓玩的時候,把房間裏的鐘調慢了十五分鐘,不過如果當時古川先生髮現鐘的時間有誤的話,那麼幾個月後才能展現成果的不在場證明僞裝就自然宣告失敗,想必和田先生就會當即取消六號的殺人計劃。但是,由於古川先生沒能發現時間上的小把戲,因此和田先生就決定六號晚上實施殺人計劃。
「和田先生在給您看的日記上面,貼有2017年12月6日18時10分的大學食堂的收據和2017年12月6日18點10分的便利店收據。和田先生在十二月六號晚上去了大學食堂應該是真的。而去食堂的時間他也應該計算過,和前一天的五號去食堂喫飯的時間正好相同。唯一不同的是,五號他是和古川先生一起去的,而六號則是和田先生一個人去的。
「在便利店買完東西以後,和田先生便從八王子車站乘坐JR前往那野市的北野車站。在便利店購買的東西,應該被他扔在半路上了吧。從北野車站步行十分鐘左右來到現場後,將富岡真司先生殺害。如果屍體過晚被發現的話,他不在場證明的準備工作就全部白費了,所以他立刻打了匿名電話報警,儘量提前警方發現屍體的時間。接下來,他便原路返回八王子。接下來,只要等待幾個月過去,古川先生的記憶變得模糊不清……」
「話雖如此,和田的不在場證明詭計未免也太過冒險了吧?他的不在場證明能夠成功,主要是因爲案發三個月之後,他才被列入嫌疑犯的名單,而那時古川的記憶也模糊不清;如果他早幾個月被列入嫌疑犯名單的話,古川很可能還會記得那天是十二月五號的。」
「因爲和田先生心裏清楚,自己要過好幾個月之後,纔會被列入嫌疑犯名單。和田先生之所以被列入嫌疑犯名單,是因爲富岡先生的庭院找來人整修,在樹根下面發現和田先生父親的屍體。雖然在富岡先生死後,想要賣掉土地的富岡姐姐會立刻找來工人修整庭院,但實際上這其中要花費相當多的時間。首先,必須從法律上,把土地和房子的所有權轉讓給姐姐;就算順利完成了財產的交接,選擇工人和委託也要很費工夫,更何況整修庭院本來就是件大工程;接着,就算發現了和田先生父親的屍體,確認身分又要花費不短的時間。當屍體身分確認後,和田英介這個人物,纔開始正式進入警方的視野裏。也就是說,和田先生心裏清楚,自己有朝一日一定會出現在嫌疑犯名單中,但至少要在數月之後。在那之前,警方絕對無法發現自己和案件之間的聯繫。因此,像這種隨着時間的經過,讓證人的記憶模糊不清,以此來做到製造不在場證明的手段,對他來說是最合適不過的。」
一週之後,我再次造訪美谷鐘錶店,向時乃報告事件解決的情況。
時間剛進入四月分,今天天氣不錯,溫暖的陽光讓人心情愉快。鯉川商店街上,到處張貼着各式各樣春季的打折促銷的廣告,很是熱鬧。
美谷鐘錶店的卷閘門緊緊地關着,上面貼着一張紙條「非常抱歉,本店今日休息」。究竟會是什麼事情呢?我的心中有少許的不安。難道是時乃身體抱恙嗎?也許該去隔壁的二宮照相館和寺田精肉店去打聽一下。
「哎呀,歡迎光臨。」
「如果可以的話,我可以跟妳一起去掃墓嗎?」
時乃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當然。我多次受到妳的幫助,這也多虧了妳祖父的薰陶。所以我一直想要對他道謝。」
「不好意思,今天本店不開張哦。」
「是嗎?……」
終於,父親的遺體被發現,身分得以確認後,和田被警方列入了嫌疑人名單。和田三個月前佈置的不在場證明工作也終於發揮了作用。然而,對於和田來說,保護他不被逮捕的脆弱不在場證明,卻讓他心中厭煩不已。在三個月之間,內心的想法早已慢慢地發生了轉變,他已經不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爲是正確的了!
「我很樂意。」
「請問是要出門嗎?」
[1] 即Japanese POP(日本的流行音樂)。⤴
青色的連衣裙外面披着白色對襟毛衣、腳上穿着一雙藏青色女鞋的時乃,正站在不遠處笑眯眯地和我打招呼。她右手拿着手提包,左手提着裝有菊花的袋子。應該是剛從商店街的花店那買的吧,我第一次見到她除了工作服之外的扮相。在初春的陽光下,我不禁一陣目眩。
在沒來由的衝動下,我脫口而出。時乃的眼睛因爲驚訝而瞪得圓圓的。
在不在場證明破解後,每次聽到犯人被逮捕的消息,時乃的臉上都會流露出些許悲傷的神情。現在的她也是一樣,她的神色有些低沉。
「我是來報告前陣子委託妳破解不在場證明的事件結果。在那之後,和田就招供了。他製造不在場證明的方法,正如妳推理的那樣。」
一直認真勤懇的父親會盜用公款,自己始終無法相信,和田在審訊室中說道。如果父親沒有盜取公款,那麼能夠做出這種僞裝的,就只有社長富岡了。富岡在父親失蹤的前一天,作證自己曾經看過父親,看見他在自己家樓下閒逛,而那時的他非常地憔悴。但是,如果父親沒有盜用公款的話,就不可能有憔悴的表情。富岡是在說謊。而他爲什麼要說謊呢,難道因爲他是真正的犯人嗎?盜用公款被父親發現,父親前往他的家裏質問,情急之下的富岡殺死了父親,和田一直懷疑富岡。在注意到富岡的庭院疏於打理,荒亂不堪後,他懷疑是富岡把自己父親的屍體藏在了庭院裏。於是和田僞裝成工人接近庭院,還想要強行進入,從那時富岡的反應看來,自己的懷疑是正確的。
然而,和田並未將自己的懷疑告訴自己的母親和員警。因爲他已經決定,要親手替父親報仇。
「祖父一定也會開心的。對了,有間咖啡店的蛋糕很好喫哦。掃墓回來的時候一起去喫喫看嗎?」
「是的,今天是祖父的忌日,我要去替他掃墓。雖然穿成這樣,不太像是去掃墓的,不過祖父他本來就討厭一板一眼的。那您呢,今天有什麼打算呢?」
是因爲那個原因嗎?
「──真是不可思議。我犯下殺人罪後,對於殺害富岡沒有一絲後悔,卻因爲欺騙古川而一直後悔不已。我甚至還想過,與其這麼後悔,當初還不如不去耍那些不在場證明的把戲。」
我們漫步在漂浮着春天氣息的商店街。
沒有立刻付諸行動的原因,是因爲害怕自己被捕而使得母親過度悲傷。然而,半年前母親由於急性心臟衰竭而去世後,復仇的唯一阻礙沒有了。
「當然沒關係,您接下來有空嗎?」
當然,他並不打算輕易地被警方抓住,所以想要僞裝出不在場證明。他在大學的專業是心理學,學習的內容則是記憶的不確定性,於是他利用心理學知識,製作了巧妙的不在場證明的詭計。而這個不在場證明,需要一位不記日記、不寫計劃表的證人,而古川則是這個證人的最佳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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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六號,行兇之後,和田每一天都在祈禱着,自己的好友記憶模糊的那天的到來。他每天都生活在不安和恐懼中,古川會不會一直記得,來我家的日子是十二月五號?然而,若是自己跑去問他的話,又會顯得很可疑。只能默不作聲地在不安裏等待,而這種不安日益增加,他也因爲欺騙好友而長時間生活在自責中。
「──所以,當警方識破我的不在場證明後,我反而鬆了口氣。已經沒必要遮遮掩掩,也沒必要繼續欺騙好友了。」
當我傻傻站着胡思亂想的時候,突然聽見了熟悉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