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雨中的新市鎮,從童話墜入現實的公主
《過往憧憬的人物設定已無人使用》 · 詠井晴佳 · 2.5萬 字

「歡迎收看『午間掛保證』的週四現場直播!今天我們請到了在時下年輕人之中,人氣急速竄升的境童話妹妹來擔任嘉賓!」
「……我、我是童話妹~耶…………飲嘿嘿。」
「咦~?童話妹是不是跟平常有點不一樣?……該不會是在緊張吧!真是意外~我還以爲童話妹在任何場合都不會緊張呢~」
「……是、是啊。其實我很緊張。抱歉……」
「沒關係沒關係,儘管緊張吧!那麼,請童話妹用一句話來展現今天的幹勁!」
「雖……雖然緊張,但我會不服輸地努力加油!」
「那個一直很沒幹勁的童話妹竟然說要努力?真是超級少見耶!」
「啊!沒有啦,那個……不是的……」
「好的,各位剛剛觀賞了爲了幼鳥而遊數百公里去覓食的企鵝VTR。首先讓我們來聽聽看……童話妹!妳覺得如何?」
「……這個嘛~呃……感覺企鵝又堅強又可愛呢。」
「……有點像小學生的感想耶。來個妳一貫的豁達評論吧!」
「對不起!但是真的很可愛……」
*
無可避免地,所有人都注意到那種異常狀況。應該說,所有認識境童話的人應該都感覺到了吧。我是中午時在自己家裏邊喫泡麪邊看的,當時還不禁停下手中的筷子。
今天的童話妹,簡直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那不像是要改變形象或想營造反差感,看起來只是她自己慌張地空忙一場而已。我試着在社羣網站上搜尋「童話妹」,果不其然看到了好幾百條對她的樣子感到訝異的推文……那件事發生之後才過了短短三天。我實在無法視而不見。
我猶豫了很久,最後用LINE傳了一句「發生什麼事了嗎?」結果不到兩個小時,她就回了一句「如果擔心,就來陪我練習。」還附上地圖連結。這次的地址不是明澄家,而是都內的一座小型兒童公園。
「晚上九點半可以嗎?」隔了一會兒,她再補上一條訊息。
真是的,我完全搞不懂。她說的練習,到底是什麼練習啊?
說到底……要和我晚上單獨見面,那是在想什麼?結果她到底怎麼看我的?
是恨我嗎?是對我失望嗎?
那隻不過是光的立體影像穿透了她的身體。從客觀角度來看,僅只於此而已。然而,透過肌膚感受到的質感與放射狀的氣場,讓人無法那麼想。
「但是,我的感覺證明了這點喔。照這樣下去,我在演藝圈的立足之地……就要消失了。」
說完,她懷念地微微一笑。
「再來一次。」
明澄以透明的聲音低喃着,我則是儘量用開玩笑的語氣消遣了一下。
「……這樣啊。」
「哎呀,那個時候是會在晚上見面啦。但現在,該怎麼說呢……」
「……那是你的說法吧。」
明明到上週爲止都還做得很完美,卻突然變得演不好「境童話」了。
九點半,明澄準時依約來到公園。我躲在刻有公園名稱的雕塑後面等着,在她走近時跳出來歡迎她。她發出滑稽的尖叫聲,倒退了三步。
她還是一點都沒變。對自己太嚴苛了……真是服了她。
其實我是不願多想。我想把整件事歸結成幻覺終究只是幻覺。
明澄一臉嘔氣地別過頭,退回自己的精神世界。就算我打圓場說:「抱歉啦,開玩笑的。」她仍然不肯消氣。從充滿光澤的秀髮中露出的小小耳垂,染上微微的紅色。
「那你看着喔。」
響來是人畜無害的,別擔心——我這麼說着,把響來帶到了明澄面前。
「…………呃,完全聽不懂耶?」
砂礫摩擦的聲音響起。明澄用腳當煞車停下了鞦韆,將頭轉向我——然後,輕輕點頭。
「嗨,三天不見啦。」
「哎呀,幽會就是幽會嘛。」
「……不,妳想太多了。幹嘛那麼認真啊。」
明澄一臉尷尬地問我。我對着抬起眼睛仰望我的她點了點頭。由於我們的身高差距比那個時候還要大,與她並肩而行時總覺得渾身酥酥麻麻的。
我受夜晚的氣氛影響,感覺自己多少能像過去那樣和明澄聊天了。
「我們在幽會呢。」
明澄用手「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雙頰,轉身面向我。
而且,現在的明澄給人一種纖弱的感覺,彷彿不好好守護她,隨時都會消失不見。儘管這全是我自以爲是,但就是不想讓其他人接觸現在的明澄。明明真正的我對於明澄來說什麼都不是。
「我好像陷入低潮期了。」
她死命壓抑眼神的晃動,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慢慢地開口:
「我~是~童~話~妹,耶~」
風從背後吹來。即使現在正值秋天,晚風還是很冷。
然後她繼續用那副生氣的表情瞪了我一眼,重新開始練習。
……不過,玩笑開過頭也不好啦。
「最後的『耶~』不用拉長,『耶』這個字要給人有氣無力的感覺。」
「我~說,練習啊。不是要我陪妳練習嗎?練習什麼?」
對她而言,那可是攸關生死的大問題。下週、下下週,人們會繼續要求她扮演境童話。雖然沒有表現在臉上,但她的內心應該就快被不安與焦慮壓垮了。
我們漫無目的地走着,來到了兩座陳舊的鞦韆前。明澄先佔了紅色的,所以我坐到剩下的藍色鞦韆上。隨手握住鎖煉時,那股冰冷觸感讓我嚇了一跳。
「哇!」「呀!」
「響來嗎?這麼一說,我後來一次都沒看到了。」
僅僅如此,我就開心得想到處亂跑。
正因爲如此,我所能伸出的援手只有一種——
……如果明澄失去了立足之地,那都是我的錯。我非得做點什麼不可。
「阿曲你想太多了。那個時候不也常常這樣嗎?」
角色,是殺不了人類的。角色能做到的是————
都是我的錯。既然如此,我有義務盡我所能給予她支持。
頭髮被吹亂遮住眼睛的明澄,撥着頭髮點了點頭。
還是說,已經什麼都無所謂了?
她雖是過去的損友,現在是名氣響噹噹的大明星童話妹。和她單獨在夜晚的公園見面。難免讓人有些坐立難安。所以我才用很刻意的詞彙來掩飾窘態。但那份心癢癢的感覺一直揮之不去。明澄雖然別開視線,擺出一副從容不迫的姿態,卻藏不住渾身散發出的心神不寧感。讓我稍微鬆了口氣。
「……是啊,我大概也猜到了。」
「所以呢?」
「……欸,妳該不會是在那之後才變成那樣的?」
「啊……嗯……我說,阿曲,你看過今天中午的現場直播了嗎?」
搞砸了現場直播節目,當天晚上竟然就做出這樣的行動。
「我是童話妹,耶~」
從側面看過去,她的表情極其認真,我的心因此揪了一下。不想讓她露出那種表情。
「ruby=Character]角色[/ruby]能做到的,只有殺死人的
個性
而已。」
「感覺變成了半生不熟的水煮魚。」
「跟他道歉。」
「……我知道,不用一一說出來。」
「……真是的……我~是童話~妹,耶。」
響來一開始那麼纏人地跟着我不放,但從刺中媽媽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沒有出現過了。
「算了。」
她一定也跟我一樣,認爲這段時間很特別吧。
雖然很適合她,卻總覺得有一點點不太對。
「先別說那些了,來練習吧。練習呢,嗯,是指練習演童話妹啦。」
「氛圍啊,說話方式之類的。」
在這種時候溫柔地安慰她,百分之百會刺激到她的神經。
「我覺得可以再放鬆一點。想像一下,發音可以拉長的地方就全都拉長一點。」
明澄一邊兩腳蕩着験槌,一邊悠哉地問道。
「……別那樣,對心臟不好。」
「所以什麼?」
明澄皺着眉頭,像是在和我打鬧似的瞪了一眼。那副模樣讓我開心得不得了。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揚。
一定是因爲在那個時候看習慣了她那種渾身都是公主風的打扮吧。
她說得好像也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情似的,輕描淡寫地低喃。
「如果沒人幫忙看,我會搞不清楚自己有沒有演好。」
被我打回票之後,明澄無奈地抬起頭,撅起嘴巴。
原本一直能正常做到的動作,某天突然就做不到了的現象。明澄想表達的就是這個吧。
「我說,從那之後,那個孩子有去找阿曲嗎?」
帶着氣音的聲音逐漸微弱變小。那一幕跳回了腦海。
「看吧,你只會說些很遜的話。」
「……我……我是童話妹,耶……………………怎麼樣?」
「……囉嗦啦。」
「……哦?感覺剛剛那樣有點像平常的感覺耶。」
「就像是心因性障礙吧。就是運動員常說的那種狀況。」
「像出錯的人工智慧。」
我想保護她。想溫柔地呵護她……然而,我也知道一件事。
「……什麼怎麼樣?」
「有,看了。就是因爲看過,我纔會傳那種訊息給妳,」
「也、也是呢。」
「不需要說出口喔。反正現在的阿曲八成只會說些很遜的話。」
「幹嘛那麼開心啊。要是來的是別人,你該怎麼辦?」
海軍藍的喇叭裙搭配白色針織衫。長長的披肩外套。在夜晚的公園裏,這副打扮看起來有點冷。長相端正的明澄,從以前開始就很會穿搭。但是——
「被刺中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好像抽離了身體。全身變得異常輕盈,感覺很不安,好像內臟什麼的全都消失不見了,身體變得空蕩蕩的……然後,就一直維持那樣。」
「完全不行。重演一次。不及格。要重新來過。」
她摘下口罩,露出無奈的表情。
「剛剛不是你叫我全部拉長嗎?」
「真的嗎?……這樣啊,原來是這種感覺………………話說回來,阿曲,你是不是看我上的節目看太多了?怎麼能給出這麼中肯的建議啊。」
但是,明澄提起了這個話題。按照這個脈絡,她之所以提起響來,是因爲——
「什麼啊?如果妳想吵架,我可以奉陪喔?」
……那冰冷徹骨的聲音和最後留下的話語,在耳邊揮之不去。
下一個。
「還可以吧~」
「感覺變成普通的接話了。要再隨便一點,表現出不感興趣的樣子。」
「還~可~以~啊~」
「……嗯~好像不能拉長聲音呢。在這種時候,妳都會用更放空的感覺隨便丟出話……句子尾巴不拉長反而比較好。」
「……還可以吧?」
「就是這樣。合格。」
下一個。
「然後,我還想練習一下評論。就是看完VTR後要講幾句話的那個。」
「啊~童話妹得說些超然豁達的機智反應吧?」
聽到我這麼說,明澄就用某種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我。一臉不滿的樣子。
「…………總而言之,阿曲隨便提個話題。什麼都可以。」
「什麼都可以啊……那麼——」
我清了兩次嗓子,模仿起「午間掛保證」裏的知名主持人的聲音。
「那麼!剛剛大家欣賞了據說是二十年一度的鯰魚大遷徙VTR。哎呀~真是氣勢磅礴呢!童話妹覺得怎麼樣?」
「這……這個嘛~哈哈……就是覺得,鯰魚這種魚平常連一條都看不到,現在卻一下子出現好幾千條,感覺——哇~好厲害!這樣……然後……」
「聽起來不怎麼樣耶。該怎麼說呢,感覺內容沒什麼深度。」
「是剛剛那個話題很爛吧。」
「不是妳說什麼都可以嗎……欸,打招呼或招牌句子忘記怎麼說還可以理解。但評論方面從以前開始就都是明澄妳自己即興發揮的吧?怎麼就突然做不到了,我有點好奇。」
「是那樣沒錯。不過一想到要用境童話的身分下評論時,腦袋就突然一片空白。」
「那樣的話,就會感冒喔……如果沒人幫我吹乾頭髮,我就沒辦法工作了。」
她說話的語氣十分平淡,但聲音中仍透着溫暖的色彩。
我沒能問出「那妳有沒有男朋友」這種問題。
「最近啊,聽說他還在考慮讓我往女演員發展呢。」
明澄的話愈說愈小聲。最後幾乎變成蚊子那種嗡嗡聲。當我終於理解她想說什麼時,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朝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瞪回去。加重了語氣,如此對她說道。
「啊,阿曲也記得他嘛。」
她去洗澡後,我等了一段時間。直到明澄終於出來時,時間已經過去二十多分鐘。
薄薄的貼身衣物,微微泛紅的臉頰。胸部的隆起。一絲洗髮精的香味。
然而,響來那種如冰塊般的存在感,卻絲毫沒有動搖。
整隻手連掌心冷到骨子裏。除了感到寒冷,還有一種被拖入泥沼深處的疲憊感。
我默默邁開腳步——然而有人從身後輕輕拉住我外套的袖子。
「還有,快把明澄變回原樣。」
在我們行進方向的前面,公園入口處。
「……怎麼了?」
「阿曲……謝謝你。」
當我以帶了點諷刺的語氣如此說道,明澄沒有望向我,只是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副悵然的神情。
「但是——」
我打斷她的話,明澄大概是嚇了一跳,這才終於抬起頭。
她將手放在自己的胸前。
聽到從她口中說出經紀人這個詞,十五歲時的苦澀回憶便湧上心頭。
「那麼,差不多該回去了。我也得趕末班電車,如果太晚……」
她被恐懼釘住了。嘴脣微張,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我們倆的話愈來愈少,就這樣吹着晚風消磨時間。
我們並肩走向出口。兩人間一句話也沒有。但不可思議的,這種氣氛很舒適。
這段時間泛着甜蜜的色彩。在十九歲女孩的房間裏,和她兩人獨處。
就只是站在她身旁的人剛好不是我罷了。
「媽媽扮演的不該是那種東西。我不允許媽媽那麼做。」
「先別管我了……妳、妳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轉過頭去,就看到明澄低着頭,握緊拽着衣角的手。
她像幻影般,忽地消失了。
不久後緊繃的身體突然放鬆下來。
「……哦~這樣啊。沒事喔。」
「沒事啦~」
天色昏暗,看不清她的表情。我只知道,那隻手在微微地顫抖。
順帶一提,我個人在四年前對他有某些情緒,但那實在太幼稚了,在此就省略不談吧。
「妳很信任他呢。」
如果連我都當真,一定會讓明澄更加鑽牛角尖。
「還在練習那種贗品嗎?」
就在不久之前,我完全————
就只是這麼一回事而已。
「爸爸你閉嘴……而且,不管練習幾次都是白費力氣。」
照亮黑夜的,不自然的蒼白色光芒。心臟「咚」地猛跳了一下。
「然後.,洗完澡時頭髮不就會溼淋淋的嗎?但是……說不定,今天狀態不好的我,沒辦法吹乾頭髮。」
我轉頭看向身旁。明澄就像被定在空間裏,一動也不動。
「別擔心。精神狀態啊,身體狀況之類的,煙井先生……我的經紀人都會想辦法處理的。」
「……那傢伙啊。這樣啊,那就好。」
「嗯,我會的。」
於是我們的練習就這樣磨磨蹭蹭的,最後竟然花掉一個多小時。
「妳在說什麼啊?」
「原來如此。」
「因爲境童話,已經由我————」
既然如此,那就夠了吧。從今往後,就算她的狀態不好,就算被逼入更難過的處境,身旁都有人會與她並肩作戰。人啊,只要有了棲身之地,差不多都能撐下去。
「嗯。因爲他了解我的一切……那個人,大概一年到頭都只想着藝人的事吧。有點過度保護了。」
「…………妳來做什麼,響來。」
對着她微微溼潤的雙眼——我努力擠出一張壞心眼的笑容。
就在不久之前,我還完全無法想像。像這樣和明澄並肩走在一起。像當時那樣,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互相鬥嘴。
爲什麼我要幫她練習演一個自己很討厭的角色呢?
「……幹嘛?」
「……我不知道妳在記恨什麼……明澄她啊,在那個地方盡力奮戰到底了。所以,不要做出那種踐踏她努力的行爲。」
我想起來了。想起那時候明澄家裏的樣子,想起那種毫無生活感的景象,想起吹風機在虛空中迴盪的運轉聲。
有一部分當然是因爲我感到自身有責任。但更多的是……一定是因爲時隔四年再次見面,讓我迷上了她。
老實說,我一直在自顧自地擔心。擔心明澄是否在演藝圈那種陌生之地孤立無援。是否正在獨自受凍。
「……啥?」
「……」
所以我搖了搖頭,揮去那些令人不愉快的幻想。
「接下來?跟之前一樣啊。去錄影,拍照,錄音。」
「你從剛纔就一直在看什麼東西?表情那麼嚴肅……該不會是女朋友?」
抬起的脖子沒有挪動。視線所及之處,既沒有殘影,也沒有影子和餘香。
「……抱歉,還是算——」
「如果我就這樣回家……應該呢,會去洗澡吧……」
此時的她神奇地恢復了理智。是因爲泡了一段時間的熱水澡嗎?還是隻是故作鎮定?
結果,我們從軌槌站起身時,已經是將近十一點的事了。氣溫冷得我直冒雞皮疙瘩。夜色愈來愈深,孤零零的一盞街燈顯得格外明亮。
「哎呀,我也沒做什麼。畢竟我也有責任。」
「那不是挺好的嗎。總比隨便應付了事的傢伙好多了吧。」
雙方對上了眼。她的表情好性感,讓我不知所措,只能悄悄移開視線。
當我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明澄突然從背後探頭看我的手機。我慌忙停止確認播放次數,關掉了頻道管理頁面。
真的只是這麼一回事。對於那天感召我的神而言,我並不是她的神。
「……那個……我們回去吧。」
「大明星可以隨隨便便就帶一般人回家嗎?」
說着這句話時,明澄的聲音聽起來不知爲何有些落寞。
「也是呢。抱歉要你陪我到這個時候。」
身披白布爲底,以金線縫成宇宙圖案的斗篷,淺藍色頭髮的少女不屑地笑了。但她的眼中沒有笑意。
境童話的招牌能幹經紀人。從她還是「響來」的時期就開始擔任這個職位,之後兩人一起在演藝圈闖蕩。順帶一提,童話妹前世是響來中之人這件事,在網路上稍微挖一下就能找到很多相關資料。因爲她的聲線很有特色,加上童話妹也有音樂活動,只要注意到歌聲的相似性,任何人都能輕易聯想到。總之,在業界裏,只要提到把她包裝成灰姑娘的幕後推手,大家都會說是「煙井先生」。
「怎麼,害怕了?」
桌上放着富士山的礦泉水……不對,是紙盒裝的立頓奶茶與吸管。明澄爲難地盯着它看了一下,然後轉過來瞪了我一眼,拋出抗議的眼神。
「……嗯,算是吧。」
「那麼,等到妳想通了,就去找他商量看看吧。」
她以尖細的聲音說:
聽到她突然用那種只有我們兩個才懂的語言,我也很爲難啊。
「不是……不是的,但是喔?」
那讓我嚐到了複雜的滋味。就像感到安心,又同時感覺遭到背叛似的。
不過至少,她身邊有可以讓她敞開心扉的人。有那樣的棲身之地。
「……冷靜下來了嗎?」
當我不經意地轉頭望向身旁的瞬間,這纔回過神,赫然發現自己很蠢。
因爲不斷奮鬥努力的人,理應得到相應的回報。
一個宛如立體影像的虛擬角色,正站在寫着公園名稱的雕塑上。
「我說啊。」
迷上她那雙想要綻放光芒的真摯眼神。迷上她那絕不容許妥協的態度。
我想仔細看看她,卻又不想被明澄覺得噁心。兩種想法在腦中天人交戰。
我自己還沒從那難以言喻的心情中平復,便讓明澄坐到沙發上。
——好亮。率先闖入眼簾的,是和那天一樣的這種認知。
「他本來就很有名嘛。」
有如透明玻璃般的聲音。響來站在高處,筆直地指向明澄。
「阿曲。」
「那盒奶茶本來就在那裏的吧。」
「……真是的。」
嗯,調包的犯人就是我。剛纔去便利商店偷偷買的,然後放進冰箱冰鎮。希望這能稍微安撫她的情緒。
明澄歪着頭,足足猶豫了二十秒,最後還是打開紙盒插上吸管。她垂下睫毛遮住眼睛,輕輕地吸了一口。白皙的脖頸在髮絲間若隱若現。
屋中充滿柔和的沉默。我想,我們彼此一定是在共享這片氣氛。
現在不該提起響來。不該把剛纔發生的一連串事情拿出來當話題。
「我說,阿曲。你交到朋友了嗎?」
所以,這大概是她能想出來最安全的話題吧。
「當然交到啦。我都十九歲了耶。」
「是什麼樣的人?」
「什麼樣的……我想想。有個感覺一年到頭都在過夏天的傢伙,還有個整天鑽研現代思想和哲學,滿腦子怪力亂神的怪咖。」
我的腦中浮現阿海和佑真的模樣,平淡地說道。明澄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低喃了一句:「這樣啊。」我們沒有正眼望向彼此。
「阿曲,你念哪所大學?」
「不是大學,是專科學校。」
「……你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沒有啦,也沒什麼特別的。就算想考一流大學,能考上的也只有一小撮人。而且考得上也不代表人生就有保障了……反而會因爲頂着頭銜的壓力,不得不過着配得上一流大學生名號的人生。與其變成那樣,我覺得現在這樣比較適合我。」
我照着刻在大腦皺褶上的文字,原封不動地念了出來。明澄一邊抿着嘴啜飲奶茶,一邊無趣地看着我。
結果,我那天就跟明澄一問一答地聊到末班電車發車時間,才離開了公寓。
——她一定對我從頭到腳都失望了吧。
「那麼,換作是成央呢?如果成央被傳送到中世紀歐洲呢?」
*
「那麼,人類又是如何呢?」「問得好。」
我不自然地問道,佑真則是露出溫和的微笑點了點頭。
「哪有什麼如何。雖然的確跟剛纔不同,可以順利地想像出來就是了。」
「還有?不接受妥協。追求正確的道理。還有就是,愛着人們的內心苦惱等等。」
「吵死啦!」
我情不自禁地複述了一次這個陌生的詞彙。
從她至今爲止的言行舉止來判斷,她想做的,恐怕是要對我和明澄復仇之類的。至於她是出於什麼動機,打算用什麼手段來達成目的,那就不得而知了。眼下只能確定一件事。
「我說,成央,阿海的特徵是什麼?」
「……咦,我嗎?」
其實我是想找個第三者說說這件事,好讓自己輕鬆一點。但轉念一想……響來的幽靈出現在眼前,對我和我的老朋友展現敵意……不行,沒有人會相信這種鬼話。
「……這樣啊。那佑真呢?」
「……啊~嗯,她經常出現在電視上沒錯。不過原來你是她的粉絲啊。」
響來刺了明澄一刀,明澄便再也無法扮演境童話了。就只有這個令人難以置信,卻又無法忽視的事實。明澄在這兩週內參加了幾場節目錄影,似乎靠臨場發揮勉強混過去了。據她所說,她在工作時與其說是「找回童話妹的感覺」,不如說像是「從頭開始塑造一個相似的角色」。
「這個嘛——」佑真環顧四周,彷彿靈光一閃似的拿起阿海的手機。然後指着還顯示在熒幕上的響來畫面,繼續說道:
「我也一樣……話說回來,這不就是響來嗎?」
……糟糕,踩到地雷了。保守估計至少會講個十五分鐘的演說就此揭幕。
「真的假的,竟然是真的粉絲啊。」
「先聽我說完嘛。就算被傳送到中世紀歐洲,響來還是響來。她會向周圍的人尋求正確的道理和內心的苦惱,用顫動的聲音歌唱。就算歐洲人找她奇異髮色的麻煩,她也一定不會染髮。」
熒幕上再次出現了那個淺藍色頭髮的少女。
「那就是現代文化論嘍?算了,就算你阻止我,我也會自顧自地說下去啦——」
一直看起來很無聊的阿海肩膀突然抖了一下。
「抱歉,我突然又聽不懂了。」
「如果把那些全部抹除掉,響來會變成什麼樣子?」
佑真雙手抱胸,自豪地挑了挑眉毛。擺出做作的動作。
「不行,完全想像不出來。」
「什麼看到什麼……不就是個動漫女孩在走路嗎?這種東西好像叫3D影像?」
「金髮。開朗。」
「喔喔~沒想到成央殿下終於對角色心理學感興趣了——」
「……原來如此。」
「欽,阿海,你在這影片裏看到了什麼?」
暗下來的熒幕上空無一物,只倒映着教室的天花板。
說到底,響來可以成爲被拍攝的對象,出現在影片中嗎?如果可以,對於看不見她的八成人類而言,這段影片在他們眼中會是什麼樣子呢?
我試着在腦中想像一個頭發不是藍色、沒穿斗篷、不愛人們的內心苦惱也不追求正確道理的響來。但是——
「而且還是死忠粉喔。說起來,我可是曾經以苦惱者代表的身分上過她的演唱會舞臺呢。」
「那我們這次就拿阿海當例子吧。」
所以,我改成把腦中那團理不清的亂糟糟問題直接丟給了佑真。
我馬上就聽得一頭霧水。
「唯一性?」
在那之後的兩週裏,響來一次都沒有出現。反而讓人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對。不是常常有人提到所謂的『身分認同』嗎?那指的就是自我同一性,是用來區分自己和他人的特徵。」
「特徵啊……有很多吧。頭髮是水藍色的。總是穿着斗篷。歌聲會顫動。」
「首先呢,要一言以蔽之地解釋Character是什麼,那就太粗暴了。畢竟還有人把『角色』和『個性』視爲完全相反的概念——」
但佑真確實說出了那個名字。
「你認識響……這個角色?」
「無所謂啦。總而言之,你剛纔列舉的那些就是響來的同一性……那麼——」
「……這沒什麼吧。」
聽到我這麼說,佑真馬上用力點頭,一副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表情。
在安靜過頭的下樓電梯裏,我茫然地如此心想。
「對,就是這樣喔,成央。也就是說,因爲一個角色是由同一性堆砌而成的,可以說就等同於同一性本身,所以失去了那些特徵就無法維持存在。」
他——用充滿希望的目光看着我.。嘴角慢慢上揚。
鐵粉鐵到這種程度,我不禁笑了出來。響來那時候的演唱會有幾個很前衛的嘗試,其中之一就是「苦惱者制度」。主辦會從觀衆中選出充滿煩惱的年輕「苦惱者」,讓他們上臺與VR投影的響來面對面。苦惱者會向響來訴說自己的煩惱,響來則會回敬毫不留情的回覆。那絕非心靈雞湯式的溫情激勵,響來甚至會把觀衆罵到受傷流淚。而響來對苦惱者所拋出的話,全都是出自中之人,也就是明澄的即興發揮。
「我?我嘛……嗯……完全無法想像耶~」
「比方說,假設響來被傳送到中世紀的歐洲。」
「同一性?」
「這個超厲害的吧?未來已經到來了啊!」
「我也是。但一定不會變成和現在一模一樣的成央。」
佑真壓低聲音說道,同時關掉了手機電源。
「因爲虛擬角色沒有那個叫做唯一性的東西嗎?」
佑真觀察了一下我的表情,然後繼續說道:
……我在說什麼啊。在響來的存在影響之下,連我自己都變得腦袋有問題了。
「沒錯。爲什麼即使失去了同一性,阿海仍然能存在呢。那是因爲不同於虛擬的角色,人類天生就有唯一性。」
「簡單來說,就是很會打籃球,或是臉很兇那類形容吧?」
「如何?」
因爲他只是隨口說說,我差點就聽漏了。
「是的。」
我隱約理解了角色本身就是同一性這個說法。但是按照這邏輯——
「那麼你試着想像一下,失去那些特徵的阿海是什麼樣子?」
「嗯。說虛擬角色無法和世界連結,可能比較好理解。」
「神祕技術,詳細不明」——有人把帶着這行字的影片上傳到了社羣網站。影片中,一個頂着淺藍色鮑伯頭的動漫角色走在某座陌生的天橋上。在冷清的黃昏天橋上,她的背影有如亮光凝結而成的清晰影像,散發着異質感。上傳時間是昨晚。儘管如此,影片已經被轉推兩千三百次,獲得大量的傳播。
「你也太急了。好吧,那麼……總之先從結論開始說,有人認爲角色就等同於同一性,我也大致贊同這個說法。」
「成央,你有在聽嗎?……喂~喂————!」
「欸,佑真……我換個話題問你喔。」
我試着想像那種奇怪的情境。嗯,有道理。就算掉到古代或是哆啦A夢的世界,響來到頭來還是會以響來的那種行爲舉止活動吧。
……就算我看不到,她還是在到處走動。讓人不寒而慄。不過,就目前看來,她似乎沒有刺傷其他人。該說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嗎?
「纔沒有!我纔不是想知道什麼怪力亂神的學問。」
佑真模仿某個節目主持人的語氣,繼續說道:
「什麼跟什麼啊?」
不過,這好歹也算是我目前有興趣的話題。讓他多講一點或許也無妨。
「別廢話了,說重點。」
「還有呢?」
仔細想想,這也不奇怪。「響來」以虛擬歌手之姿走紅也不過是兩年多前的事。喜歡她的人當然還記得她。
「喂喂,我的特徵就只有那些喔?」
看了看時鐘……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聽了他整整十五分鐘的演說。
「喂!夠了喔!別再說了!……你們真的很閒耶。」
佑真輕快地在桌上咚咚敲了兩下,露出一臉得到媽媽誇獎的孩子般的笑容。
我再次閉上眼睛進行思考。腦中立刻浮現出一個如字面意義所述,既不開朗也沒有金髮的阿海……但總覺得有哪裏說不上來的不對勁。
「沒錯。人類和世界是連結在一起的。比方說,阿海有個辛苦生下他的媽媽,還有父母取的名字。除了那些可以用言語表述的東西以外,這個世界上還散佈着許多能證明阿海是獨一無二、無可取代的存在的要素。所以就算不再開朗,阿海還是阿海。但是,虛擬的角色就辦不到。」
佑真無視皺起眉頭、擺出恰如其特徵該有反應的阿海,繼續說道:
「角色這種東西,該怎麼說呢……你覺得他們什麼時候會死?……我應該問,角色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尷尬得要命偷偷瞄了佑真一眼。
「那就是現在的成央與世界連結所構成的證據喔。唯有透過與世界產生聯繫,成央才得以存在。但是,響來只有同一性,所以不管去了什麼樣的世界,響來仍然是響來。人類會改變,虛擬角色不會改變。人類能與世界有所連結,虛擬角色辦不到。事情就是這樣。」
學校的空教室裏,阿海在旁邊猛拍我的肩膀。我瞪了他一眼,只見他兩眼發着光,把自己的手機畫面滑到我的面前。
我反射性地瞬間繃緊了身體……那是響來。,
「那麼,我們就拿剛纔提到的響來當例子吧。我說,成央,你覺得讓響來成爲響來的特徵是什麼?」
說完,佑真再次打開剛纔關掉的手機。
對他那種誇張反應感到不耐煩的我側眼瞄了一下熒幕。
嗯,也是。身邊的朋友不同,一家庭關係不同。就連學校制度都不一樣。如果要在那種環境下生活,說不定我會變得比現在更陰沉,也可能剛好相反。
當我一邊想着響來的模樣一邊思考時,阿海淚眼汪汪地打斷了我們。
「成央同學一百分!話說,剛纔提到的同一性,大致上和身分認同差不多。這個概念不僅適用於個人,還泛指讓事物成爲其樣貌的特徵。」
「她很有名,應該有很多人認識吧?像我就是她的粉絲呢。」
「真令人驚訝。成央對響來這麼瞭解啊。」
「抱歉抱歉。我不小心聊得太起勁了。」
佑真可愛地雙手合十向阿海道歉,而我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無法自拔。
同一性、唯一性。虛擬角色刺殺人類的理由。虛擬角色向人類復仇的動機。
「我說,佑真。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我對看起來興致高昂的他拋出了一個假設。,
「假設這個世界上存在着能殺死所有角色的怪物。所謂的角色包括響來和哆啦A夢那樣的虛擬角色,也涵蓋裝傻的角色和被欺負的角色等等對人的形容,總之就是泛指所有的『角色』。」
我以認真的眼神問道,他的眼睛像個少年似的閃閃發光。
「有意思。這是什麼思考實驗?」
「差不多就那種感覺吧……那麼,佑真。假設有一天,你突然被那個怪物狠狠刺了一刀,你的角色被殺死了。你覺得在那個時候……你本人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回想着明澄被響來刺中時僵住的表情。想像着她也可能某天來刺殺自己。我稍微壓低聲調靠到佑真的面前。
約十秒鐘的靜默過去。然後,他用平板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聲調,淡然地說道:
「大概什麼都不剩了吧。」
「…………什麼都不剩,是什麼意思?」
「常有人把真正的自己和塑造的角色做出區分。但我覺得事情一定沒那麼單純。」
一副毫無感想,彷彿在朗讀常識般的表情。
「有個相當知名的說法:在替『真正的自我』做保證的,恰恰就是我們所扮演的角色。每個人都不過是在扮演適合當下狀況的角色罷了。正是因爲那種想當然耳的觀念,讓我們相信自身的內在存在着真正的自我,爲這個概念提供了保證。」
接着,佑真一臉爽朗地斷言:
「所以,我的內在多半不會剩下什麼特別了不起的東西。」
……明明不是聊我的事,胸中卻升起一股忐忑不安。感受到一陣從未體會過的惡寒。
怎麼會這樣。那麼,已經被響來刺中的明澄,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
在不明就裏的情況下無法控制自己,一定讓她感到非常不安吧。所以至少該告訴她,我已經警告過響來了。
「童話妹,請用一句話來展現今天的幹勁吧?」
*
『……不用幫我說話。現在更重要的是再陪我練習。』
「啊——」我發出毫無意義的聲音思考着。但是……再怎麼想也沒用。
充斥着設計師的標誌性風格,根本就是在大聲宣告「我們的設計概念是木材的溫暖質感」的外觀。
我沉浸在懷念與感傷之中,走在鋪設整齊的磁磚路上。
『那待會見。』
*
響來真的從我面前消失了。
「……是又怎樣?」
房間裏的空氣彷彿完全消失了。這股深沉又清澈的沉默就是如此寂靜。
「大哥哥,好久不見!我跟你說喔,那邊有個動畫裏的女孩子。」
一股像被水暈開的顏料般的刺痛,逐漸滲進我的身體。
》響來剛剛來過我家。
「是沒關係啦……但妳真的不休息嗎?」
「在說那些莫名其妙的話之前,先讓明澄恢復原狀啦!」
「什麼幹勁?我一直都是卯足全力在奮鬥。」
我出聲招呼,小弟弟轉過身來,立刻露出了充滿精神的笑容。
「妳很努力呢。」
「對,是大哥哥養的動畫女孩子。要保密喔?……還有不好意思,我等一下有事要找她,所以今天應該沒辦法陪你玩了。」
都已經放手四年了,現在還有什麼資格想她呢。自己真是自私啊——我這麼心想。但事實證明,這四年來我可能根本沒有忘掉她。四年來,我一直沒能好好努力去追上明澄,只是用「這就是成長」來欺騙自己。
電燈還沒開,玄關一片漆黑。在沒有任何光源的黑暗中,只有響來發出的微光像一朵花般綻放。我輕輕地吸了一口氣。雙方無言地凝視彼此。像在比賽誰先受不了似的。
這個發現又讓我笑了出來。在那之後,我花了好幾分鐘回顧那些無聊的對話。
得把那些有的沒的想法從腦袋趕出去纔行。我一邊把罐裝雞尾酒快速地灌進喉嚨,一邊隨意地用手指滑着手機。醉意湧上腦袋。身體變得輕飄飄的。
……唉。都十九歲了,我竟然還是對明澄念念不忘。
「嗨,小弟弟。你在做什麼?」
》我警告她不準再對明澄動手腳,還有要她趕快讓明澄恢復原狀。
我拚命將腦海中浮現的中午節目畫面趕到角落。
我雙手合十向小弟弟道歉,隨即打開自己屋子的門。
……要不要嚮明澄報告響來的事呢。
最後,通道盡頭出現了不鏽鋼桌和四張椅子。
「…………做什麼?」
十點半。花一個半小時車程來到老家的車站後,熟悉的新市鎮單調景色立刻出現在眼前。睽違一年半。林立的購物中心全都早早打蟬了,只剩下一座設有電影院的商場,在那層樓靜靜地發着光。
「以後別再出現在我們面前了。」
那時候,我到底還會剩下什麼呢?
「每個人的角色,明明都是從純粹真切的苦惱中誕生的。」
她帶着複雜的情感,繃緊那張一滴眼淚也沒流過的臉頰。
「是啊。我或許是很不負責任。但妳對明澄做的事也一樣很不負責任。」
眼神裏沒有殺意、敵意,也沒有冰冷徹骨的冷酷。
「是大哥哥養的動畫女孩子嗎?」
手機突然響起,嚇了我一跳。明澄的來電顯示出現在我與「明澄俐乃」的對話框上。
照理來說,別讓明澄知道響來的消息對她的精神狀態或許會比較好。但是——
儘管腦子裏明白這一點,但不知爲何,這個事實就是讓我莫名感到火大。
還有,如果哪天響來也刺穿我的心臟——
「……是啊,是動畫裏的女孩子呢。」
我簡短地發了LINE,但訊息沒有立刻變成已讀。這也是當然的。如今和那個時候不一樣了。她不再是明澄俐乃,而是日本的大明星童話妹。
我一邊開門,一邊對響來使了個眼色。她默默點頭,以與我間隔一步的距離跟着進屋。
『……我再用LINE傳地圖給你。』
「妳中午的時候,又對明澄做了什麼吧?」
看着那些沒有任何表情符號或貼圖的簡潔對話,我不禁笑了出來。這麼一說——我忽然起了個念頭,一口氣滑掉最近的對話,幾秒之內就找到那時候的對話紀錄……什麼嘛,根本沒變啊。說不定她當時還比現在冷淡呢。
「……怎、怎麼了!不會是突然要改變形象吧!」
哭腔。
問題一定在於那傢伙頂着可愛少女的外貌舉止。
「……爲什麼。太不負責任了。」
十月結束,車窗外的紅葉也逐漸染上色彩。
原本還很好奇她打算在這麼晚的時間要我去哪裏,看到她傳來的地圖,我就瞬間明白了。雖然搞不懂她爲何要特地把我叫去位在隔壁縣的老家。嗯,她大概是想稍微沉浸在感傷之中吧。
得儘快給那傢伙一個警告纔行。
「我討厭你。」
「我明明是內心苦惱的結晶。」
我朝小弟弟所指的方向看過去,確認了那雙彷彿要將人吸進去的眼眸。
「啊!」
》所以,應該沒事了。
這裏就是我們過去的棲身之地。我們常常在深夜相聚,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掛斷了。
然後,目的地那棟低矮的購物中心很快就出現在眼前。
『我說……阿曲,看過今天中午的直播了嗎?』
「…………咦,童話妹?」
最後忍不住先開口的是她。我簡潔地傳達了該說的話。
街上的手扶梯。幾乎是比鄰而設的便利商店。車站前有着噴水池的階梯廣場。彷彿要掩飾城市的冰冷,種滿各處的行道樹。
自從公園那天以來,這是我時隔三週首次直接見到她。但不知爲何,那天感受到的壓迫和恐懼似乎已經消失無蹤。
響來的嘴角和眼角不甘心地扭曲了。
不知不覺間,我看起了和明澄的對話紀錄。
我直視響來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眸,努力不被她的氣勢壓倒。
她的聲音飽含顫動和晃動,宛如帶着哭腔。
「……?別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快點讓明澄——」
突然間,視野之中失去了光亮。我舉起沉重的手,打開電燈開關。
「響來,跟我過來一下。」
「喂~」
聽到我靠近的聲音,她終於注意到我,摘下耳機望了過來。
我愣了一下。有那麼一瞬間,我在她的身上看到了當時還找不到棲身之地的明澄身影。
「明明是爸爸和媽媽創造了我……那樣子太不負責任了。」
「欽,別突然打電話過來卻不吭聲啊。」
「不理我啊。話說妳都已經打電話,直接說不就好了。」
『……』
「我只請妳聽我一句話……如果妳單純是想存在於這個世界,我並不介意。但是——」
「別再刺人了。還有……拜託妳快點讓明澄恢復原狀。不然我會很困擾。」
明澄坐在靠後面的位子,低着頭聽音樂。
「相對之下,你們呢?每天都輕易地妥協讓步,逃避現實!」
站在小弟弟的視線上,與他面對面的是————一名淺藍色頭髮的少女。
「我不會原諒爸爸媽媽的。」
今天我七點半回到家。然後,明澄打電話來時是八點半。
放學後,當我回到公寓時,就看到光頭小弟弟背對着我站在走廊上。
我走在昏暗的中央通道上。一步、兩步,向前走去。
「動作太快了吧~」
氣急敗壞之下,這句話不禁脫口而出。
要是錯過這次機會,不知道下次是什麼時候了。也不知道她會做出什麼事來。
……這股罪惡感是怎麼回事。與認知對不上。簡直莫名其妙。明明受害的是我們啊。
「阿曲……你來啦。」
「從東京大老遠過來的喔。話說,這麼晚一個人待在這裏,不危險嗎?」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一邊想着哪裏沒什麼大不了,一邊在明澄對面的位子坐下。銀色的椅子冰冷徹骨,毫不留情地從渾身上下奪走體溫。
我猶豫着該如何打開話題,隨手拿起了她的手機。上面還接着耳機。我碰了一下按鈕,解除睡眠狀態。
——邁爾士•戴維斯「Blue In Green」。
熒幕鎖定畫面上顯示着現在時間和正在播放的曲名。
「妳對爵士樂很熟嗎?」
「……不,也沒有。」
「就知道是這樣。我懂。」
聽到我表示理解,明澄不滿地眯起眼睛。
「懂什麼懂?」
「就是會覺得偶爾應該嘗試一下爵士樂或R&B之類的音樂嘛。卻成不了行家。」
「……聽起來讓人有點不爽。」
我們一定是這種人吧。從那個時候就是了。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我連忙閉上嘴巴。
……我和她根本就不是什麼同類。打從一開始就不是。
「我說,阿曲。」
明澄好像把對我的不滿拋到腦後似的,低聲說道:
「你還有在聽鐘擺嗎?」
她的目光投向遠處,遙望通道另一端的整片新市鎮。像是在懷念再也回不去的景色。
「給我認真點想——」
我腦中瞬間閃過「這是某種復仇」的想法,但實在沒辦法對已經身心耗弱的她說出口。
『我是響來。麻煩請回答我的問題。你爲什麼——』
「我是童話妹耶~」
『爲什麼你就算改變了,還能擺出無所謂的樣子?』
我只能勉強插些與現場氣氛不合的玩笑話來應付。
響來正在侵蝕着她。
沒過多久,這個問題的答案就從頭頂上落下。
聽到我如此嘀咕,明澄便用空洞的目光凝視着畫面。
如此說道的她像是要掩飾尷尬般的笑了笑。
「看着響來時,就好像被以前的自己瞪着。好可怕。」
「我是童話妹~耶!」
「當時是什麼樣的感覺?該不會連上節目時的狀況都不太記得了?」
她說的話非常貼切,我也有過那樣的切身感受。一看到那傢伙,就彷彿自己十五歲時所相信的一切直接攤開在眼前。被迫意識到自己失去了那些東西,導致傀疚感油然而起,心生恐懼。
胸口突然一陣抽痛。她似乎忍受不了這種充滿疏遠感的沉默,接着說道:「可是啊——」
變得跟響來一樣?變成不會思考,腦袋空空的白癡?無論如何在腦中反覆演繹,最後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
「……那麼,妳爲什麼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要發光發熱。爲什麼要一直跑下去?」
「還可以吧?」
那個樣子……簡直就是響來。
「你已經把那時候的煩惱全都拋掉,全都放棄,變得處世很圓滑了呢……阿曲,你也變得跟響來一樣了嗎?」
話題的矛頭突然指向我,讓我喫了一驚。
……不對。不是靠練習就能夠解決的吧。那種譴責他人般的口吻。完全不顧節目的進行與氣氛,橫蠻不講理的態度。不對題又充滿攻擊性的發言。
她用如此溫柔的聲音說出那番話,反而讓我更加困惑。
明澄不安地注視着自己的雙手。
……妳憑什麼說這種話。才十五歲就平步青雲,實現目標,過着高高在上生活的人。妳又知道我這四年來,爲了生活下去而努力改變自己的四年來什麼了?
「再這樣下去,妳說不定以後會給別人添更多麻煩喔。」
見我呆呆地望着她,明澄便將自己的手機擺到桌上給我看。
我第一次對她那種剛直不曲的自我要求感到煩躁。
一時之間,沉默降臨在此地。接着,明澄用清澈的眼神,直直地注視着我。
留言區下面充斥着各種猜測:「好強,VR技術已經發展到這種程度了嗎?」「這是什麼活動嗎?」「大概是某種宣傳吧。」「咦,這不是響來嗎?」
「阿曲也已經從那些煩惱中解脫了嗎?」
無論怎麼看都很不正常。就像是有什麼人佔據了境童話的身體,從內部操縱她似的。
『……喔喔好強!這是什麼,用的是什麼技術啊?欸欸,妳叫什麼名字?』
「給大家添了很多麻煩……所以必須做更多練習纔行。」
「……我羨慕深海魚和植物,也羨慕響來。」
「……我會想辦法的。」
「目的啊……」
「嗯,那傢伙只是個虛擬角色啊。跟有血有肉的人類不一樣吧。」
「……我說,妳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啊?」
「妳在說什麼啊?」
「……也是呢。感覺跟以前不一樣了。」
『咦…………不會吧,真的能對話耶…………咦,這什麼東西啊?』
不幹不脆。聽到這種不說清楚的答案,我抬起了頭,只見她擺出主張這個話題到此結束的態度,託着腮幫子玩起自己的手機。
練習打招呼、自我介紹和招牌臺詞。練習擺出興味索然的眼神、睡眼惺鬆的表情等態度。還有練習人們希望在她身上看到,即興發揮出的超然評論。我感覺內心和身體逐漸冰冷。
「別想那麼多,好好休息吧。只要跟經紀人商量一下,他應該會同意讓妳暫停活動吧。」
要是以目前這種狀況繼續活動下去,她遲早會在某個時候崩潰。我只不過比其他人離明澄近了一點點而已,就算如此,我還是知曉包裹在她體內的扭曲。現在的境童話之所以能成立,完全是靠着近乎於走鋼索的極限平衡感。這不是她的性格或心理強度如何的問題。這次她所牽扯上的是相當棘手的外在因素。
熒幕上顯示的是貼在社羣網站上的影片。
「這是……哦,當然會引起騷動嘛。」
『我說,爲什麼你們就算改變了,還能擺出無所謂的樣子?』
「鐘擺匠啊。這麼一說,我很少在聽了~」
雙方的對話從頭到尾都是這種毫無交集的樣子。
「…………我說啊。」
「具體來說呢?」
「因爲啊,如果不繼續奔跑…………算了,抱歉。沒事。」
爲這場愈來愈劍拔弩張的爭執畫下休止符的,是以非常敷衍的語氣所做的自我介紹。
聽到我敷衍地這麼說,明澄思考了大約二十秒,然後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感覺疲憊一口氣湧上來,我趴到不鏽鋼桌上。
教職員不在的保健室,蛋型加溼器,還有潔白的牀單。
……這是赤裸裸的輕蔑。是朝着曾經懷抱相同志向的人吐出的口水。
地點是平日的橫濱中華街。響來就站在寫着「橫濱中華街」的大門底下,和這部影片的拍攝者進行簡短的對話。她完全不把我的警告放在眼裏。
正因如此。正因爲我能理解,所以纔會對她接下來說的話,做出過度的反應。
那天,那個因爲冷門而讓我們產生連結的鐘擺匠,如今已在澀谷車站前的巨型看板上擺着充滿神祕感的姿勢。四年的時間,就是如此地漫長。
「……阿曲你呢?」
聽到我這番斷言,明澄抬起眼睛,咄咄逼人似的望着我。
我窩在桌上,頭也不抬。
明澄害怕響來,卻又羨慕她。認爲自己和那個始終如一、毫不動搖的虛擬角色是不同的。她的臉上帶着一副不甘心的表情。
「不是。就很正常地記得發生了什麼事……雖然記得,雖然有自覺,但身體和腦袋好像自作主張地那樣行動,感覺好奇怪……我大概是哪裏出了問題吧。」
「但是……我有點羨慕呢。」
「……得想想辦法纔行啊……可是,該怎麼做呢?」
「快啊。阿曲,快點打分數啊。」
那雙眼中閃爍着寂寥的光芒。彷彿那些話只是說給自己聽的。
彼此一直以來小心翼翼維持的界線,她突然就跨越了。感覺彷彿從視線死角被刺了一刀。疼痛的傷口泄出呻吟般的聲音。
「差不多可以了吧。」
「感覺有點奇妙呢。明明當時我們最討厭那種支持的音樂人一走紅就不聽的傢伙。」
「努力。」
「……什麼意思?」
當我切入正題,她便默默地點了點頭。
「…………唉。零分……不對,負四十分。」
「……她到底想要做什麼?」
明澄面無表情,用冰冷徹骨的聲音說着。
強行接續下去的練習,從頭到尾都瀰漫着一股煙硝味。
粗略估計持續了將近一小時的童話妹練習,感覺比前一次多花了兩到三倍的時間。而且,我果然還是沒辦法喜歡上這個角色。
宛如精緻人偶般的側臉。如今再仔細端詳,看得出與普通人截然不同。
「我從來不會考慮爲了個人因素導致行程開天窗。」
她用帶着憂愁的聲音喃喃說道。
明澄用毫不動搖的眼神看着我,神情中充滿了不屑。
「我在問妳是什麼意思。」
甚至覺得她那種不顧自身傷痛的傲慢很可憐。
她的聲音沒有傳遞出去,只是白白地消逝在夜色中。
畢竟她話裏的意思,我可是理解地一清二楚。
「我在想,這孩子一定從來沒有思考過吧……思考自己是誰,自己是什麼人之類的問題。她完全沒有那種人類特質,只要當響來這個角色就夠了。只要口出正論、對別人說教、自命清高就夠了。」
我不禁睜大了眼睛。只見明澄漲紅着臉,眼眶泛淚地如此喊道。
宛如叫喊的聲音被購物中心的牆壁反彈回來。怒視的目光撞上了我的視線。
我在桌子底下緊緊握着拳頭。
感覺就像把我爲了生存而捨棄的一切都擺到眼前,狠狠地砸在我的臉上。
「話說回來,妳還好嗎?今天的妳就像中邪了喔。」
這次,她回答的間隔變得格外長。但就在我打算直起身的前一刻,聲音落下了。
「我?」
這個話題實在不怎麼愉快。今天來這裏不是爲了聊這種事。
不知不覺間,腹部深處湧起令人不快的熱度。這股熱度迅速蔓延到全身,傳到大腦。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因爲這是一個不持續奔跑,就無法發光發熱的世界。」
「冷靜想想就知道了吧。妳現在的狀況不行。」
「這個,引起騷動了呢。」
「現在的阿曲很遜喔。比我那時候討厭的任何人都還要遜。」
「…………少在那邊大言不慚的。大明星連別人的生活方式都要管嗎?看到自己不喜歡的生活方式就要給意見嗎……我看妳纔是思想一直停留在國中生階段吧。」
在說完最後一個字之前,就看到她的眼神變了。大概是我的話哪裏惹到她吧。
明澄一反原先的冷酷表情,咬着嘴脣瞪我。
雖然我也已經被憤怒衝昏頭,無暇注意那種細微的變化了。
「什麼都不肯做,在挑戰之前就完全放棄——身邊只有願意接受這樣的自己的人……心中毫無目標,連考試和就職都在嘗試前就放棄了。」
在那個瞬間,我好想逃離她那雙已經看不到憂愁的銳利目光。
「那種活法哪裏值得認同了?」
「……我說啊。」
一定就是這個時候吧。
表面張力幾乎繃到極限的水面,瞬間破裂潰堤了。
不是因爲她的話語。而是成名的明澄,與仍然像那天一樣原地踏步的我。這種客觀構圖,無可動搖的明確身分差距,激起我更多的內心波瀾,導致了潰堤。
「我能理解妳的感受,但別把氣出在我身上啊。」
「…………你說什麼?」
「妳生活的世界一定有很多痛苦的事,我能理解妳會因此受傷,也許還會難過得想哭吧。」
這是絕對不該說出口的話。當理智做出這種判斷時,已經太遲了。
「但是,做出選擇的人也是妳吧。是妳決定要進入那樣的世界吧……那麼,所有的問題,不是都該由妳自己去面對嗎?」
————不對,那種說法是錯的。說出口之後,我就明白了。
這不就是在遷怒嗎?因爲被戳到痛處而惱羞成怒,我自己的怨氣。
那天,以笑容將充滿不安的明澄送往下一個世界的不是別人,正是我。
說不定。
「反正回家的電車也沒了,去KTV等首班車是最恰當的……但是——」
「……那樣就叫王子殿下嗎?」
「那麼,既然我跟阿曲都有錯,我們就扯平了。」
「還王子殿下咧。」
「……等一下。」
明澄用帶着哭腔的顫抖聲音說道。
沒想到在腦中反覆練習無數次的話語,這麼輕易地就離開我的口中。
到頭來,膽小的我終究沒能成爲王子殿下。
突然降臨的沉默。她譴責我的話語所殘留的餘音,仍在震盪着我的鼓膜。
看到明澄和那時候一樣坐在老位子上,我終於想起外面的天氣狀況。
明澄其實從那時候開始,就早已看穿我這個人有多麼渺小了。
明澄對我的觀察,一定比我認爲的還要透徹。表面上裝成一副樂天派的樣子。實際上卻是個毫無擔當的傢伙。即便是現在,我甚至還不願對自己的生活負責。
「妳有帶傘嗎?」
我不知該如何是好,隨即伸手拿起手機。裝作查看資料,等待虛無的時間流逝。在那之後,明澄也不再說什麼了。
「好蠢喔。」
明澄的表情,慢慢皺了起來。
我的心中還殘留着非說不可的道歉啊。
說得太對了。
「用跑的吧。」
然後,二話不說地靠近她——把外套蓋在我和她的頭上。
外頭的雨勢愈來愈強,雨聲聽起來格外刺耳。
當時就坐在這個地方,和現在一模一樣的位子上。像要說悄悄話似的,明澄的調皮笑容。
「……可是啊。」
世界在流動。置於雨水之中,彷彿微縮模型的城市。溼漉漉的路面倒映着街燈的白光,閃耀着麥芽糖雕似的光澤。刺鼻的雨後泥土氣味勾起令人想哭的懷念情緒。
她投在我身上的眼神總是充滿了熱情,混雜着期待和憧憬的情緒。無論我提出多麼離譜的提議,她都會露出像是祕密共犯的笑容,陪伴在我的身旁。
「等我嗎?」
帶着仍未冷卻的腦袋,我嘴上這麼回應。然而,心中還有股強烈的異樣感。
聽到我這麼問,她就半張着嘴與我對上眼,尷尬地移開視線。
……明明就算隔着熒幕,我也看得出明澄一點都不幸福。
「這跟年齡沒什麼關係啦,大概吧。」
「連一點點責任都不想負。」
「他會穿一身純白的燕尾服,嘴裏叼着玫瑰前來帶走我。」
「不敢說自己想說的話,也不敢深入干涉他人。」
胸口突然感到一陣刺痛,彷彿緊緊地糾在一起。
所以,我想成爲不辜負她那種眼神的娛樂家,想成爲風趣的學長,得意忘形地裝腔作勢了好一陣子。
聊完兜圈子似的對話後,明澄如此提議。看一下手機確認時間,早就換日了。指尖和腳都冰冷不已。
她要我等一下,自己緩緩站起身,應該是打算先去便利商店買傘吧。只見那嬌小的背影慢悔離開桌子。
她疑惑地歪着頭。我直視她的雙眸,緊緊盯着她。阻止她躲開,讓她躲不開。
我有種感覺,如果現在讓她離開,我將再也無法拉近與她的距離。
說也奇怪,竄上腦門的熱度和渾身的緊繃僵硬,都在瞬間冷卻下來了。
即使這段對話乍聽之下不着邊際,我還是在裏頭感受到了幾分真實。
她對我展現出充滿嘲諷的笑容。
我一說完,她就露出了傻眼的笑容。
此時,那冰冷的聲色中混入了迷惘般的搖曳。我反射性地抬起頭,查看明澄的表情。她的嘴角——浮現出彷彿有些不甘心的笑意。
「我最喜歡那種卑鄙的阿曲了。」
明澄輕鬆一笑,像在打鬧似的拍了一下我的手掌。
「別自作多情了。」
那是四年前,是她從響來變成境童話的時候,又或者是現在呢?雖然我無法確定,但明澄一定有過那麼想的時期吧。
我顫抖着嘴脣,試圖想出接下來要說的話,卻一句自己該說的話也找不到。
感到脆弱無助,渴望有人來拯救自己的時期。
我可是還沉浸在自卑地想死的淒涼感中耶。
……然而,實際上的情況是如何呢?
帶着笑意的喃喃自語。
如果她明知如此,還是願意陪伴在我身邊呢?
現在一定不是最佳的時機。一定有更適合的場合。儘管如此,如果要等待適合的時機,我絕對會不斷拖延下去。
爲什麼,會變成這種無可救藥的狀況呢?
她像是再也忍不住似的噗哧一笑。
「我在等的,是比阿曲更帥氣的王子殿下喔。」
被我留住的她轉過頭,詫異地望了回來。
總之,先收回那番話吧。至少該訂正一下那種絕對是錯誤的遷怒行爲。
「太浪費錢了……而且,我也沒帶傘。」
話語的輪廓在腦中不停打轉。我花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才領會其中的意義。
「我沒有遵守約定,讓妳等了四年,對不起。」
「我已經是大人了。」
所以,她所說的其實全都沒錯————
她一定和我想起了相同的回憶吧。
明明這麼多年來,我一直都覺得很不對勁。
明澄突然垂頭喪氣地道歉,打亂了我的節奏。
明澄挺起胸膛,打斷了我的話。
明澄近在眼前,愣愣地望着我。
「不,不對。不是的。不是那樣。」
漸漸地,肌膚重新想起外界的寒意。與此同時,某種沉悶的敲打聲逐漸震動鼓膜……啊,這種感覺——聲音和微弱的氣味,喚起了再也無法重來的記憶。不知何時,外面開始下雨。
——我一直都很喜歡那種無藥可救的阿曲。
她就在身旁,能聽見呼吸聲。從相觸的肩膀,傳來她的體溫。
啊,還要繼續下去嗎?還要繼續對長成無可救藥之人的我進行譴責嗎?
「…………好啊,就這樣吧。」
「愈來愈冷了,我們換個地方吧。附近不是有很多KTV嗎?」
「……」
「明澄,對不起。」
「……算了啦,不是說扯平了嗎。」
那究竟是發自內心,還是竭盡全力的掩飾,我無法判斷。
那時,我還只是國二生。過着如同待在垃圾場的學校生活。而她,就像我在垃圾堆底下首次認識的可愛學妹。那場邂逅本身,對我而言有如神明般崇高。
「我、我去便利商店買。附近就有。」
腳下濺起水花。碰觸到那冰冷的感覺,讓我知道鞋子已經溼透了。
「別小看藝人了。這句話該問阿曲纔對,看你都在喘了。」
既然我跟阿曲都有錯,我們就扯平了……怎麼可能。
「沒關係的。」
我不假思索地伸出右手,拉住了明澄的手。
「哎,不用啦。」
「抱歉,阿曲說得沒錯。全都是我在亂髮脾氣……所以,忘掉剛剛的事吧。」
「……妳幹嘛道歉啊。不管怎麼想都是我不對吧。」
「明澄,體力還撐得住嗎?」
坐在對面的明澄低着頭,垂下的瀏海蓋住了臉,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就在我這麼心想,正要開口道歉的瞬間。低着頭的明澄打破了沉默。
「…………說得好。」
我脫下身上的外套。
「一直不敢邁出腳步。」
趁她用手握着臉的時候,我拉起她的小手跑了起來。
罩在外套下,只屬於我們兩人的世界之中,迴盪着兩個人的呼吸聲。
雨聲和寂靜。時間的流逝彷彿減緩了五倍十倍。
「我一直都很喜歡那種無藥可救的阿曲。」
「……說得好。我可是一直在等耶。」
腳步雖然踉蹌,心情卻不由自主地高昂起來。
……我單純地享受這個開心時刻。這種蠢蠢的情景讓人愛得不得了。
「欸,阿曲。」
明澄帶着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聲,低聲說道:
「……我還是去商量一下好了。看能不能請個假。」
II
我原本以爲,如果要放手,那一定是由我主動放手。
爲了某些事物而放棄,然後變成大人。在電影和電視劇中不斷重演增加的「成長」。我在內心深處做好了覺悟,認定自己總有一天會迎來那樣的時刻。
但現實並非如此。
實際上根本不需要我放手。
*
最後,在「那一天」之前,我和明澄在十四個月裏發表了二十三首曲子。
隨着季節的變遷,我們活動的結晶逐漸在YouTube、soundcloud等網路平臺上累積。明澄是「planter girl」,我是「magari」,團體名稱是「Glitter syndrome」。作曲和編曲全都由我負責,演唱者是我們兩人,並以明澄爲主唱。宣傳公關幾乎都交給平常就很擅用社羣網站的明澄。
因爲我們倆都不需要認真地當國中生,生活中絕大多數時間都花在與音樂活動有關的事情。具體來說,就是上課時在頂樓樓梯寫歌詞,會被大人抓去輔導的深夜時刻則是在購物中心開宣傳活動的作戰會議,閒來無事時就一邊喫零食一邊研究當紅的MV。之所以會那樣,或許也是因爲這種生活吧。
國三的冬天,同學們開始爲升學考試拚命用功時,「Glitter syndrome」的歌曲點閱率逐漸提升。當然了,以那樣的數字,說是熱門音樂人還差得遠了。最高能拿到五萬播放,平常頂多就五千到一萬左右。即便如此,這讓我們有了踏實的感受也是事實。在這世界的某處,有人會主動關注我們這些平凡無奇的國中生所創作的作品。
這是我第一次開始相信,自己身上有某種東西、有某種力量。
這是我第一次,對認定早已是垃圾時間的自己的未來,稍微抱持了一點期待。
看着爲了掌握自身前途,拚命在書桌前用功的同學們,我和明澄偷偷地竊笑着,想像我們兩個人能有什麼樣的成就。
「阿曲。這個,是星探吧。」
一月底的屋頂樓梯。對三年級生而言,那是改爲自由到校的最後一天。
明澄一臉不自在地把電腦熒幕轉向我。畫面上,那逃離無聊世界的邀請函,只寄來了一張。
「是啊,是星探沒錯。真是太好了,時代終於追上妳的腳步了。」
「夢話到夢裏再說。好啦,妳就別管那麼多,去成爲大明星吧。」
而我也因爲對先前所做的那個約定有些罪惡感,於是認真地對着紙筆絞盡腦汁。
「……怎麼啦~有那麼不安嗎?」
Glitter syndrome的官方社羣帳號收到一封私人訊息。
我儘可能裝出溫柔的口吻,握住她的左手。
看了五秒、十秒————我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最後,只有其中一人被業界相中,被閃耀的世界看見。
她應該是對於「兩個人共同創造」這點,有自己的想法吧。
然後,透過加倍的痛苦得到了醒悟。
我爲站在筆記上的少女取了這個名字。
把一切都塞進這傢伙裏面,畫出界限,我就能向前邁進了。
那是我爲了逃離她身邊而編出的藉口。根本沒打算遵守的差勁約定。
照理來說,我應該好好陪伴她,直到她滿意爲止。直到她的不安消失爲止。又或者是,直到我幫她把連同不安在內的一切都趕走爲止。
所以,我用一如往常的輕浮語氣拍了拍她的肩膀。
後來,明澄傳了LINE來諮詢我。內容是關於那個星探的事。
阿曲你來想嘛。
那雙肩膀,像是受到驚嚇般的抖了一下。
我們組成雙人團體,向世界發聲已經超過一年了。
世界將這個事實狠狠砸在我的臉上,讓我自己都覺得眼眶發熱,只能拚命忍住。每看到妳的臉,我就想爲自己的不中用痛哭失聲。
別擔心,我很快就會去接妳的!!我笑着這麼說,鬆開了她的手。
「明澄,我們做個約定吧。」
這是我最後一次感受到那體溫。
明澄爲人真摯無比,她懷抱着展翅高飛的渴望,比我這種傢伙還要認真。
垂在身體兩側的雙手,緊握成小小的拳頭。
『VR歌手企畫「Character」(暫名)的提案』
邀請合作的對象,被星探相中的,理所當然只有明澄一個人。在那長得令人眼花撩亂的訊息內容中,沒有任何一處提到我的名字。
「有什麼不滿嗎?」
我擠出微笑看向明澄。出乎意料的是,她的表情比我還要凝重。
「所以…………總覺得,好奇怪。」
在這一年裏,我不自量力地抱持着期待。在不知不覺間,期待過頭了。
明澄哭了。
「下次見面時,就是我們兩個人都有了不起成就的時候啦。」
夜色完全籠罩了新市鎮。
一月三十一日。那一天,七曲成央不再對自己有所期許了。
我陶醉於在旁人眼中不過就是個瑕疵品的自己,看着甜蜜的幻覺。
對方真正窮盡詞藻以讚美的對象——
明澄低着頭,彷彿用盡全力才擠出這句話。
……這所代表的意思.,就算再笨的人也懂吧。
她那雙溼潤的眼眸猛然睜大。我眨了眨眼。
妳擁有耀眼的才能,所以被看中了。而我沒有。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我比想像的還要自然地,說出了這番話。
我就像是着了魔似的,連夜趕工構思出那個角色。
——你是不必要的。
「……如果阿曲要我別去,我就不去。如果阿曲說想要兩個人繼續做下去,那我打算拒絕對方。」
我們彼此應該都很清楚,哪有那種天真的選項。
爲了從今以後能以人的身分生存下去,不得不捨棄的所有信念。我捧着雙手,把那些東西全都塞進去之後,一位少女就此誕生於筆記本之上。
我們原本就只憑着這個共通點纔會走在一起。對垂落於眼前的光芒視而不見,那是不被允許的。絕不能那樣。最重要的是,我不希望明澄那麼做。
那毫無疑問是星探的邀約。對方希望我們擔任即將啓動的VR歌手企畫的「中之人」。訊息內容用一種難以想像是寫給國中生的恭敬語氣,竭盡所能地稱讚Glitter syndrome平日的活動,顯然是在討好我們。
「阿曲,你來決定。」
……騙人的。老實說,在內心深處,我覺得這件事根本無所謂。
獨一無二的嗓音。蘊含顫動的聲線令人起雞皮疙瘩。那種不穩定感與這次企畫的概念再契合不過了。
如果不是兩個人一起,妳就要拒絕?
「反正,再過個半年我也會成爲大明星吧。所以——」
因爲年輕幼稚,而誤以爲觸手可及的一切。
看來該項企畫有很多前衛的嘗試,首先呢,對方打算把VR歌手角色的設計,交給正值多秋善感年紀的扮演者本人構思。照理說,一般都是先決定好企畫角色,再尋找合適的人選來扮演。不過這次的案子連角色設計都還沒做,甚至連名字都沒取好。
正因爲一直在旁觀,所以我才如此痛切地明白。
在我心目中的理想。我認爲美麗的型態。我盼望是正確的理念。
「……」
我沒有自信能夠笑着直視,獨自遠赴他方的她所綻放的光芒。
……嗯,也是啦。這也難怪。獨自投身於全新的世界,任誰都會感到不安吧。
明澄就這麼站在那裏,給人一種輕得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脆弱感。
想成爲大人物。想去這裏以外的某個地方。
不用兩秒就想通了,連打發時間都算不上。
做出如此決定的瞬間,我彷彿除去了心魔,身心感到無比輕盈。
我踩着鋪設整齊的柏油路,感受着不甘,體會着難堪,哭掉一生分量的淚水。然後愈哭愈魯得莫名其妙,開始思索起自己到底爲什麼要哭成這副德興。
……………………開什麼玩笑。
我差點如此脫口而出。只能趕緊把湧上喉頭的灼熱吞回去。
十五歲的結晶。
稱讚Glitter syndrome?…………不對。完全不對。
是在稱讚明澄俐乃。
「可是啊?我們一直都是兩個人一起的。」帶着鼻音的顫抖嗓音,聽起來隨時都要哭出來。
她要諮詢的內容歸納起來就是這樣。雖然我反駁說應該要由扮演者本人來設計纔有意義,但不知爲何,明澄的意志非常堅決,最後我還是讓步了。
不是Glitter syndrome,而是Gliffer syndrome的planter girl。
那是尷尬地無比刺眼,彷彿一碰就會讓人受傷的——
響來。
真不像妳啊——聽到我這麼問,她這才終於用泛着淚光的眼眸望向我。
「怎麼了?再高興點嘛……妳不是一直說嗎。想成爲某種耀眼的存在,不想被埋沒在普通人之中。這種機會可不常有喔。」
但很可惜,我辦不到。我只想盡快離開明澄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