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焦掉的可頌
《謎團的香氣從麪包店飄散而出》 · 土屋うさぎ · 1.8萬 字
1
大學生會到麪包店打工的理由是什麼?
因爲喜歡麪包。因爲離家近。因爲朋友邀請。
而我——市倉小春的情況,以上理由都適用,但最主要的原因,是可以拿到賣不掉的麪包。對於一個獨居且貧窮的大學生來說,沒有比這更讓人感激的事了。
我在「諾斯提莫」開始工作的日子,很快就要滿一個月了。
諾斯提莫是一家位於大坂豐中市的麪包店。從最近的石橋坂大前車站步行約十分鐘,從我住的公寓走過去只需三分鐘。大坂有句話說越往北住越高級,北部的豐中市確實治安良好。
這裏不只賣麪包,也製作蛋糕,二樓還設有咖啡座。雖然是家不到十五人的個人店面,卻融合了舒適與高雅,很符合這座城市的氣質,是家時尚小店。以藍色爲主調的店內,總是瀰漫着麪包與咖啡的香氣。因爲鄰近大學,也很受學生們歡迎。
剛開始打工時,我還經常揉着惺忪的睡眼出門,但漸漸地也習慣了早起。不知不覺中,我的主食也從米飯變成了麪包。
五月二十九日。
分割機運轉的轟隆聲,迴盪在諾斯提莫的廚房裏。
當分割機停止運作後,裏頭出現了分成小份的核桃麪包麪糰。那看起來像一羣小動物般的柔軟模樣,讓人忍不住覺得可愛。我將分割重量均等的麪糰,一個個用手揉圓,擺放到烤盤上。
揉圓的時候,力道不能太大也不能太輕,表面要稍微繃緊,需要拿捏好絕妙的力道。我一邊小心翼翼地操作,一邊重複着之前學到的動作。
就在這時——玻璃上響起了輕輕的敲打聲。
我轉頭看向販售區,只見一對母子正隔着玻璃朝廚房裏張望。被母親抱在懷裏的嬰兒,把小手貼在玻璃上,目不轉睛地盯着我們做麪包的樣子。
我和母親四目相對,她便拉起嬰兒的手,輕輕揮了揮。每當她揮動嬰兒的手,掛在她手肘上的塑膠袋也跟着晃動。仔細一看,透明袋子裏裝着四個可頌,是店內的熱賣商品。
看到這溫馨的畫面,我也小小地揮手回應。
然而,當事人——嬰兒,似乎已經對我們失去了興趣,低着頭,顯得有些無聊。
大概是被迫揮手覺得有些不開心,沒過多久,嬰兒突然大哭起來。我下意識地向手忙腳亂的母親鞠了一躬。雖然那也不是我的錯……
目送着離開店裏的母子背影,我悄悄吐了一口氣。
我本來就對接待客人沒什麼自信,原以爲能躲在廚房裏專心做麪包,但諾斯提莫是開放式廚房,就像剛纔那對母子一樣,跟客人交流的機會意外地多。
今天的排班是從早上六點到中午十二點。到了這帶有初夏氣息的季節,整面牆都是大型烤箱的廚房,悶熱得讓人難以忍受。工作結束時,我的瀏海早已被汗水黏得扁塌不堪。
由貴子說完便開始挑選要帶回家的麪包。只見她連續拿起了一個菠蘿麪包和一個肉桂卷。
我的環保袋裏已經裝了熱狗卷、明太子法國麪包,甚至還有吐司。考慮到後天還要打工,這個量完全足夠了。
福尾小姐爲我小小鼓掌起來。我也接過紙袋,害羞地笑了笑。
「真的嗎?還真大方呀。」
我指了指福尾小姐手中的袋子。
「話說回來,小由爲什麼會想辭掉諾斯提莫的打工?妳不是剛從四月開始沒多久嗎?我還想再跟妳一起多工作一陣子耶。」
注1:八橋:京都名產,外皮爲米粉制,內餡多爲紅豆,口感Q彈,有生的與烘烤兩種形式。
「爲什麼?比起每次都得去陌生現場的派遣工作,待在熟悉的諾斯提莫不是比較好嗎?」
「小春好厲害啊。不虧是想當漫畫家的人,觀察力特別敏銳。」
由貴子輕輕仰起頭,看向天空。
福尾小姐看起來更加疑惑,視線緊緊黏着那隻棕色紙袋,彷彿想從中看出什麼端倪。
與態度冷淡的店長不同,福尾小姐帶着親切的笑容叫住了我。
由貴子牽着一輛鮮紅色的摺疊腳踏車,一邊向我問道。
由貴子用細長的手指隨意撥了撥烏黑短髮。只是一個小動作,在她身上卻格外有魅力。
聽到我補充了這句,由貴子忍不住輕笑出聲。她那輛摺疊腳踏車的前置籃子裏,也放着一個托特包,裏面同樣塞滿了今天拿到的麪包。
我能感覺到,福尾小姐似乎還在困惑中打轉。
可頌的麪糰是由層層薄薄的麪皮堆疊而成,又含有大量奶油,因此特別容易烤焦。更何況,我剛纔還看到那對母子一口氣買了四個可頌。想到店裏展示的數量,就能推測出店裏應該有追加烤可頌。
在這片陌生的城市裏獨自生活,之所以沒有寂寞想家,大概也是因爲有由貴子的陪伴吧。
她大概沒想到會一次就被猜中。畢竟,諾斯提莫販售的麪包種類可是超過了三十種。
話說到一半,烤箱的定時器「叮叮叮」地響了起來。福尾小姐一臉驚慌地抬起頭。
「辛苦了,我先走囉。」
「哇,謝謝!」
「答對了!那這個焦掉的可頌,就當作答對的獎品送妳吧!」
「莉奈前輩拿得才叫多。每次她有班的時候,都會把剩下的麪包全都帶回家,還以爲是要做生意呢。」
「喔~原來如此。」
「是嗎?搞不好是我一開始太爛,所以才把標準降低了吧。」
「咦?這從哪來的?」
由貴子指了指休息室裏放置的置物箱。就像福尾小姐說的那樣,裏面整整齊齊地擺放着昨天沒賣完的麪包。
她一邊這麼大叫着,一邊慌慌張張地跑回了廚房。
莉奈前輩是諾斯提莫資深的打工同事。原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我不禁睜大了眼睛。
「嗯……我好像能懂。」
正在裏頭揉麪團的店長簡短地應了一聲。雖然語氣有些冷淡,但這也是他一貫的風格,我早就習慣了。
是我的摯友——由貴子,今天比我早一步結束了工作。她已經換好衣服,從白色的廚師外套換成了夏季針織衫和緊身褲。
我第一天打工做出來的蛋沙拉三明治,形狀歪七扭八、慘不忍睹,還被一位兼職主婦誤以爲是什麼新產品。那件事還歷歷在目,最近總算稍微抓到了一點訣竅。
「可是——用紙袋裝的話,就代表是剛出爐的麪包吧?」
「……而且還能拿到一大堆戰利品呢。」
就在這時,站在旁邊的由貴子湊過來,往我的袋裏看了一眼。
「不過說真的,看到自己做的麪包擺在店裏,真的會有點感動耶。福尾小姐還會教我們很多小知識什麼的,讓人不禁對面包都產生感情了。」
換好衣服後,我們拿着麪包從後門走出去。初夏的陽光刺得讓人睜不開眼,梅雨季節尚未來臨,風中已經帶着嫩葉的香氣,輕輕撲鼻而來。
——成爲漫畫家,是我從小以來的夢想。
「可頌在法文裏是『新月』的意思喔。會傳到日本來,是源於某次在神戶舉辦的國際麪包技術講習會。但可頌的歷史其實很久遠,其真正的起源是——」
我把那袋當作獎品拿到手的可頌,遞給由貴子。
「嗯……是可頌嗎?」
「因爲有點烤焦,福尾小姐就送給我了。」
「不會吧,怎麼這麼快就猜對了?我還以爲妳會再多想一下呢。」
順帶一提,除了福尾小姐以外,店裏其他員工(包含我)大多來自外地,所以會說關西腔的人也只有她。
我下意識地反問了一句。
福尾小姐眨了眨那雙像小動物般圓潤的眼睛。
「小由、小由,妳看這個!」
像這樣結束打工後兩人一起回家的日子,轉眼間也只剩下屈指可數的次數了。摺疊腳踏車隨着步伐前進,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
我苦笑着回答。
「小由真是個甜食控。」看着她那副模樣,我也不禁對她打趣道。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福尾小姐今年二十六歲,由於瀏海收進了帽子裏,露出大片額頭,再加上嬌小身軀,看上去有些稚氣。那健康的小麥色肌膚襯得她格外耀眼。
我向這位把我介紹到諾斯提莫的恩人,小小地鞠了一個躬。由貴子總是很照顧我。還記得大學入學考試當天,我因爲太緊張搞不清楚方向,是她一路從車站帶我走到考場的。
「哇~很厲害嘛!店長居然會稱讚新人做的麪包,這可是很少見的耶。看來他應該很看好妳喔。」
「咦?妳只拿這些?多拿點回去沒關係啊。」
她就這麼小跑着靠近我,壓低聲音湊到耳邊耳語道:
「咦?我沒跟妳說嗎?我還有兼職派遣打工啊,之後打算把那邊當成主力。」
遺憾的是,現在的我仍然看不見實現夢想的跡象。就算能猜中紙袋裏裝的是哪種麪包,卻還是無法出道當一名漫畫家。
「喂~我沒那麼誇張吧!」
「太、太厲害了吧……」
店主兼店長的堂前先生,以及女性員工福尾小姐同時轉頭看向我。
販售區上出現剩餘的麪包,可說是麪包店無可避免的宿命。那些放了一天、表面稍微有點回潮的麪包,看起來仍然十分可口。我一邊挑選着幾個麪包放進環保袋,一邊心想,這陣子應該可以不用煮飯了。
從後方的樓梯走上二樓,員工休息室裏已經有人了。
「總覺得有些抱歉呢……不過,正因爲福尾小姐用紙袋裝,我才猜出來的。」
如果把剛出爐的麪包直接裝進塑膠袋,會因餘熱產生水蒸氣,讓麪包變得溼溼軟軟的。因此,在諾斯提莫打包時,會根據情況分別使用塑膠袋和紙袋。
「這邊也還有好多呢。」
「糟了!這下又要把可頌烤焦了啦!」
袋子裏,一個比店面販售品項顏色再深一點的可頌,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雖然稱不上完美,卻也沒那麼糟糕,只是不能拿出來賣給客人罷了。
「儘量拿,反正還可以冷凍嘛。我家的冷凍庫裏也常常塞滿這裏的麪包哦。」
她的語氣就像是電視遊戲節目的主持人。福尾小姐常常這樣,不知道是爲了讓新來的打工仔能更快融入職場氣氛,還是純粹愛搞氣氛。我稍微停頓了一下,準備回答。
「那我也再拿一點好了。」
「所以呢?」福尾小姐一邊說着,一邊用手托住下巴。明明出題的人是她,不知不覺間卻變成由我來解說了。
「是嗎?我覺得已經拿了不少了……而且我還有可頌。」
「哪有啦,纔不是呢。」
「來猜猜,這裏面裝的是什麼麪包?」
「對了,今天還有額外的份哦!」
堂前店長大約四十多歲,年輕時曾在法國修業,並以麪包師傅的身份在國內外得過不少獎。他頂着光頭,留着一臉粗獷的鬍子,眉毛又粗又有力。眼前擺着他親手做的核桃麪包,與我做的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福尾小姐高舉着兩個紙袋,帶着調皮的笑容說道。
「總之,小春妳能順利適應下來真的太好了。就在不久前,福尾小姐因爲身體不舒服休息了一陣子,店裏人手嚴重短缺簡直忙翻了。現在有妳幫忙,我也可以放心辭掉這份工作了。」
結束了這場有點像猜謎節目的互動後,福尾小姐「順便一提」地豎起食指,開始分享起她的冷知識。
「不過遇到讓人在意的事時,我確實會忍不住想着,如果是自己畫的漫畫,接下來會怎麼發展呢……之類的。」
「嗯——既然要給我的是剛出爐的麪包,那大概不是新產品的試作,就是烘焙失敗的成品,應該是這兩種情況之一吧。再加上紙袋裏隱約飄來一股焦味,我猜,應該是烤焦的麪包……而且,很可能還是最容易烤焦的可頌。」
「是——的,由貴子大人~」
我向廚房裏的兩位同事道別。
「這地方很不錯吧?記得要好好感謝我喔。」
「派遣?」
「那個三明治真的超好笑的。因爲妳一直切錯邊,跟指示相反,害得吐司越來越小,最後變得像八橋※那樣。」
我和由貴子從高中時代就是朋友,爲了升大學,兩人一起從東京搬到大坂。當時的我正在找打工的機會,多虧有她的介紹,我纔有幸來到諾斯提莫工作。
「喔。」
「二樓還有不少剩下的麪包,要記得帶回去喔。」
「小春,方便說一下話嗎?」
「不不,應該反過來吧?如果是用塑膠袋裝,裏面的東西透出來反而更容易猜到不是嗎?」
我輕輕用手肘戳了戳由貴子的腰。力道就跟戳關東煮裏的蒟蒻差不多。由貴子笑了笑,接着說道:
「咦?」
「是啦……但我想多賺一點呀。」
確實,裝在紙袋裏的話,是看不出裏面放了什麼麪包。
由貴子有着一百七十公分的模特兒身材,加上那份冷靜疏離的氣質,讓人覺得有些難以親近。但其實她是個超級舞臺劇演員迷,一旦聊起喜愛的演員就會停不下來。我們正是因爲漫畫和遊戲話題聊得很合拍,才成爲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初到諾斯提莫工作時,我就把這件事當作自我介紹的一部分,告訴了大家。自那之後,「想當漫畫家」這件事,就會時不時像這樣被拿出來當例子討論。
「小春,妳已經習慣諾斯提莫了嗎?」
福尾小姐像是理解般地點了點頭。
「算是習慣了吧。前陣子,店長還第一次稱讚了我做的三明治哦。」
我一邊點頭,一邊確認着自己環保袋裏的麪包。
「派遣有辦法賺那麼多嗎?」
在我印象中,派遣打工主要都是短期、單次的工作,感覺很難有穩定的收入。我半信半疑地望向由貴子。
「妳該不會是在做什麼可疑的打工吧……」
「真的不是啦!就是一般的演唱會工作人員,或是驗票員之類的。只是跟諾斯提莫不一樣,有些工作有夜班,所以才賺得比較多。」
原來如此——我點了點頭。
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走到了分岔路口。就在這時,由貴子突然開口道。
「是說,關於明天的事……」
「啊!差點忘了。我們約下午五點集合怎樣?」
我還沒等她說完就搶先回答了。
明天我們約好要一起去看舞臺劇《想劍演舞》的現場轉播。原作是手機遊戲,也就是所謂的二•五次元※舞臺劇。由於由貴子是舞臺劇演員的粉絲,在她熱情推坑下,我也不知不覺跟着沉迷了。
注2:二•五次元:介於二次元動畫與三次元現實之間,多指舞臺劇等將虛構角色實體化的表演形式。
明天是東京公演的最後一場演出,一開票就立刻售罄,劇場門票根本搶不到,所以我們決定去梅田的電影院看現場轉播。
我心裏滿是期待,但由貴子卻忽然停下了腳步,露出難以啓齒的表情。
「對不起,明天的轉播,我去不了了。」
「咦!? 」
我忍不住大聲叫了出來。由貴子低下頭,一臉愧疚。
「真的很抱歉,明明是我約妳的……」
「等、等等,發生什麼事了嗎?」
「那個……其實,明天我得去諾斯提莫打工。」
「打工!? 」
是打工遲到的莉奈前輩。
客人可以在這裏享用在一樓購買的麪包和飲料,不過此刻,座位上空無一人。
這也太說不過去了吧——我忍不住瞄了由貴子一眼,但她只是露出一抹無奈的苦笑。
面對這樣的氣場,就連莉奈前輩也不免收起了笑臉。我也跟着悄悄垂下了頭。
「真是的,莉奈,妳都打工四年了。現在又多了不少新人,得好好振作一點纔行啊。」
「對啊,分享給妳療愈一下~真的超級可愛喔。」
就連遲到的今天也是。現在藏在帽子裏的長髮,其實被她染成了醒目的紅色,搭配上那白皙的膚色,看起來就像異國的公主一樣。
我連眨眼都忘了,直直望着莉奈前輩。竟然是因爲這種理由,讓由貴子放棄了昨天的舞臺轉播嗎?
接着,我打開冰箱,取出要夾在三明治裏的蛋沙拉餡料。
廚房裏再度響起低沉重節奏的嘻哈音樂。或許是想化解此刻難以形容的氛圍,莉奈前輩露出一抹彆扭的微笑。那個笑容彷彿成了默契的信號,我們也跟着回到了自己的崗位上。
由貴子拿出熒幕只剩五%電量的手機給她看,然後收回口袋。反觀我的手機電力滿滿,只好趕緊轉換話題。
就在這時,後方樓梯那頭傳來了堂前店長和員工福尾小姐的談話聲。腳步聲「咚咚」地朝我們這邊靠近。
「小由,等打工結束後,一起去妳家看重播吧?」
「話說回來……莉奈前輩昨天怎麼會想請小由代班呢?」
店長低沉的聲音響起。莉奈前輩嚇得身子抖了一下。
2
「哈瑟P真的超級帥的,害我差點想要轉主推※了呢。」
「咦,居然沒放音樂?工作時沒聲音,妳們都不會覺得很難受嗎?」
隔着玻璃,可以看到裏頭排列着吧檯座位和木紋調的雙人桌。
蛋沙拉餡料是由打工人員在前一天準備好的,做法是將煮熟的雞蛋切碎後拌入美乃滋。不過在諾斯提莫,並沒有專門用來切碎水煮蛋的切片器或壓泥工具。所以每次都得用刀子一顆顆地把雞蛋細細切碎,意外地挺費工的。
我腦中浮現出休息室裏貼着的排班表。印象中,明天應該是莉奈前輩排班纔對。畢竟我們早在提出排班希望之前就約好要去看轉播了,理論上由貴子不該有班。
也許是因爲自己正被罵着,莉奈前輩連吐槽都不敢吐,只能尷尬地點了點頭。來了——我默默繃緊神經。
就在那一瞬間,我突然想到一個好主意。
「咦?」
由貴子一邊洗着萵苣,一邊笑着說:「肯定是神回吧。」
我正微微皺着眉思考時,一道精神飽滿的聲音傳進耳裏:「早安——!」
「真的嗎?對我來說是很棒啦。」
一向我行我素的莉奈前輩,毫不在意地跳過正事,逕自開始檢查起剩下的麪包。一看到放着廢棄麪包的箱子,立刻興奮地叫了出來。
蛋的切面非常粗糙。
莉奈前輩把手機放到桌上,接着若無其事地回道。
「聯誼……?」
「我也很想啊,可是都要辭職了,實在很難拒絕……」
一向話不多的店長,只要一談起麪包,整個人就會變得不一樣。他雙手交叉、穩穩站立的身姿,有種職人特有的氣勢。
「好吧……那明天只有我一個人去了。」
「謝啦,小福~我一輩子都會跟着妳的!」
「嗯、是……」
「店裏確實允許員工帶剩下的麪包回去,但這種事情高聲歡呼成這樣,妳不覺得不妥嗎?況且,現在是上班時間吧?」
「莉奈,妳說什麼大豐收啊?」
我重新振作精神,開始專注在三明治的製作。爲了不重蹈過去失敗的覆轍,我慢慢地把刀子切進吐司裏。
「對了,我前陣子去了天王寺動物園,有錄影片。現在傳過去了,妳們快看~」
只要把廚房門關上,客人就聽不到裏面的聲音,所以在諾斯提莫,大家都可以自由播放音樂。但儘管如此,還是有更適合店裏氣氛的選曲吧。
「哎呀~不小心睡過頭了。」
莉奈前輩雙手交握在身後,伸着懶腰說道。
她是一名大四生,與我就讀不同大學,個性豪邁愛張揚。微微上揚的眼型總是畫着閃亮亮的亮粉眼影——即便是早上輪班的日子也不例外。
我瞥了一眼咖啡座那邊。
——可是,明明是我先約好的啊。
店長抱起放在門邊的紙箱,轉身下樓去了。直到看不見店長的身影,莉奈前輩才終於鬆了口氣。她雙手合十,眼眶含淚地感謝着什麼似的。
「這樣啊。」
也許是因爲跟莉奈前輩一起工作過,覺得有恩情在吧……我強制這麼說服自己。
注3:主推:粉絲圈用語,指最喜愛並主要支持的偶像、角色或成員,常用於追星與應援文化中。
由貴子睜大了她那雙圓圓的眼睛看向我。
這樣的話,就能像平常在由貴子家看電影一樣,用筆電一起看了。
比起答應好的朋友之約,真的有人會去選擇臨時追加的打工嗎?
「好啦好啦,堂前先生,莉奈也不是故意的嘛。對了,那個試作麪包差不多也快烤好了,可否請你幫忙試喫一下?」
糟糕。我和由貴子不禁互看了一眼。我剛想叫住她:「莉奈前輩——」但已經來不及了。
我偷偷瞄了一眼自己的手機畫面,那段影片竟然長達四分鐘,有點微妙地偏長。在打工中看這個不是很好吧。
「真的很抱歉!連同我的份一起好好享受吧!」
「可是,這樣妳就要看同一場舞臺兩次耶?這樣不好吧?」
由貴子開始切着要做煉乳三明治用的麪包,我則開始準備製作蛋沙拉三明治。
「嗚嗚……對不起。」
「昨天喔?」
「莉奈前輩在排班表出來之後才拜託我幫她代班的。可能因爲太臨時,所以沒有反映在排班表上。偏偏又是晚班,剛好跟轉播時間整個撞上。」
「呃,現在嗎?」
碎掉的蛋白像是金平糖一樣,邊緣參差不齊。如果是用刀子切的話,真的會出現這樣的切痕嗎?
「啊——昨天的現場轉播,真的超棒的!」
哈瑟P是某大型事務所力捧中的新人演員,在《想劍演舞》舞臺劇中也屬於人氣數一數二的演員,而且還是由貴子的主推。
緊接着,莉奈前輩又點了幾下手機畫面。
我打開沉甸甸的保鮮盒,確認裏面的內容物。就在那一瞬間,我不禁發出「咦?」的一聲。
我心裏暗想,這真是個好點子。這次的舞臺劇除了在電影院放映外,也有提供居家線上觀看的服務。而且就算演出結束後,只要在一週內,還可以購買重播的票券。
「而且啊,哈瑟P他還——」
我和由貴子正在諾斯提莫二樓的廚房裏製作三明治。
「那還用說,因爲昨天有個不能錯過的聯誼啊~」
我因爲太過興奮差點說漏了劇情,趕緊閉上嘴。「嗯?」由貴子歪了歪頭,露出疑惑的表情。
「不好意思,手機快沒電了,我回家再看。」
「對耶,還有這個辦法。」
五月三十一日。
這句話差點衝口而出,最後還是被我硬吞了回去。我擠出一個笑容對她說:「打工加油喔。」
由貴子說完,垂下了視線。
由貴子跨上腳踏車,往回家方向騎去。看着她漸行漸遠的背影,我覺得今天的她,好像比往常消失得更快一些。
諾斯提莫的二樓設有咖啡座和廚房。
我拿出切成十二公釐厚的吐司,在麪包表面薄薄地塗上一層奶油。奶油隨着刮刀滑過的軌跡滲進麪包裏,表面閃着彷彿陽光灑落般的光澤。
「對不起嘛~我會快點努力成爲獨當一面的大人的~」
昨天沒能一起看現場轉播,真的好可惜。被放進瀝水器裏的萵苣,不停地旋轉着。
看來會講很久——就在我這麼認命地想着時,福尾小姐不着痕跡地出聲打斷了他。
「可是可是,明天小由應該沒有排班吧?」
果不其然,店長開始進入他獨特的哲學模式:「什麼是麪包呢」、「麪包是有生命的啊」等等,一連串對面包的愛與信仰湧了出來。對面包的熱愛過於沉重的店長,說起這類話題時根本停不下來,這種「麪包講座」甚至已經成爲諾斯提莫的招牌景象。
莉奈前輩吐了吐舌頭說道。福尾小姐聳聳肩,便轉身跟着店長一起下樓去了。
「啊、店、店長……」
她一邊說着,一邊把自己的手機連上廚房的喇叭。
「妳不是可以拒絕嗎?」
由貴子一邊深深鞠躬道歉,一邊保證之後一定會補償我。看到她這樣,我也說不出責怪的話了。雖然覺得由貴子不能同行真的很遺憾,但心中更揮之不去的,是一種無法釋懷的情緒。
參加這場轉播的觀衆,大多是女性,而且會特地到場看的,幾乎都是重度粉絲。我在大坂這邊,還沒有這樣的朋友。
我把目光收回手邊,興奮地開口說道。直到現在,心裏還留着昨晚看舞臺劇時的感動。只是,身旁的座位空着,成了唯一的遺憾。
「再說了,我店裏根本不存在什麼『剩下的麪包』,有的只是多做的麪包而已。」
這裏同樣是玻璃帷幕的開放式廚房,不過空間小,且不直接對外營業。主要用來進行不需用火的三明治製作,還有面包的包裝作業。
一旁的由貴子手握刀子,正在準備明天要用的蛋沙拉餡。水煮蛋隨着音樂節奏,被俐落地切成細碎模樣。
「真的嗎?竟然連小春都這麼說。」
悠閒的店內,突然響起了節奏強烈的嘻哈音樂。
「我完全不介意,反而想再看一次呢!」
「哇~~今天剩超多的,賺到了賺到了~!」
看到由貴子露出安心的微笑,我也鬆了口氣。明明纔剛開始打工,卻已經開始期待今天下班了。這樣一來,應該就能不再糾結昨天那件事了吧。
莉奈前輩完全沒察覺兩人正在接近,一邊喊着「今天大豐收~!」一邊把剩下的麪包拚命塞進塑膠袋裏。
「說到底,人去挑麪包這種行爲,本身就太傲慢了。應該是麪包來挑選人才對。」
就在這時,「叩叩」——玻璃被敲響的聲音傳了過來。
我往咖啡座那邊看了一眼,前幾天才見過的母子不知何時又來了。母親察覺到我的視線後,跟上次一樣,握着嬰兒的手朝着我揮了揮。
我頓時猶豫了起來。嬰兒曾經哭過的記憶浮上心頭,讓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到底是該揮手回應,還是裝作沒看到比較好?
就在我還在猶豫時,莉奈前輩突然出現在我身邊。她站到我旁邊,與那名嬰兒對視了好一會兒。
我還沒來得及問聲「怎麼了嗎?」她就先有了動作——
只見莉奈前輩毫無預警地拉長自己的人中,接着用雙手拍向自己的胸脯。
我當場震驚到說不出話來。
她居然在廚房裏開始模仿起大猩猩。
——爲什麼是大猩猩?
腦袋裏立刻被滿滿的問號佔據。看來她是把這個可以透過玻璃看到裏面的開放式廚房,當成動物園的展示區了吧。
纔剛被福尾小姐提醒要有前輩自覺的她,別說什麼獨當一面了,現在已經完全進化成一頭大猩猩。難道這就是她去天王寺動物園的「收穫」嗎?
她用盡全力的肢體表演,似乎真的打動了那位語言還未通的觀衆。赤裸裸、節奏感十足的揮臂動作,讓那個嬰兒露出了燦爛的笑容。笑聲像是「咿呀咿呀」般傳進耳裏。
原來如此,原來可以這樣啊——我不禁佩服了起來。唯一可惜的是,莉奈前輩在模仿大猩猩的這段期間,完全把工作丟在一旁。
等到看見那位媽媽一臉滿足地在咖啡座坐下後,莉奈前輩便雙手扠腰、眼神閃閃發亮地說道:
「很好——今天也要火力全開工作囉!」
我好像可以理解爲什麼由貴子會答應跟她換班了。換做是我被如此活力十足的人詢問,也沒有自信能拒絕她。
莉奈前輩正氣喘吁吁地用攪拌器打發鮮奶油。我則在一旁側着身,專心地把吐司邊小心翼翼地切下來。
中午十二點,我們在休息室的電腦前打卡退勤。
因爲剛剛那場「店長與莉奈前輩事件」還留有餘韻,我和由貴子都覺得拿太多剩下的麪包有點尷尬,最後只拿了前排擺着的幾個可頌,就匆匆離開了店裏。
早上出勤時街上還很安靜,此刻太陽早已高掛晴空,淡淡的捲雲在天際拉出細長的軌跡。
玄關地板上擺着幾雙包腳高跟鞋。我脫下球鞋,習慣性地朝熟悉的室內喊道。
如果是這樣的話,她不抱怨莉奈前輩就說得通了。畢竟,是她自己開口請求的。
但實際結果始終不如人意,我每次投稿新人獎都落選,至今一次也沒中過。
「那就,開始囉。」由貴子說着便按下票券兌換的按鈕。她塗着指甲油的手指在燈光下微微發光。
哈瑟P一邊喊出招牌臺詞,一邊揮出手中的刀。現年二十歲的他,臉上還是少年般的臉龐,身手俐落瀟灑,憑藉這股魅力擄獲了無數粉絲的心。當然,這其中也包含了由貴子。
我簡單道謝後,直接啜了一口。那清爽的冰涼感從喉嚨滑入,十分暢快。
房間裏還有仿木紋的矮桌,以及帶着焦糖色調的窗簾。
她是我漫畫作品唯一的讀者。從高中開始,溫柔的由貴子總是會誇獎我那些稚拙的畫作。
今天的由貴子感覺哪裏怪怪的。但不知爲何,我就是沒辦法開口問她爲什麼。
鏡頭快速切換,演員們穿梭交錯。下一瞬間,畫面一閃,哈瑟P被切到特寫鏡頭,然而——
她只是隨口一問,卻讓我心臟漏了一拍。見我語塞得說不上話,由貴子不解地歪了歪頭。
「妳之前給我看的那部真的很好看啊!就是那個女高中生穿越到原始時代,然後跟克羅馬儂人※和尼安德塔人※陷入三角戀情的故事,超新穎的耶!」
對吧——我挺起胸膛說。接近三一店門時,透過玻璃可以看到裏頭的樣子。
「咦?妳不是說會在下一期公佈嗎?要是這次能得獎就好了。」
「哇,好丟臉喔……那部我後來還不死心地投了好幾家出版社,結果全被刷掉。」
雖然名字叫「浪漫街道」,卻不是像德國那種鋪着石板的古老街道,只是一條雙向各一車道的普通馬路而已。
牀前擺着兩個來自 Francfranc※的靠墊,整體風格就是那種標準時髦女大生的單人公寓。
——說不定,是由貴子自己主動提出要幫忙代班的?
我望着走在前頭的她的背影,在心裏輕聲低語:
從樹影間灑落的陽光,讓人真切感受到夏天要來了。
手機遊戲《想劍演舞》是今年迎來十週年的熱門作品。
「這主意超讚的!」
入口處貼着一張本月限定口味的海報,櫃檯前也站了幾組顧客,有帶着小孩的媽媽,也有幾位學生。看着一球球繽紛的冰淇淋,我的心也跟着躍動了起來,開始思考等下要點什麼口味。
「小由,妳這個月的生日優惠券用了沒?」
打開門後,迎面而來的是放在鞋櫃上的手繪迎賓板。這樣的她,和住在木造老公寓一樓,每天都要和從門縫鑽進來的蟲子奮戰的我,簡直是天壤之別。
「沒差啦,我更想趕快回家看重播!」
「別灰心啦,小春一定可以出道的。」
陽光從混凝土反射過來,灑落在我們身上,微微的熱氣讓我們出了一點汗。
「是沒錯啦……但如果真的得獎的話,應該會在發表前就先收到通知,所以……這次大概也是沒希望了吧。」
由貴子掩住了嘴。
「啊,妳是說她模仿大猩猩的事嗎?」
我大口喝下冰紅茶,好壓下亂糟糟的心。
「喔那個啊,抱歉抱歉~」
『本大爺登場!看我怎麼斬肉、砍骨給你們看!』
演員們一一登場,昨天那場公演的畫面再度在腦海中浮現。
「謝啦。下一次我一定會得獎給妳看的。」
我感覺臉頰發熱了。現在這樣被她當面複述,怎麼聽都覺得那設定超級離譜。
他手中的刀,卻掉落在了舞臺上。
她這麼說,我便選擇靠墊的位子坐下。
一般市面上販售的演出DVD、節目手冊、寫真集全套只是基本款;連入場特典的徽章、限定販售的壓克力立牌應有盡有。大量的偶像照片當中,甚至還夾雜着哈瑟P家養的博美犬照片。
「打擾囉~」
從玄關一路延伸而去的廚房裏,擺着些許時髦家電,有粉綠色的冰箱,還有復古風格的烤麪包機等。
打開客廳的門後,最先映入眼簾的是電視機。和習慣用手機看電影與影集的我不同,由貴子的房間裏有一臺大電視,讓人有點羨慕。
由貴子用塗着指甲油的手指輕輕撥弄了一下裝着可頌的托特包。就在那瞬間,一個想法閃過我腦海。
「莉奈前輩雖然某部分像匹脫繮野馬,但她不是壞人。別看那樣,其實她工作能力很好,我以前也被她幫過好幾次。」
當手持日本刀、帶着銀色假髮飛揚的哈瑟P登場時,由貴子忍不住驚呼了出來。哈瑟P帶着爽朗笑容,面向正中央、右側、左側,以及二樓觀衆席輪番揮手致意。
「等一下,好帥好帥!」
然而出乎意料地,由貴子卻笑着拍拍我,像在安撫小孩似地說:
我們挑著有陰影的地方走,沒多久,就看見遠方出現了藍色和粉紅色的招牌。那是位在由貴子家附近的31冰淇淋(Baskin Robbins)。
3
我對她這突如其來的改變感到困惑。她則是露出一抹笑容說:
「還是算了。」
我大大地嘆了口氣。難道以後我都要跟這麼我行我素的前輩一起工作了嗎?
本作找來了擅長動作戲的演員們,舞臺上隨處可見如同真實戰場般震撼的打鬥場景,讓人幾乎以爲在看真正的交戰。
注8:尼安德塔人:已滅絕的古人類,生活於歐亞,體格壯碩,與智人有基因交流。
由貴子往自己杯裏加入兩顆糖漿球,隨後看向桌曆說道。
注4:鬼狒狒:又名灰狒狒、黑麪山魈,是猴科山魈屬的一種。
「人好多喔……而且31其實要等滿久的耶。」
我們離開31,往由貴子所住的公寓大樓前進。回頭時,正巧看到一對親子從店裏走了出來。小孩開心地舔着手中兩球重疊在一起的彩色冰淇淋,那模樣顯得格外珍惜。
我笑着回道,接着趕緊催促由貴子:「是說,我們快點來看重播吧!」
我露出一抹苦笑後回道。
「小由,妳不覺得莉奈前輩有點扯嗎?」
由貴子從冰箱裏拿出冰紅茶,倒進玻璃杯裏遞給我。
由貴子的房間位在公寓大樓的四樓轉角處,因此採光與視野都很良好。
但就算這樣,心裏那股奇異感還是揮之不去。因爲要那位死忠的哈瑟P粉絲由貴子放棄看最後一場的轉播,甘願跑來打工,那也太奇怪了。
現在的31雖然取消了每月三十一號的折扣活動,但只要是生日當月,就可以在手機APP裏領到免費兌換券。對學生來說,這可是不能錯過的福利。
「隨便坐吧。」
——小由,妳是不是在隱瞞什麼?
但就在由貴子掃了一眼櫃檯後,像是發現了什麼似的,忽然停下了腳步。
「啊!我差點忘了!」
「不是,那什麼東西啦?」
「咦,這樣啊……」
由貴子的生日在五月,等於說今天這個月的最後一天若不使用,就會作廢了。
「對了,妳投稿的漫畫新人獎,是不是快公佈結果了?」
「咦?爲什麼?」
注5:麪包規劃師:精通麪包製作,且具備麪包店經營、行銷、產品設計等知識和技能的專業人士。
「哦……是嗎?」
「那也是啦……但我是說她請假不來打工的理由!」
「而且她可是諾斯提莫的創店成員,還有拿到『麪包規劃師』※的證照喔。」
我有點受不了由貴子的態度。怎麼感覺她好像在幫莉奈前輩說話?不會是被對方抓到什麼把柄了吧?
我整個人早已進入「想喫冰」的狀態,無奈只能懷着依依不捨的心情,追上由貴子的腳步。
我不動聲色地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重頭戲」,不讓還在激動中的由貴子察覺異樣。因爲接下來,在舞臺上即將發生一場突發事件——哈瑟P將會不慎掉落手中的刀。
「今天我們的戰利品就只有可頌,要是能一邊喫冰淇淋一邊看片,根本完美吧?」
不過在我心中最吸引人的,還是那一場場寫實逼真的武打場面。
我們準備一起去由貴子家看舞臺劇的重播。這還是頭一次,打工回程的環保袋這麼輕。
它已擴展至動畫、電影、漫畫等各種媒體領域,而這次的舞臺劇,更以鋼絲特技與投影燈光效果的結合蔚爲話題。
故事推進到中段,劇情急轉直下,戰鬥場面正式開打。
「怎麼會~明明小春妳畫得這麼好!」
注6:Francfranc:日本時尚家居品牌,販售雜貨與傢俱,風格多樣,融合實用與美感,深受年輕族羣喜愛。
我忍不住對牽着摺疊腳踏車的由貴子說道。
「總之……她每次只要一有聯誼就要找人代班,這樣誰受得了啊!」
由貴子神情淡然地點了點頭。「而且天王寺動物園裏的也不是大猩猩,是鬼狒狒※吧。」她接着補了一句我完全聽不懂的話。
我在心中自問自答的同時,我們從大坂單軌電車沿線的汽車道,轉進了「豐中浪漫街道」。
垂死掙扎的自己實在很可悲。其實,我早就明白——我並沒有當漫畫家的才能。
我悶悶不樂地低下頭,看着腳邊——兩個沒有表情的影子,重疊後又分離。
觀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彷彿清楚可聞,由貴子也靜靜地盯着畫面。
平常因爲價格偏高不太捨得買,不過從高中開始,我一直都有在考完試後,把31冰淇淋當作獎勵外帶回家的小習慣。正當我這麼想時,忽然靈光一閃,便轉頭向由貴子問道。
不過,書櫃上由貴子熱愛的哈瑟P周邊倒是擺得滿滿當當。
「這樣啊……但優惠券沒用不會很可惜嗎?」
她安慰地拍拍我的肩膀。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我也就沒再堅持。
注7:克羅馬儂人:舊石器時代晚期的早期現代人,擅長狩獵與藝術,被視爲現代歐洲人的祖先。
熒幕那頭,舞臺的帷幕緩緩拉起。開場曲響起時,我的情緒也漸漸進入觀劇模式。
但哈瑟P沒有慌張,反而徒手迎擊撲上前的敵人。接着他一腳踢起掉落的刀,轉身一抓穩穩接住,目光銳利地掃向觀衆席,再一個旋身將刀轉了一圈。
一連串動作俐落得讓人以爲,這本來就是劇本里設計好的橋段。他把突發事件,變成了完美的演出。
「哇——!這也太帥了吧太帥了吧太帥了吧!」
目睹心愛演員的神級表現,由貴子語無倫次了起來。
當初在電影院觀賞時,現場也因爲這段即興演出而沸騰不已。或許這就是舞臺劇最大的魅力所在吧。爲了避免劇透,我今天早上可是忍得好辛苦啊。
看到由貴子完全如我所預料的反應,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老實說,在這種重頭戲掉刀,真的會讓人心驚膽跳耶~」
「對啊!但那麼多演員混在一起,會撞掉也是沒辦法的事。哈瑟P還能毫不慌亂地接着演,根本是天才好嗎!」
她興奮地說着,我則一邊點頭附和。然而,即使我們剛纔才一起見證了那場等待已久的名場面,我心中的陰影卻依然無法消散。
「咦?小春,妳怎麼了?」
她露出有些擔心的表情看向我。熒幕上的角色正揮舞着刀劍,我與由貴子的視線也在空中交錯。
看着她那雙閃爍不定的雙眼,我腦中突然冒出一個想法。
手心裏緩緩滲出汗水。最先移開視線的,是由貴子。
「總覺得……肚子有點餓了耶。不如先休息一下,要不要喫點麪包?」
趁着劇情來到中場休息時間,她按下暫停鍵,起身站了起來。接着拿起那袋從諾斯提莫帶回來的可頌,像是在逃避什麼似地走向廚房。
她打開擺在鋼架上的烤麪包機,把兩顆可頌放進去。看着她那修長俐落的背影,我開始回顧一路上發生的點點滴滴。
——就在那一瞬間,腦中醞釀的思緒像剛出爐的麪包般,瞬間膨脹開來。
我站起身,走向廚房裏的由貴子。
兩人之間,瀰漫着那股混合了大量奶油的可頌香氣,甜美而優雅。
「那個,小由……」
由貴子的語氣變得強硬起來。
我默默地往她身旁靠近,站在那臺熟悉的、粉綠色的冰箱前。這時,我看到由貴子的肩膀,明顯地抖了一下。
4
——冷凍庫裏,什麼都沒有。
「手機的充電器一般不是都會插在插座上嗎?但這裏什麼都沒有,讓人不禁想着,會不會是因爲妳出門遠行時帶走,結果忘記帶回來了。」
「還有,莉奈前輩傳來影片時,妳不是說手機快沒電了嗎?但我們回家後,妳一次都沒有拿出來充電過。」
「可是掉刀的那一瞬間,畫面根本沒有拍到。妳又是怎麼知道,他是跟別人撞到才掉下來的?」
我一邊說,一邊將視線落在她的指尖上。
我環視了一圈這間時尚又舒適的房間——卻完全沒看到手機充電線。
由貴子喉嚨深處輕輕地發出「啊」的一聲。
「我開始覺得可疑,大概是看到小由妳擦了指甲油的時候吧。雖然在諾斯提莫會戴手套沒錯,但如果真的有排班,事前擦指甲油很可能會脫落。除非有什麼特別的行程,不然也沒理由特地打扮吧?」
「嗯?對啊……」
「嗯。我原本打算只告訴妳……但又怕會給他添麻煩……」
「那個……小春,妳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可疑的?」
由貴子會在快抵達31的時候臨時決定不買,恐怕正是因爲意識到,要是把冰淇淋放進冷凍庫,就會被我發現裏頭什麼都沒有,纔會忍痛放棄使用生日券吧。
「……說得也是。妳會把轉播放在第二順位的事——根本不可能存在。」
「其實啊,小由妳沒去諾斯提莫的證據……還有一個。」
我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一併將心中的疑問吐了出來。
「小由妳根本沒有去打工。莉奈前輩應該是配合妳演了一場戲,假裝是她拜託妳代班的。」
「……小春,有時候妳真的敏銳得讓人有點害怕呢。」
「只要是相關人士邀請,就算沒有票,也能進場觀賞。」
畢竟,對一位正當紅的演員來說,戀情曝光可能會對事業造成不小影響。若真心希望對方能夠發光發熱,就不可能輕易將這段關係說出口。
「那麼……」
然而,由貴子卻揮了揮手,故作輕鬆地反駁道。
「是哈瑟P。」
如果真是那樣,她這幾天應該過得非常忙碌吧。
我愣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忍不住湊近看向她的臉。她像是下定決心似的,用着堅定的語氣說:
我一邊說着,一邊伸手拉開了冷凍庫的上層。冷氣瞬間撲面而來,拂過指尖。映入眼簾的畫面,正如我預期中的那般——我不禁眯起眼睛。
「我不是說了嗎?昨天莉奈前輩拜託我代班,我就去打工了啊。」
我一時之間無法接上下一句話。明明是我自己主動追問的,結果她真的承認後,我卻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纔好。
如果她真的在場的話,那視線肯定從頭到尾都沒離開自己最愛的演員。她像是用盡力氣纔開口道。
「就像小春妳說的那樣……我一直瞞着沒告訴妳,真的很對不起。」
由貴子略帶遲疑地開口問我:
由貴子默默低下了頭,垂落的瀏海遮住了她的表情。
「可是……東京場的票早就賣光了呀。我怎麼可能去現場看?再說了,現在轉賣管得又很嚴。」
我的尖叫在室內激盪迴響。
由貴子睜大了眼睛。
我震驚之餘,心中也浮現一絲莫名的理解。
「原來如此啊。」
我脫口而出的聲音,比預想中的還要彆扭。
由貴子像是鬆了一口氣般說道。
「等、等一下,我真的有去諾斯提莫啦!昨天只是太忙,纔會把那批食材處理得比較隨便而已!」
「昨天備好的蛋沙拉……那個切法粗糙得根本不像是妳做的。」
確實。如果是有要事請假不來打工,這種事也許還能理解,但反過來——假裝上班卻放棄真正重要的約定,這就說不通了。
當我拋出這個最後的疑問時,由貴子雖然有些猶豫,最終還是開口了。
「可是,剛纔在看重播時,哈瑟P掉刀那段,小由妳不是說了『那麼多演員混在一起,會撞掉也是沒辦法的事』這句話嗎?」
「可是,一個大學生居然會因爲這種小事,就放棄一年只有一次的31免費冰淇淋?不覺得哪裏怪怪的嗎?」
「原來如此……咦?」
「我家的冷凍庫裏也常常塞滿這裏的麪包哦——妳是這麼說得對吧?如果妳昨天真的有去打工,照理說,裏頭應該還會留有從店裏帶回來的麪包纔對。」
她的表情與舉止中,浮現出一絲愧疚。這種感覺刺得我胸口發悶,彷彿我們之間長久以來維持的關係,正在悄然變質。
「不管是現場轉播還是重播,都只能看到鏡頭拍到的角度。掉刀那段太突然了,攝影機根本沒拍到。可是妳卻知道原因,這就表示——妳是在劇場現場親眼看到的,對吧?」
「感覺就不是小由……而是莉奈前輩做出來的。」
「……對不起。」
我輕聲說道。烤麪包機在一旁「滋滋」作響。
這個空空如也的冷凍庫,加上她此刻流露出的慌亂神情,早已說明了一切。
「但我可沒猜到妳和哈瑟P在交往喔。話說回來——你們到底是怎麼開始的?」
「其實,是前天打完工後,哈瑟P傳訊息給我。他說幫我留了來賓席。我一開始有婉拒,可是他說那是爲了幫我慶生,特地去喬來的位置……但我又很在意當天跟妳的約定,要是臨時取消會很對不起妳……所以才……」
「早點跟我說不就好了~」
「咦?妳在說什麼?」
「小由妳是因爲認識劇場裏的人,纔拿到來賓席的座位吧——我有說錯嗎?」
「東京……怎麼可能啦。」
我試探性地開口,提起那個看似微不足道,卻不容忽視的舉動。
5
但我知道,她特地下載了31APP,就是爲了獲得那張生日免費券。愛甜食成癡的她,怎麼想都不可能輕易錯過這一年一度的福利。
空氣緊繃得近乎凝固。
「也就是說,小由妳昨天不是在大坂看轉播,而是『去了東京現場,看了正式演出』對吧?」
我腦中響起由貴子不久前說過的話。
由貴子遲疑地緩緩開口。
我猜,昨天那份備料,大概是有人不照諾斯提莫的規定,拿攪拌器當壓泥工具用了。那樣豪邁的做法,我心裏馬上就浮現出一個人選。
「不過我也嚇了一跳,沒想到妳居然真的坐在來賓席上。到底是誰邀請妳的啊?」
更重要的是——我到這裏爲止所說的,都只是鋪陳。接下來,纔是我真正想確認的事。
經過一段長長的沉默,由貴子終於開口了。
大學生在麪包店打工,最大的誘因就是能把沒賣完的麪包帶回家。而出現賣剩的麪包,本來就是麪包店的宿命。除非像今天這樣的特例,否則輪到班卻空手而歸,幾乎是不可能的。更別說那些因造型失敗或烘烤失誤而出現的「虧損品」,也不太可能在昨天完全沒有。
今天早上我明明看到她是用刀子,仔細地切碎水煮蛋的。如果是經由她親手處理,不可能會呈現那種樣子。
「切法粗糙?」
她的語氣彷彿在說服人似的。而這番話,也讓我腳上的寒意慢慢蔓延開來。
由貴子的臉上浮現驚訝的神色。她大概真的沒察覺。
回想起來,玄關那邊也有幾雙可愛的鞋子沒收起來。在麪包店的廚房裏,鞋子很容易沾上面粉,應該不會有人想穿着包腳高跟鞋上班纔對。
所以答案只有一個。
由貴子露出了複雜的表情,像是內疚又不知該怎麼反應。
「妳之所以不去31……其實,是因爲不想讓我看到這個,對吧?」
「我們回家路上,本來不是說要去喫31嗎?怎麼到了門口妳卻突然說不想用那張生日免費券了?」
「昨天,妳到底去哪了?」
「嗯——這個嘛……」
「其實,我從一個月前開始,就跟哈瑟P交往了。」
由貴子露出複雜的笑容,終於開始訴說那段她一直極力隱瞞的經過。
「方法是有一個。」
由貴子一邊轉動烤麪包機的旋鈕,一邊回過身來,臉上帶着一抹略顯困惑的微笑。
「小春妳這是怎麼了?突然說這些……」
「……妳在說謊,對吧?」
「因、因爲……人太多了嘛。」
我點點頭,不讓她把那些爲難的話說完。
也就是說,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人調過班。如果這樣去想,一切都說得通了。
「……我是在派遣打工時認識他的。」
「……那也要看人吧。硬要說這是證據也太牽強了。」
我給出了最後一擊。
「妳是不是想太多啦,小春?我有什麼理由,會把比舞臺劇轉播還重要的事擺第一啊?」
「什麼——!? 」
更別提,哈瑟P是她死忠的最愛,這場轉播會,還是她主動邀我一起看的。
「哈瑟P……難道是那個哈瑟P!? 妳說的交往又是什麼意思!? 」
二十九號突然接到哈瑟P的邀請,三十號就動身前往東京。看完演出後,爲了能趕上隔天的班,選擇搭新幹線立刻回來,因爲如果搭夜巴就會來不及。同時還要拜託莉奈前輩幫忙配合她演戲,讓一切看起來毫無異樣。然後在今天,也就是三十一號一早,又若無其事地回到諾斯提莫上班。
「派遣?」
「那時我在另一場有哈瑟P演出的舞臺劇裏,擔任活動工作人員。因爲沒抽到票,想說至少去現場感受一下氣氛也好。結果在劇場的空房裏,碰巧遇見正在背臺詞的哈瑟P。他好像從以前就不太擅長記臺詞,那天看到我,就直接遞過劇本,叫我幫他對戲,然後……」
「等等,這是什麼夢幻情節啦!? 」
由貴子的臉頓時紅了起來。
「就這樣,我和哈瑟P感情就變得越來越好……雖然說出來真的很像騙人的。」
「原來如此……簡直像漫畫劇情一樣。」
這聽起來實在太不真實,但或許正因爲這樣的奇蹟發生,他們才走在了一起。
在派遣打工的現場,偶遇自己最愛的演員——原本只是想在遠處感受舞臺氣氛的由貴子,那一刻的心情,大概就像飛上天了吧。
腦中浮現出轉播時的畫面。當時,哈瑟P頻頻朝觀衆席望去。那或許不是給粉絲的福利,而是確認坐在來賓席上的那個人——他邀請來的她,有沒有來。從舞臺上其實不太可能看見遠處的來賓席。即便如此,哈瑟P還是忍不住想尋找戀人的身影。也許正是這份分神,才導致了他在殺陣中失手落刀也說不定。
窗外傳來吸塵器的聲音與拍打棉被的聲響。我再次開口祝福她:「恭喜妳,小由。」
「謝謝。」
由貴子露出有點害羞的笑容。
我是真心替她開心,也不斷告訴自己不用多想——我們的友情,不會因此改變。
只是,心底也隱約明白,今後這樣的事肯定還會發生。未來當她遇到開心的事時,第一個想分享的人,大概就不再會是我了。
就在這時,烤麪包機發出「叮——」的一聲,彷彿在宣告我們第一次的爭吵已然落幕。焦香的氣味悄然飄散,輕輕掠過鼻尖。
「啊、糟糕!我忘記了!」
由貴子慌張地打開烤麪包機。她夾起可頌的邊邊,放到盤子上。
拿出的可頌表面已微微焦黑。眼前這一幕讓我們都笑了出來。
「哎呀呀……但這程度,還可以喫啦,對吧?」
由貴子向我問道。我也點點頭說:「當然可以。」
那位麪包師在深夜準備隔日材料時,發現了潛入城市的敵軍,才得以提前發出警訊,挽救了整座城市。
據說可頌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十七世紀。那時奧地利成功阻止了土耳其軍的入侵,爲了紀念這場勝利,人們便將象徵土耳其的國徽——新月,烘烤成麪包,一口口吃下,慶祝戰勝敵人。
我一邊把焦掉的可頌外皮輕輕剝下,一邊想起福尾小姐曾經跟我說過的一段話。
如果我能早一點察覺,是不是就不用讓由貴子對我說謊了?
不過,所謂的「一樣」,也許只是我自己的一廂情願吧。
——奧地利的麪包師發現了入侵者的蹤跡,而我,卻沒有察覺由貴子的心早已被戀人奪走。
據說這場勝利之所以能成功,幕後的大功臣正是一位麪包師傅。
明知道再怎麼想也沒有答案,我還是無法停止在腦中思考。
我咬了一口因剝掉焦皮而小了一圈的可頌。酥脆的口感在口中碎裂開來,奶油的香氣迅速蔓延,讓人幾乎忘了它被烤焦的事實,嚐起來和往常一樣好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