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對戰揭幕

『來了！』

條威的語氣聽起來相當強硬，和平常不同。

『小心上面！海人，天宮將的目標是你！』

條威的話還沒說完，天宮將已經從海人頭頂上出現的『次空間』現身。

『受死吧！』

將手拿木刀揮向海人的腦袋。

海人早就聽到條威的預言，早一步知道將要襲擊自己，而放火迎擊。

轟！是個紮紮實實的大爆炸。

超能力在這一個月內有了大幅度提升的海人，渾身包裹在巨大的火焰中，對將反擊。

將閃過火焰，再度使出瞬間移動。接着，他出現在十公尺高的上空，俯視海人他們。

『前面可是地獄唷！不想死的傢伙，快退回去吧！』

將的臉上掛着毫無懼色的笑容。

『動手吧！大家散開！這次要來真的了！』

條威一邊說，一邊向前跑。

『等等，條威！』

『條威哥！』

綾乃與小龍也跟在他後頭追着。

『小龍，你跟我一起去找翔！你用搜尋地面殘存「氣」的能力！』

條威對並肩一齊跑的兩人說。

『是！交給我！我記得翔哥「氣的味道」，一定能找到他！』

我或許會再度施展念動力，或許會在無意中殺了人。

即使燈山不是超能力者，也感覺得到將身上陣陣驚人的超能力能量。

『爲什麼不行？你剛剛不也看到了？我搞不好是恐怖的怪物啊！』

我一頭霧水——這傢伙在說什麼啊？『夥伴』是什麼意思？

如果警察追來的話，如果他們又拿槍對着我的話……

『幫手？』

『是嗎？謝謝。』

『別靠過來啊，將，會燙傷唷。』

『！……』

但我仍然沒有停下腳步。

『什麼？！』

海人抬望向夕陽滿天的天空。

『同樣身爲超能力者，卻互相打殺，這樣不是太蠢了，你說是吧？』

『這是……聚集動物的能力？』

從那之後，所有的事情都改變了，而這些改變，我一直認爲是好的、正面的，不過卻是大錯特錯。

不過一眨眼的時間，將的身影就消失在半空中，接着差不多同時，海人的頭頂立刻出現巨大的一團海水。

雖然不是有心的，但是我可能殺了人——我愈來愈厭惡這樣的自己，真想就這樣躲在這裏一直到天荒地老。

海水從三十公尺高的上空送出，因爲風壓的關係而展開成手掌狀，襲向海人。

喫上這一記，可不會那麼簡單就了事。海人受到海水重力加速度的攻擊，一定會昏迷……不，恐怕連小命都會不保。

『我好不容易纔遇到你這個好「夥伴」，我想和你在一起嘛！拜託讓我跟着你！』

『那麼，就剩下我們一對一了，將？』

接着，原本不知道躲在何處的松鼠、野兔紛紛現身，小心翼翼地聚集到紗耶加的四周。空中傳來了振翅聲，連小鳥都飛下來，降落在她的肩膀與膝蓋上。

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就算我向警方自首，我的能力也可能擅自發動——不，如果真的是這樣倒還算好，我只怕會有更可怕的情況發生。

海人一邊說，一邊抬頭看着空中的將。

將很確定自己獲勝了。

『夥、夥伴？』

『哦——好驚人喔，該怎麼說，這是很棒的超能力呢！』

『比如說，我現在可以這樣！』

『我贏了！』

『然後，綾乃，你半路脫隊，使用「靈魂出竅」，我有事情拜託你！』

將反覆施展瞬間移動能力，盤旋滯留在十公尺高的半空中。

『我這樣做可以吧，條威？』

大概是因爲太陽下山了，也可能是剛剛的情況太恐怖，讓警方打退堂鼓了。

『那好！這裏就交給你了！』

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將橫躺在因高熱而乾枯的地面上，海人手插進口袋走近他。

『哼！你以爲只有你的能力變強了嗎，海人？我警告你，我也不是一個月前的我了，我的能力已經提升到連我自己也不敢相信的地步。一切都是多虧了這個藥的關係。』

將臉上無所畏懼的詭笑，讓燈山戰慄。

『我可能會突然發狂殺掉你……所以，你最好還是快點逃吧……』

或許我又殺人了。

『我需要你幫我找幫手。』

撞上地面後，將失去意識。但這墜地的衝擊並不足以奪走他的性命。

是海人引爆水蒸氣，救了將。

我氣喘吁吁地狂奔着。

將靜止在十公尺高的空中，俯看着留在原地的海人與燈山。

『快走啊！快回家去！』

紗耶加突然從我身後抓住我的手臂，我差點摔倒。

雖然說那間小屋很破，但是撞向牆壁飛到外頭去，應該不可能沒事吧？

『快走！燈山姊！那個怪物可是瞬間移動超能力者，你的槍一點用處也沒有，你在這邊反而礙事！』

『呵呵呵，很有自信嘛，海人。』

……看來好像沒人追來。

『是的，我現在告訴你去哪裏找誰，能夠救翔的只有他了。我的預言是這樣告訴我的。』

海人扶着將，視線望向夥伴們所前往的方向。

逃不了了！再一秒鐘，就會被海水淹沒。

隨着爆炸聲，眼前一片白。數千度的高溫將海水瞬間蒸發，造成水蒸氣爆炸。

該、該不會…

我和紗耶加一起坐在倒下的樹幹上，我一邊喘着氣，一邊開口。

『翔同學，已經沒事了，他們好像沒追來。』

而且，他還一次搬來了重約數十公噸的量。

我轉過頭看了看遠處的情況。

『冷卻一下你的腦袋吧！火球渾蛋！』

對喔，她還和我在一起。

海人扶起失去意識的將的肩膀。

『海人！你一個人，沒問題嗎？』

將試着以僅存的意志施展瞬間移動。

這還是我第一次跑在沒有道路的山林中。我的手被小竹葉割傷，還差點被腳下傾倒的樹木絆倒。

紗耶加站起身，和集合過來的動物們嬉戲。

才這麼想，下一秒鐘，水花又再度發生了蒸氣爆炸，那股爆風減緩了將墜落的速度。

燈山也跟着跑出去，去追條威他們。

『唔哇啊啊啊啊啊！』

搞不好真的像紗耶加剛剛講的，我其實有電視連續劇中常見的雙重人格，另一個我用念動力殺了人，撞碎警察的腦袋讓他死掉，就連發生在那個少女身上的事，也是我……

快接近地面時，水花濺入將的眼睛。他心想，那裏就是我的葬身之地吧？

將低頭看着嚇得呆立在原地的海人說。

追溯起來，一個月前綾乃闖入我房間的那個晚上，就是一切的開端。

來不及瞬間移動的將，應聲被捲入爆炸之中。

『……嗯，當然我的能力不像你那麼厲害，我只有這種程度而已……』

轟！

再這樣下去，他會直接撞上地面。

只是，一切都太遲了，將的身體直直墜落。

爲了應證自己的這番話，海人像在炫耀般展現造火力，他的全身瞬間被數千度的熊熊火焰包圍。

『嘿，我現在的能力和你可是天差地別哦，不想死的話就快閃開！』

『我纔不會讓你死，將。』

紗耶加把身子貼近我。

『我怎麼可以回去？事到如今，我怎麼能夠丟下你不管？』紗耶加說。

『儘管說！我應該做什麼？』

我說完，把臉埋進雙膝之間，感覺整個人筋疲力竭。

我沒想到會演變到這種地步。

『你也是……超能力者？』

紗耶加說完，便閉上眼睛。

完了！將在心裏想着：死定了！

爲了遠離海人的火焰而待在空中，反而讓他面臨致命的危機。

燈山一邊舉起麻醉槍瞄準空中的將，一邊大聲地問海人。

沒錯，假如我真的有雙重人格、會突然發飆的話……

這是燈山第二次見識到將的能力。然而連燈山也看得出，將的超能力遠遠超越了過去的程度。

『不要！』

『是的，很可愛吧？我還能和它們說話喔！』

將不曉得從哪裏搬來了大量的海水。只要被他摸到的東西，都能跟着瞬間移動。這也正好證明了將的能力有了長足進步——連水這類無法以手捕捉的物體，也能瞬間移動。

這回，換將受到了高溫蒸氣的包圍。

條威點點頭。

就在這時候——

我邊跑邊想，不知道剛剛的霹靂小組成員怎麼樣了？

海人對着或許正在某處以千里眼觀望的條威低聲說。

『你還是回家吧。』

將從口袋裏拿出隨身藥盒，將幾顆藥塞進嘴裏嚼了嚼。

但將仍舊自信滿滿。

『有沒有什麼地方或國家，聚集了像我和你這樣擁有超能力的人呢？如果有就好了，這樣一來，我們不必隱藏自己的能力，即使讓其他人知道也不用在意，更不會像剛剛那樣被人拿着槍威脅、追趕了。』

『……嗯。』

我突然想起綾乃他們說過的『綠屋』。

當我不知道自己擁有超能力的時候，我認爲那個恐怖的地方聚集了一羣打算做壞事的傢伙，我還記得自己也這麼對猛丸說過。

可是，當我知道自己也和他們相同，要我上普通學校、生活在普通人之間，就令我不安。

如果被大家發現的話——

如果必須一直懷抱着這種不安的情緒生活下去，不如去投靠想利用我們能力的那羣傢伙，在那裏和同樣是超能力者的夥伴們一起行動……

『！……』

我連忙搖頭。

我到底在想什麼？！

想清楚綾乃他們爲什麼要逃離『綠屋』啊！

他們不是說過，那地方根本就是監牢！

再說，我會過上這一切，搞不好正是『綠屋』那些『農夫』動的手腳！

沒錯！一定是這樣！

我不是還有其他四個擁有同樣力量的夥伴嗎？

不對，加上約好要當朋友的猛丸，以及在這裏的真翠紗耶加的話，我身邊就有六位超能力夥伴了。

啊，對了，差點忘了，把綾乃他們的事情也告訴紗耶加吧！這樣一來，所有孤單的想法一定會全部變成快樂的。

『真翠同學，其實條威與綾乃他們，也和我們兩個一樣……』

話說到一半，我發現紗耶加的眼神落在遙遠的彼端。

她的樣子像在恐懼着什麼。

『什麼？難道那是……』

我伸手撐住她，手上卻沾到暖暖的、黏稠的東西。

『往前走？怎麼走？森林裏可是惡靈的住處呀！』

她重新整理思緒，聽從條威的指示。

『如果是那麼廉價、好對付的東西，我們就不需要這麼小心了。』小龍說。

纔想到這裏，下一秒——

都這個時候了，條威還是不改冷靜的模樣。

慘叫聲從黑暗的深處傳來。躲在那裏的霹靂小組成員，一定已經被倒下的樹木給壓扁了。

『……一個叫「綠屋」的地方。』

『……好像做惡夢。那是幻影嗎？就像有人使出「傳心術」讓我看到……』

『好像是。你明明是局外人，可是卻……我饒不了他們，可惡！』

我憤怒到忘我。

『沒事吧，燈山姊？所以我不是說了，貿然踏進來會有危險的。』

『好、好厲害……那光，是怎麼回事？……』

亡靈嘴裏低吟着咒語般令人毛骨悚然的呢喃，漸漸逼近。

『真翠同學，不痛嗎？』

『小龍！快走開！你想幹什麼？』燈山不禁大叫。

『那是什麼地方？叫什麼？』

——你們應該在吧，『綠屋』的超能力者們。如果你們在附近的話，如果你們正從某處看着我們的話，請幫忙指路。我將要成爲你們的夥伴了。

燈山止不住地發着抖。

『那些傢伙——！』

小龍伸出雙手，他的兩隻手掌中間有團溫暖的黃色光芒。不一會兒，那股溫暖的『光芒』擴散到小龍全身，像光製成的衣服纏繞包裹住他。

『靈、靈媒？就像「恐山女巫」（注③）嗎？』

那股憤怒化爲力量，被我瞪着的樹木一一倒下，彷彿有臺無形的推土機將它們推倒。

燈山、條威、小龍三人來到翔逃亡的森林。而綾乃已經遵照條威的指示，在另一個地方靈魂出竅。

——可是，翔在等我們啊！

『那是小龍的「能量」。善意的能量散發出暖色系的光芒，惡意的光芒是冷色系，憤怒能量的光芒通常呈現紅色。』

太好了，看來傷得不重。

我一邊走，心裏一邊念着。

『動物們看起來很害怕。』

呼應我爆發的情感，森林的樹木也發出沙沙聲。

『呼——呼——呼……剛、剛剛那是怎麼回事？』

森林深處傳來地鳴般的呻吟聲。爲數更多的亡靈幻影，發出青白色的光芒搖搖晃晃地靠近小龍。

開槍的……應該是警察！

九泉之下，此恨終難了……

燈山連大叫的力氣都沒了，她感覺自己正逐漸失去意識。

『唔……怎、怎麼了？那邊有什麼東西？』

紗耶加小聲呻吟，搖搖晃晃，當場跪下。

『我辦不到！我不行！』

『啊，這麼說恐怕不太正確，總之，那是某種超能力造成的結果——「靈異感應能力」，簡單來說就是「靈媒」。這附近應該有能夠使用那能力的超能力者……』

我這才注意到，的確，動物們此時都進入了戒備狀態，朝着同個方向看。那邊到底有什麼？

『條威！救我……』

轉過頭去，已經不見條威與小龍的身影，反而見到無數個身穿鏜甲的武士，像鬼火般幽然現身。

『有無數只腐爛的手從草叢裏伸出來，然後我轉過頭，卻沒看見你們，只見到……身穿鏜甲的武士……』她緊抓着小龍說。

『啊！』

『不用擔心，這裏交給小龍，我們先往前走吧！』

『那種能力，就是將死者殘留在此處的強烈執着，變成燈山姊剛剛看到的惡靈模樣。也許這附近很久以前是戰場，而那些鏜甲武士全是死於戰場上的人們。貿然闖進去真的很危險呢，會被惡靈附身、發狂，甚至自殺。』

條威拉着燈山的手臂，讓她站起身。

紗耶加中槍了。

我瞪着傳出槍聲的方向。

『燈山姊，請退開，又來了，而且這回數量更多。』

砰，遠處傳來了無情的槍聲。

抓住她肩膀的人是小龍。

我說完，和紗耶加一起朝着森林深處前進。

『前面到底有什麼？』

『這可不是鬧着玩的哦？對手可是亡靈，我們有勝算嗎？』燈山逞強地說。

世世代代受詛咒……

小龍說着，自己一人走近『惡靈之森』。

『嗯，只是有一點痛……我中槍了嗎？』

燈山說不出半句話來。

『我們得快點逃纔行……可是，該去哪裏纔好……』

『……』

燈山突然發覺周圍亮了起來，她這纔回過神來。

雖然天色已經完全昏暗下來了，但我還是立刻知道那是什麼了。

『什麼東西？』

回想起剛剛的畫面，燈山又陣陣發冷，不自覺顫抖着身子。

『條威，你真的是國中生嗎？』燈山不耐地說。

驚慌失措的燈山想把抓住腳的腐手揮開，卻碰不到那些奇怪的手，彷彿那些手是幻影。

血液湧上腦袋。

事情不如預期中順利，讓燈山很煩躁。

『沒那麼單純，不過也差不多。』

『放手！放開我——！』

『別擔心，有個地方聚集了像我們這樣的超能力者，我聽綾乃他們說過，就在穿過這片森林後面大約十公里的地方。』

執吾輩怨之刀刃，趕盡殺絕……

『請等一等，燈山姊，貿然前進的話……』

條威握住燈山的手，做好準備動作。

因爲條威與小龍兩人都感應到，在前方等待他們的東西，極度危險。

燈山推開打算阻止自己的條威，撥開高及腰部的雜草往森林前進。但是，她感覺自己的腳被用力抓住了。

看看腳下，即使是燈山也忍不住慘叫出聲。

『呃啊——！』

『饒不了你們！』

就在快昏倒時，她感覺到有雙溫暖的手抓住自己的肩膀；那雙手掌散發出光粒子流竄她全身，如同蟲般由她腳下竄上的強烈恐懼也隨之而退去。

『即使你這麼說……』

條威這麼說完，站在燈山面前。

『咦？』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冷空氣從森林飄蕩而出，四周的溫度彷彿降至十度以下，讓人背脊竄起一陣寒意，燈山感覺自己全身的毛孔都張開了。

『小龍，拜託你了。』

『我知道了。只要心無恐懼，這些傢伙就不是對手……』

數只腐爛的人手從草叢裏伸出，抓住她的腳。

『啊！這、這是什麼？』

是血。

『小龍會幫我們爭取時間，我們就趁那個時候衝進去，一口氣跑往深處。』

『真翠同學？怎麼了？發生什麼……』

『沒問題的，緊抓住我。燈山姊，別害怕，好好確認自己還是自己，如果稍不留意，就會被惡靈附身。告訴自己你是燈山晶，就能夠阻擋惡靈入侵了。』

燈山緊抓住條威的手臂問道。

我拉住她完好無事的另一隻手臂，扶着她站起來。

『不快點的話，翔不是會有危險嗎？你們如果不動，我自己一個人去！』

『怎麼了嗎，真翠同學？』

根據條威的千里眼，翔就在這座森林裏，距離他們不到一公里的地點。然而明知如此，他們卻無法前進。

『燈山姊看到的，是如假包換的惡靈。』

燈山發現自己跪倒的地方，距離剛纔準備踏上的草叢數公尺遠。她的肩膀劇烈起伏、大口喘氣。

汝竟讓吾等……

紗耶加按着肩膀站起身。

然而，我卻不再驚訝，也不再害怕自己的力量。我反而有一股快感，就像打電動時擊敗『敵人』的那種快感。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你不把我當小孩子的話，我會變壞唷。』

『……真是的……』

燈山苦笑着，同時握緊條威的手。

『你可別放手啊，條威。』

『別擔心，燈山姊就由我來保護。』

『……嗯。』

這時候，三個人四周已經滿是亡靈了，到處都是詛咒的聲音和強烈的腐臭味。在激昂的惡意與憎恨環繞之下，普通人根本不可能若無其事地繼續待着。

鏜甲武士腐爛的手揮舞着生鏽的刀，嘴裏每吐出一句詛咒般的話語，黑色的濃稠血液就會從口中流出；原本應該有眼球的空洞眼窩，爬出無數的蛆。

『這……我、我沒辦法啦！就算你要我別怕，可是再這樣下去……』

燈山的心靈就快被恐懼侵蝕了！她拼死緊抓着條威。

『小龍！』

條威這一聲彷彿是暗號。

環繞小龍身體的光芒化作細小的粒子，耀眼而快速的旋轉，跟着像煙火般朝四面八方飛散。光粒子一顆顆射入惡靈『體內』時，詛咒之聲變成了哀嚎，包圍過來的惡意頓時洞開。

『趁現在！』

條威緊握住燈山的手衝出去。閃躲着武士襲擊而來的刀子，兩人在森林樹木間穿梭奔走。

別停！快跑！別害怕！

燈山這麼對自己說，全心全意疾奔着。

『別回頭！看前面就好！』條威說。

『小龍怎麼辦？』

『別擔心，他夠強！絕對不會輸給召喚惡靈的傢伙！』

『不可能。』條威說得很乾脆。

到了那個地方，我們就能幸福了嗎？

條威說完，毫不遲疑的快速前進。

『看來都解決了，條威。』

『和你一樣？該不會也是個預知能力者……』

但若是一個月前，他根本不可能放出這麼大的能量、鎮壓這麼多靈體。

『哼，你怕了嗎？』

小龍大喫一驚。

小龍一邊抗拒着湧上心頭的不信任感，一邊將手掌揮向眼前的敵人，打算賭上殘存的一絲力量。

『因爲敵人那邊也有和我一樣能夠使用千里眼的超能力者。是那傢伙告訴「農夫」我們的位置的。』

『是啊。』

她不可解的『靈異感應能力』，連專門開發超能力者的『農夫』們也難以理解，是個麻煩人物。

『喂，你怎麼說話不負責任啊……』

塔夜往後退，條威更逼進一步。

『別耍寶了，快點！下一個！』燈山一邊說，一邊更換彈匣。

沒想到，他們想得太天真了。

在燈山更換彈匣時，條威跳出樹木的陰影，像野狗般撲向敵人。

明明知道，爲什麼沒打算告訴我們呢？

冬子往後退。

燈山也跳出灌木叢，掩護條威，準確使用麻醉槍，把驚慌失措而亂了隊形的『農夫』一個個擊昏。

一色冬子是『綠屋』唯一的『靈媒』——或稱『女巫』。

『哎呀，我沒打算和你打哦。』

燈山雙手舉起麻醉槍，對準浮現在月光底下的灌木叢。

『我一直在你身邊呀，和你同一所國中。我們見過好幾次了，你沒發現嗎？』

『……』

不到一分鐘，條威所說的八名『農夫』已經完全安靜下來。

『別開玩笑了，拿你這種傢伙當對手，我又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一起生活在那狹窄的箱子裏，大家或多或少都有機會見到面。所以小龍理所當然認爲，要是有其他『綠屋』的超能力者一起轉學進來，他一定會認得。

『對戰結束囉！我這邊已經找不到能夠操縱的靈體了，而你應該也沒有多餘的能量了，對吧？再打下去，是準備賠上性命嗎？』

接着，追兵的強烈氣息愈來愈薄弱，可是他們仍未停下腳步，依然持續向前跑。最後，他們終於來到擺脫了惡靈、四周也變回單純的昏暗森林。

『從離開「綠屋」到現在，已經一個月沒見了呢，一色前輩，你看起來還是老樣子。』

突然傳來響亮的爆破聲，那是麻醉槍的槍聲。

『另一個在左側三十度。』

『真厲害，小龍，你竟然能讓這麼多惡靈消失。』少女面無表情地說。

『第三個了。再來呢？』

聽到條威這麼說，燈山放心了。

可是他認爲不只百百路樹潤一個。

條威隱瞞了某些事情。他知道得很多，但都沒有告訴大家。小龍並不是遲鈍的人，早已經發覺了這一點。

黑暗中傳出乾澀的爆裂聲。

『看我的！』

放盡光能量的身體，如鉛般沉重。

『……是「農夫」嗎？』

『有八個人，還有一個超能力者。別擔心，這種數量我們兩個就能處理了。』

燈山反射性地躲起身子。

大多數的時候，小龍也不知道有什麼打算。

『條威！』

燈山按照指示，準確射擊。

『我想對方應該是我認識的傢伙，他的讀心術很強，但沒有預知能力，別擔心，他不是我們的敵人……拿起麻醉槍，右手邊灌木叢陰暗處躲了兩個「農夫」。』

他看見一位少女。少女的年紀應該比小龍大，一張慘白的臉像能樂（注④）面具般沒有表情。

『我可是天天見到你呢。』冬子嘴角輕笑着說。

『很好，撂倒兩個！』

自從與條威他們一同逃出『綠屋』後，自已的確成長了不少。至於原因爲何，他也不清楚。知道的人應該只有條威。

砰！砰！砰！

『哎呀！』

『改天再見了，伯小龍……』

條威制止燈山走近，說：『還沒完，還有一個超能力者……』

『嘖！』

『右邊五十公分，另一個人還要再往右一公尺……不，大約八十公分吧。』

『原來是這樣啊……』

聽到小聲的呻吟，接着是有人倒下的聲音。

『可惡，爲什麼我們會沒注意到……爲什麼……』

『唔！』

『只是單純的第六感罷了。我不是說過，我不是每件事情都會知道的。』

小龍有時也會感到不安。不過，他從不認爲相信條威而離開『綠屋』是錯誤的決定。待在那個地方，配合所長唐木右道與生島荒太等農夫的企圖，絕對不是做什麼好事……只有這點，小龍絕不懷疑。

她的身體雖然經歷過徹底鍛鍊，卻仍難耐精神上的疲勞，全身像鉛塊般沉重。

『看來應該有一段距離，不過在這麼暗的森林裏，虧他們還能精準地打到我們。』

『纔不是，我一開始就沒打算和你打。我只是在等你把「農夫」全打掛，有事情和你談談罷了。』

『你的麻醉槍準備好了吧？』

『一色冬子……前輩？原來操縱剛剛那些惡靈的人，是你啊……』

冬子說完這句話後，就離去了。

『幫我瞄準。右邊還是左邊？』她反問條威。

『看來好像沒人啊……』

不過條威一定知道吧。

『我們兩人還搭配得真不錯耶。』

『稍微休息一下吧，條威，我不行了，休息一分鐘也好。』

從大樹後頭現身的，是和小龍差不多年紀的小個子少年。在手電筒的燈光照射下有着少年青澀的模樣，不過他的臉上卻露出與年齡不相符的輕蔑笑容。

冬子轉過身，往黑暗的森林裏走去。

燈山說完，便將背倚着樹幹，肩膀劇烈起伏喘息。

『我也想休息，不過，看來又有人來迎接我們了。』

『你說什麼？』

『什麼？』

『你已經預知到了嗎，條威？』

條威還是老樣子，稍微轉開身子、躲開子彈，猛獸般襲向躲藏起來的敵人，一出擊就讓對方倒地。

『掩護我！』

小龍佇立在森林入口處。

子彈射中他們背後的樹木，燈山立刻回擊，又聽到一聲呻吟。打中對方了。

這是從之前抓到的農夫身上得手的強力麻醉槍，雖然是可靠的武器，但最大缺點是一次只能連打三發。

『真不愧是條威學長啊。』

『果真是你，曉塔夜。』條威說着，走近塔夜。

燈山抬起頭，拿手電筒照着已經完全暗下來的森林。

『咦？』

小龍突然感覺到惡靈消失的森林深處，有東西靠近。雖然渾身虛脫，但他仍硬撐着抬起頭。

啪！啪！啪！

條威究竟要帶領大家到哪裏去呢？

對方朝直接採取正面攻擊的條威擊發數枚麻醉彈，卻一發也沒打中。

『現在才說這種話會不會太遲了？你埋伏在這裏，不就是打算跟我打嗎？不是嗎？』

超能力者的確在，只是他們『沒注意到』罷了……

當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完全看不見的時候，小龍也筋疲力竭地跪下。

兩人只管向前衝。但是一面跑着，一面仍感覺到惡靈從後頭追來。

『今天就算平手吧？』

接着，他屏住呼吸，感覺着森林的情況。

『嘖！』

燈山迅速調整槍口瞄準，結果對方搶先一步開槍。

小龍等人在一個月前逃出『綠屋』，當時『綠屋』裏有哪些超能力者，除了少部分之外，大家全都認識。

和自己同期轉入桔梗之丘國中的轉學生中，可以確定特別醒目的三年級生百百路樹潤是『綠屋』送進來的超能力者，這點小龍也隱約察覺到了。

塔夜從長褲的皮帶處拿出手槍，對着條威。

條威絲毫不畏懼，又向前走了一步。

『什麼意思？你應該知道那種東西對我沒用吧？』

『當然知道，不過，這樣的話呢？』

塔夜把槍口轉向燈山。

『那邊那個女人只是普通人類，不可能會躲子彈吧？我先說，這可不是麻醉槍哦，這是我偷偷從「綠屋」的彈藥庫裏偷出來的真手槍。』

『你這傢伙……』

條威停下腳步。

『你想談什麼？我聽你說，說完快點滾！』

『呵呵。我也和你一樣，擁有讀取他人思想的「讀心術」，我不是有心要讀取「農夫」、唐木所長或生島的想法，但我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也相當清楚你擁有預知能力，雖然生島似乎打算隱瞞這點呢。』

『然後呢？說重點。』

『我想和你來個交易。』

『交易？』

『我告訴你生島的目的，相反的，你要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事？』

『告訴我關於「類別零」的事。』

『……』

『……「類別零」？那是什麼？』燈山問條威。

條威不發一語，但他臉上的表情有燈山不曾見過的激動。

『喂，告訴我嘛，條威前輩。你一定知道要是「類別零」真的覺醒過來，會有什麼影響，對吧？你一定知道些什麼事，而且打算好好利用這點，沒錯吧？也算我一份！』

條威小聲地說，準備再向塔夜走近一步。

想了好一會兒，她終於開口：『好吧。我不會再追問你什麼，這件事情我也不會對別人說……這樣可以嗎，條威？』

『你對那傢伙做了什麼，條威？……』

『這是什麼意思？你、到底是……』

『住手！條威！』燈山不禁大叫出聲。

但是，燈山剛剛卻不小心知道了條威的祕密——連海人他們都不知道的祕密。事實上，條威不只是個普通的預知能力者，也不只是會用千里眼和讀心術。

神之子。

條威的能量化爲光芒，如熱烈燃燒的火焰纏繞他全身；一聽到燈山大喊，條威就像鏜甲突然卸掉般放鬆。

條威對塔夜伸出手，一步步靠近。

『等、等一下，你這樣好嗎？我會對那女人開槍哦……喂，你……』

他暫時停手，然後再度輕輕地碰了塔夜的額頭。在碰到的同時，塔夜的身體立刻解除僵硬狀態，閉上眼睛，睡着般倒在地上。

塔夜把手上的槍指向燈山。但是燈山迅速閃開，也順勢用麻醉槍瞄準塔夜。

『……』

注④：日本傳統戲劇之一。

條威全身冒出憤怒的能量。即使燈山不是超能力者，也能清楚感應到。

『走吧，不快點就來不及了。』

每當條威向前踏一步，從地面挺出向上生長的雜草，也都像避開他似的向外折彎。眼前的情景讓燈山感到相當不舒服。

到底是什麼事情會來不及？

燈山連忙跑向他們兩人。

『沒趕上的話，會發生什麼事？』燈山連忙追上前面的背影問道。

燈山硬是把想問的問題吞到肚子裏去。反正條威一定又會說——現在不能告訴你——之類的。

『……我現在只能告訴你，再這樣下去會出人命。這已經是避免不了的「未來」了。』條威這麼回答。

『開什麼玩笑！你開槍，我也會開槍啊！我哪會被你這種小鬼……』

這幾個字突然蹦進她的腦袋裏。

『好，謝謝你。』

可是，條威爲夥伴勇往直前的背影，看來又像個隨處可見的年輕人。他只是個稍微帶點大人眼神的十四歲少年罷了……

『給我滾！』

條威垂下眼神，輕輕一鞠躬，便朝着森林深處走去。

『喂，等一下，交個朋友嘛，我們不是同類型的超能力者嗎？都會不小心知道不該知道的事。要是我們兩個麻煩傢伙聯手，你不覺得就天下無敵了嗎？』

說話的時候他沒有轉過頭。

只見條威露出天使般的笑容，對她說：『別擔心，他已經沒有超能力了。雖然部分記憶可能也跟着消失，不過身體上沒什麼大礙。』

注③：恐山是日本三大靈場之一，位在青森縣，爲環繞宇曾利湖的山羣。

『！……』

『……給我滾。』

就在條威的手正要碰上塔夜額頭那一秒……

燈山回想着條威一直以來的舉動、說的話、露出的表情。一切像跑馬燈在她腦海閃過。

『我現在還不能對你說明，請放我一馬吧，燈山姊。』

『嗯。』

塔夜渾身僵硬，就這麼拿着槍，像石像般動也不動。

『還不快滾！』條威發出了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