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三名超能力者
《閃靈特攻隊》 · 青樹佑夜 · 1萬 字
那棟建築物,模樣很像個紙箱。
白色的立方體建築物彷佛被誰遺忘了似的,孤單的佇立在山嵐瀰漫的濃綠森林深處,有點類似生日蛋糕的外盒。
然而那棟建築卻有個與外表不相符的名稱——『綠屋』。
那棟建在寬廣私有地上的奇妙設施,對外申請的用途是農業檢驗場,實際上內部連株植物都沒有,甚至連擺放在一般辦公室裏,用來撫慰上班族辛勞的盆栽或花朵、花瓶等,都沒看到。
牆壁一片純白,沒有任何的裝飾,走廊鋪着無機的漆布。天花板上有裸露在外的日光燈,二十四小時不問斷地以冰冷的白色光線照亮館內。
這天,『綠屋』從一早就相當慌亂。
『類別壹』,也就是能力開發到達實際運用層級的超能力者,全部聚集在實驗大樓,從早餐過後,便不斷進行着嚴格的實際作戰訓練。
因爲下午兩點,前來『綠屋』召開『未知領域委員會』的成員們,將視察這批超能力者長期訓練下來的成果。
代號『農夫』的教官們之中,有些人會給予自己負責的超能力者超過規定用量數倍的藥物,或者超過許可量的覺醒電磁波。
『每個傢伙都這樣,搞不清楚狀況,亂七八糟!』
這個設施配有三名能力開發主任,生島荒太正是其中一位,他巡查似的、看着未達目標、不顧死活的『農夫』,同時拋出這句話。
用來開發能力的藥物,不但容易上癮,而且作用時間大多很短暫,主要用途應該是在關鍵時刻時用來延續能力的。藥物中毒的話,會失去控制力量所必需的精神力,造成能力失控,而帶來毀滅性的危險。
另一方面,覺醒電磁波如果使用不當,就會引發腦瘤,折損重要的潛力者。
還有,就算藉着藥物喚醒了強烈的超能力,那些人終究只是『栽培種』,沒那麼容易像『野生種』一樣操控自如、靈活運用。
跟逃走那四人擁有的能力,更是天壤之別。
那四個『野生種』沒有經過任何訓練,就能夠靈活操控超能力,因此一進『綠屋』,立刻被歸入『類別壹』。
特別是那位天才條威所擁有的能力更是驚人。條威具備的『那個能力』,目前仍是隻有生島才知道的祕密。
如果條威的力量完整開發了,而我又能夠馴服他的話……
這就是生島不爲人知的野心。
『農夫』給了『栽培種』粗暴卻具爆發力的力量過高的評價,甚至有人只看了『野生種』的內力表,就認爲他們拙劣,主張也應該使用藥物與覺醒電磁波。
除名處分對於包括生島在內的『綠屋』教官——『農夫』們來說,意思也就是流落街頭。
然而……看來魚與熊掌難以兼得。
『這個很好喫喔,翔,喫喫看。』
竟然會有十二歲少年適合穿舊衣服?!他到底都生活在怎樣的環境下,才能培養出這種氣質啊?
小龍有着與十二歲年紀不相稱的、難以言喻的、隨性的帥氣。
聽說這個區域不久以後就要全部重建再開發了,老爸說,或許是因爲這個原因,這幾年這個地方反而更加荒涼、危險。
這並非生島的本意。三十八名『類別壹』超能力者之中,有資格能夠實際作戰的,算來只有十人。
話還沒說完,將的身影已如幻影般消失無蹤。
『另外兩個——猛丸和麻耶呢?』
小龍的肩膀放鬆,以滑行般的姿態行走。我斜眼看着小龍,思考着。
唐木正在電腦前,連看也沒看進門的生島一眼,逕自敲着鍵盤。
『想喫的話就買吧,我已經把零用錢全帶出來了。』
生島感覺到自己渾身冒出討厭的汗水。
『我已經把決定好的人選全叫過來了。』
『生島,這回「化裝舞會」也要你去。』
確定他們都離開之後,唐木憎惡的低語道:『一羣討人厭的怪物……』
敲敲門,沒等回應,生島便把門打開。
條威等四名珍貴的『野生種』,超能力的能量或許還沒那麼高,但素質屬高等級,而且心理方面也比較穩定,生島希望儘可能活抓他們,讓他們繼續在『綠屋』裏接受訓練。
如果這次失敗的話,生島恐怕也自身難保。
『不,不用了,快住手!』
『我當然有計劃。爲此,我想借用幾位「類別壹」的超能力者。』生島努力忍住發抖說。
事實上,在抵達這裏之前,我們已經大喫大喝了不少東西,扣掉回程的電車費用,我身上已經沒那麼多錢可以隨便花用啦!
『翔,那個大肉包看來好好喫喔。』綾乃像個孩子似的蹦蹦跳跳說。
『喔?你的想法是什麼,我想先聽聽看,生島。』
我們三人在他恢復之前,先抵達橫濱,尋找另一位和我同年紀、和他們一起逃跑的夥伴——海人。
唐木看了看生島額頭上冒出的汗水,輕蔑的笑了笑,說:『沒必要害怕,不如說是「化裝舞會」的成員們打算再給你一次機會。他們想聽聽你的計劃。準備怎麼抓回逃走的四個人,你應該有想法吧?就趁着開會時發表吧。如果他們接受你的計劃,就會暫緩你的處分。』
『就是這樣,猛丸人就在那裏,要叫他嗎?』
『翔哥、綾乃姊,隔着這條路的對面,就是「無國籍街」了。』小龍嘴裏塞滿肉包說。
殭屍羣如飢餓的野獸般呻吟逼近,連冷靜的唐木也像孩子似的大叫起來。
諷刺的是,四名『野生種』演出的精采大逃跑,正好驗證了他的看法。
『打擾了,唐木所長。』
聽到小龍說我們要前往老爸交代絕不要靠近的地區時,我已經開始害怕顫抖了,所以剛剛纔會聽到小龍和綾乃要什麼,就大方請他們喫什麼。與其到時候零用錢全部被恐嚇搶走,不如趁現在通通買食物喫掉。
過去也有不少失敗的『農夫』遭到除名處分,從『綠屋』消失。聽說唐木所長爲了避免泄密,不得已對他們用上藥物與電擊療法消除這些人的記憶,不曉得到底是真的假的。
周圍的人會怎麼看我們呢?
『唔哇啊!』
生島故意弄出腳步聲,走近唐木。
生島一叫喊,殭屍立刻消失。
突然,我們四目相對了。我馬上開口:『小龍也要喫嗎?』
最糟的情況,就是條威他們敗給投入實際作戰的『栽培種』超能力者而喪命,不過至少還能夠提出第一次實戰成果,在『化裝舞會』上評監。
再說,看到綾乃開心的表情,我也覺得很開心。
『好的。我認爲正好能夠趁着這次機會,讓「類別壹」實際作戰看看。對方是與「類別壹」同等級的厲害超能力者的話,我認爲再怎麼熟練的「農夫」,也沒辦法輕易抓住他們。因此,以眼還眼,要對付超能力者,最好還是找同等級、或者能力更高層的超能力者,纔是最好的做法。』
穿在他身上看起來挺不錯的——明明我穿的時候,只是普通的衣服而已呀!
模特兒般的美少女,還有我這個終究平凡的國中生,再加上以中文向中華街店員們問路的少年……
生島充滿了不甘心的情緒,一邊煩躁的咂咂舌,一邊往辦公室走去,所長唐木右道正在等着他過去。
好快樂喔。
循着聲音環顧四周,辦公室裏的白色沙發上,一名褐發少年不知何時已經坐在那裏、雙腿架在茶几上了。
『我是生島,您找我?』
將就是這樣,會神出鬼沒的突然出現在原本不應該在的場所,教人忽視不得。
附帶一提,小龍穿的衣服是我穿不下的舊衣服,尺寸竟然剛剛好。
道路對面那個區域,氣氛的確完全不同,不光是看板,連走在路上的人們看起來也很『無國籍』。
『謝謝翔哥。哇啊,好溫暖。』
可是,生島斷然反對。
『我未經許可就自己進來了,唐木所長。』
好的話,降職;最糟情況,就是從組織除名。
然後動手製作的,是我……
正式名稱是『未知領域委員會』,因爲成員們都以面具裝扮遮着臉現身,大家不知不覺就稱呼它爲『化裝舞會』了。
『你立刻選定參與實際作戰的人選,在「化裝舞會」召開前提出名單。』唐木說着,只把臉轉過來窺探生島的表情。
『海人就在那一區的某處,對吧……』綾乃說。
『已經在這裏了,生島主任。』
將冷笑着,又對着門外大喊:『喂,猛丸!』
『只有我們幾個到那種地方去亂晃,沒問題嗎?』
『謝謝。』
『就是將、猛丸、麻耶三人。我馬上叫他們進來……』
『原來如此,這或許真是個好辦法,畢竟是總有一天必須超越的障礙,不如就趁這個機會試試也好。』
那個聲音突然從兩人沒注意的角落傳進耳裏。唐木不用說,就連把聲音主人找來的生島也嚇了一大跳。
化身爲超能力怪獸的三名年輕人,終於被放出野外。
雖然他還沒清醒,但是在燈山姊的照顧下——也不曉得爲什麼她懂一堆和醫學有關的知識——應該能夠早日康復。
我想起昨天第一次見面時那個毫無表情的小龍。在大家相處愈來愈融洽之後,我才知道原來他這麼愛笑。
『麻耶等在那扇門後唷,所長。她說要讓你們見識見識。』
綾乃將熱騰騰的特大號肉包分一半給我。
『哼!放心交給我們三個人吧……』
我將綾乃給我的那一半肉包,再剝一半給小龍。
『夠了,我已經很清楚你們的實力了。看來交給你們應該沒問題。聽好,我想你們都聽得到,你們的任務就是抓回逃跑的夥伴們,一定要把他們帶到我面前,最好是能活捉,死了的話,也沒辦法……』
在將這麼說的同時,彷佛就是暗號一樣,生島和唐木的面前忽然出現了一大堆腐爛的活死人——殭屍。
不愧是一同和拿槍的敵人搏命的夥伴啊!
『是的,我當然知道。』
所長的辦公室就像沒有病患的病房般乾淨,牆壁、天花板、桌子,所有的一切都是純白色,連電腦也特地塗成白色。真是一間充分表現出所有者唐木異常潔癖的房間啊!
不過,老爸也有絕不涉足的地方,就是緊鄰中華街邊境的髒亂未開發地區。根據老爸的說法,那個區域已經不屬於中華街,部分居民稱之爲『無國籍街』,街頭的看板不只有中文,還有世界其他各國的語言,是個充滿危險氣氛的地帶。
大概差不多一年多沒來橫濱了。
『住、住手!麻耶,我知道了!』
他們的能力雖然都在逃走的四人之上,但是心理方面還不夠成熟,整天沉醉在自己靠藥物及電磁波急速覺醒的超能力中,弄得不好,還有可能會殺死對手。
雖然說我好像也沒幫上什麼忙。
這時唐木坐的椅子突然喀啦喀啦的跳了起來。
我拿出錢包,走近店門口在蒸肉包的老伯。
四名超能力者逃亡,最該直接負責的是擔任現場警備的新進『農夫』們,而他們已經遭到嚴厲的處分了。身爲他們上司的開發主任生島,不但因部下的失誤必須丟臉,也有立場要負起責任。
『農夫』們所稱的『化裝舞會』在每個月或者緊急時召開,也就是建立這座『綠屋』的金主們的集團會議。
我原本一直在想,是不是該問一下條威他那未知的『能力』是什麼,可是一想到,如果因爲我提這件事,讓大家的關係轉冷,我心裏會難過。
不,就算沒被殺,腦神經受到強力藥物與電擊勉強消除記憶,一定會造成什麼後遺症,而且照理說,這種消除記憶的方式,通常只會刪除數個月到一、二年間的新記憶,卻聽說也有人過去十年的記憶全都沒了。
先前領到的大筆薪水全帶不走,這樣一來,根本連勉強餬口都辦不到。
該不會全被殺了吧?
『將,你什麼時候……』即使生島原本就熟知他的超能力,也不自覺這麼問。
小龍靠着中文詢問當地居民得到的情報,顯示一起從『綠屋』逃出的第四名夥伴,似乎人就在『無國籍街』。
『請給我一個肉包。』我小氣兮兮的說。
擦肩而過的年輕男子們無一不回頭看向綾乃。像模特兒、偶像一樣可愛又修長的綾乃,身上穿着向燈山姊借來的衣服,雖是寬大的T恤和尺寸過大的牛仔褲,但是穿在身材棒、面貌姣好的女孩子身上,仍然很有型,或者也可以說俊俏好看。
唐木沒看向他,開口說:『你應該知道「化裝舞會」的成員快來了吧?』
建築物幾乎全是沒住人的老舊大樓,其中偶爾參雜一些掛着詭異看板的店家,總覺得他們似乎在販賣和看板標示完全不同的違禁品。
我也開始感受到我們兩人之間愈來愈親密,一點也不像是昨天才剛認識。
這些『野生種』熟知自己的能力界線,操控能力自在得好像自己的手腳,因此只需要單純的訓練就能夠讓他們充分成長——這是生島的看法。
在老爸還沒被派到大阪去的時候,他常常在假日帶我們到橫濱兜風。老爸特別喜歡這條中華街,他最自豪的就是連錯綜複雜的小巷子裏有什麼,他都清楚得很。
沒人知道同爲超能力者的夥伴間賭上性命對決,會發生什麼情況。即便是生島,也無法想像。
唐木緊緊抓住椅子,避免被甩落。
『下令製作』出那羣怪物的,不就是你這渾蛋嗎?生島心想。
『什麼?』
我咬下冒着蒸氣的肉包,被燙出眼淚來。
反正等條威意識恢復,就能知道答案了吧。
我頓時膽怯了起來。
『沒事的,有我和小龍在啊。』
也對。他們都是超能力者。
一瞬間就能夠擊倒拿槍的敵人,是很厲害的兩個人。
這麼說,我不用非得把錢花完,他們也能一掌擊倒前來勒索的不良分子吧……
『喂,你們兩個不快點的話,我要拋下你們羅!』
綾乃有些焦急的快步越過街道,朝對街的『無國籍街』走去。
我和小龍也連忙跟上去。
來到隔條馬路的這頭,宛如另一個世界。
正如老爸所說,這裏的看板上寫有中文、類似英文的語文、韓文,和不知道是哪個國家——大概是東南亞或中亞近東地區的文字。所有看板全部擁擠緊靠重疊在一起。
路上的行人不是很多,大多數是亞洲人或中東的外國人。而且愈往裏面走,一個人自言自語的危險老頭、金髮或紅髮黑臉的傢伙愈來愈多。
隨手丟在路上的垃圾不斷被大家踩踏,已經成了柏油路面的一部分散佈各處。歪斜的電線杆底下差不多可以說一定會出現垃圾堆,仔細看一下,其中還有老鼠或貓的屍體。
『嗯——日本也有這種地方呀……』我不自覺的喃喃說道。
結果小龍笑了起來,說:『我直到三年前還住在中國福建省,那兒有更多比這裏恐怖的地方呢。』
『咦?小龍三年前都還在中國嗎?』
『是的。我跟着父母親來日本。母親是日本人,所以我很快就拿到日本國籍,進入小學就讀。可是父親一直無法順利歸化,也找不着工作,因此兩年前拋下我和母親,一個人回中國去了。』
『呃,那你母親呢?現在怎樣了?你不見了,不就剩她一個人擔心?』
『沒,父親回中國後沒多久,母親把我託給一位一直照顧我們的整骨師父,人就不曉得去哪兒了。因爲我會「氣功」,可以用我的能力幫師父治療病人,所以還能夠換到一頓飯喫。』小龍帶着笑淡淡的說。
『這樣啊……』
看到他那副模樣,我反而說不出任何同情的話來。我想他一定也不希望被同情,一定很自豪自己一個人活下來——他的笑臉彷佛這麼說着。
這種場合,還是交給綾乃和小龍他們吧。
我抓住綾乃的肩膀。
班上同學這種強弱關係的微妙替換,還算不上是『霸凌』,所以跟大人說他們也不會懂,只好說服自己妥協,堅強起來、快點變成大人。
他們的將來靠我?什麼意思?這麼說來,綾乃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好像早就知道我的事了……
『你是說,我們的將來要靠這種小鬼?』
話差點就要說出口了。
這傢伙八成是這羣不良少年的頭頭吧?這個整張臉除了耳朵之外到處穿着金屬環的光頭男子舔了舔嘴脣,慢慢走近我們。
靈魂回到身體的綾乃臉上完全沒有驚訝的樣子,握住我的手,要我冷靜下來。
只是這樣的動作,對方就大叫着彈飛了出去,撞上柏油路面,然後像沒電一樣動也不動。
海人怒氣衝衝的瞪着我。
『沒什麼。快點吧,這裏真的有點恐怖,我們儘快找到海人,然後……』
海人雙手插在合身的黑色牛仔褲口袋中,彎着腰,從小巷子現身。
『而且還不是普通可愛的女生呢!』
綾乃附身。
『哇喔,有女孩子耶~金子老大。』
『他只要腦袋一想,就會製造出現在看到的火焰。』
『是這樣子嗎……』綾乃突然露出不安的表情。
『喂、喂,兩位,我們還是住手吧,他們看來很難搞,還是跑走比較……』
就在這個時候,綾乃的身體失去力量,靠上了我。我連忙扶住她的身體,直覺『開始了』,就是昨天夜裏的『那個』。
老舊大樓出入口處隨意擺放的雜誌堆、棄置在路旁的瓦楞紙箱、塑膠袋等等,一起毫無預警地噴出火焰。
我只不過是個國中生,他們兩個則是在詭異機構修練過的超能力者。
高大的海人彷佛在迎接自己養的小狗,彎腰迎向小龍。
聽到聲音,小龍細長的眼睛亮了起來,回應道:『海人哥!』
『我知道,我們一定會保護你的,翔,你躲到後面。』
海人轉身背向我們,說:『那你們回去吧!這裏不是你們來的地方。不如趕快回到重要的夥伴條威身邊去吧。』
就算和昨晚睡前打算的完全矛盾,但事到如今,也沒辦法管那麼多了。
小龍發出聲音,一口氣從胸口深處吐出了氣,就在這時候——
『海人!』
那個叫金子的,已經自己撞牆倒下了。
『綾乃、小龍,要繼續走嗎?我們已經來到很裏頭的區域,好像很危險耶。』我說。
『這麼說來,海人哥曾經說過,他過去一直和同伴住在橫濱中華街附近。他一定是找不到我們,所以先回同伴身邊了吧。』
我一向拿比我高的人沒轍。站在比我高的對手面前,我就沒辦法順利說出想說的話。一定是因爲心靈創傷還在吧——小學時比我矮的朋友都漸漸超越了我,結果我反而成爲班上最矮小的小不點。
來了。我在心裏低聲說。
『什麼?』
只是手碰到而已,就能把高一個頭的對手打倒,真的很恐怖。
突然傳來混雜嘲笑的說話聲。
『讓他再去找其他同夥就麻煩了,不如也讓他睡下吧……』
唉,好像又捲進什麼麻煩事了。我昨天才遇到綾乃他們,算起來頂多是個局外人,爲什麼我必須經歷這一切拜託和憤怒呢?
靈魂出竅。
想起那個時候,心情也跟着變糟了。小學生會因爲出生月份和成長快慢,一下子出現十公分以上的身高差距,對男孩子來說,這種事情多少也影響了自己在班上的排序。身高一被超越,立場馬上轉變,原本看不起人的,反過來成了被看不起的對象,一點點小事情就會被欺負。
『是的,請躲好,交給我們處理。』
『是呀。』
一聽到我的名字,海人頓時表情嚴肅。
就連綾乃也失去了剛剛的氣勢,有點沒自信的說:『我也知道呀,可是有什麼辦法。我們打聽到,長得像海人的男子直到半年前,都和同伴窩在「無國籍街」裏某間大樓的後側廣場嘛……』
綾乃似乎是注意到我的心情,代替我回答海人的問題。可是那股體貼反而讓我難受。
『金、金子!你搞啥?喂!你們催眠他嗎?』
『耶——還真稀奇呢!』
『啊!』
『這傢伙就是秉威說的那個?』
海人轉過身,以眼神制止打算追上去的綾乃和小龍。
『你、你好……』
我們邊聊天邊快步前進,不知不覺,已經走到很少有人經過的昏暗小巷子。
還有一人閃過金子突如其來的暴動,伸出手打算抓住小龍的前襟。
那五個人臉上掛着冷笑,從頭到腳打量着我們。
『夠了吧,小龍?』
『你們是送錢來的嗎?哈哈哈。』
同一時間,眼前滿臉穿環的男子,表情開始不自然,笑容消失了。
『海人哥,你打算拋下我們,躲在這裏嗎?』
下一秒,名叫金子的穿環男便發出野獸般的咆哮,開始橫衝直撞。
小龍這麼說完,便冷酷的眯起眼睛,從距離最後一個人約兩公尺的位置上,伸出手掌。
『躲?這裏是我的城鎮,我回到這裏,有什麼不對嗎?』
『哎呀,可愛的兩位要來做什麼呀?嘿嘿嘿。』
『你怎麼了,金子老大?』將紅色長髮綁在腦後的男子出聲叫喊。
綾乃和小龍兩人一臉鎮定的走向不良少年面前。
其他人被他毛髮濃密、胡亂揮舞的粗壯手臂勒住,其中兩人飛出去、一人撞上櫥窗玻璃,玻璃發出巨大的聲響,應聲破裂。
聲音來自剛剛那羣不良少年跳出來的小巷子裏。
『這樣啊……沒事啊。』
海人沒有回應,只是吐了口痰在路上。
這應該就是小龍的能力——『氣』一
雖然現在我認爲自己的身高和年齡相符,但仍然感覺自己的心裏有一部分和小學時一樣,總是在仰望別人。
『沒事的……那是夥伴。』
我心裏想着,臉上則是低聲下氣的陪笑,開口向海人打招呼。
我還以爲所有無法理解的事,從昨晚後已經習慣了,沒想到我還是驚叫出聲。
昨天那股衝擊也像突然颳起的暴風般,把我打飛出去過。
『海人!』綾乃說。
『你們來這種地方做什麼呢~小朋友們?』
『什麼意思?』小龍問。
『那小鬼是誰?』海人伸出下巴指了指我。
『哈哈哈哈,抱歉啦,小龍,還有綾乃。』
剩下一個人。他還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是呆呆張大了嘴,雙腿無力地跪了下來。
這是我第一次近距離看到臉長得這麼恐怖的人,我已經嚇得快要尿失禁了。
小龍也插話:『海人哥,怎麼可以這麼說話?就是多虧了條威,咱們才能從「綠屋」逃出來的呀!』
『咕喔喔喔喔……』
『那些傢伙是我的同伴,你們可以住手了,回頭我再狠狠教訓他們。』
她指向其中特別高的老舊十層大樓。
『這裏可是很危險的唷~』
『那傢伙現在怎麼樣了,小龍?』
『看吧,我不是說過了?兩位,現在該怎麼辦?不是我自誇,我可是從來沒打過架喔!』
雖然自己心裏也覺得很丟臉,但是我只能這樣說。
正如我所料。
但是小龍卻擺出公園老人偶爾會打的太極拳動作,緩緩擊向對方胸前。
可是海人的身高比條威要高個五公分以上,也就是比我高約十五公分左右。
『你果然沒事!』小龍大叫着跑近他。
『而且,他就是「翔」唷。』
有五個男子冷不防從小巷弄裏冒出來,現身在停下腳步的我們面前。
我心裏不自覺的冒出了一把火。什麼小鬼?我們應該差不多年紀吧!
『條威也有腦袋不清楚的時候吧?』
牆壁上的塗鴉愈來愈多,毀壞的建築物與牆壁也愈來愈多,坐在地上的流浪漢和穿着髒衣服的少年一直盯着快步通過的我們。
『沒關係,我們瞭解。如果我有地方回去,我也會直接回家。』綾乃一邊放開我的手,一邊對海人說。
有點沙啞,又留有幾分孩子氣的聲音,記得我也曾經這樣子過,就是變聲期剛結束時,這就代表對方和我差不多大。
『哇!怎、怎麼搞的,垃圾突然着火了~~~~!』
也就是造火能力。看來我們正在尋找的超能力者就在附近。
男子的眼睛上下左右的來回轉動,接着,緩緩轉向了我們前面、也就是他的同夥所在的方向。
『怎麼叫人家小鬼,海人!他和你同年喔。』
『他沒事,只是還沒醒過來。』
『我們沒說不對……只是,我們不是夥伴嗎?』
『這些傢伙也是我的夥伴啊!』
海人說着,看看被小龍與綾乃擺平的不良少年們。
他們互相扶持,站起身來,集合到海人身邊,瞪向我們。
『這些傢伙和我一樣沒有家,我去「綠屋」之前,一直和他們一起生活。我不在的時候,這些傢伙必須替其他幫派和這個區的小流氓工作,才能換到一頓飯喫。現在我回來了,怎麼可能讓他們繼續這樣?我要保護他們,所以……』
海人背對小龍與綾乃,用力地說:『快回去!』
綾乃他們完全無法反駁,只是低着頭。
『你們這些王八蛋!』
海人怒吼,給了剛剛襲擊我們的那些傢伙一人一耳光。
『我不是說過,不準恐嚇或是找外面來的傢伙打架嗎?我回來了,就不准你們再這樣亂來,聽清楚沒有?』
那股氣勢,讓那羣恐怖的不良少年像小狗一樣乖,其中甚至還有比海人年長的傢伙。
撞破玻璃的男子,以及撞上牆壁流血的穿環男,全都乖乖聽海人的話,對我們生硬的低頭道歉。
看來海人似乎是這個邊緣地區不良少年的頭頭。如果他展現剛剛看見的放火超能力,要成爲不良幫派的老大,只是早晚的事。
不過,這些不良少年似乎不是因爲海人的能力纔跟隨他。
圍繞着海人的不良少年看起來,與其說是害怕海人,反而更有種親密的感覺。
『對不起喔,我們不知道你們是海人的熟人。』
『很抱歉。不過,真的超厲害的,好久沒見到海人的「能力」了!』
『海人要和我們在一起,這麼一來,我們一定能奪回勢力的!』
『廢話!蠢蛋!我們再也不會被流氓要脅要錢了,對吧,海人!』
不良少年每個人嘴裏都稱讚着海人,一起追上離去的他。
『只要少一個人,我們就會被「農夫」抓回去了!因爲有遠距離火焰攻擊能力的「火人」海人在,我們逃進森林時,那些「農夫」纔沒辦法靠近呀!我們是因爲四個人在一起,才逃得掉的呀!如果海人不跟我們走的話,我們一定……會被抓住的……會被殺掉的……』
我回頭看向剛剛走來的路。
還差一點就走出『無國籍街』了。
問題是,誰的?不過,更重要的是,這是什麼能力?
一個人被留在這種地方也挺恐怖的——我說不出口。
也是有可能,畢竟昨天有點涼,我還滿身大汗的揹着條威走。
可是,我和綾乃他們都沒帶手機,現在這種時候也沒辦法通知他們。
『不會是快感冒了吧?』
『再去和他談談看吧,就我們兩個。所以,翔哥,你要不要先回去?』
那堆人怎麼可能一轉眼就全部消失了?這究竟怎麼搞的?
也就是說……是超能力?
不過……
『我明白了,那我先回到中華街上,去剛剛那家肉包店等你們。』
『我是無所謂啦……』
綾乃點點頭,站起身,開口對我說:『對不起,翔,你一在,海人反而意氣用事,他人就是那樣。對條威也是,不像我們一樣那麼乖乖順從……』
不可能有超能力把所有人都消除吧?再怎樣厲害的超能力者也不可能辦到。
『怎麼辦?看來他在這裏有同伴,我想他應該不願意和我們一起走了。』目送帶着夥伴離開的海人消失在小巷子之後,我對綾乃和小龍說。
『……呃?』
就在這時候——
我向綾乃他們告別,一個人小跑步按剛剛來的路回去。
現在還是大白天,而且剛剛那些傢伙會靠過來,應該也是因爲有綾乃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在的關係。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就算被纏上的話,頂多是剩下的零錢被搶走罷了。
『海人哥待在這裏也不安全啊。我想「農夫」一定知道他會回來這裏。而且海人哥並不是拋棄了我們。沒問題的,他一定會和我們回去,所以我們再去和他談一次看看吧?』
『不行!怎麼可以!』
『奇怪了……』
我感覺微微的頭暈,便停下腳步,腦袋很沉重,還有點耳鳴。
這樣的話……
『怎麼會有這種事?剛纔不是還一大堆人嗎?』
這下可好了,鐵定和我昨天開始踏入的『非日常世界』脫不了關係。
我轉過頭,一名女孩坐在路邊舔着冰棒。
他企圖鼓舞受到打擊而垂頭喪氣的綾乃。
『沒事的,綾乃姊。』小龍說。
身後傳來嬌滴滴的鼻音。
『咦?』
事後想想,無法想像的『超能力者大會戰』,事實上早就在這一刻揭序幕了。
這個轉角的對面就是通往中華街入口的馬路,來的時候還很熱鬧啊,這是怎麼回事?
綾乃的聲音有些驚慌。
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我停下了腳步。
我感覺自己的心臟強烈跳動。
他深得夥伴們的愛戴。
一個人也沒有。不論是路人,還是店裏的客人,我一個也沒見到。
我自言自語的彎過轉角。
『還是跟他們說我先回家好了。』
『唉,算了,先去肉包店喝個熱茶吧。只是喝茶,我身上的錢應該還夠。』
我還是怎樣也不想一個人回家。
到底是怎麼回事?連一個人影都沒有。
『喂,在那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