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從『零』出發
《閃靈特攻隊》 · 青樹佑夜 · 5713 字
爆炸。
眼前全是教人睜不開眼的光芒。
衝擊降臨,振動耳膜,麻痹全身。
可是我沒死,又獲救了。
在只能稱作『奇蹟』的關鍵時刻,『他們』出現了。
海人、將,還有猛丸。
身體已經傷痕累累、要站着都很勉強了,仍舊執意來救我。
他們一定使出最後的力量了,三人都跪坐在當場。
『……嘿,看來我們趕上了。』
『多虧有我的瞬間移動力啊,你們……』
海人和將的聲音沙啞。
『太好了……翔……』
猛丸則是連眼睛都睜不太開的模樣。
『我發誓捨命保護你……果然沒食言……』
負傷拼死守護我的三人,就在眼前。
麻耶的眼睛,已經不再睜開。
條威不曉得在哪裏。
也許是遭掉落的隕石直接命中了。
我心中沸騰起一股悲傷與憤怒。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眼前的不是我和綾乃認識的條威。
『等你很久了,條威。』
像太陽日晷般噴出的能量,看來宛如翅膀。
——條威……是條威嗎……?——
是條威。
『結果仍然會一樣的。即使我死了,一定還會有其他人做出同樣的事情。因爲每個人都有後悔不完的過去。明明過去已經過去、現在是現在了,仍然無法停止後悔。這就是人類啊,我說錯了嗎,條威?』
吶喊聲響徹『死亡森林』。
只要使用這力量,或許就能夠讓時間倒轉、讓一切重來,避免最糟的結局。
爬升到與百百路樹等高的位置後,對他伸出猛烈燃燒的火焰之掌。
——不可以,條威!——
『翔……』
靜止在空中的兩人身上,充滿幾時爆發也不奇怪的敵意。
總而言之,錯的似乎是我,都是我的關係,大家纔會……
我稍微明白自己的力量了。
情緒已經超越悲傷,只剩下無藥可救的絕望填滿我的身體與心。
條威還在那個夢裏。
百百路樹湧出敵意,以同樣姿態迎戰。
轟!火紅燃燒的火焰和青白色的冰冷閃光同時迸裂、糾纏,四周彷彿慢動作重播了電影中看到的原子彈爆發瞬間。
『燈山姊……我……』
逐漸淡去的意識中,條威微微一笑。
燈山姊說過,『時間悖論』可能會引發難以想像的毀滅。
這記憶經過無數次誕生與死去,仍舊深深滲入某處留下。
可是在此同時,這個世界本身會發生矛盾。
即使距離這麼遠也能知道,條威在哭。
結束也可以,繼續也無所謂。
他們會把彼此的一切全都抹去。
當然啊,因爲都怪我,大家纔會……
條威的表情滿是苦澀,開口:『同樣的事情仍然有可能發生,但是,只要沒有你這個怪物,情況……』
然而,那淚水正是最後的開關。
一定是綾乃的靈魂附在我身上,把失去意識的我帶到這裏來。
來人啊,告訴我。
在他的動作召喚下,無數的流星降落。
走過校門,天空中仍掛着極光和微微的曉光。我看到坐在校舍入口處的燈山姊,和靈魂已經回到身上、睜開眼的綾乃。
『翔……』
『稍微有點責任感了嗎?哈哈哈哈,那就快點倒轉啊!倒轉到你覺得可以的時間爲止……我媽捨下我死掉了……就回到那時候吧!沒錯,就算失敗導致時空毀滅也無所謂。我已經什麼都不需要了!』
腦袋裏聽到聲音,是綾乃的聲音……?
現在不管是讀心術超能力者或預知能力者,這些分類都沒有意義了。他的身體沸騰起一股能量。
『沒錯,我和你都是,百百路樹,如果當時我們誰都沒活下來,即使翔是類別零,也不會演變到現在這地步。對,海人、將,當然還有猛丸都是……在那時候……』
『就讓一切結束吧!這樣不是很好?我和你們都是多餘的呀,即使這個世界繼續存在,也不需要我們!』
『閉嘴——!』
腦子一片混亂,無法理解。
某個相似的淵源。
——不可以,翔!拜託你不要感覺悔恨。——
『我該怎麼做纔好?』只能吐出這句話。
不對,他們甚至沒見過面吧?
我不要變成這樣!不允許!
『讓一切結束吧!結束!這樣做對這世界最好!來吧,讓時間倒轉,類別零!狠狠地把時間倒轉到你滿意的時刻!也許時空會因此而摧毀到什麼都不剩,連同我和你不見容於世的強大力量一起摧毀!哈哈、哈哈哈哈!沒錯,把那時候的事情也全部歸零!類別零在的正是時候啊,對吧,馳翔老弟!』
哭不出來。
——不是!不是那樣!——
捲上天的沙塵、折斷的大樹、水、岩石、房屋殘骸,全都成爲超能力怪物百百路樹潤的兇器,朝我們飛來。
他迸出精神波翅膀飛行在高高的天空。
後來經過了多久?
『我……把時間……』
親眼看到那場戰爭的綾乃,一定也想不出能夠對我說什麼話。
他們兩人到目前爲止,應該未曾正面交鋒過纔對啊。
『百百路樹,唯有你我無法認同!』
頭上傳來百百路樹的笑聲。
百百路樹飄浮在夜空中,雙手朝向天空。
『對,你不知道嗎?我來告訴你吧,你擁有倒轉時間的能力!你是「時間迴轉超能力者」!』
我踏着快要昏厥的腳步走近她們。
條威的語氣充滿憐憫。
『時間迴轉……我……』
能量一下子降臨在我們腳邊,森林的樹木、空氣、黑暗,全都被吸進去了。
如果爆發的話,鐵定阻止不了。
時間已接近黎明時分。
我不能枉費大家的心意、將這個世界推向危險。
不曉得爲什麼,我能夠清楚感覺到這點。
『你早該在那時候死掉的。』
『那時候』——條威這麼說了,他們兩人果然以前曾經……
綾乃喃喃地說,臉上的表情彷彿見到神或惡魔。
可是,或許一切真的是我不對。
我沒印象自己走出戰鬥發生的森林。
轟炸而來的隕石。
『你說得沒錯……』
——沒那回事,翔,你什麼都……——
也沒有『條威』這名字。
即使經過數千年光陰、流逝數萬年的歲月,同樣的記憶仍存在於『自己』這個『生命』之中,不曾間斷。
醒來時,我已經站在校門前。
百百路樹說話的同時,所有『兇器』朝我落下。
彷彿是前世,又好像是遙遠的未來。
他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不可以聽那傢伙的鬼話!——
『該死的是你,條威。』
『是啊,沒錯,不好的人是你,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個錯誤。最教人無法饒恕的,就是你能夠隨心所欲胡亂逆轉時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我送你們上西天!』
要是真的如此,就沒人能夠阻止了。
講到這裏,綾乃說不出話來。
我也是同樣的心情。
綾乃最後的吶喊,他們大概都沒聽到。
我的朋友,總有一天,我們會再見面……
百百路樹的語氣也相同。
那是火紅燃燒的憤怒。
所以大家纔會死守着我。
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燈山姊突然起身抱住我。
可是,兩人過去一定有什麼淵源。
可是,就這樣捨棄他們,我愈來愈……
『……燈山姊……綾乃……』
或者,我應該讓一切重來?
『是我……不好……?』
可是,自己的確和他有着共同的前世。
百百路樹和條威兩人一定會全力出盡自己的超能力波,來個硬碰硬。
『都是你不好,事情纔會變成這樣。』
那時候應該沒有『翔』這個名字。
他們彼此同情地凝視對方。
『已經夠了,翔,你沒有做錯什麼。』
『是我的錯,燈山姊,我想你應該不知情,我……』
『不是的!』
『咦?』
『是條威要我告訴你的,他要我對你說:「翔沒有錯。」』
『……』
『會發生什麼事,條威早就知道了,知道無論自己如何掙扎也避免不了的未來。條威不認爲是你的錯,也不希望你自責,所以要我告訴你……』
『翔……我的想法也一樣。』
綾乃也開口。
『——你很努力,拼命奔走、盡力去做所有你能做到的事情,這些我都知道。每當大家瀕死之際,你就使用自己的能力,因此大家最後能夠來到那座森林。』
『沒用啊,結果大家還是……』
『沒關係,他們一定都還平安活着。』
不可能,我很清楚。
可是現在還來得及!
只要把時間倒轉到前面一點,一切就能夠重來了。
沒錯,我還在猶豫什麼?
我必須做的就是……
——這樣做真的好嗎,翔?——
『什麼?』
我聽見某處傳來的聲音。
——好,看來你已經下定決心了。既然這樣,請照我說的做。你一定能夠辦到。——
——不夠,範圍必須更大。——
——廢話。不靠自己的力量達成,還有什麼意義?那也違反規則。難道你是沒有朋友、父母的幫忙,就成不了事的懦夫嗎?——
老爸也常說,正因爲人生無法重來,所以每天都要好好珍惜。
又不是打電動,沒辦法重來當然比較好啊。
躲在陰暗處的馳龍馬目送兒子的身影融入拂曉,手擺在一旁屏息的生島荒太肩膀上。
無所謂。這種狡猾的能力,沒什麼值得欣喜的。
『不過,我完全沒發現自己和翔見過面,就在三年半前的那場公車意外上。』
唔、嗯。是要我倒轉整個日本的時間嗎?
『咦?什麼意思?』
一定會再見。
『已經可以了,生島所長,不用躲了,翔已經走遠。』
——忘掉所有你想忘掉的一切。這種小事我可以幫忙。當然,這樣一來你的珍貴能力便得以保存下來,而且就算知道自己有這能力,也不會有影響。不過,今後使用時必須多加留意,不能讓其他人知道你的能力,也不要連續使用太多次,否則時間很難恢復。到時候如果有人剛好產生矛盾、造成時空大洞,也許會一團亂。——
綾乃有些驚訝地看了看燈山,企圖轉移話題,說:
『呵呵,無所謂,反正對他而言,我是「過去的人」。』
『是的。因爲意想不到的意外,喚醒了翔的能力。要控制住他,必須集合大批超能力者。再者,類別零的能力,也讓靠近他的超能力潛力者急速覺醒。』
咦?難、難道……
『建立「FARM」的人是我。』
『命運之線……嗎?或許真是如此呢。』
『別再自責了。難得有機會讓一切「歸零」。你和「化裝舞會」那羣貪心的出資者不同,不是爲了個人貪慾,甚至可以說,我痛切明白你的心情,因爲我也是爲人父親。』
『沒有那場意外的話,一切就不會開始,我們也不會相遇了。』
『沒有所謂何時。兒子繼承我的血脈,因此具有超能力者基因是可以預見的。其實不少孩子都具有潛在的超能力,不讓能力覺醒的話,就和普通人沒兩樣。不可以胡亂讓能力覺醒,這點生島所長也很清楚吧?』
『是啊,命運真是不可思議呢,真的……』燈山望着極光說。
『不過,與長期敵對的你這樣親近聊天,實在有些難爲情,或者說忐忑不安。』生島說。
我不要。
生島說完,斜眼看向佇立一旁、望着天空的一色冬子。
綾乃問:『不接可以嗎?』
突如其來的分離太悲傷,可是當意識到這點時,或許能夠跨越那股寂寞。
『不,我們不是敵對的。近一年控制權完全被「化裝舞會」那幫貪心的世俗傢伙奪走雖然有些可惜,不過就結果看來,似乎這樣比較好。』
仰望掛着極光的黎明天空,冬子說完,微微一笑。
因爲大家都是爲我而戰。
神?我已經不信那種東西了。
那是充滿少女味道的開朗笑容。
燈山和綾乃仍然坐在樓梯口。
只要挑自己喜歡的記憶記得,一帆風順地活下去?
消滅我?那就快點動手啊!
咦?不是你幫我處理嗎?
我們一定會再見。
我在心裏這樣一問,馬上得到回答。
——說得也是。那麼,只剩下一個選項了,放棄『時間迴轉』的能力。——
忘了?忘什麼?
雖然不見得再也見不到面,但再度相遇應該是好一陣子之後的事情了。
意思是,我可以忘了不喜歡的事情。
由未來世界的佐佐木來看,相差一個小時的自己的確等於過去——燈山的話裏部分是這個意思。
我照着某處傳來的神之使者所言,開始跑起來。
印象中好像聽過那聲音,可惜太遠了,分辨不出來。
既然如此……
燈山眯起眼睛。
——是的。你違反了規則,超過神的尺度,所以對神來說,翔,你必須被消滅。——
——沒錯,他說得沒錯。神與人類主觀判斷的善惡,毫無關係。——
——那麼,首先前往我說的場所,然後將時間倒轉到我指定的時間。不只是五分鐘前,而是更早之前,所以不可以只倒轉自己周圍的時間,否則會陷入時空矛盾。——
『真的很抱歉……』
你到底打算拿我怎麼辦?
燈山晶只是看着來電顯示上『佐佐木』的名字,沒打算接聽。
——對,就是那個『難道』。
出乎意料的發言,讓生島嚇了一跳。
難道是……神?
——我不是神,只是受到神的委託前來。——
選擇?
龍馬說完,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因爲那個神之使者,總覺得有些……
——兩個選項讓你選,看你是要維持現狀,什麼也不做,把一切忘了?或者是將一切恢復原狀,相對地,你將失去寶貴的能力。——
『什麼?真的嗎?』
『是嗎……馳先生,你不現身這樣好嗎?』
不只是對眼前的龍馬,也是對那些爲了自己發狂願望而受苦的所有少年們。
『呵呵呵。一定會再度相遇的。我認爲命運就是如此,不管發生什麼事,註定相遇的人們,他們的命運之線會把彼此拉近。』
老爸、老媽馬上就會見面,應該沒必要說什麼吧。
不過,真的能順利嗎?我有點擔心。
喂,現在不是想這種事情的時候了。
我也是同樣的想法。
明顯的錯誤?
『天空的顏色變了……要開始了……』
即使真的有神,老爸說過,神不會懲罰爲惡、救贖爲善的人類。
想想,如果時間倒轉順利,也要和她就此道別了。想和她說再見,又想到或許有機會再相逢,結果反而找不到時機說再見。
別再說大道理了!
『我也應該負責。身爲超能力者的我,原本就應該好好照顧自己的兒子纔對。』
『沒錯。爲了避免他們的力量被使用在非正途上,「FARM」有存在的必要,只不過非公開的組織最後必然走向腐敗。後來終於在沒有知會我的情況下,出現了「綠屋」那種沒人性的設施。』
生島深深一鞠躬。
——正是如此,翔。——
『就像當時活下來的那羣少年?』
——可是,雖然如此,神絕不會放過明顯的錯誤。——
——我想讓你選擇。——
必須快點趕到『約好的地方』。
直接告訴我結論吧!
周圍也沒看到其他人。
『原來如此,你很相信你兒子,所以認爲沒必要道別吧。真是教人羨慕。』
擺在階梯上的手機,從剛剛開始就響個不停。
不曉得前方會出現什麼路,走起來比較有趣。
他湊近龍馬的臉。
『是的。連高等潛力者,我們也以藥物或機械強制覺醒……這種行爲本身就是最沒格調、最糟糕的犯罪行爲。我也知道自己的行爲不被允許,卻……』
我再一次回頭看看學校,對一直目送着我的燈山姊和綾乃揮手。
纔不是!我做給你看,你說吧!
『這樣講聽起來好寂寞喔。』
不可能忘記,也不想忘記。
對吧……?
當然也和燈山姊、綾乃好好告別了。
燈山這番話,是對現在不在場的某位少年說。
『好了,三年半前的「冬末」如果變成「夏末」,大家會嚇一跳吧?一定會吧……』
我失去了好多朋友。
——不行,因爲那也違反規則。要消滅你,就必須透過某人的手殺了你,問題是沒有人想要殺你,因爲你屬於人類善惡中的『善』類。——
『你何時發現兒子的超能力資質?』
『嗯,一定會再見面,所以沒必要。』
那樣我會比較輕鬆。
『都是我的錯。』
再見。
綾乃也爲了另一位某人,再度咀嚼着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