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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寺的朝日奈君

《吉祥寺的朝日奈君》 · 乙一 · 2.7万 字

1

她的名字是山田真野。后面的名字写做真野,读做「Maya」,但如此一来,全名就会变成「Yamada Maya」,不论由前面或是反过来,都会读成「Yamada Maya」。她似乎无法忍受这一点,要求认识的人叫她「Mano」。不过,对我其实没有什么影响。我总是称呼她「山田小姐」,直到最后都不曾喊她名字。

我开始频繁前往吉祥寺的某咖啡店,恰恰是在四月的樱花时节,车站的南侧出口挤满要到井之头恩赐公园赏花的人潮。那家咖啡店位于复合式商业大楼的五楼,流泻着隐约可闻的音乐,音量刚好不至于打扰客人阅读。装潢虽然朴素,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用的都是昂贵的桌椅。高䠷苗条的漂亮女店员,总待在柜台后,一副清闲的样子。店里铺着漆黑发亮的木地板,每当店员走动,她脚下的靴子就会踩出清脆的声响。店长是蓄胡的男子,平常总待在厨房。或许是事情发生在客人稀少的时段,他把工作交给店员,外出不在。

那天,我在四人桌位读文库本,一对情侣走进店里,在有些距离的位子坐下。那是看似大学生的年轻男女,大概是刚逛一圈杂货铺,提着不少纸袋。男方外貌普通,但女方拥有十分吸引人的长相。

挺直的鼻梁和闪闪发亮的随眸散发着不寻常的气势。她面无表情地撑着脸颊,即使店员前来点餐,也没改变姿势,头抬也不抬地低声说一句「特调咖啡」。心情很差的女人,这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

尽管有点在意那对情侣,总不能一直盯着他们,于是我将注意力转回手上的书。故事正要迎向高潮,侦探将相关人士聚集一堂,指出凶手的身分,并揭露犯案动机。犯案的动机就是所谓的情感纠葛,丈夫借割草机杀害出轨的妻子,及妻子的出轨对象,真是不幸。

我啜一口咖啡,翻开下一页时,传来情侣吵架声。我继续阅读,却忍不住竖起耳朵。女方的嗓音清亮,像是平日便持续进行发声练习,搞不好是哪个剧团的演员。可是,东京近郊的剧团我都看过,对她却没印象,应该是新人。

砰!女方的拳头落在桌面。

「你到底有没有听懂?」

可能是她的容貌的关系,我有种看电影的感觉。男方垂下头,开口辩解。从两人的对话内容推测,男方似乎用情不专。不是女方,而是男方。

假装读着小说,我偷偷瞄向店员所在的吧台。苗条的漂亮店员擦着杯子,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真令人意外。是啊,预想不到的发展。我和店员无言地交换想法。

随着时间经过,那对情侣的口角逐渐升级,店里的客人只有我和他们。虽然持续假装读书,我却迟迟没翻开下一页,店员也一直擦着同一个杯子。最后,两人的争执达到最高点。哐啷一声,女方推开椅子,起身扇男方一巴掌。

「住、住手!」

男方往后一缩,女方的第二掌挥空,懊恼地嗔舌,接着竟然抓住身旁的椅子,纤细的胳臂高高举起。面对突如其来的发展,我和店员无法立刻反应。上小学时,我曾在朋友吵架中看过这幕情景,万万没想到长大后,还会遇到有人举起椅子的场面。

「去死吧!」

女方大喊着,扔出椅子。「请住手!」店员高声制止,可惜晚一步。下一瞬间,只见男方敏捷闪避椅子,女方发出惊呼,目瞪口呆望着我。

椅子落在我的桌上,将咖啡杯砸成粉碎,黑色液体飞溅四散。在漫天的碎片与咖啡中,弹开的木制椅子笔直砸向我。

经过十分钟……

按在鼻子上的手帕染红,店员将所有纸巾都拿给我。我躺在皮沙发上,大量血液仍源源不绝涌出鼻腔。

对不起、对不起,女方不停低头道歉,和店员商量咖啡杯的赔偿费用。男方早被女方赶走,不在店内。女方在记事本上飞快写着什么,撕下一页递给我。

「如果严重到需要就医,请联络我。」

我也从沙发起身。

我曾和连打针都讨厌的女孩交往。她总带着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把捐血当兴趣的我。短短一周,我们就分手了。即使和谁正式交往,情感也很快就会变淡,不久便断绝联系。没办法,谁教人心如此虚幻。

「我就说不会啦。」

「成分捐血真好。」

「再来,就是想吃只提供给捐血的人的甜甜圈吧。」

「对方似乎很希望你能联络她。」

「你那时流的岛血真的很惊人。后来店长看到垃圾桶里的面纸,还以为发生命案,吓一大跳。请不要翻辞子啊。」

「我的名字是朝日奈日向。」

「那我就叫你朝日奈君吧。」

她的嘴唇缓缓张开,终于吐出话语。

山田真野右手握着免费自动贩卖机的纸杯,左手拿着旅游情报杂志《RURUBU》。她的双臂都没绑止血带,代表她应该和我一样,刚在柜台完成登记。这一天,距离我在咖啡店鼻血直流已过三天。

「没关系,这是我在旁边看戏的惩罚。」

我们的捐血床恰巧相邻,不过中间隔着两公尺左右的距离,加上周围十分安静,交谈会引人侧目,所以也不能聊天。护士往我们胳臂上的静脉刺进针头,开始抽血。

她喃喃低语。每张捐血床旁都装有液晶荧幕,可看电视打发时间。

山田真野举起左手,伸直指尖。

汝当爱汝妻,如同爱己。

「这个。」

「我今天休假。不过,你不要紧吗?之前流那么多血,今天又来抽血,搞不好会翘辫子。」

店员伤脑筋似地搔搔头。

「我想应该没事,大概很快、就会、好了。」

「那是止血带吧。」

她转头望着我。

「名字?我的吗?」

怎么了吗?她仿佛想这么问,歪了歪头。

她的手肘附近绑着止血带。

「就是戒指啦。」

成分捐血耗费的时间比一般的捐血长,电视上要是播什么有趣的节目,总会让人心情一亮。

我们依序接受问诊,抽一点血后,又回到等待室,不久,再次被叫到捐血室。

我不禁望向山田真野,她长得几乎伸出床外的双脚仍套着靴子。在她体内循环的红色液体,通过透明管线,流进床畔的机器。她切换着小型超薄液晶荧幕上的频道,注意到我的视线,向我动了动嘴唇。这样就扯平喽,她似乎这么说。前几天,她看到我的血,今天换我看到她的血──她应该是这个意思吧。眯起画了眼妆的修长瞳眸,山田真野脸上浮现微笑,唇间隐约露出白皙的牙齿。

「以后可以和妳互通讯息吗?」

山田真野吃着甜甜圈,发出感叹。她手上的甜甜圈,只提供给捐血的人。

「成分捐血?怎么可能?」

她的个子偏高,不过我也不算矮,所以我们的视线高度几乎一致。山田真野停下动作视着我,摇曳的中分直亮黑发缓缓静止。她仍没回答,浮现我难以解读的神色。

「不对,再更前面一点,看手指。」

要是她回答「好啊」,我就能借机问她的电子信箱。

「我才不会这样就翘辫子。」

我参加婚宴后,对结婚这档事有点心生畏惧。在邀请大批亲戚朋友齐聚一堂,花费大笔金钱隆重庆祝后,两人若想分手,恐怕会难以下定决心。就算要离婚,想到在婚宴上祝福自己的人们,也会三思而后行。或许这正是举行婚礼的目的。

「我也是成分捐血。」

山田真野在我身旁坐下,我悄悄将打工情报杂志藏到另一边,以免她看见。我们在捐血中心相遇纯属偶然,没想到会这么轻易遇到她。在咖啡店以外的地方遇到山田真野该怎么办?我苦恼地思考着。

她的无名指上套着银戒,其实我之前已注意到,只是装成看不见。她有点尴尬地继续道。

「嘴唇偶尔会一阵麻痺,身体也会逐渐变冷,感觉很棒。」

「是。」

「没有,毕竟我鼻子已痊愈,而且写着她的联络方式的纸,塞在裤袋里拿去洗了……」

床畔的机器发出和之前不一样的声响。冰凉的液体从插在胳臂上的针头流进体内,在体内开始循环。结束远心分离的血液,就这样从机器回归体内的循环。成分捐血只采取血小板和血浆,红血球则会送还体内,对身体的负担比较轻。

鼻子里塞着面纸,我虚弱地回答。

山田真野起身。我稍稍一顿,跟着起身。

两人接吻,圣歌队高唱圣歌。那一天,我从人们口中听到无数次的「爱」。

捐血中心隔出等待室和抽血室。等待室放着沙发和桌椅,还有免费的自动贩费机和点心,捐血的人可在此等候,捐完也能梢作休息。捐血室像医院的大房间,摆设捐血床及医疗器材,护士来来去去。

「对不起,要是我能早点制止……」

「山田小姐,今天妳不用上班吗?」

我鼓起勇气询问。

「方便请教妳的名字吗?」

汝也当敬汝夫。

女方向店员行一礼,欲言又止地看着我,随即步出店门。店员打扫咖啡杯碎片,清理沾血面纸的期间,我望着她留下的纸条。

「山田小姐、朝日奈先生在吗?」

「后来你有和那女孩联络吗?」

「山田小姐,发表这种意见的人,我认为应该算是变态。」

「我今天要成分捐血,不晓得第四台会不会播有趣的节目。」

「我姓山田。」

「这样才能频繁捐血啊。」

她递给我的纸上,写着电话号码和名字。

山田真野望向墙上的时钟,现在是下午三点半。这么晚了吗?她带着诧异的表情站起。

结婚即为契约,代表一对男女成为夫妻关系,从社会、经济层面上缔结在一起。参加哥哥的婚礼时,我脑中尽想着这些事。哥哥的另一半穿着白色婚纱,和父亲并肩走过红地毯,站到哥哥身旁。神父赐予两人祝福,从《圣经》引述耶稣基督的话语。

我按着塞在鼻孔的面纸,严肃地喃喃低语。高䠷苗条的漂亮店员噗哧一笑。尽管是常客,我还是第一次与她交谈。

「原来如此,是为了医药费?」

不久后护士出现,告诉我们捐血结束,并拔除胳臂上的针头,贴上OK绷,在衣服的长袖绑上止血带。我和山田真野一起回到等待室,坐在沙发休息。我从免费自动贩卖机取出两人份的飮料,山田真野则从点心区拿来两人份的食物。

「哎,算了。」

吉祥寺车站前,有一条名为「太阳道」的商店街,入口附近设有捐血中心。所谓的捐血中心,就是收集血液,供输血及制造血液制剂的地方,我会定期报到。每当针头刺进胳臂,缓缓抽出血时,红色液体流经透明软管的画面,我都觉得好美。

当中以爱最为崇高。

经过盛大仪式缔结契约的夫妻,如果其中一人——比方妻子,和我展开交往,一般情况下,肯定属于不道德的行为。然而,交往分很多种,在什么范围内能够许可,哪些行为又算在不可原谅的范围内?只是和配偶以外的异性交谈,算有罪吗?牵手接触到皮肤呢?一起吃晚餐是不被允许的吗?简讯往来呢?在简讯中提到「爱」,是该受神明惩罚的行径吗?

一年内的捐血次数受到规定限制,但成分捐血对身体的负担较小,允许的次数比一般捐血多。

「就算是那样,也请联络我。」

整理完毕,店员来到沙发旁。

吉祥寺站前的捐血中心位于四楼。走出电梯,完成登记、确认病历后,我坐在等待室的沙发翻阅打工情报杂志,突然听到呼唤声。

「朝日奈先生?」

汝等两人应至死不渝地心怀信仰、希望与爱。

「啊,这不是我们店里的常客吗?」

「我在咖啡店工作都会把戒指摘下来,你不晓得也是理所当然。假如你是抱着那种打算向我搭话,我很抱歉。另外,我现在要赶去的地方,你应该懂吧?我必须在四点前,到幼稚园接小孩。不过……唔,若是手机号码,就算告诉你,也不会挨老公骂吧?朝日奈君,你觉得呢?」

「朝日奈君……」

「虽然还不太了解朝日奈君,不过你要坚强活下去。」

「注意到什么?」

「……我不太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山田小姐,妳的手指上有个东西。」

「那你为什么选择成分捐血呢?」

「你为何那么想捐血?」

护士拿著名册,在捐血室入口喊道:

她重新面向我,带着歉意说:

2

「是的。」

「不,那是……总之,就是她希望能够和你取得联系。」

「你没注意到吗?」

「像我这样活着也没什么用的人,除了透过捐血助人之外,就毫无用处了。」

「我差不多该走了。」

「大概是担心我鼻子的状况吧。」

「要是没有你,那家店的营业额恐怕会大幅减少。」

血液输回体内的感觉,一点也不舒服。

吉祥寺站前的口琴横丁保留着战后黑市的风貌,我和哲雄前辈在几家比邻的立饮居酒屋喝一杯。吧台后方摆着老旧的小型电视,一直开着的电视正在播放新闻节目。播报员淡然地朗读新闻稿,报导内容似乎是说有个丈夫拿猎枪射杀外遇的妻子,和她的外遇对象。一旁上班族打扮的男人看着新闻,大摇醉得通红的脸。

「真是不幸,那个偷吃别人老婆的家伙被枪射中两腿之间,痛苦一小时以上才挂掉。外遇实在要不得,你也这么认为吧?」

前后摇晃身体的男人一掌拍上我的肩膀,双肘撑着吧台的我往前一扑,脸颊贴近放在眼前的玻璃杯。从垂下的浏海间,看得见芝麻烧酒「红乙女」的清澈表面。哲雄前辈代替我,轻快地回话。

「你知道吗?外遇在以前是严重的罪行。」

我倾杯喝酒,凝神聆听前辈的话。

「以前外遇叫『通奸罪』,红杏出墙的妻子和她的对象会被绑在柱子上刺死,而且是当众处刑。行刑的人会拿着竹枪,朝心脏一刺。」

哲雄前辈比出拿竹枪戳刺的动作,我一口气呛住,烧酒从嘴角溢出。

「朝日奈,你还好吧?」

「烧酒、跑到气管……」

我的喉咙窜起一阵烧灼般的痛苦,咳到完全停不下来,只好将身体弯成ㄑ字型,强自忍耐。

「喝点水吧。」

「不用,我没事。」

这种痛苦和竹枪相比不算什么,我暗暗低喃。

哲雄前辈是我刚上东京时认识的朋友,也是我打工场所的前辈。我对他仍然停留在当时的印象,所以称呼他「前辈」。三十岁的他在不动产公司上班,每天搭中央线的电车通勤到新宿。这几年来他音讯全无,原以为我们无缘再见,前一阵子又恢复一起喝酒的关系。他的性格爽朗,充满活力。

五年前,我刚和某个女生交往,但个性不合,马上面临分手。起初,我们明明爱对方爱得无法自拔,后来感情迅速冷却,只能说人心善变。当时,我难得不是让感情自然淡去,而是和对方谈过才分手。岂料,对方摇身一变,成为跟踪狂,我几乎天天向哲雄前辈寻求建议。一天,我和新恋人回到住处,门一开,就看到她在屋里,大概是不知何时打了备钥。她沉声细诉对我的怨恨,握着菜刀走来走去。

她虽然没挥刀向我刺来,最后仍惊动警察,我和新恋人也告吹。我被迫辞掉打工,遭房东逐出公寓。在没钱的我眼前,只剩下回老家这条路。此时,哲雄前辈伸出援手。

「在你找到住处之前,都可以来住我家。反正有空房,我也不想看到心怀梦想来东京的家伙,落得狼狈回老家的下场。」

秋天某一日,我卖光家具,带着剧团朋友给的睡袋投奔前辈。不过,我只叨扰短短一周。

我能够在短期间内找到住所,纯粹是运气。我向哲雄前辈禀告新的落脚处时,他听得目瞪口呆。

「你这个家伙……我说你这个家伙啊……还真想不到怎么说你……」

「朝日奈君在做什么工作?」

在井之头恩赐公园的一角,有一处名为「井之头自然文化园」的场所,其实就是类似所谓的动物园。离开咖啡店后,我们花钱买门票进入井之头自然文化园,看到山羊、浣熊和猴子等动物。如果在平日造访,就能够在游客稀少的园内独占所有动物,但今天有许多家庭来参观,导致园内满是混杂的人群。一靠近笼子或栅栏,动物特有的气味就随风飘来,不过我倒是不讨厌这些气味。我隔了一点距离,从后方望着山田真野拉起远野的手、将手放在胆怯的女儿背上,或是将远野举高,好让女儿能够看清动物的互动。我的手机照相功能一流,能够达到与数位相机同等的高画质,于是我用手机为两人拍下纪念照。

井之头自然文化园中,有个类似小型游乐场的地方。乘坐游乐设施的远野朝母亲露出笑容,一看到我就明显别开视线。远野搭乘只要投入百圆硬币就会上下动作的玩具警车时,瞥见我向她挥手,她也是低头不理。山田真野旁观我和女儿的互动,双手按着曲线有致的腹部,「呵呵呵」地发出忍俊不住的笑声。我大受打击,投以谴责的视线。突然间,山田真野仿佛想起什么,转向后方。

我问远野。她露出困扰的表情,抬头望向母亲。她左手紧抓山田真野穿的牛仔裤,仿佛在诉说不要留下她一人。

「今天真是谢谢你。」

电视传来这一句。现在播放的是以法律谘询为内容的综艺节目,来宾会向律师倾吐自己的烦恼。

「很久以前,我在小剧场看过朝日奈君。你当过演员吧?」

「那就再见喽。」

发信人是山田真野,内容则是隔天的见面地点。

「咦,远野又没有和你一起玩。」

今天的节目主题似乎是有关外遇与离婚的审判。我韦起铅笔,记下节目中律师强调的重点。考虑到我目前的状况,实在无法说和自己毫无关系。

「对不起,碰到妳的手……」

汝等两人应至死不渝地心怀信仰、希望与爱。

夕阳下,浮在公园池里的鸭子船,看起来就像一幅剪影画。在水面漂荡的船只,掀起一阵阵涟漪,映在水面的夕照碎成无数闪耀的波光。我们慢下脚步,眺望眼前的风景。

为了防止山田真野逃离,情急之下我抓住她的手腕。山田真野面向小吃店,胳臂伸得笔直,与我的手相连。掌心传来她手链的冰凉触感,视野一隅看得到远野坐的玩具警车缓缓地一上一下移动。山田真野望向我。

「蒙混的意思是,妳要骗老公?」

吉祥寺有一家「佐藤精肉店」,为了购买松坂牛肉丸,常排起超过百人的队伍。那天,我和山田真野排在队伍的尾巴。从她身上不时传来好闻的味道,但随即又遭牛肉丸的香气干扰。

「通奸是指违反夫妻之间守贞义务的性行为。只有在与配偶之外的异性发生性行为的情况下,才能够请求赔偿。仅有牵手、接吻等行为,则不构成通奸,也无法要求赔偿。」

「四国之旅如何?」

我们昨晚进行上述的简讯往返。

「每次来我都会想,这附近不就是住宅区吗?那么,住在这里的人,对于大象在自家后方生活起居,究竟抱着怎样的想法?」

于是,我搬进新女友的家。不过,除了上述原因外,其实还有一个理由。继续寄居下去,会打扰到前辈和他的女友。那段期间,哲雄前辈顾虑我,从不邀请女友到家里,约会总是选择公寓外的场所,结束也是在公寓前分开。有一次我在公寓的楼梯和她擦身而过,实在非常尴尬。我低着头,在她刺人的目光中快步通过。错身之际,我偷偷回望一眼,才逃离现场。后来,我努力存钱,在离吉祥寺车站约三十分钟脚程的地方租房子,展开独居生活。我经历各式各样的挫折,和当时邀请我同住的女友失去联络,迎向二十五岁。目前我仍没找到工作,靠打工维持生计,经济状况犹如着火的车子,熊熊火焰缠绕的车轮在悬崖边缘狂飙。我没有支付明日电费的余裕,三餐尽可能压低开销,所以能够到捐血中心吃甜甜圈的日子,我总是特别开心。当然,我觉得这样的生活方式不好,对外遇也抱持相同的想法。

远野停下脚步,推着高耸大树的树干。她一脸认真,仿佛燃烧着熊熊的使命感。山田真野望着女儿,向我低语:

「讲讲而已,我开玩笑的。」

向外遇对象索求的赔偿。假如我是当事人,根本付不出来,大概只能哭着请老家那边帮我筹措吧。不过,那情景实在太丢脸。

「好耶!」

我伫立原地,她也跟着停下。瞬间四目交会后,我们再次迈开脚步。远野在我怀中稍微动了一下,但仍在沉睡。

「我爸妈看到远野很开心。」

「这孩子回去后,不会跟爸爸说今天和不认识的大哥哥一起玩吗?」

我摸索着该怎么抱远野,一边回答。动作太笨拙,她的脑袋就会重重往后一仰。

「怪不得我每次发简讯,都会立刻收到回覆。」

「妳和老公之间不太顺利吗?」

「我可是记得很清楚。」

「视风向而定,偶尔还是会有味道随风飘来吧。」

她通过剪票闸口,搭上手扶梯。我伫立原地,一路目送山田真野和远野的背影。

只有发生性行为的情形才构成通奸,我觉得这部分应该是重要的关键字。哪些行为算是外遇,而哪些不是?虽然在情感上没有界线,但在法律的世界有清楚的划分。

「住在四国的老家时,长着树木的地方一点也不稀奇,根本不用特地来公园。」

山田真野这么说。这时玩具警车恰巧停下,远野小心翼翼走下台阶。她大概在玩具警车上看到我和山田真野的互动,于是一路跑过来,一头扑上母亲的脚。山田真野发出「唔」地一声,身体一晃。我放开她的手腕。

「关于索求赔偿,必须要有能够推导出具体性行为的证据,例如配偶和情人走进饭店的照片之类。在大部分的案例中,仅凭手机简讯,难以成为通奸的证据。为了取得通奸的确实证据,不少人会委托征信社。」

「啊,小吃店好像有卖甜酒,我去买一下。远野就麻烦你了。」

一时之间,我想不出任何适当的回答。

「别这么严肃嘛。」

她躲进母亲背后,紧张地绷着身体,仿佛盯着可疑分子。我们又看一会大象,但大象依旧沉默,只是一味用鼻尖拨弄干草。

当中以爱最为崇高。

「哪里,我才要道谢。」

「哎,没问题,我会蒙混过去。」

山田真野的女儿远野长得像妈妈,是一个小美人。不论是五官、脸的轮廓,还是直顺的头发,都像是山田真野的迷你翻版。顺带一提,「远野」这个名字,据说来自柳田国男的《远野物语》,令人情不自禁将名为远野的女孩联想成天狗、河童及座敷童子等妖怪的同类。

山田真野轻抚女儿的背,说话时并未看向我,只是对着远野轻声低语:「好了、好了,不怕喔。」

节目结束,手机传来收到简讯的提示音。

感觉像在住宅区中央设置动物园,搞不好早上还有机会被大象的鸣叫唤醒,真令人羡慕。我低头望向远野,出声询问:

「出轨、外遇在法律上称为通奸。」

她作势丢下我和远野,我急忙拦住。如果她转身走开,留我和远野单独相处,我真的不知如何是好。毕竟对方是个三岁小孩,又是女生,我根本无法招架。此外,我还是个失业的成年男子。我的脑海浮现一连串想像,清晰描绘出远野大哭,向附近的人求救,然后警察登场我带走我的情景。

抵达吉祥寺车站的南侧出口时,天空已变暗。餐飮店的招牌亮起,公车开过满是人群的狭窄小巷。我将远野还给山田真野,她揹着女儿,漫不经心地问:

「原本打工的店倒闭,我目前失业中。」

「这问题很沉重吗?」

「妳几岁?」

「是这样吗?」

站在我身旁的山田真野说道。我和她之间的距离,近到能够看见沾附在她睫毛上的黑色睫毛膏颗粒。水泥制的壕沟对面,满布皱纹的庞然大物一动也不动,虽然有点像摆设,其实应该还活着。大象这种生物,真是一派悠然。

之后,节目内播放特辑影片,模拟外遇的人特有的行为模式,并加以介绍。比方,车子的烟灰缸中出现跟配偶惯用牌子不同的香烟滤嘴,或副驾驶座被调整过。当这些情形出现,配偶便可能出轨。配偶随身带着手机,即使去洗澡、上厕所都寸步不离,同样属于可疑行为。

「妳喜欢大象吗?」

「我明天想带女儿去吉祥寺散步,朝日奈君一起来吗?」

「妳这样不行,要更努力和老公沟通,不然老公会变心。」

我在新的打工场所,向刚认识的女生聊到最近的遭遇,对方竟然问我「要不要来我家」,还脸泛红晕地补上一句「反正我也是一个人住」。面对如此迂回的告白,我其实颇犹豫,不断反问自己: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我和对方认识不到几天,就要展开同居生活,是否妥当?如果我一口答应,岂不是贪图方便利用她?另外,若是住在一起,不会让她置身于跟踪狂的阴影下吗?然而,即使我提及跟踪狂的危险性,她仍回答「那也没关系」。「我前男友做过类似跟踪狂的举动,而且有男生一起住比较安心。」她这么解释,看来东京遍地都是跟踪狂。之后,得知跟踪我的前女友回北海道老家接受治疗,我觉得接受同居邀请没什么不好。

「欸,你不当演员了吗?」

我和山田真野一起吃醎可丽饼。她用叉子将切成小块的可丽饼,搬到远野专用的小盘子时,无名指上的银戒反射着阳光,闪闪发亮。我原本只打算喝口水润润喉,却不知不觉喝完一整杯。

「一开头就问好沉重的问题啊。」

井之头恩赐公园占地辽阔,约三十万平方公尺的宽广土地上,宛如神殿圆柱般耸立着巨大树木,游客相形渺小。不少人在树下拥开塑胶布,贩卖手工饰品及明信片。此外,也有人演奏乐器,或表演魔术。假日的井之头公园总像祭典一样热闹,我们散步其中,享受欢乐的气氛。

「也是啦。」

她的身形苗条,看不出育有一女。如果告诉我,她平常是咖啡店的店员,偶尔会兼差当杂志模特儿,我大概会毫不怀疑地相信。此刻,远野仍严肃地推着大树,不晓得她的举动有没有什么深意。

「请务必让我同行。」

和山田真野在吉祥寺街头散步十分快乐。交谈时,我往往忘记她已与别人缔结婚姻契约的事实。不过,《圣经》的教诲偶尔仍会在我的脑中复甦。在电视上听到的知识,及哲雄前辈在居酒屋模拟的通奸罪处刑场面,也不时掠过脑海。

「这个小小的谎言搞不好会变成导火线,害你们美满的婚姻破裂,我可不希望变成那样。」

山田真野狠狠瞪我一眼,又感到好笑似地弯起嘴角。

在井之头恩赐公园池子的曲桥上,我弯曲膝盖,将视线降低到与她的视线同高。尽管樱花飘零,许多人依然在晴朗的星期六造访公园,狭窄的曲桥上人群熙来攘往。

3

「远野,妳几岁了?」

正在和切下的咸可丽饼奋战的远野突然注意到什么,伸手拉了拉母亲的衣袖,一副有话想说的样子。山田真野将耳朵凑近她,远野像是要说悄悄话似地,两只小手掩着嘴巴,小声说着。山田真野慈爱地看着女儿,解释道:

临近旁晚五点的闭园时间前,我们走出井之头自然文化园,步行前往车站。夕阳西斜,天空泛着橙色的光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走累的远野趴在母亲背上,不一会就坠入梦乡。「如果是现在,应该没问题。」山田真野这么说,仿佛递交行李般,将远野送到我怀里。远野的身体轻飘飘,像软体动物一样,软绵绵地瘫在我的怀里,没半点清醒的迹象。她的身上还传来牛奶的味道。想到这孩子体内流着山田真野的血,感觉十分不可思议。

「再说下去,小心我揍你。」

「爸爸今天也要工作。」

性行为的有无,及具效力的证据,离婚时索求的赔偿全系于此。

我和老家的哥哥在电话中交谈,哥哥告诉我父母的近况,及老家的风景变化。家里很久没问我什么时候才要回去。通话过程中,我想起结婚典礼的事。

山田家的话题暂告一段落,我也不是很想询问她和丈夫的关系。毕竟时间宝贵,从井之头公园到吉祥寺车站只有一小段距离。这段短短的路程,应该聊些更有趣的话题。你下次何时会去捐血?捐血中心的《危险调查员》漫画,到底是谁留下的?捐血中心的吉祥物头上,那对以血滴为概念设计的耳朵,究竟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我们一本正经地讨论。第一次遇见能够讨论这些话题的对象,我非常开心。

我默默思考着,不知何时结束与哥哥的通话。愣愣看着电视,漫无目的地切换频道,我想起山田真野在捐血中心切换第四台频道的身影。她躺在床上,抬起没有连着管子的手,食指如弓一般翘起,按着切换频道的按键。那是宛如绘画,比例均衡的画面。

「随着婚姻期间愈长,赔偿金额愈高,大约是一百万到五百万圆,几乎没有超过一千万圆的案例。向外遇对象的求偿金额,也多落在一百万圆。」

「吵死了。」

在她去咖啡店打工前,或在打工结束后、去幼稚园接远野前,我们会利用这些短暂的时间,在吉祥寺车站附近相会。可能会连续两天见面,也可能接连几天不见。我们不会特别做什么,有时是在东急百货的顶楼宠物卖场看狗,有时是在PARCO百货旁吃章鱼烧,有时只是一起逛杂货铺。我曾到她工作的咖啡店一起看书,不过她非常担心我的荷包。看来,她细心地注意到,那家咖啡店的飮料价位对我的负担太沉重。

「我们在店里,像是找零钱时,不是偶尔会指尖相触?」

走进步道旁一家有玻璃落地窗的半露天咖啡店,我们点了加蛋、火腿和起司的咸可丽饼。等待上菜的空档,一群主妇带着狗踏入店里。远野似乎对狗充满兴趣,目不转睛地看着,同时紧抓椅子扶手以免跌落。

我们透过手机简讯,顺利进行交流。虽然不清楚她对我抱持怎样的想法,但透过简讯往来,我得知几件事。她会在简讯中使用颜文字,特别常用带V的颜文字。她的名字念做Maya,不过她希望别人念成Mano。她今年二十六岁,跟我只差一岁。平常的早上她会送女儿去幼稚园,然后在吉祥寺的咖啡店工作到傍晚。她偶尔会向咖啡店请假,在平日去买东西出游。周末女儿在家,她无法出门工作。

一阵喧闹声和拍手声响起,远野吓得泫然欲泣。我环顾四周,好奇声响的来源。许多人站在桥上,仰望拍翅盘旋的飞鸟。旁边的人朝池里的鲤鱼和水鸟抛出面包屑,在头上盘旋的鸟急速俯冲,贴着水面准确地在半空中叼走面包屑,周围再次响起掌声。

这些话是神父引述自《圣经》的话语。哥哥和一名女子缔结婚姻契约。我试着想像哥哥和妻子以外的女人陷入不伦恋情,比预期的更令我不快。届时一定会陷入沮丧,质疑明明受到那么多人祝福,两人竟然还做出这种事。这是对《圣经》上「爱」一词的背叛,也是令「以爱最为崇高」这句话蒙羞的行为。在外遇的情况下,信仰和希望都彻底粉碎,最后只剩憎恶。

「山田小姐,有什么好笑的?搞不好妳正面临夫妻危机。」

「咦?」

山田真野询问她,这次远野凝视自己的右手,脸上挂着认真的表情,费力地弯起拇指和小指,向我比出三根手指。一不注意,她的无名指差点跟着小指一起弯起。

「刚才抓住我的手腕时,你是不是很紧张?」

「别擅自认定我们婚姻美满。」

黄金周❖期间,山田家一家三口回她四国的老家探亲。顺带一提,她的父母是当地有头有脸的知名人士,也是大地主,住在东京难以想像的辽阔宅邸。

❖日本由四月底到五月初的几个节日形成的连续假期。

「我是独生女,如今住在四国老家的只有我父母,而且最近父亲的身体不太好,真希望能够常回老家看看。」

队伍稍微往前移动,用企鹅踱步般的步伐前进时,我们的肩膀轻轻相碰。

「朝日奈君呢?你黄金周都在做什么?」

「跟我在简讯里写的一样,都在打工。」

不久前,我开始在与吉祥寺车站共构的LONLON购物商场打工。虽然几年后,那里随着车站大楼改建变成atré购物商城,不过当时叫做LONLON。

「其他时候呢?」

「我有时会去BAUS看电影。」

BAUS是吉祥寺一家戏院。

「因为恰巧在举办爆音电影节。」

「真好,我听人说过,但不曾实际参加。」

BAUS戏院拥有演唱会专用的音响设备,是一般电影院比不上的。透过这些设备,用比平常大的声音效果让观众体验电影的活动,就是爆音电影节。

为了节省电车费,我过着不踏出吉祥寺一步的生活。这里的街道几乎应有尽有,既有流行的杂货铺,也有大型的友都八喜购物中心。想买画漫画用的网点之类的素材,去「汤泽屋」就能买齐。这么一提,不少漫画家都住在吉祥寺。我偶尔会在路上看到以恐怖漫画闻名的楳图一雄老师。幸运目击到老师的日子,我总会特别开心。

「打工很忙吗?」

「我还在努力适应。」

「那我们说不定会有一阵子见不到面。」

我们稍微陷入沉默,店员发出豪迈的吆喝声。我瞥向山田真野,她一头服贴的细柔直发,随着重力笔直流泻而下。当她低眸敛目,修长的睫毛就会特别明显。

「妳在想什么?」

我出声询问,她垂着眼眸回答:

「那倒是真的,起码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嘛。」

思考这些问题时,我的脑袋发热,感到一阵晕眩,勉强撑住随时都要塌下的眼皮。柏青哥店的霓虹灯闪烁着粉红及蓝色亮光,小酒馆和声色场所的招牌也比平常炫目,泛着一圈模糊的磷光。我的身体虚浮,地面仿佛在脚下变软。

她望向我,眉头不安地皱起。

「我在吉祥寺太阳道入口附近的麦当劳,方便碰个面吗?」

我靠着墙撑住身体,试着向她露出微笑,不过应该是个虚弱的笑容。

「他说我可以在外面吃晚餐。」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如她所说,我明明是为了当演员才来到东京,既然离开剧团,便没有理由留下。即使如此,我仍住在吉祥寺,是因为……

「记得那个剧场真的很小。」

我这么回答,山田真野松一口气。

我还是剧团一员时,她和朋友恰巧去我们的剧场看戏。听她描述的内容,确实是我演出的剧码。如果是偶然,确实近乎奇迹。

「不好意思,突然打电话给你。」

我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我住在一栋屋龄久远的双层公寓,一楼边角的门上贴着用奇异笔写的「朝日奈」门牌,玄关外摆着洗衣机和捡来的雨伞之类。我打开门,刚要请两人入内,山田真野的手机忽然响起。

我的包包中刚好有舞台剧的日程表,于是我们当场讨论起来,却难以找到两人都能去看戏的时间。虽然我们星期日都不用工作,但需要照顾远野的人。带着三岁小孩去看戏,不管怎么想都不是好主意。若是远野突然大哭,想必会造成很多人的困扰。

「动身去哪里?」

两小时前,我结束打工打算回家,手机忽然响起。液晶荧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山田真野。

那是星期六晚上,距离我们断绝联络,已过两周。

「毕竟当初是我邀妳看戏。」

「我也是,好想吃牛肉丸。」

她摩挲着远野的背。桌上放着经典美式咖啡、没人动过而逐渐凉掉的薯条,及远野的果汁。

她打电话回家,询问丈夫能不能在外面吃饭再回家。我满心期待,觉得两人第一次一起吃晚饭,应该能成为很棒的回忆。当时我的脑袋发胀,分不出是发烧,还是跟山田真野在一起的缘故。然而,她挂掉电话后,却一脸闷闷不乐。

奇迹,我在心中低喃。

「我们暂时不要再见面吧。」

电话另一端的话声十分微弱。

恢复可以工作的状态后,生活变成往返于四坪大的住处和打工场所的日子。比较晚回家时,我走在住宅区的街道上仰望星空,便会想起山田真野和远野。

「我想和你一起吃。」

头痛又反胃,我不禁想当场蹲下,像喝一整晚的醉汉一样大吐特吐。漆黑的夜空化成浓密的黑暗,填塞建筑物之间的缝隙。四周一片吵杂喧闹,发烧恍惚的脑袋却无法理解只字片语,我觉得自己宛如迷失在异国。从餐飮店透出的灯光,将穿梭交会的行人衬成剪影,紧挨着肩膀的男女迎面走来,穿过我和山田真野之间。

比任何人都清楚。

人生中常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我在住处深深感受到这一点。此刻,三岁小女孩正睡在我平日用的棉被里,我不禁庆幸前几天晒了棉被。剧团后辈赠送的旧型阴极射线管电视机播着深夜节目,避免吵醒远野已调低音量,于是山田真野的淋浴声格外清晰。

「感冒要快点好起来喔。」

不知何时,我们牵起手。实在太过自然,前后根本感觉不出任何变化。我们只在买牛肉丸时短暂松手,随后又再次牵起。我们仿佛很久以前就一直牵着手,并肩漫步时不这么做,反倒无所适从──我们也许会踏出一步,但旋即缩回原地。

「喂,山田小姐?」

双唇紧闭的山田真野转身背对我,通过剪票闸口,走上楼梯,途中一次也不曾回头。

「我有个关系不错的后辈,有时会约出来玩。」

「朝日奈君,怎么办?」

她不肯透露和丈夫吵架的原因,不过争端似乎是一场鸡毛蒜皮的口角。这种情况在我家天天上演,至少他不会抡拳动脚──山田真野这么告诉我。

「晚餐打算怎么办?」

「我还在担心该怎么办。」

「老公以为我今天是和女性朋友一起看戏。他说平常忙于工作,没时间陪远野,一口答应今天照顾远野,并且帮远野煮晚餐。怎么办?我觉得好有罪恶感。」

舞台剧非常有趣,不过我大概感冒还没好,身体偶尔会窜过一阵恶寒。我的脑袋逐渐陷入恍惚,快要分不清究竟是在看戏,或是在做一场看戏的梦。话说回来,人生和戏剧有何区别?横竖没人分辨得出什么是演戏,什么才是发自真心。这些暂且不论,其实我今天根本不该来剧场,搞不好会将感冒病毒传染给周围所有人。我心中一阵后悔,懊恼先前怎么没考虑到这一点。

我们缓缓走向车站,途中没有交换一语。

我觑向山田真野的侧脸。她的长发随着脚步摇晃,间或露出白皙耳垂上的耳环。她一脸惴惴不安,露出随时要哭泣的表情。至今为止,我不曾看过她这副表情,大概是她和丈夫的感情稀薄,所以与我见面也不会后悔,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你好好加把劲啊。」

队伍再度缓慢前进,不知何时,我们身后排起长长的队伍。

「我要回去了。」

「放心,你的事没曝光。不过真奇怪,他明明不是那么迟钝的人,还是他其实隐隐约约察觉了吗?」

只要走进友都八喜购物中心旁的小巷,一路向东走,便会看到吉祥寺剧场。那天,山田真野把远野留在家里,独自前来。据她所说,丈夫极为难得地表示愿意照顾远野一整天。咳嗽连连的我引起她的关心,她不只一次询问我是否没事。

我在山田真野的对面落座。她和上次相见时没什么差异,依然是高䠷苗条的美女。如果她不是带着女儿,那些窝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麦当劳中的年轻男子,一定会向她搭讪。

我的脑中并非没有闪过应该就此告别,以免把感冒传染给她的想法,不过,看到她腼腆的表情,胸口又涌起想再和她说点话的冲动。之前我就隐约察觉,自己喜欢和眼前的人待在一起。

不久后,我们抵达吉祥寺车站,亮白的日光灯将JR车站前照得一片通明。车站内人潮拥挤,我们站在墙边以免挡路。她拿出装着Suica(智能感应卡)的卡套。

「观众席和舞台的距离近到令人吃惊。演员仿佛伸手可及,真让人深受震撼。你成为我们咖啡店常客时,我还觉得你似曾相识,说不定是在电视上看到的艺人,毕竟朝日奈君长得满帅的。」

「你的住处。我的皮夹里只有一千圆……我又没有其他可依靠的人。」

「很有趣。对了,下次要不要一起去看舞台剧?我有推荐的剧团。」

「谁教我是个心胸宽大的男人。」

隔天我得了感冒,原因不明,或许是晚上在外头穿得太少。早上离开被窝时,我的脑袋发热,身体十分疲惫。我向打工的地方请假,一整天都缩在棉被里看电视。这种时候,收到山田真野的简讯让我特别开心。我断断续续从被窝发出简讯,内容大多是没有具体意义,类似近况报告的一行文。收到她的回覆,我会迅速读完,再发简讯给她,然后再次收到回信。我们不断重复这个过程。由于舍不得花钱去医院,感冒一直拖到星期六。

山田真野拉着远野的手,准备站起。

舞台剧结束,我们步出吉祥寺剧场已是入夜时分。从大楼间隙露出的天空仿佛涂满墨水般漆黑,看不见半颗星星。

山田真野直截了当地问。在我思索如何回答之际,沉默逐渐蔓延。身旁喧嚷的排队人潮,加上位于行人众多的地点,连附近的手机店员都拉起嗓子揽客,各式各样的声音在建筑物之间咝嗡作响,回荡在我的脑中。

「有件事想拜托你。」

「好想快点吃到牛肉丸。」

离开烤鸡肉串店时,哲雄前辈将一张万圆大钞塞进我手里。我犹豫着该直接收下,还是退给前辈,他已迈步离开。原以为他要搭电车回家,他却带着所谓公司友人的年轻女子向我挥手道别,消失在东亚兴行的连锁电影院后方,于是我跟在他们后面。

真是这样吗?奇迹会如此轻易发生吗?

「毕竟是默默无名的小剧团。」

「你会和剧团的朋友碰面吗?」

「谢谢你陪我看戏。」

牛肉丸明明近在眼前,队伍却迟迟没动静。

「因为我错过回老家的时机。」

「吵架的理由是……?」

4

「嗯。」

不再和山田真野相会的日子闲得发慌,我即使看书也难以集中精神,总是昏昏欲睡。我的睡眠时间大增,在家时总觉得自己几乎都窝在棉被中。我一天只会去便利商店买一餐来吃,由于选择口味太过麻烦,我总是伸手拿同一种便当。

「爆音电影节有趣吗?」

「好啊。」

「我以为你生气了,谁教妳刚刚一直不说话。」

她家位于距离吉祥寺站数站之遥的地方,据说是在她怀着远野时,买下土地请建商盖的独栋房子。她大概要回去那里,为丈夫、女儿,还有自己做饭。她是否曾在婚礼上,倾听《圣经》的教诲?她是否曾听到提及「爱」的段落?她是否曾在神父面前,和成为夫婿的男子一同宣誓,永远不会背叛对方?

「太好了,这样我就能松一口气。我还以为一定会遭到拒绝。」

「不是在生气,我只是在思考。」

「那我们马上动身吧。」

「……朝日奈君?」

烤鸡肉串店的店门前冒出大量烟雾。行人穿过烟雾,走向变暗的街道。

「晚上好。」

「除了借钱以外都没问题。」

我还在犹豫是否该去她工作的咖啡店看看时,不知不觉一周过去。期间我发简讯都毫无回音,打电话也没人接。虽然早就退烧,但我身体状况一直欠佳。

从车站前往成蹊大学走,就能抵达我住的公寓。远野一开始还能自己走,途中便换成母亲揹,最后趴在母亲背上睡着。我沿路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依山田真野的说法,她和丈夫大吵一架,于是带着女儿离家出走。

她沉默半晌,抬起头道:

「东京的小剧团不是多得像天上的星星吗?这么多剧团中,我居然看过朝日奈君演出的舞台剧,不觉得很厉害吗?而且,我隐约记得你的脸。」

「既然你不当演员,为什么住在东京呢?」

「嗯,总是有点在意。」

当时已过晚上十点,商店街的店家早拉下铁门,弹唱吉他的年轻男子在街头移动表演。山田真野和远野在麦当劳地下一楼,并肩坐在一起。远野原本玩着儿童餐送给女生的玩具,一看到我,脸颊便贴上母亲的胳臂。

我打算向哲雄前辈寻求意见,于是约他晚上去井之头公园入口的烤鸡肉串店喝一杯。但前辈出现时,带着一名说是公司友人的年轻女子。我不太想在她面前谈论此事,选择闭口不提。我假装起身去厕所,到店外发简讯给山田真野,心知这封简讯也不会有任何回应。正打算走回店内,却看见前辈和年轻女子在接吻。我用手机偷偷拍下两人的照片,决定继续留在店外。

六月以后,我的身体终于恢复健康,感觉随时都能去捐血。即将进入梅雨季前,我接到山田真野的电话。

「不知去不去得成,不过我真想去看看。朝日奈君还关心戏剧方面的消息吗?」

她伫立在吉祥寺剧场前的步道上,陷入沉默。看完舞台剧的观众走出剧场,四散离去。

她笔直注视着我,继续道:

「大概是我家那个人。」

她揹着远野,从口袋拿出手机。先清了清喉咙,刻意维持面无表情,朝手机低声回话。

「喂,你打给我有什么事?」

她站在公寓前我平常洗衣服的地方,和她丈夫通电话的画面,带着诡异和滑稽的氛围。我脱下鞋子,打开走廊的灯。虽说是走廊,但其中一面墙上设置水管和瓦斯炉,兼充厨房使用。我敞开门,所以听得到山田真野的话声。

「没有,嗯,对。现在?我在吉祥寺的朋友家,远野和我在一起。我今晚打算住在这边。」

山田真野淋浴完,穿着我借她的运动服走出来。我的裤子借给别人时,往往会尺寸不合,需要卷起裤管,她却刚好合身。头发带着水气,血液循环变好的肌肤泛起一层粉色,第一次看到她没化妆的样子。不晓得是不是肌肤光泽的影响,她显得更健康。将先前穿的衣服挂上衣架,看过被窝中远野的睡脸后,她浏览起书架上的小说及人文实用书。我背靠着墙壁,坐在榻榻米上。

「抱歉,房间很小。」

「这里让人觉得很自在。房租多少?」

我报出每个月的房租金额,她马上惊呼:「好便宜!」

「这是什么?」

山田真野看到丢在角落的笔记本,打算伸手拿起。

「哎呀,好险!」

我从旁抽走。那是平常用来写备忘事项的笔记本,之前我一边看法律谘商节目,一边在笔记本上做摘录。上面写着通奸及赔偿等词汇,所以不能让她看到。如果她知道我在做这些相关知识的笔记,实在太令人害羞。我紧紧抱住笔记本,摆出防御姿势,山田真野反倒更好奇,缓缓逼近。

「那是什么?日记吗?」

「错。」

「色色的东西?」

「大错特错。」

「让我看一下。」

「不要。」

她嘴角浮现危险的笑容,打算动手抢笔记本,于是我们不断重复以下的攻防:「快让我瞧瞧!」「不给!」「为什么?」「没为什么!」我蹲在榻榻米上试图阻止,山田真野却用手脚顽强展开攻势。我们的身体贴在一起,却没丝毫下流气氛,就这样打打闹闹一分半钟。

以我的经历来说,常发生即使展开交往,关系也会逐渐变得稀薄,感情一去不复返的状况。我不曾建立起能够论及婚嫁的亲密关系,个性像拼图一样吻合的对象实在罕见。

十点过后,我打着瞌睡和远野一起看《龙猫》时,山田真野从睡梦中醒来,坐起上半身。看到远野待在我旁边,她似乎有些惊讶,随后静静浮现微笑。

「这部电影最棒的地方,在于蓝波一个人也没杀。」

「远野体内有一半流着山田小姐的血。」

虽然棉被只有一组,但我还有以前在哲雄前辈家仅用一周的睡袋。我钻进睡袋,偶尔会进入浅眠,却难以熟睡。即使闭起眼睛,回神时往往发现自己在思考。我持续着这样的状态,等到睁眼确认时间,不知不觉已过八点。

「啊,我喜欢这个广告。 」

山田真野低着头,看不清她的脸,但她的耳朵微微泛红。

山田真野停下脚步,和她牵着手的远野一脸不可思议地抬头望向母亲。

我决定用抽签的方式选片,于是探进纸箱,随意抽出一卷录影带。录影带的标签上写着《性、谎言、录影带》(Sex,Lies,and Videotape),我决定当作没这回事,改拿起旁边的《第一滴血》播放。

「嗯。」

「从这里出去吧。」

「要喝点什么吗?」

她大概是指刚才走出公寓的路径。我迟疑片刻,没马上回答,于是她继续追问:

「这就是朝日奈君的味道吗?」

我们三人在星巴克的柜台前排队,点了咖啡、三明治和蛋糕,然后在室外的桌椅坐下。

「你觉得结婚如何?」

她十分确信,我赞同地点头。第一次看就能注意到这一点,可见她观察力相当敏锐。

我试着搭话,远野仍注视着电视画面,严肃地点点头。

我走出房间,探进放在玄关的洗衣机,将笔记本藏在还没洗的衣物中。

「朝日奈君挺能喝的。」

喝醉的她左右摇晃,但意识依然清楚。

八点半左右,我原本打算再次钻进睡袋,棉被却传来动静。远野从被窝中坐起,揉眼注视着随风飘动的窗帘,然后和我四目相对。她面无表情,一脸茫然。

我摇摇头。

山田真野不满地抱怨,啜飮一口烧酒,口气简直像个大叔。

我从衣橱中拉出纸箱。箱子里满是录影带,全是我用三倍速录下的无线台电影。「随便播个片子吧。」

「要看什么电影?」

远野兴高采烈地呼唤。我第一次清楚听到她的声音,喊的却是这个词,实在讽刺。

「既没有征信社,也没有侦探,但妳老公确实知道我们的关系。」

「我要结婚可能有点难。」

真是匪夷所思,然而,这就是结婚所能造就的事,尽管不结婚也可能得到同样的成果。迄今为止,我从未意识到「血缘」这个词汇。在某种意义上,名为结婚的契约,也许就是获得认可的血液结合。

「不就是那种动作电影吗?主角拥有一身发达肌肉的片子。」

「从正门出去,妳会被人拍照。」

山田真野的手脚修长,由于她没穿袜子,我的眼角余光瞥见她修剪整齐的脚趾甲。她包在运动服里的一只腿缓缓伸长,脚尖戳了戳我舒展在榻榻米上的小腿。

「不是。」

我们穿过围墙的缺口,行经别栋公寓的腹地,从昨天没路过的小巷走出去。

山田真野在洗手间进行变身工程时,我和远野看起《我们这一家》的录影带。当《我们这一家》的登场人物之一,也就是长相宛如半鱼半人生物的妈妈出现在画面上,远野立刻双眼发亮,凑近电视。

「那时你的鼻血确实没什么建设性。不过,若是朝日奈君,只要找个对象求婚,感觉随时都能步入礼堂。」

东急百货后方有一座木制平台搭起的广场,摆着星巴克的桌椅。刚要从旁经过,山田真野提出质疑。

山田真野轻手轻脚地从我身上缓缓退开,朝着电视抱住膝盖。她拿起电池盖坏掉、以胶带补强的遥控器,掩饰难为情般干咳几声,无意义地切换起电视频道。

我们朝着吉祥寺车站前进,漫步通过住宅区。山田真野牵着女儿的手,我们放慢速度,配合远野小巧的步伐。来到杂货铺林立的街道,行人终于变多。假日的人潮比平常多,推着婴儿车的家庭及带狗散步的人明显增加。小型公车勉强避开招牌,驶过狭窄的巷弄。这种小型公车是武藏野市的市营社区公车,穿梭于住宅区,车费仅需一百圆,范围涵盖一般公车无法开进的地区。搬到吉祥寺,我才晓得有这种小型公车。选择搬到这里,是受当初让我寄居的女孩影响,她总说希望有一天能住在吉祥寺。

「那我们去那边吧。」

「我很喜欢朝日奈君喔。」

她拉起棉被,一直盖到脸上。我听见她深深吸气的声音,不到一分钟后,便转变为酣睡的鼻息。

天空覆盖着一层乌云,仿佛随时会落下雨滴,连风中都带着湿气。我突然想起,梅雨季即将来临。

我指向东急百货的后门,他无言地点头。山田真野担心地看着我们。将她和远野留在露天座位,我们走进百货公司的后门。穿过短短的走道后,出现在眼前的是受理修鞋的柜台。我们在柜台前方停下脚步,此处虽然有工作人员专用的电梯,却是购物的客人罕至的地带。

「我不是什么好人,这一点我有自觉。」

电影才播三十分钟左右,山田真野就泪如雨下。我原本打算一边看电影,一边闲聊,但她的心全系在从越南回来的士兵身上,根本无暇分神聊天。我将毛巾递给她,好让她擦眼泪。蓝波孤独的战斗结束,窗外天色逐渐亮起。由于当初是在无线台播放,片尾的制作名单遭到剪辑。我看着以前的广告,一边询问感想。

山田真野去洗了把脸,用新拆封的牙刷刷牙,然后钻进被窝,躺在远野身旁。

「是。」

「一不留神,就跨到你身上了。」

「呜、呜……蓝波太可怜了……」

「爸爸!」

「我大概马上就会被甩吧。」

喝醉的山田真野眼睛像哭过一样红。我们偶尔会陷入一言不发、电视也一片安静的状态,此时四坪大的空间就会弥漫起紧张的气氛。远野在同一个空间里睡觉,按理应该不会让人胡思乱想。我明明这么认为,但每当我起身,她的肩膀便会一动,抱着膝盖的手也会收紧。相对地,听到她那侧传来衣物摩擦声时,我会提心吊胆地觑向她,看到她只是换坐姿才松一口气。墙上时钟的指针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时间的推进感觉远比平常缓慢。

凌晨两点半后,我们厌倦深夜节目,决定看录影带。我家没有时下常见的DVD播放机,她着实吓了一跳。

「为什么?」

我故作冷静地回答,只见她转向我。

「你的意思是,我老公察觉我们的事?他去委托征信社,派人监视我的行踪?」

我们看着深夜的综艺节目,边酌饮烧酒。两人并肩坐在榻榻米上,巨大的纸盒装烧酒放在手边,对方的酒一少就帮忙添酒。我拿出柿种米果当下酒菜,山田真野光挑花生米吃,我出声谴责。

看来她似乎没看过。

「我的血只是变成鼻血,无谓地流失。」

「嗯,至今为止,朝日奈君曾有机会和谁步入礼堂吗?」

「没问题,朝日奈君是好人。」

原来只是普通的闲话家常,我感到一股泄气般的安心感。

化完妆、换上挂在衣架的服装,山田真野走回来。

棉被隆起掀开,远野醒来。我维持肚子贴着榻榻米、山田真野维持跨坐在我身上的状态,双双停止动作。远野揉揉眼睛,茫然注视着我们。接下来几秒内,没人发出半点声音,沉默降临在四坪大的空间。最后远野打个小小的呵欠,噗通一声倒回被窝,仿佛什么事都没有似地发出鼾息。

「真野,晚点再听妳怎么说。先让我跟这个人单独谈话。」

我啜了口咖啡,思索着该说明到哪个程度时,背后突然出现一个人。即使不回头,我也隐约感受得到。山田真野抬头看着我的背后,表情从脸上褪去,静静放下手上的三明治。

「朝日奈君……」她出声呼唤。

「山田小姐才是。」

我起身爬出睡袋,四肢仍残留烧酒的醺醉感,脚步虚浮。我小心避免吵醒在棉被中熟睡的母女,轻手轻脚去淋浴,再确认手机。荧幕显示我有好几通简讯和来电。我查看简讯,打开窗户通风。为了不让阳光照到母女俩,我从窗帘缝隙往外探看,只见天空一片阴郁。

「什么嘛,真不好玩。」

「虽然曾遭跟踪狂骚扰,但倒是没遇过提出想结婚的人。」

公寓后方有一座充当晒衣场的小庭院,长期缺乏维护,杂草丛生。我们忍受着迎面扑来的小飞虫,套上鞋子走到外头。

远野又指着电视,若有所求地看着我,大概是希望我打开电视。我打开电视,切换频道时,刚好转到一部叫《光之美少女》的动画。画面缤纷鲜艳,感觉上是小女生会喜欢的作品。远野坐在熟睡的母亲盖的棉被上,认真看起《光之美少女》。我也一块看电视,还在主角变身等关键情节与远野交换眼神。

「……要吃点东西吗?你再慢慢说给我听吧。」

「真的是一不留神呢。」

「我不欣赏只挑花生米吃的人。」

「是吗?」

周五怀旧剧场,以夕阳为背景的片头曲结束后,正剧开始。

山田真野说,今天是星期日,丈夫应该会在家。她似乎想先回去和丈夫好好谈过。我们讨论后,决定让我陪她们到吉祥寺车站,三个人找地方吃饭,我再目送她们回家。

我望向在棉被中睡觉的远野。

木制平台区的露天席挤满客人,假日的白天不论哪家店都人潮汹涌。天空中的云朵流动得很快,我拿咖啡杯按住纸巾,以免被风吹跑。周围的树木像拳击的沙包,在风的吹拂下不停摇摆。

「你是不想让邻居看到吗?」

全员做好出发的准备后,山田真野步向玄关。我拦下她,拿着她的靴子和远野的童鞋,回到四坪大的屋内,打开面向公寓后方的窗户。由于我的住处位在一楼,可从窗户直通外面。

「那是为什么?」

她困惑地缓缓吐出一口气,转向摆放在木制平台上的星巴克桌椅。

「妳喜欢这个妈妈?」

我转头亲眼确认对方的长相。

「妳看过吗?」

她抱怨着,前后摇晃起身体。

「结婚吗?」

他压抑着怒火,一手随即按上我的肩膀,施加的力道让我的肩膀隐隐作痛。山田真野注视着丈夫,依旧一语不发。

「你不希望别人看到我们出入,才从后面出来吗?」

「好吧,差不多该回家了。」

「嗳,没什么不好吧。」

彻底遭到无视,我忍不住佩服起自己。她继续朝嘴里仍花生米,脸颊鼓到让人联想起松鼠。

「咦,什么不好选,偏偏选《第一滴血》。」

我小心翼翼地询问,远野点点头。她睡得迷迷糊糊,警戒大概也随之降低。她不像平常一样闪躲,两手接过装着麦茶的杯子,小心喝了起来。

「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揪住我的胸口。

「为什么没从正门出来?你没看到昨晚的简讯吗?」

「你拍了照片也没用,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不能算是通奸。」

「到别人家过夜,就是那么回事。」

「不管怎样,你没能拍到照片就算失败。这些还给你吧。」

我从口袋掏出几张钞票,砸向抓着我的胸口,同时往后闪避的哲雄前辈脸上。

5

我和哲雄前辈在今年二月再度相会。他突然打电话来,我吓一跳,因为我和前辈在这五年间根本不曾联络。自从在前辈家借住一周,接着搬进女友家后,我们便没有任何音信往来,成为只存在于彼此记忆中的过客。即使手机里有对方的电话号码,我总认为我们不会打给对方,也不会等到对方来电。

我们是在飘雪的吉祥寺车站前重逢。在有乐团现场演奏的店里稍微听一下表演,又前往价位偏高的居酒屋。我喝着前辈请的酒,边报告自己的近况。

「前辈结婚了呢。」

「连小孩都有啦,是个女孩。」

听到我当时打工场所的问题,及财务状况不甚理想的事后,前辈慎重地问:

「你想要钱吗?」

「想要啊。」

「那我有个不错的提议。我的计划需要你,你非常适合这份工作。」

「不是直销之类的吧?」

「放心,只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而已。」

「前辈要我做什么?」

「搞外遇。」

「外遇?和谁?」

「当时我不曾和山田小姐交谈,也欠哲雄前辈人情。」

藤村咬着可丽饼。

「现在?这里?」

「但由于个性不合,我们几乎没什么交谈,而且我跟公司的年轻妹妹好上了。」

「那个……」

我彻头彻尾地错了。

「他帮忙照顾远野,是为了制造我和山田小姐相处的时间。」

「现在虽然能够面对面谈话,不过,你的所作所为可是足以造成心灵创伤喔。没想到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钱,实在太恶劣。」

我点点头。哲雄前辈深夜打电话给山田真野时,得知「留宿在吉祥寺的友人家里」这项情报,马上察觉是我的住处。如果从玄关出去,大概会遭埋伏的哲雄前辈偷拍。事后,他应该会假装照片是委托征信社拍的,拿来当通奸的证据,向山田真野求偿。

「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错在不该实行计划,和山田真野开始互通简讯。

「他是我朋友。」

「打从心底反省。」

她笑到肩膀不停颤抖。

她紧抿双唇,一语不发。几秒钟的时间在紧绷的空气中流逝。

「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要说的。」

山田真野在洞窟深处挺直背脊,散发静谧的气质。她笔直望向我,开口道:

错在不该答应哲雄前辈的诈钱计划。

「所以,我原谅你。」

看着牙齿漏风的我,藤村笑道。过了一周,牙齿的疼痛逐渐消退。顺带一提,据说山田真野和哲雄前辈目前分居中。

「不知道。」

「在不久的将来,我们大概会步上离婚这条路吧。」

听到前辈提出的金额,我一时鬼迷心窍。从那之后,前辈和我见面时,就会塞几张钞票给我。那些都是前辈提供的资金,好让我假装偶然与山田真野相识,进而展开约会。

「山田小姐……」

我低着头,耳边传来山田真野的话声。

「真是可惜了你那张帅气的脸。」

我记不清她的长相,只隐约知道是个美少女。

我严肃领受她的话语。

山田真野注视着他,似乎没印象。

「妳好,我是朝日奈在剧团时的后辈,我叫藤村。之前给妳添麻烦了,真是万分过意不去。」

在那之后,过了一个星期。我在东急百货一楼的修鞋服务柜台前,遭到哲雄前辈单方面的痛殴,导致门牙断裂。警卫马上赶到现场,担心得跑过来的山田真野照料受伤的我,搞不清楚状况的远野放声大哭。我的脑袋迷迷糊糊,记不清接下来的事。等我回过神,已待在东急百货的护理站,接受治疗。

「我还要她赔偿破掉的咖啡杯……」

「他马上就会闪一边去。比起那些,妳瞧瞧。」

「过去一周内,只传过一次简讯。」

「非常抱歉。」

错在不该享受和她在一起的时光。

「真差劲。」

「那是谁?」

「其实,我心情上有一小部分想向你道谢。我去找律师谘询,对方说我可以向丈夫提出赔偿的要求。因为你用手机拍下的照片,似乎能当外遇的证据。真是讽刺啊,设下圈套的人反倒成为遭索赔的一方。这也是托你的福,谢谢。」

「我决定向她全盘托出。」

事与愿违,山田真野反而回到有丈夫等待的家。

山田真野盘起双臂,怀疑地瞪着我。向藤村道别后,我们前往商店街一家名为「傀儡草」的咖啡店,相对而坐。这家位于地下室的店,装潢成岩壁打螌出的洞穴,配上生钃的厚重铁门,宛如监牢。特意挑这家店进行逼问,山田真野确实很会选场地。

藤村呛了一下。我第一次看到被可丽饼呛到的人。

在宛如洞窟的昏暗店内,她长叹一口气。

藤村战战兢兢起立。

「还有其他要向我坦白的事吗?」

「原因呢?」

我露出缺一角的门牙。看到我的儍样,山田真野噗哧一笑,露出「糟糕」的表情,别过视线。她遮着脸,避免看到我。

「我留宿在你住处的隔天早上,当时不从玄关出去,也是为了保护我,对吧?」

「所以你们都没碰面啊。」

接下来,就是接连不断的懊悔。如果我是更差劲的人,说不定能若无其事地欺骗她,看着哲雄前辈向她索取赔偿,并在钱到手后和她一刀两断。然而,我办不到。光想像这样会在山田真野心中留下多深的伤口,我便浑身一凉。

藤村吃完柠檬可丽饼时,一双潇洒穿着赫特威灵顿(Hunter)雨靴的长腿,豪迈地踏过水滩走来,最后在我们坐的长椅前停下。一名高䠷的美女收起雨伞,画了眼妆的修长瞳眸俯视着我们。

「心仪的对象啊……」

我向藤村露出被打断的漏风门牙。

「我就是半途发现自己有多愚蠢,才会变成这样。」

「目前?」

你竟然还找朋友来──她大概是这个意思。

「你们没联络吗?」

「……」

「嗯,今天久违地要碰面。她等一下就会过来。」

山田真野注视着照片,阖上手机,静静递还给我,无言地离开。她大概是去找待在走廊的哲雄前辈谈话。稍后,走廊传来逼问事由的话声。

「换句话说,是从我家的钱出的?」

前辈抿一口日本酒,细细品尝似地喝下后,说出外遇对象的名字。山田真野,正是前辈的妻子。

山田真野不悦地眯起眼,冷冷睨着我。

伴随嘴里不停滴下的鲜血,我向山田真野说明前辈的计划。我的戏从鼻血开始,到嘴里流出鲜血落幕。起初,山田真野不相信我的话,对前辈和公司女职员外遇的事也抱持怀疑的态度。于是我拿出手机,秀出储存的两张照片。

「还是很差劲啊,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我公事繁忙,很少回家,即使回家也没什么好聊。这个时候,你恰巧出现在真野面前。以你的外表,应该马上能发展到那一步吧。身为丈夫的我会全面支援,一旦真野和你上床,计划便大功告成。如果离婚的契机是真野的外遇,我就能向她索取赔偿。她老家是四国的大地主,要是她没钱付,她的父母也会帮忙出钱。你只要勾引真野上床,便能拿到数百万圆。我和你应该没有共同朋友吧?我也从未向真野提过你的名字。没人知道我们认识,不必担心会遭人拆穿。幸好我们这五年间毫无联络啊。」

「是,大约是四月,我接受朝日奈的委托,和女性友人一起到咖啡店。不过,我实在没想到她会丢椅子,情急之下只得逃开,导致朝日奈鼻血狂流……我就是那时闪开椅子的家伙。」

剧团后辈兼朋友的藤村批评道。藤村就是将用旧淘汰的电视机送给我的人,我和他在辞去剧团后仍互通音信,常常混在一起。

半晌后,折返的山田真野打我一巴掌。我每道歉一次,她便再度举起手。对她而言,比起丈夫的背叛,也许我的背叛更难以忍受。

「一个星期前,得知你们的阴谋后,我根本不想见到你。你可是玩弄了一个人的心喔,而且是为了钱。不过,要是你没悬崖勒马,不管是老公的真面目,或是你的本性,我至今仍会一无所知。你们策划的事确实该受到谴责,但最终算是朝正确的方向收场,这都要感谢你。」

「当时和藤村一起来店里的女生呢?」

「没错。」

「目前还没有原因。」

「这可不行啊。」

我叹一口气,望着往来的行人,每个人都撑着伞。「点柠檬可丽饼的客人!」从旁边传来呼唤声,转头一看,藤村点的可丽饼制作完成,店员从柜台后递出可丽饼。我们坐在LOFT百货门前,一家可丽饼店的长椅上,因为藤村很爱这里的可丽饼。长椅摆在百货公司的骑楼下,即使下雨也不会淋湿。东京进入梅雨季,接连数日都下着雨。

「不要这样,我还在生你的气。」

「我没向藤村提过哲雄前辈的计划,他们以为是在帮我追心仪的对象。」

「那位太太愿意原谅你了吗?」

山田真野双手包覆咖啡杯,垂下目光。纤长的睫毛在她的脸颊落下阴影。

「你有在反省吗?」

他们在店里吵架,由我出面制止,并透过此一插曲制造我和店员说话的契机,这才是原本的计划。万万没想到会演变成自己挂彩的局面,不过同样顺利达成目的。

刚开始,我毫无感觉。当时为了见山田真野,我频繁上咖啡店报到,目的是对她事先进行调查,毕竟我根本不晓得她是怎样的人。直到我们一起去成分捐血,开始互通简讯后,我才逐渐产生罪恶感。

「朝日奈君,谢谢你。」

「咖啡杯事后以经费的名义,由我另外支付给藤村。说起来,那个钱也是哲雄前辈出的。」

山田真野凝望店内深处的玻璃门。玻璃后方一片明亮,仿佛位于地下室的店面,只有此处特别打通透光。不过,营造出这种效果的其实是灯光。玻璃门后还栽种植物,漾成一片深绿。眼前的景色令人不禁浮想连翩,像是连幽暗洞窟的深处都有光线造访。

「我要生气喽,我以为我们是来谈重要的事。」

「那位太太真是可怜。」

我和哲雄前辈在烤鸡肉串店会面的那一晚,我偷偷用手机拍下照片。第一张是在烤鸡肉串店内,前辈和公司女职员接吻的画面。第二张的拍摄时间,则是走出烤鸡肉串店,两人身影消失在东亚兴行连锁电影院后方之际。我想着「该不会……」追上去,恰恰目睹他们走进饭店。即使是在昏暗的夜间光线、背影、远距离等摄影的恶劣条件下,配合第一张照片,还是能透过服装确认走进饭店的男女是哲雄前辈和公司女职员。

哲雄前辈记得我常常被女生搭讪。

我低下头,回忆过去几个月发生的事。

她太过错愕,一句话也说不出。

「仔细一想,在吉祥寺剧院看戏的那一天,我老公突然自愿照顾远野,也是……」

「真野不知情,所以还不会成为离婚的原因。双方个性不合离婚,这就是我们夫妻即将走上的路。接下来的十年,我恐怕得持续支付女儿的养育费。于是,我想出一个方法,就是让你去和真野搞外遇。」

她瞥藤村一眼。

「我是第一次见到她,大概是刚进剧团的新人吧。」

梅雨锋面一过,天气炎热起来。我的住处没装空调,整天都开着窗户,只留下一层纱窗。公寓后方茂盛的杂草倒是一天比一天有精神,长得一片绿意盎然。

山田真野和丈夫分居,目前处于比先前更不得闲的状态。毕竟她必须和律师商量,还得研究关于离婚的事宜,最重要的是安抚远野。

夫妻分居后,远野虽然跟着妈妈,却无法理解为何突然与父亲分开。听到远野的情况,我内心隐隐作痛。山田真野不时向咖啡店请假,好陪伴女儿。

我和山田真野的关系并未断绝,尽管是十分薄弱的联系,但依旧持续着。话虽如此,我们也只是利用短暂的空档,偶尔见面散散心。

某天假日,她带着远野来到吉祥寺。我们三人到井之头公园,在小吃摊买丸子串来吃,还去搭鸭子船。「这个池子的水会变成神田川喔。」我这么告诉山田真野。很少人知道流经东京街头,甚至受人歌咏的神田川源头,其实是井之头公园的池子。我们站在公园内的水门桥上,一起眺望神田川的起源。大部分在东京生活的人,望着这条河的水流时,都会沉浸于思绪中。此时此刻,我们三人就聚在这条河的起点,真是不可思议。

到了中午,我们一块享用山田真野准备的便当。里头装着章鱼造型香肠和炒蛋,饭团则包有酸梅。吃完午餐,远野捡拾落叶玩耍,我和山田真野并肩坐在长椅上,像一对老夫老妻,欣赏着风景。

「其实,我一直觉得总有一天会离婚。」

她这么说道。

「所以,我没有遭到背叛的愤慨,只是感到悲伤。明明曾经彼此相爱,爱到足以结为连理,共同孕育新生命。然而,这份爱却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无踪,真的很悲哀。」

和暖的微风吹过,头发随之摇晃。

「我决定要回四国的老家。」

我静静点头。阳光从树叶间隙洒落,远野在溜滑梯附近跑来跑去。眼前的时光,仿佛是由「幸福」的概念浓缩而成。

七月中旬一个普通的日子,山田真野和远野出发前往四国。

中午前,我在蝉鸣声与高温包围下醒转,透过纱窗看得见窗外万里无云的蓝天。如果是这样的天空,她们搭的飞机应该能够平安抵达吧,我的脑海浮现这个念头。由于打工的关系,我无法到羽田机场送行。

换好衣服,我准备外出。玄关忽然传来敲门声,我开门一看,发现山田真野站在面前。她的后方停着一辆计程车,远野坐在后座。

她们是在前往机场的路上,顺道经过我位于吉祥寺的公寓,山田真野这么解释。搭计程车去羽田机场,真是有钱啊,我向她表达感想。最后奢侈一下不为过吧,她如此回答。我们就这样站在老旧的公寓前交谈。我凑近计程车,隔着车窗向远野挥手。阳光将柏油路照得发亮,我们不禁眯起眼,视野中的电线杆及围墙,在冉冉上升的热气中扭曲变形。

「好几年前,我在剧场看过你演的戏。」

「剧场很小吧。」

「那是偶然吗?」

「不,我在哲雄前辈家借住过一个星期。当时我把剧场的传单留在他家,山田小姐大概是看到那份传单,才会来我们剧场。」

「到时就再一次……」

下一瞬间,我们互相拥抱。拥住彼此的双臂施力,紧紧抱住对方。比起恋人之间温柔的楼抱,更像在暴风雨中,为了不被狂风吹走而用力搂住对方。我们的双臂用力,然后再用力。忍住泪水,呑下呜咽,默默压抑涌起的悲伤。我们害怕放开对方,甚至心生畏惧。过了眼下这一刻,怀里的人就要前往远方,离自己而去。

当时我尴尬地低着头,她大概没看到我的长相,但她一闪而过的侧脸,我记得很清楚。之后,我回望她前进的方向。时值秋天,公寓的楼梯上落叶四散,她穿着靴子踩在落叶上的身影十分帅气。我眼中所见的,不是远野的妈妈,也不是哲雄前辈的妻子,而是身为女人的山田真野。

「是啊。」

「我在东京有想做的事,所以不会过去那边。」

我忍不住绽开笑容。她终于想起在哲雄前辈住处的楼梯间,我们唯一一次的擦身而过。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亏我还稍微想过,说不定是发生奇迹似的偶然。朝日奈君,你要继续朝演员之路努力喔。你演的戏能让人留下印象。」

「明白了,这样就好。」

「五年前,我们该不会曾在楼梯间擦身而过?」

「什么嘛,这样啊。那个时候……」

「可是,如果妳在那边定下来,又对我有所牵挂──」

我点点头。

「毕竟一直搬家换环境,对远野不太好。」

「不知道。不过,剩下一堆事要处理,到时我会再来东京。」

「妳还会回东京吗?」

我们难以克制不安,深怕此刻心中的情感总有一天会淡去,深怕随着各分东西,记忆中的轮廓、声音会逐渐变得模糊暧昧。然而,如果事情并未如此发展呢?如果留在东京生活的我,心中能够永远有她?如果在四国抚养孩子的她,能够对我坚定不移?也许到时我就会相信,《圣经》上的至死不渝确实存在。

「就算到了那边,我们也能通电话或简讯吧。」

「嗯,我会跟你联络。」

「总觉得我们绕了好大一圈。」

「这才像话,这样才是朝日奈嘛。我家老公虽然是个坏蛋,不过在让你借住、助你一臂之力的事上,算他干得好。 」

山田真野一副突然想到什么的表情。经过整整十秒左右,她才谨慎开口。

以前神父在哥哥的婚礼上说过,两人应至死不偷地心怀信仰、希望与爱,当中又以「爱」最为崇高。然而,这番话在我们听来,实在无比空泛。因为至死不渝、永远、绝对的概念根本不存在。山田真野提过,他们夫妻之间明明曾经相爱,那份爱却不知不觉消失,而我也醒悟世上没有不会改变的事。只有变化才会长存不灭,所有悲喜皆源于此。

「我也希望这次分别只是一时的,真的喔。我想和朝日奈君一起在吉祥寺散步,但没办法保证。搞不好,我一辈子都会住在四国。」

我们分开紧贴的身体,山田真野有些难为情地坐进计程车。远野轻拍车窗玻璃,向我挥手。初夏的天空在吉祥寺上方无限延展,不见半朵白云。若是这样的天空,她们搭的飞机应该能够平安抵达目的地吧。自起床后一再浮现的想法,又掠过脑海。我站在马路中央,目送计程车逐渐远去。

山田真野垂下目光。

「我刚好也在想,重回剧团也许是不错的主意。」

她轻笑一声,露出落寞的神情。我朝计程车的驾驶座瞄一眼,司机正在操作导航系统打发时间,大概是在确认前往羽田机场的路况吧。班机起飞的时间逐渐逼近,总不能一直把她们留在这里。接下来,他们将前往四国,在老家生活,远野也会去上老家附近的幼稚园。

「不打算回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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