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鸦冒险记
《吉祥寺的朝日奈君》 · 乙一 · 1.4万 字
1
我掏出口袋里的油性麦克笔,用食指和拇指捏着,从不同角度观察。这是一支斑马牌的麦克笔,两端各套着笔盖,一端是粗笔头,一端是细笔尖。直径21.8╳全长140.8厘米。商品名「McKie」,是每个人或多或少都看过、用过的热门文具。毛毡材质的笔尖吸满墨水,拥有这支笔,便能随心所欲画出粗细线条。
前几天趁春假返乡,我在老家壁橱里翻找国中时买的旧CD。终于从壁橱深处挖出一个小束口袋,我不由得屏住呼吸。接着,我探进束口袋,掏出跟手电筒和OK绷放在一起的油性麦克笔。搞不好还能写字,于是我打开笔盖,将要找的CD抛到脑后。
回到独居的公寓,我满脑子都在想国中一个名叫远山真之介的同学。望着窗外樱花,我反覆开关油性麦克笔的笔盖,终于下定决心。
我握紧手机,确认通讯录中保留着远山同学的号码时,不禁松一口气。八年前他告诉我后,我不曾打给他,他也没联络过我。深呼吸,按下远山同学的手机号码。拨号铃响了整整一分钟才接通,随后传出一个男声。
「喂?」
「啊,我是樱井,樱井千春。请问是远山同学吗?」
「咦?」
对方语气困惑,我不安起来。
「你是远山同学吧?」
「不是,我姓池田……」
「……」
经过八年,他似乎换了手机号码。
远山真之介,国中二年级的同班同学。某个秋天的夜晚,我们交换联络方式。轮流报出自己的手机号码,并输入对方的号码。
望向窗外,可看到蓝天和公寓旁的樱树。不晓得如今他在做什么?要是和我一样在读大学,途中没出差错,应该是四年级生。
「喂,请问是大和田小姐吗?」
由于有池田先生的前例,我小心翼翼地问。
「是,我是大和田,妳是千春吗?」
大和田百合子是我国中认识的朋友,八年前我们是同班同学。透过电话交谈时,偶尔会传来婴儿的哭声,那是她的小孩。
「对了,妳找到伞没?」
「不行,找不到,根本没任何联络。」
森彰同学是班上的一员。他与远山真之介、大和田百合子、小笠原宣夫等教室中的其他人,同样都是国二生。十月中旬的某个早上,森彰同学的桌子变成惨不忍睹的状态。班上的不良学生常对他恶作剧,课桌明显是恶作剧的延伸。
「远山真之介?」
不对,「粉笔灰」不是在「涂鸦」后撒上,而是先撒「粉笔灰」,才进行「涂鸦」,因为涂鸦盖在粉笔灰上。犯人似乎没想过要擦掉粉笔灰再涂鸦。
「考了难以置信的一百分满分。」
「没错。」
回家途中,我到文具店买黑色的油性麦克笔。那是斑马牌的「McKie」,贴着表示已结帐的黄色胶带,上面印有文具店名。我习惯留着胶带不撕,同班同学的大和田百合子评为「品味太差」。
我认得他的脸,但想不起他的名字。
不过,真的没想到,除了我以外,竟然有人也想着同一件事。
星野是当时的数学老师,以出题刁钻闻名。他的个性也很差,看学生无法回答问题,便会毫不在意地奚落嘲弄,听说有女生当众哭泣。由于完全不能理解他出的题目,我愈来愈讨厌数学。只要听到「数学」,我的脑海立刻浮现星野的脸,胸口一沉,食欲尽失。或许可以考虑出版一本《星野式减肥法》。这份没人能解开的试题,全年级只有一个人全部答对,就是远山真之介。
「有这么一号人物吗?」
雨不知何时停了,空气中饱含湿气。十月的夜晚有些凉意,车站通往学校的步道点缀着一盏盏街灯,反射在濡湿的地面,照亮染上秋色的树叶。由于并未禁止骑脚踏车,我毫不客气地骑上步道。点亮脚踏车灯的发电机,随着我踩下踏板发出「嗡──嗡──」声响。雨云仍覆盖天空,看不见星星和月亮,仿佛被油性麦克笔涂黑。
不过,留在班上同学记忆中、至今仍是心中一块大石的涂鸦事件,并不是森彰同学桌上的涂鸦,而是一周后发生的第二起骚动。
远山真之介,这个人其实不存在吧?大和田百合子提出质疑,这当然不是真的。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不住担心,于是打开电脑,试着在网路上搜寻他的名字,检索结果是零笔资料。
「有点事要向他确认。」
一片昏暗中传来呼唤声,我不禁畏缩。刚在学校外围的树篱旁停放脚踏车,准备摸进学校,我转身一看,发现面前出现同班的男生。
当时,我怀抱着如沸腾岩浆的情绪。小学时,我也曾陷入类似的处境。森彰同学心中可能涌现的不安、忿恨,我都感同身受。踏进学校,看见那张桌子的瞬间,迎面袭来世上的恶意、绝望与不安的混合体,我是如此熟悉,却束手无策。明知犯人一定是老骚扰森彰同学的那些不良学生,但我无法出声抗议。为了避免再次成为欺负的对象,我光是低调生活已筋疲力尽。
我不禁想起大学的朋友。
换成远山同学,他大概会面不改色地折起考卷,收进书包。我不禁暗自想像。
「妳记得真清楚,真有这么一个人吗?」
「不行,没办法,我完全想不起来。」
「没错。」
干脆今晚在不良学生的桌上涂鸦?
电话另一端,大和田百合子沉思片刻。
「什么?」
「对啊。」
「要是有人考满分,大家马上就会知道吧。假如是我,一定会马上把考卷秀给在场的所有人瞧瞧。」
「那时所有人的桌子都成为涂鸦的目标……」
「就是那个星野出的期末考考题──」
和煦的微风吹进敞开的窗户,翻动桌上写到一半的报告。幸好笔筒压着,才没吹乱。一瓣樱花随风飘来,旋转落地。
我捡起落在地板上的花瓣,手伸出窗外,让外头的风带走掌心的花瓣。
「这样啊,我会想想有没有人可能记得远山,想到再联络妳……对了,妳说国二──」
「对,他是国二班上的同学,你记得吗?」
「那又怎么了?」
「十四岁?国中二年级?」
第二次涂鸦事件规模比第一次大,受害者是全班同学,不论我的课桌、远山真之介的课桌、大和田百合子的课桌,或小笠原宣夫的课桌,都遭油性麦克笔乱涂。
「该不会是发生涂鸦事件的时候?」
※
「班导是御手洗老师。」
「班上不是有个姓远山的同学吗?」
在新宿下电车,打算穿越百货公司时,我在雨伞的卖场瞄到不错的伞。那是一把细长的白色雨伞。
「对,就是那一年。」
「那妳还是放弃吧。」
「妳就是这样才不受欢迎。」
回到公寓,一打开雨伞,狭窄的空间显得更小。望着眼前的景色,决定反正难得一次,先维持这样过一阵子。我将打开的伞放在地上,拿起手机。
伴随她的疑问,传来婴儿躁动的声响。
不良学生欺负森彰同学时,没人敢挺身而出。所有人都为袖手旁观感到愧疚。每个人在自己桌上留下涂鸦,就像全班一起向森彰同学道歉,心情十分痛快。果真如此,森彰同学想必能从中得到救赎。暂且不论这一点,小笠原宣夫认为,在森彰同学桌上涂鸦的犯人,与在全班桌上涂鸦的犯人不一样。真是一针见血的推测,第二次涂鸦事件的犯人,正是我和远山同学。
走出教职员办公室,我不禁想着──
想到捉弄森彰同学的不良学生,情绪如岩浆在心底沸腾。我的脑海浮现上小学时,受到班上同学无视,还在课堂上被丢橡皮擦屑的回忆。
2
「啊,我知道了。就是那家伙吧?数学满分的家伙!」
涂鸦的内容,是一堆小学生也想得到的简单词汇。桌面首当其冲,粗麦克笔大大写着一句,空白处则用细麦克笔填上其他词语。
此外,掺杂着白色和黄色粉笔灰。不晓得犯人到底擦几次黑板,粉笔灰多到看不见桌面,甚至散落地上。
「他在国三的暑假搬家。」
那天以后,森彰同学不再出现在校园。二年级时,校方当成休学处理,我们升上三年级时,却听说他退学了。不晓得他如今在哪里,又在做些什么?
电话中传来小笠原宣夫的话声。
要是在普通的日子实行计划,森彰同学会变成嫌犯,毕竟他的复仇动机强烈。若是今晚实行,恰巧他和父母去了乡下,就不会怀疑到他头上。即使有人怀疑,这项事实也能够确保森彰同学的清白。
「我猜也是这样。」
「犯人其实是全班同学──真相是这样就好了。大家在自己的桌上留下涂鸦,这样的班级满酷的。」
大部分的同学应该都不会记得他。
「十四岁时,我们同班吧?妳记得吗?」
深夜,等家人都睡着后,我蹑手蹑脚溜出门。
远山同学,是我捏造出的记忆吗?
「这先放一边,我想问妳一件事。」我转换话题。
「亏我挺喜欢那把伞。」
在柜机结帐时,我环视四周,这里也充满「配对」。不论往左或往右,触目所及都是「配对」。所谓的「配对」,指的是「雌雄动物形成的一对配偶」。
决定晚上溜进学校,拿麦克笔在不良学生的课桌上涂鸦,这是放学后在教职员办公室,与班导御手洗老师谈话时冒出的主意。不太记得我去教职员办公室的确切原因,八成是补交讲义之类的。
「那妳前阵子怎么办?东京不是下大雨吗?」
不同于刚才,小笠原宣夫压低话声。
岂止是难得,我根本是第一次打给他。我简短说明是从大和田百合子那边得知他的联络方式,并且希望他能告诉我远山真之介的联络方式。
「不过,那是传闻。」
「没有远山同学的。」
在大学的校园中,打扮时髦的女孩和男孩形成「配对」,在晴空下昂首阔步,或并肩坐在长椅上,隔着人体界线模糊的极近距离呢喃细语。我一直努力悄悄走在角落的阴影里,避免踏进他们的视野。
「远山?」
「哦,就是发生奇妙事件那时?」
「森同学的母亲打电话来,从今天起他们要去乡下的奶奶家住两天。我在电话中和森同学谈了几句,他说母亲会帮忙检查功课。」
实际上,没有任何人看过远山同学的满分答案。
我结束与大和田百合子的通话。
「只有小笠原同学会这么做吧。」
将森彰同学的遭遇,原原本本还给他们。
「远山真之介。」
「虽然对远山那家伙有印象,但我不晓得他的联络方式。」
「所以我用了塑胶伞啊。我捡到一把塑胶伞,就直接拿来用。」
「我是远山,跟妳同班。」
唔……电话彼端传来一声沉吟,看来他也不记得。远山同学的存在感,真是低得令人咋舌。我暗自沮丧,这时──
然而,我仍记得他的事。总搞不清楚他在想什么,难以捉摸,情绪也鲜少出现波动。身材瘦削,习惯驼背和低着头,没什么人会注意到他。
「樱井同学?」
「为什么?」
手机打不通,记忆中没这么一个人,毕业纪念册上也找不到他的资讯。
这么一提,国中校园也有一排樱树。那一所国中的学力成绩和规模都算中等,外观是方正的白色建筑。从车站到学校大门之间,是一段需要走十分钟的步道,两侧是高入天际的行道树。
※
「不过,为什么问他的联络方式?」
十四岁的秋天,趁着雨停,在夜色中溜出家里,骑着脚踏车前往学校。我揹着束口袋,一身黑衣,暗暗希望能融入黑夜,不被发现。
御手洗老师望向窗外,低喃着「一个星期了」。雨从早上就毫不停歇。一个星期,那是森彰同学的课桌遭到乱涂、请假不上学的天数。
另一个好处是,当他听到这件事,便会知道班上有人愿意为他采取行动。我也许能够成为他心灵上的小小支持。
「国中时的毕业纪念册呢?上面不是会有全班的住址和联络方式?」
「要不要问问小笠原?他和每个人都相处得不错,搞不好他记得远山同学的事,而且,我有他的电话号码。」
「真难得,樱井同学竟然会打给我。」电话中传出小笠原宣夫的声音。
他呆呆地站在街灯下,个子高高的,有点驼背。在那一晚之前,我不曾跟他说过话。
他给我一种好像有、又好像没这个人的印象。或许他对我也抱持相同的印象。
「远山同学,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只是凑巧路过。」
「我也是。」
「在这种时间路过?」
「你不也在这种时间路过?」
时间在我们无言的对峙中缓缓流过。学校的树篱沿着笔直的道路向前延伸,除了我们以外,毫无人影。我注视着高瘦但有点弯曲的驼背身影,脑中逐渐冒出一个难以置信的推测。
「你该不会是打算潜入教室?你不会还带着油性麦克笔之类的吧?」
沉默数秒,远山同学出声回答。
「嗯,我借来油性的麦克笔。」
他从口袋掏出「McKie」。我们带来的油性麦克笔,
※
✉
初次见面,我是早乙女兰子。
我从小笠原同学那边听说樱井同学的事。
国三时,远山同学曾和我一起担任班级委员。
不过,我们没说过几句话……
我的手机通讯录也没他的电话号码。
记得他是在暑假搬家,我下学期就没看到他了。
班上的男生中,可能有人跟远山同学交换过邮件地址。
「……樱井同学?」
※
校内依然一片宁静,没人赶来查看刚刚发出声响的地方。我跟着远山同学穿过走廊,走上楼梯,一路往教室移动。
答话的是男声。「敕研」想必是敕使河原研究室的简称。
正值樱树刚要落叶的时期,雨滴凝结在每一枝叶上,在街灯的照明下,宛如撒满整树的玻璃弹珠在闪耀。遮掩夜空的云朵不知何时散去,露出点点繁星。我深吸一口气,夜晚是如此清凉,这仿佛是我出生后第一次呼吸。
「他一心认定和我太要好,不良学生也会缠上我。」
我没想过那些不良学生可能不是犯人。
他们似乎从小学就上同一家补习班。
「远山同学和森同学是朋友吗?」
网页上有研究室的电话号码,于是我打过去。一串等待接通的铃声后,有人接起另一端的话筒。
※
「他老是要我帮忙练『勇者斗恶龙』的等级,我没有游戏机,所以玩得挺开心。」
「您晓得他的科系和年级吗?」总务处职员询问。
「嗯,不过教室的黑板大多在西侧墙上。」
「可是,在学校从没看过你们交谈。」
「是的。」
确实,那些不良学生表示没乱涂森彰同学的课桌,认为是森彰同学自导自演,嫁祸给他们。
那一晚的远山真之介非常冷静。他和心脏鼓噪,几乎要呼吸困难的我完全不同,仿佛在解没什么难度的练习题,沉稳地行动。
「我应该选厕所以外的窗户。」
不好意思,麻烦妳帮忙查远山同学的事。
「为什么?」
平日喧闹的教室漆黑静谧,感觉有点恐怖。我遵循远山同学的指示,没开教室的灯。眼前的是排列整齐的课桌,平常根本没机会碰到的同学课桌。
约十五分钟前,我们在昏暗中结束作业。作业本身没耗费太多时间,大概是只用粗笔头进行涂鸦的缘故。这是潜入学校前,我们讨论出的方法。
「这所学校没有值班室。」
和男生一起跌落厕所地板,这种事无法向别人诉说。
「为什么?」
默默走一段路,我思考着应该再补几句话。
一段短短的沉默后,电话另一端的声音再次响起。
当时他没反应过来,歪着头疑惑地离去。后来仔细一想,发觉那个男学生可能是远山真之介。
最后,我们决定按照远山同学的提议,在全班桌上涂鸦。虽然波及无辜的人很不好意思,不过下手的对象够多,总会包括犯人。之前森彰同学桌上涂鸦的字体和词语仍留在我的记忆中,于是我回想着,边用认不出笔迹的潦草字体留下涂鸦。
早乙女兰子以前的同学,知道远山同学的下落。他和远山同学的关系没特别亲近,只是在国三的第一学期,向远山同学借过数学笔记,直到暑假都忘了还,远山同学却在暑假搬家。他颇为在意,才隐约记得远山同学。前几天,他到东海地区某理工系大学,一个擦身而过的男学生出声搭话:
我请小笠原宣夫转寄这封信给她。
「选错了。」
远山同学接住我,倒在地上。我们叠在一起。我的脸颊下方就是他的胸口,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由于疼痛和惊吓,我们维持相同的姿势数秒。随着呼吸,他的胸口上下起伏。我们无言地慢慢起身,捡起散落在地板上的东西。我的脸颊发烫,想不出半句掩饰害羞的话。
从那之后一周过去,我完全不晓得消息传到谁手上,也不清楚以怎样的方式传达。我的手机始终沉默,偶尔收到几封简讯,但都是无关紧要的内容。随着时间流逝,窗外的樱树冒出嫩叶,我忍不住怀疑当时满开的樱花,该不会是一场梦。
「你是特地来还笔记本的吗?」
3
我推着脚踏车,转动的车轮发出喀拉喀拉的声响。远山同学的脚踏车停在车站前,我决定陪他走过去。我想像着他今天打算潜入教室时的心情,猜测远山同学或许是想取回和森彰同学在学校自由交谈的日子。
「是啊。」
我会再查一下。
✉
「咦,真的吗?」
「您好,这里是敕研。」
潜入夜晚的学校,做出那些事情后,我的心脏仍剧烈跳动。
远山同学甚至晓得哪边窗户的锁坏掉。那是一楼男厕的窗户,爬进去楼梯就在眼前,可走最短距离抵达位于二楼的教室。
「找到离值班室最远的窗户,打破玻璃进去,这样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我不清楚他读什么科系,但应该是四年级。接着,对方又追问我的身分、和远山同学的关系,及找他的理由,于是我搬出一套安全的说法搪塞。
「是吗?」
我奇迹似地没叫出戟,「McKie」笔和手电筒却掉出束口袋,摔落在地。哐啷、哐啷、匡乡的声响,拖着长长的尾音。
走向车站途中,远山同学打了个呵欠。
「进了现在这个班级后,他有所顾忌,渐渐不再找我讲话。」
远山同学向我解释,只有安装在门窗上的感应器感应到异常状况时,保全公司才会派人来查看。不过,我们学校的感应器,似乎主要安装教职员办公室、校长室,及放置化学药品的化学实验室,进入一般教室应当没问题。
「嗯。」
我掏出油性麦克笔,在昏暗的教室中,着手在全班桌面上涂鸦。
当初我只打算在欺负森彰同学的不良学生桌上涂鸦,但刚刚在校外讨论计划时,远山同学摇头否决。
「这名同学隶属敕使河原教授的研究室,生物机能工学研究室。」
万事拜托了。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亏你还打得出呵欠。」
我有话想告诉他,才到处询问他的联络方式。
跟小笠原通话的三天后,我在大学的公共休息区,从纸杯式自动贩卖机选瞒名为「牛奶专卖店的咖啡」的甜腻咖啡。啜飮纸杯中的液体时,手机响起收到电子邮件的通知铃声。寄件人是小笠原宣夫,写着他和早乙女兰子联络的经过。她署名给我的信件,也一并转寄到我的电子信箱。
他回一声不带任何感情的「是啊」。是不是他事先弄坏窗户的锁?我没将内心的怀疑说出口。
「妳打算怎么潜入学校?」
小笠原宣夫和早乙女兰子是在国中的社团活动认识。小笠原宣夫是篮球社的王牌选手,早乙女兰子则是篮球社的经理。伤脑筋,我只是想联络八年前的同学,却牵扯到一堆人,希望事情不会愈滚愈大。
「妳在推测乱涂森的课桌的犯人上太武断。」
他先钻过厕所的窗户,我紧跟在后。他从窗户探出身体,抓住我的手腕,拉我上来。跳下时发生失误,窗框下缘勾住我的脚,我差点一头往下栽。
「这真的是我们教室吗?没弄错吧?黑板是在西侧墙上,对吧?」
「B4,御堂真之介」。
初次见面,我是樱井千春。
我半信半疑地点开大学网站,查到总务处电话后打过去。
四月底,我成功联络上远山同学。
远山同学负责我的课桌,我负责他的课桌,分别写下各种骂人的话语。至于是否要一视同仁,在森彰同学的课桌重新留下涂鸦,我们犹豫不决,最后还是没下手。结束作业,我们站在讲台前检视成果。教室太昏暗,看不清整体的模样,要是开灯,想必会出现令人不快的情景。
弄错教室就糟了,我反覆向远山同学确认。
「御堂真之介先生?」
※
「从小学到高中都一样,这和窗户位于南侧不无关系。日本人大多是右撇子,为了避免写笔记时,握铅笔的手投下阴影会妨碍写字,才这么设计。」
「以前有类似的房间,老师会值班过夜,现在是和民营的保全公司签约。」
「我想联络一个名叫远山真之介的学生……」
「抱歉,在远山同学讲解小知识时……」
重读信件内容时,同一个研讨会的女生和跟她「配对」的男生走进来。她开心地谈论黄金周的旅游计划,在自动贩卖机买了果汁,转身离去。我早做好对上眼神时打招呼的心理准备,但她根本没注意到我。丝毫不输远山真之介的稀薄存在感,恐怕与北极圈的臭氧层有得拚。不过,我很清楚这一点,不会感到受伤,甚至可说,是依从我心愿的结果。从国中开始,我的原则就是宁愿低调生活,也不要被不良少年盯上。
「小学时,我有过相同的遭遇,但没人愿意站在我这边。」
他放在口袋的「McKie」似乎也掉了,还滚到厕所的隔间里。
从那之后过了八年,但他似乎还记得我的声音。
「樱井同学为何要帮森做这些事……?」
B4的B是学士(BACHELOR)的字首,这个人是研究室中的四年级生,名字和远山同学一样,应该就是远山真之介。这么一提,之前在网路上搜寻他的名字,检索结果的笔数是零。如果研究室的网页上有「远山真之介」这个名字,我早就找到了。
「您好,请问这里有位御堂先生吗?」
「你该不会是远山同学?」
「不行,必须让全班都成为受害者。」
十四岁的那一晚,我和远山同学在学校前讨论行动计划。
远山同学的话声沉着。
「这窗户开着没锁,未免太凑巧。」
挂断电话后,我在大学网站找到研究室的网页连结,网页上记载着生物机能工学研究室的学生名单。我满心以为能找到远山同学的名字,却遍寻不着,不过相对地,我看到一个在意的名字。
「我就是。」
为了防止手机响起,我们关掉手机,一同出发。钻过树篱,穿过操场角落,接近耸立在夜色中的学校。雨后的地面泥泞,我们贴着校舍外墙移动,抵达一楼男生厕所旁,便用远山同学准备的毛巾,将鞋底擦干净,以免穿着鞋子在校内移动,不小心留下鞋印。
当时,如果班上有人愿意和我交谈,也许我的个性会和现在很不一样。空气逐渐变冷起雾,透明的空气掺入白雾,街灯光芒像水彩画般晕开。我们不发一语,在雾中前行,终于在步道潮湿的植物彼端,看见街市的灯火。虽然是深夜,我却不曾感到害怕。
走到车站附近,我们才遇到路人。打开手机电源,液晶荧幕显示已是深夜三点。得赶紧回家,以免警察叫住我们进行辅导,毕竟明天还要上学。
「告诉我电话号码。」我开口要求。
「为什么?」
远山同学一脸恍惚地反问,我意识到他是真的想睡。
「万一……今晩有疏漏,要紧急联络你……」
我急忙找借口搪塞,伪装询问电话号码的目的、原因及动机。
「的确,说得也是。」
他拿出手机,液晶画面亮得刺眼,照亮我们两人的脸窳。我们都不晓得红外线传输的方法,只好轮流报出自己的电话号码,输入手机。
隔天早上,学校一阵骚动。连别班都来看热闹,教室门口挤满围观群众。我一直胆颤心惊,远山同学却一脸冷静。我以为在这之后,我们会谈更多话,关系变得更好,甚至会打电话给对方,但事情发展不如所愿。我提不起勇气向他搭话,毫无作为地升上三年级。等我注意到时,他已搬到别的城镇。虽然不只一次想打电话给他,最后我仍跨不出任何一步,让他成为脑海中的一段回忆,度过八年。
4
五月的黄金周,连绵不断地下着雨。那一天,在气象预报上的标记仍是雨伞图案,于是我做好心理准备,带着前几天买的白伞出发。没想到,走下新干线列车时,车站前一片晴朗。我在圆环公车站找到前往目的地大学的路线,搭上公车。附设宽阔停车场的柏青哥店和拥有巨大招牌的西装店,从窗外掠过。不论是在新干线列车或公车上,我都从包包中拿出「McKie」,望着手中的笔,度过坐车的时间。公车通过大学正门驶入圆环道路,停在候车亭旁。
那所大学位在田园地带。茵绿海面的地平线上,耸立着密集的巨大白色研究大楼。这里就是进行蛋白质相关实验、分析DNA,或研究电子之类的地方。
我和远山同学约好见面的地方,是在校园深处的F栋大楼的一楼大厅。我按地图的指示前进,广大的校园腹地上,并立着一栋栋将医院改造得更没特色的建筑。路上行人稀少,相当冷清,应该是正值黄金周的缘故。
找到F栋,踏进一楼大门玄关时,一个男人与我错身而过。不是远山同学,他迅速经过我旁边离去,但错身之际,感受到他投注在我身上的视线,大概是罕有外部人士拜访的关系。
我坐在一楼大厅的长椅上,坐立难安地消磨时间。约定的时刻一到,一个穿白袍的高个子男人从走廊深处步出,停在我面前。远山同学依旧驼着背,胸板单薄。即使是久违的再会,他也毫无高兴或激动的表情,只是非常普通地致意,并道一声「妳好」。
※
我随着远山同学搭上电梯,走进生物机能工学的研究室。研究室不大,用途不明的白色实验机器挤在一起,发出轻微的运作声。工作桌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型电脑,荧幕上是撰写中的英语论文。研究室应该是好几个人共用,但那一天,除了远山同学以外,没有其他人。
远山同学从冰箱拿出瓶装的冰咖啡,倒进玻璃杯递给我。
「你结婚了。」
远山同学身上的白袍随着走动衣角翻飞,无名指上戴着戒指。
「是的。」
「我们现在交谈时,偶尔会谈到妳。」
「樱井同学倒是没什么变。」
远山同学从白袍口袋中掏出手机,是滑盖式的最新机种。他操作着手机,似乎在确认来电纪录。
他的妻子应该是注重外表仪容的人。
远山同学微微眯起眼。
「妳还记得那一晚的事啊。」
「随妳高兴,也可叫我远山。」
「哪一部分?」
我有点受到打击,仍继续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放下心头大石,我讲起一路摸索到这里的经过。我想问的都问了,剩下就是闲聊时间。
「虽然那些不良学生没有真凭实据,却怀疑起『涂鸦是森彰的自导自演』。为了没做的事遭人白眼,他们想必很火大。于是,森委托我去涂鸦。」
「……经过这番骚动,校方终于承认霸凌的事实。森的母亲认为,与其让森去学校,不如由自行指导,比较有助于提升学业能力,于是接受森不去学校的要求。原本森就觉得去学校是浪费时间,这下他就得到『可不去学校』的名目。」
「方便告诉我新的号码吗?过了八年,手机号码当然会换。」
「这支麦克笔不是我的,而是向森借来的。第一次的涂鸦是他的杰作,他在自己的课桌上留下涂鸦。」
我深深叹一口气。
他毫不留情地吐出评语,却面不改色。我不禁觉得,眼前的人性格也有些扭曲。
「我的手机号码没变,八年来用的是同一个号码。联络人资料也都保存着,妳下次应该就打得通了。」
在壁橱里找到的油性麦克笔,从八年前的那一晚后,便不曾使用。打开粗笔头的笔盖,会发现周围沾上一点粉,打开细笔尖的笔盖,在桌上敲一敲,会掉出白色和黄色粉末。我马上注意到,那是粉笔灰。
远山同学示意我在办公椅坐下,和他相对而坐。我带来的伞立在旁边。
「是吗?」
「森大概一直很在意妳,毕竟妳是唯一愿意为他行动的女生。可惜,他向我下了禁口令,没办法告诉妳他目前在哪里、做些什么。」
「我告诉他,因为遇到樱井同学,只得顺势改变计划,在全班桌上留下涂鸦,他噗哧一笑。」
「内人也在别栋研究大楼,进行破坏混凝土的实验。」
森彰同学不在的期间,涂鸦犯人再次现身。当晚,森彰同学和双亲待在祖母家,只要犯人在那一夜动手,他的嫌疑就会洗清。
八年前潜入学校的那一晚以来,我们便不曾说过话,此刻却能自然交谈。不知不觉中,他的话语间也少掉一开始的客气,我很开心。
「那么,为何需要进行第二次的涂鸦?」
「咦,但是……」
「有人变得更多。」
实际上,我捡到的是他的笔,而他捡起的则是我的笔。我带去学校的「McKie」上理应贴着黄色胶带,也就是文具店标示已结帐的胶带。然而,在壁橱里找到的油性麦克笔上,完全没看到胶带。
「为了联络远山同学,我麻烦不少人。」
「谢谢妳特地拿来,其实妳大可用寄的。」
他缓缓眨眼,露出思考的神情。
「不过,关于那一晚的事,森很感激樱井同学。」
大和田百合子、小笠原宣夫,及早乙女兰子,这些名字他都还记得。我继续说明,多亏借笔记的男生,我才能找到这所大学,打电话给研究室,和他取得联络。
「原来如此。」
这对夫妻在家里到底会怎样对话?
「请原谅他吧,他只是个软弱狡猾的人类。」
「那一晚,遇见樱井同学时,我还烦恼着不知该怎么办。要直接回去?还是依原订计划行事?」
「那就好。他不想和妳碰面,约莫是怕妳得知真相后会讨厌他吧。」
「真的,没骗你。」
「那一晚我应该说过,但妳不记得谈话的细节也是正常的。」
我转头望向研究室的窗户。天色不知何时变暗,仿佛随时会下雨。开着日光灯的室内比户外明亮,玻璃窗上映出我的脸,神情意外开朗。看来,嘴上挂着对森彰同学的不满,我却松一口气。原本我猜想,第一次涂鸦事件的犯人是远山同学,他是怀抱恶意动手。相较之下,真相造成的精神打击小得多。而且,出乎意料,森彰同学的个性颇强悍,我有些庆幸得知这一点。其实,我担心涂膜事件会害他心灵严重受创。之所以叹气,只因我的担心全是白费工夫。
「对象是……?」
明明是BACHELOR(单身汉)却是已婚者,真是讽刺。他也是「配对」中的另一半。
解开心中的疑问,我啜飮冰咖啡,感受着嘴里的苦味。
我不可能忘记那一晚。在我平凡的人生中,那是特别的一夜。每当吸进雨后饱含水分的空气时,我就会想起那一天,胸口也会随着一阵骚动。
「那就没办法和远山同学说话啦。」
远山同学缓缓点头。
「我们涂鸦的那一晚,为了缩短作业时间,只用粗笔头写字,并未用到细笔尖。既然没开过笔盖,粉笔灰只可能是在森同学的桌子涂鸦后沾上的。」
「也可说是理由、动机、行动的根据。想推动大人的世界,需要的就是这些因素。一开始我也不清状况,十分担心,实际碰面后,发现他每天都过得很惬意。他告诉我真相,并开心地说少了通学时间,能够用来读书的时间增加许多。」
「你跟他还有联络吗?早点和他断绝关系比较好吧?」
研究室的电话发出尖锐的铃声,远山同学起身去接电话,「您好,这里是敕研。」我竭尽全力试图整理脑中的想法。远山同学回到座位,坐在办公椅上,双手交抱,继续述说森彰同学在自己课桌涂鸦的前因后果。我闭上嘴,聆听他的动机。
「嗯,当时一回到家,我就把束口袋塞进壁橱,忘得一干二净。」
「借来的?」
「可是妳误会了。」
※
森彰同学的课桌上,曾遭人用板擦蹭上白色和黄色粉笔灰,再以油性麦克笔涂鸦。毛毡制的笔尖在桌面留下油性墨水时,也会拭去粉笔灰。这么一来,涂鸦后笔尖一定会沾上大量粉笔灰。我在壁橱里找到的油性麦克笔,恐怕就是乱涂森彰同学课桌时用的笔。我推想出这个结论。
在知晓一切内情的森彰同学眼中,一定显得相当滑稽。
「隔了八年才确认?」
各自报告近况后,我切入正题。
「明明是连假,你还待在研究室做实验?太太不会生气吗?」
「我已放弃矫正他的个性,建议妳早点放弃,就算生气也只是白费力气。」
「咦?」
「那该叫你御堂同学喽?」
「是一名女性。」
「你说过什么?」
「看见这个后,妳才注意到的吧。」
「我想也是。」
「你和他提过?」
那时的他看不出一丝惊讶,不过,既然他这么说,就当是这样吧。
「森特地上门,将那支麦克笔借给我。原本我只打算在森的课桌留下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涂鸦,然后马上回家……」
「要是远山同学的电话还打得通,我就不需要搞得这么复杂。」
穿着白袍的他坐在办公椅上,看起来像个医生。听到远山同学结婚的消息,说我不震惊是骗人的。只是,我藏起慌乱的心情,装得若无其事。
「我也不太想知道。」
「远山同学稍微变帅了。」
「直接跳到结论,远山同学,第一次涂鸦的犯人是你吧?其实,你就是在森同学的课桌上,用这支油性麦克笔涂鸦的人。」
「我的出现打乱了你的计划?」
「妳注意到了。」
「森这家伙真是的!」
「大致上没错。要是出门前先试写,我就会注意到这一点,真是失算。」
「毕竟过了八年,变得判若两人也不奇怪。」
原来他是一切的幕后黑手。装成受害者,却一手导演成为全班话题的事件。
「入赘后改了姓氏,现在我叫御堂真之介。」
「妳之前打来时,大概是线路混杂,接通到别人的电话。」
「名目?」
当晚潜入学校时,我的脚勾到窗框,跌一大交,接住我的远山同学也一起摔倒在男厕的地上。我马上捡起从束口袋掉出的「McKie」,他也捡起滚到厕所隔间的油性麦克笔。
他这么说,又将手机收回口袋。
我向远山同学说明,春假回老家时,在壁橱找到潜入学校带的束口袋。睽违八年后,我才确认束口袋的内容物。
我从包包中拿出黑色的油性麦克笔。
我点点头。
远山同学的语气依然冷静。
接过我递出的油性麦克笔,远山同学立刻打开笔盖。
笔尖周围沾着粉笔灰。
「那么,果然是……」
「对了,我今天过来的理由……」
「这是当时用的『McKie』。」
「当初遇到时,妳问『你不会带着油性麦克笔之类的吧?』,我则回『借来油性的麦克笔』。那时太惊讶,我不小心说溜嘴。」
「这种事情可能发生吗?」
「就当是这么一回事吧。」
墙上造型简单的时钟,指向傍晚时分。我打算搭新干线,在今天之内回家,也该动身前往车站。我向远山同学道谢,准备起身时,响起敲门声。
「请进。」
远山同学出声回应,研究室的门打开一条小缝,一个男人探进头,是在F栋一楼与我错身而过的男人。远山同学站起,在门口和他交谈。虽然听不到他们的谈话内容,不过应该与研究有关。
「对了,樱井同学打算怎么去车站?」
远山同学转头询问。
「跟今天过来时一样搭公车。」
「啊,我送妳去车站吧。」
跟远山同学交谈的男人提议。
「太不好意思了。」
「我要去车站前面,只是顺便。」
我望向远山同学。
「让他载妳一程也好,毕竟这个时间的公车不多。」
「那就麻烦你。」
三人一起走出F栋的大门后,我向远山同学道别。
※
我跟着远山同学的同学前往停车场。天空仿佛随时会下雨,我暗忖手上的白伞终于要派上用场。千里迢迢从家里带来,至少要撑一下伞。可借停车场距离不远,还没下雨,便抵达停车的地方。坐进副驾驶座,系上安全带后,雨滴才一点一点落在地面。
他发动引擎,缓缓驶出。车子不大,是一辆颇旧、算不上帅气的小型车,我稍微松一口气。远山同学的同学,长相端正得让人屏息,要是还开拉风的车,我会更不知所措。
「妳和御堂是什么关系?」
他边开车边询问。小型车驶出校门,公车上看过的景色在眼前展开。雨刷缓缓摆动,拭去挡风玻璃的雨珠。
「我就知道。」
他大概是凑巧到敕使河原教授的生物机能工学研究室,但远山同学不在,只留下手机。
小型车内陷入沉默。转弯时,他操作方向灯,响起滴答滴答声。
「樱井同学对那家伙有什么感觉?」
他开得十分平稳,连踩刹车都毫无感觉。此时,我才注意到他的声音似曾相识。小型车穿越田园地带,通过几个红绿灯。雨势变大,雨刷益发频繁摆动。
「难得有朋友来找他。」
他面向前方,瞥我一眼。濡湿的风景不断流向后方。他的嘴角微微露出笑意。我叮嘱自己,不能被这张天使般的面孔欺骗。
「我们是国中同学。」
车子驶过水漥,唰唰地溅起水花。雨势增强,车子像在水中行驶。我望着握方向盘的他的侧脸,他给人的印象和以前大不相同。「如果以前的同学看到你,肯定会大吃一惊。」我这么一说,他却主张自己并不想和当时的同学见面。「为什么会在那所大学?」我试着探问,他给了一个毫无主见的答案:「听到远山的志愿,我决定要去同一所学校。」我注视着雨刷拭去雨水形成的浊流,夕阳不知何时下山,交通号志的红光在挡风玻璃上晕染开来。
「你还是再反省一下吧,森彰。」我打着呵欠,向他提出忠告。
左肘靠在副驾驶座的车窗上,我按着太阳穴一带,不确定该生气还是高兴。
「我喜欢过他。」
「方便请教你的名字吗?」我试着提问。
「今天原本不打算和妳碰面,但刚才在F栋入口擦身而过时,我又改变主意。虽然现在才讲有点晚,不过谢谢妳八年前为我挺身而出。」
「哦,今天不叫池田吗?」
他擅自接听,装成远山同学的电话不通。但我没放弃,一路找到远山同学的所在地。
车壁和车顶都有点单薄,雨珠打在车上的声音响亮。不过,我不讨厌这样的车。我不禁想起之前捡到的廉价透明塑胶伞,有种安心的感觉,让人昏昏欲睡。对了,我带来的白伞太长,躺在后座,待会下车,得小心别忘记拿。我都这么叮嘱自己了,应该不会忘记吧。要是还会忘记,我恐怕真的是笨蛋。他在一旁愉快地驾驶,不见一丝抱歉的神色。
「你为何接了远山同学的电话?」
「因为手机荧幕会显示来电者啊,当时出现妳的名字。」
「我叫田中。」
「池田?妳在说什么?」
「我不希望过去的所作所为遭到揭穿,一直担心妳总有一天会联络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