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闹的肚子
《吉祥寺的朝日奈君》 · 乙一 · 1.5万 字
1
上课时,我的肚子发出一阵「咕噜噜噜」的声音。坐在附近的同学埋头在笔记本上振笔疾书,抄下黑板上的算式,不晓得是不是听到声音,却装出没听到的样子。难不成他们真的没听见?不,不可能没听到。我的肚子发出的叫声,今天一如往常精神饱满。每当肚子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就想缩起肩膀找地洞钻,或许只是自我意识太强,对其他人来说,这不过是听过就忘的噪音。尽管有人秉持着被听到也毫不在意的豪爽态度,我还是害羞得无地自容。
我的肚子很爱叫,而且叫得非常频繁。我是个「肚鸣者」。自从当上这个自我主张强烈的肚子主人以来,马上要迎来第十七年。小学时我不太在意,上国中后,我过着每天面红耳赤的日子。在安静的课堂上,我的肚子总会发出响彻教室的怪声。直到进入青春期,才终于发现我的肚子和同学的大不相同。即使上课中凝神倾听朋友的肚子,也听不到半点声音,简直一片寂静。相反地,我的肚子却像坏掉的洗衣机,不论音量大小,或响起叫声的次数,都远胜同学们的肚子。
我的肚子在空腹时格外有精神,会发出常见的「咕──」。我在某本书上看过,其实,这是空无一物的胃产生收缩,挤压里面的空气时发出的声音。该如何防治肚子乱叫?避免空腹状态,就是避免出糗的方法之一。只要胃里有东西,声音的大小、肚子叫的次数都会相对减少。可是,这不是绝对有效,在名为肚子叫的威胁面前,没有绝对的事。
即使是在用餐后,肚子充满饱足感的下午课堂上,肚子要叫还是会叫。此时,发出的大概是消化的食物往肠内移动的声响吧,肚子会「噗噜噗噜」地发出宛如在深海中下沉的潜水艇的声响。老师讲课时,只有我的周围化为深海,仿佛能够看见形形色色的深海生物。将肚子引向寂静一途的决定性方法仍没找到,这是所有肚鸣者共同的梦想,也是毕生的课题。
对了,我在开头曾提及我的肚子发出「咕噜噜噜」的声音。不过,这是较为常见的声音,其实还有「噗噜噗噜」、「啦噜啵噜」等各种声音。我的肚子演奏出的声音,从低音到高音,从短促一响到余音绕梁,奇异的声音不在少数,害我不禁担心体内究竟在进行什么活动。仅靠消化食物和肠子蠕动,为什么能够发出种类那么丰富的声音?比方,宛如天使挥动魔法棒般的「哔噜哔噜哔噜哔哔噜哔」。从自己的肚子深处传出这样的声音时,我甚至觉得肚子里真的栖息着一位天使。假如真的是天使,倒是无所谓,可是我的肚子偶尔会发出怪兽般的声音,不能掉以轻心。
三年前的那一天,要是我的肚子再安分一点,也许就能拿到即将毕业的寺岛学长制服上的钮扣。我永远不会忘记当天的事。
薄薄的樱瓣垂直飘过面前,落在我的鞋上。麻雀飞到地面,几只群聚在一起,在阳光下鸣叫。我抬起头,半边身体躲在黝黑起伏的儍花树干后,偷偷望向校门口。看到寺岛学长单独走在路上,我不禁涌起有点失落、有点难过,又有点高兴的心情。
如果我没一直躲在树后,马上跑向学长,或许事情会有所不同。要是我跑到学长面前,脸上泛起红晕,还是好好说出「我想要学长的钮扣」,旋即离开,一切便很完美、毫无问题。但我始终躲在搜树后,而且肚子忽然发出怪兽呻吟般的声音。
停在一旁地面的麻雀同时惊飞,一眨眼逃向天空彼端。牠们想必是听到我肚子发出的重低音,感觉生命受到威胁。不晓得是不是我多心,樱瓣似乎随着空气一路传导的声音振动,漫天飘舞,散落一地。稍远处的寺岛学长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我连忙躲起来。那一瞬间,学长的表情,正如旅人听见潜伏在草丛中的猛兽气息,掠过脸上的神色。
我的心没强韧到在这种情况下,仍能站到学长面前。光是躲起来不被发现,便是我精神上的极限。我蹲在樱树后方,紧紧按住肚子等待时间过去,免得学长发现怪声来自我的肚子。
过一会后,我拍掉头顶和肩膀上的花瓣,从树后探头一看,寺岛学长已离去,不见纵影。从体育馆所在的远方,传来毕业的学长姐兴奋的喧闹声,我站在原地,隔着制服摩挲肚子,猛然涌起一股想哭的心情。
那一天的情景,至今仍会出现在我梦中。麻雀别逃啊,我随着自己的低语,从梦中醒来。我坐在床缘,抚上心跳加快的胸口,一动也不动地等待呼吸平复。即使如此,我也不曾憎恨自己的肚子。我下定决心不这么想,不然太对不起生下我的妈妈。
统整爸爸和祖父母告诉我的话,据说妈妈的肚子也会频繁响起怪声。爸爸认为,她的肚子中,真正寄宿着世上所有的声音。不论是落在美国南方小城萨凡纳(Savannah)的雨声、响彻雨林的雷鸣、清风掠动湖面的涟漪,全都能从妈妈的肚子中听见。我的烦恼根源,正是继承妈妈血统的遗传。
据说,妈妈怀着我时非常担心。我能够理解妈妈的想法,她大概是担心肚子叫得太频繁,会导致肚子里的婴儿无法安心入睡。没想到连婚后怀上宝宝,还得为肚子烦恼。一旦冒出这个念头,我就有一种走投无路的感觉。
生下我后,妈妈的肚子不再发出声音。妈妈和刚出生的我错身而过,离开人世。根据爸爸的描述,妈妈失去温度的身体,只剩下一片寂静。
※
「高山同学。」
某个下雨天,放学后有人喊住我。转头一看,同班的春日井同学待在长廊上。自从进入梅雨季,窗外一直显得昏暗阴郁。
「我有话想说,现在方便吗?」
春日井同学的头发,在日光灯下闪着棕色光泽。我有点怕染发的男学生,从来没和他说过话。升上高中二年级后,我们同班也只过了两个月,所以我不太清楚他是怎样的人。
「有话想说?」
「为什么?」
春日井同学坐在窗边的位子,趴在桌上睡觉时,会让人联想到猫无聊蜷起身躯的模样。睡醒后,他的棕发乱翘,注意到的女生拿出小镜子,还借他喷雾,周到地帮他整理睡乱的头发。他貌似对这些行为习以为常,替他打理的女生也乐在其中。
我眯起眼,发现他直盯我的肚子,仿佛隔着制服寻找我体内的消化器官。
「我们读同一所国中。」
「妳听到刚才的声音了吗?之前我也听过这个毛骨悚然的声音。」
我抱着知己知彼的想法,向感情不错的女生打听春日井同学。虽然他似乎在女生之间风评不差,但个性温厚的友人鲜少说人坏话,所以不能照单全收。
「哦,开始叫了,轰隆轰隆犹如雷鸣。」
「我马上就讲完。」
「偶然真是可怕啊。」
不信的话,大可试着将耳朵贴在别人的肚子上,耳中应该会传来随时在秘密演奏的音乐。
❖日本阴阳道中,视为鬼出入而受到忌讳的方位。
「我叫寺岛。」
「那是为什么?」
寺岛学长抹去额头冒出的冷汗,慎重环顾四周,仿佛掉以轻心就会遭遇不测。他没发现声音来源就是我的肚子。多亏学长个性单纯,我抓紧这个幸运的机会,装出毫不知情的样子。
「那就再会喽,高山同学。」
「会不会是学长太多虑?」
第四堂课开始,当老师宣布要随堂小考,我顿时感到生无可恋。我不是怕小考,我真正畏惧的是安静的教室。同学沉默提笔作答的静谧时光,正是我最大的折磨。肚子在寂静中发出叫声,听起来会比平常放大几百倍。届时,同学恐怕会一起转头,注视坐在爆炸中心点的我。
我带着想哭的心情,撑着伞走在路上,然后踏进学校附近的便利商店。当柜台排队结帐时,肚子发出匪夷所思的怪声。由于实在太令人毛骨悚然,排在前面的女子揹的小婴儿,着火似地哭起来。希望这不会成为那个小婴儿的心灵创伤……
第一次和寺岛学长交谈,是在春日井同学向我比出三根手指后,隔周的放学时间。我从未想过这类奇槙会发生在我身上,所以没任何心理准备。
「我松一口气,总算知道那个声音不是只在我的脑袋中响起。这几年来,我一直担心自己是不是有幻听的毛病。」
「是这样吗?那个声音仿佛来自地狱深处,我的脑袋几乎恐惧到失常。」
我感觉像听到刽子手的宣告。
「啊……」
我在学校是文静的学生。尽管肚子完全算不上乖巧,不过正因如此,我才透过在仪容和性格方面的自肃,达成正负相抵。我不是勉强自己塑造表面形象,别人抱持的印象,和我自己掌握的性格一致。我在教室中交好、下课时间待在一起的同学,总是性格温厚的女生,应该就是所谓的物以类聚吧。我和朋友都不喜欢受到注目,连在课堂上举手问老师问题都办不到;去家庭餐厅,也会害怕伸手招来店员。因此,肚子叫这件事让我比一般人更苦恼。
「没、没办法,我还有事,得赶快回家。」
只有一人,在声音响起的瞬间转头看我。我坐在靠走廊那排座位的边角,照理来说,和春日井同学窗边的位子有段距离,即使如此,他似乎还是听到了。明明刚才一脸困倦地撑着脸颊,却突然睁开眼睛望向我,这个人真可怕。他像盯上鸽子的猫一样,双眼发亮,朝我轻轻地挥了挥手。
2
肚子叫。
「高山同学真是有趣。」
「最近发生什么好事吗?」
「因为……」
我体内的鸽子在小考期间叫了三次,发出「呼噜噜,咕咕──」的声音。第一次,老师刚好咳嗽,逃过一劫。第二次,我感受到肚子深处收紧,预先察觉鸽子即将鸣叫,于是刻意摆弄考卷,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虽然遭到老师警告,却成功避开致命一击。第三次,我的肚子叫声响彻整间教室,终于成功在一片寂静中表演鸽子模仿秀。这种时候,除了低头装儍,想不到其他方法。我摆出一副「刚才发出鸽子叫的不是我的肚子」的无辜模样,专注盯着考卷。所幸没人提出异议,大概是专心写考卷,没听见周围的噪音。或许,这一切都是自我意识作祟,又或许他们以为是真的鸽子在窗外发出叫声。如果这次不是类似鸽子叫的声音,而是偶尔响起的诡谲杜比环绕音效,同学恐怕会顾不上考试,纷纷惊慌起身,演变成一场大骚动。
我完全没听到类似的声音。如果出现过类似的声音,学校应该会发生骚动,不过,学校生活依然平稳,可见刚刚大概是在撒谎唬我。不晓得他怎么解读我的沉默,只见他又继续说:
「大概是撞车了。」
不晓得是不是我的想法作祟,学长语气隙约带点依依不舍,身影逐渐朝图书室远去。照在走廊上的夕阳余晖,不知何时暗下。白色日光灯嗡嗡两声,眨眼似地亮起。如果拥有一个能让我去图书室的肚子就好了,之后我懊悔地想着。不过,那一天我仍旧觉得非常幸福。
我突然反应过来,立刻按住肚子,拖着椅子尽量远离春日井同学。
他皱起眉,露出锐利的眼神低语。我站在一旁,无法理解他的话。他瞥我一眼,解释道:
「放心吧,我没听见惨叫声,应该没撞到人。」
我明白他的意思。第一次有人当面找我谈这件事,至今为止的同学都温柔地无视,让我以为他们都自动将肚子叫当成一般的噪音,听到也不以为意。然而,春日井同学却无情戳破。
「刚才到底是什么声音?」
「嗯。」
※
「嗯。」
乐意之至──在脱口而出前,我阻止了自己。
回到家里,祖父母恰巧在谈车祸的事。大约一小时前,城郊发生汽车打滑的追撞意外,刚好是春日井同学说出那句话的时刻。脑海浮现他的脸,总觉得难以保持平静。不过,比起羞耻,更感到气愤。没必要叫住我,特地对我说这些吧。他还说什么音乐之类的,犯儍吗?
这下不妙,我才开始担心,休息时间已接近尾声。我的肚子马上「呼噜噜」地发出宛如鸽子叫的声音。为什么得听自己的肚子发出象征和平的鸽子叫声?幸好,这段声音和周围的喧闹声混为一体,无法辨识。
梅雨锋面在日本上空消散,进入七月后,天气突然变热,照进教室的阳光也分外明亮,经常看得到同学把垫板当扇子扇。
不过,无论如何我都想进这所高中。国三的春天,向级任导师告知我的志愿时,老师大吃一惊。妳能进更好的学校喔,老师还这么提醒我。但我仍心系此处,因为寺岛学长读这所高中。
夏天的脚步接近,天空益发澄澈湛蓝。如果上课时响起蝉鸣,我的肚子叫多少能混在其中,所以总是对蝉怀抱感谢的心情。我和寺岛学长成为点头之交,在校园中擦身而过时,学长注意到我向他打招呼,便会回礼致意。在这之前,我甚至无法主动攀谈,在以前的我眼中,学长就像天文学上的距离般遥远。
「这样啊,真是遗憾。」
我不可能去图书室,那是我的鬼门❖、永远无法涉足的黄金国❖。图书室是毫无任何罪行的纯洁人们享受读书乐趣的地方,总是一片静谧。万一我的肚子在那里发出搞笑的声音,光想像就一阵恶寒。
「要是这段期间我的肚子太吵,影响到你读书,我在此致歉。」
❖El Dorado,来源为一南美的古老传说,西班牙文原意是「黄金人」,后转指黄金乡。传闻此地有数量惊人的黄金,曾吸引不少航海家投入寻找,但始终未得到证实。
不知何时,春日井同学跷脚坐在我前面的座位,沉浸美梦般的心情瞬间消失无踪。这堂课的老师感冒,改成自习。教室中没几个人在读书,各自形成几个小团体闲聊。春日井同学凑近研究我的表情,我不禁别过脸。我还是不擅长和这个人相处。
那一天,是充满初夏风情的舒爽天气,放学后的天空染成夕照色彩。我收拾好东西,刚好看到抱着参考书与试题集的学长,马上尾随在后。他似乎要前往图书室,大概是为大学考试做准备。学长在长长的走廊上迈步前进,我则跟着他的步伐。窗框在夕阳的泛红霞光映照下闪闪发亮,学长和我的身影也在斜阳下拖曳出长长的影子,映在走廊地板和墙壁上,各自形成一个L字。在这场单方面的追逐中,那一刻再度来临。我的肚子放出奇怪的音波,宛如渴血的野兽喉间的低吟,诡异得令人闻之丧胆。
「妳喜欢剑道吗?」
啊,我真是该流放到荒岛的罪人。陷入自我厌恶,我迟迟没开口,学长也沉默下来。外面隐约传来飞机划过天空的声音,现在走到外面,也许就能看到飞机在薄暮天空中拉出直线的英姿。我对上学长的目光。
「所以,我听得到从高山同学肚子传出的,那些种类繁多、富于变化,像是开玩笑却充满幽默,宛如天使挥动魔法棒,又像洗衣机,有时还会令人想起深海的……」
春日井同学突然吃惊地转向窗外。雨点从乌云中诞生,打上窗玻璃,一路蜿蜒而下。他注视着窗外,数秒内我们之间仅有雨声。
「倒不是……」
我下定决心说出口。春日井同学一愣,随后眯起眼。
他的态度给人一种习惯和女生说话的感觉,这一点也让我感到害怕。于是,春日井同学靠近时,我不由得后退。
他一脸认真地点点头。我准备收拾东西走出学校,心中盘算着要去便利商店,买添加蒴篛粉,商品名称为「GUPITA」(一款减肥饼干)的饼干。从午餐到现在,经过一段时间,我的肚子再次产生空腹感,发出轰隆声的机率增加,必须尽早往胃袋投下饼干,双手合十祈祷肚子息怒。
「唔,我也不太清楚。所以,妳也听得到刚才的声音嘛。」
小考结束,坐在后面的人收考卷时,我觑向春日井同学。他朝我比出三根手指,眯起眼露出笑容,我的脸上瞬间失去血色。这家伙听得一清二楚,还计算次数。
「现在有点不方便……」
我不知如何回答,于是沉默再次降临,但气氛并不尴尬。此时,我们之间弥漫著有点羞怯,即将萌发什么的雀跃气氛。
「国中毕业典礼当天,我听过刚刚那样的声音,如今想起还是会感到恐惧。像一头猛虎潜伏在草丛里,舔着舌头盯住我。真希望不是坏预兆。」
「妳的名字是……?」
「人类的身体简直就像乐器。高山同学,妳不这么认为吗?人类总是在演奏音乐呢。」
肚子发出的声音有大有小,只有较大的声音才会振动皮下脂肪,一路传到外面的世界,造成世间众人的困扰。另一方面,不会传到体外的微小声响,几乎随时都在腹中鸣奏。
我吓一跳,接着羞耻得浑身发热。
「刚刚远方传来轮胎急煞和金属挤压声。」
自从我们四月同班以来,听力绝佳的他一直听得一清二楚。搞不好我肚子发出的粗俗声响,严重干扰他正常的学校生活。以前学校旁道路施工时,我非常庆幸自己的肚子叫能混进施工声中,但身旁的同学都一脸不快。春日井同学的心情,也许和当时的同学一样。果真如此,我对他的怒气便显得毫无道理,该挨骂的反倒是我。我怨恨与春日井同学同班的命运。说起来,只要不进这所高中,就不会遇上他。
「我叫高山。」
另一堂下课时间,他倦怠地望向降下梅雨的云层,指尖在桌面敲打节奏。他戴着耳机,听着随身听的音乐,仿佛试图逃离嘈杂的教室。我和他恰恰相反,没有任何场所比吵闹的教室更令我心安。在同学大声聊天的情况下,即使我的肚子借由神秘的音响技术,发出置身电影院般的音波,也能够充当嘈杂背景音的一部分。
「我知道。」
升上高中以来,我的小小乐趣就是在校内寻找比我大一年级的寺岛学长。一旦看到走在路上的学长,我会悄悄跟在他的身后,在学长的每一个脚步上,留下自己的脚印。
「我的听力比一般人好。」
「剑道社的比赛我每一场都会去看。」
「在赶时间吗?」
不知何时,我和学长变成并肩说话。学长的胸膛离我大约仅有一公尺,我从未和学长如此接近。我沉浸在几乎要头晕目眩的幸福感中,学长的手却稍微抵着下巴,露出亲人遭遇不幸般的神情,陷入沉思。西斜的夕阳照到他的脸上,另一边的侧脸笼罩在黑影中。
3
学长浮现忧郁的表情。我按紧肚子,默默祷念。拜托,请察言观色一下。我不能让学长知道,那个恐怖声音来自我的体内。
我既害怕又羞耻,心烦意乱地按着肚子倾身向前。根据我的经验,借由这个姿势用肚子施力,多少能够减低肚子叫的机率。
寺岛学长肩膀一颤,停下脚步,紧张地转向后方,接着和我对上视线。无处可逃的我,甚至想过一死了之。但学长并未责备发出声音的我,也没发出讪笑,只是这么说:
春日井同学双手抵在耳边,倾听我的肚子叫。
下课时间,几个学生在春日井同学周围谈笑,他本人却是一脸无趣。就算周围的人扬起笑声,他也只是露出爱困的表情发呆。尽管如此,男生、女生,连有点不良气息的人都会向春日井同学搭话,看来他朋友不少。
我习惯在第三堂课的休息时间,去厕所给胃补充「GUPITA」。肚子逐渐产生空腹感的第四堂课,是我的紧要关头。我的肚子究竟会不会在课堂上发出怪声?还是会一声不吭地擦完这堂课?这是一个非生即死的局面,不幸的是,我忘记带「GUPITA」。
我的脖子一热,脸仿佛要燃烧。我猛然转身,全速逃离。身后还听得见他的叫唤声。
「总觉得之前在哪里看过妳。」
「我现在要去图书室,一起走吗?」寺岛学长问道。「我想和妳多聊聊刚才的怪声。」
他的身高和我相仿,瘦削的身体包在白色短袖制服中。眼眸令人联想起猫科动物,用奇异笔画上胡须,想必非常合适。
「不,确实发生过不幸。听到那个声音的当晚,我家的狗就死了。」
但一般人应该听不到肠胃蠕动和食物移动的细微声音,然而,春日井同学那特别的耳朵,似乎却能从这个距离捕捉到声音。
「离我远一点。」
我忍受着这份屈辱,哑声丢出这句话。
「抱歉,我其实没恶意。我只是对现在响起怎样的声音,在意得不得了而已。」
变态,我的脑海浮现这两个字。这个可怕的家伙,一定是所谓的变态。可是,我还没豪迈到能够对不太熟的人当面直言变态。我暗下决心要忍到最后一刻,以淑女的姿态应对眼前的家伙。毕竟我是外表文静的女学生,必须透过贤淑的举止,才能和肚子造成的破坏正负相抵。
「高山同学的肚子简直像点唱机,装着很多声音。」
「滚一边去,你这个大变态!」
我几乎要佩服起自己,竟然能发出这么低沉的嗓音。但不论我用多么凶狠的表情瞪他,春日井同学都不为所动,只是哼着歌玩弄棕色浏海。这家伙似乎早习惯被骂「变态」,我震惊不已。
春日井同学清清喉咙,重新面向我。
「之前我没能说完,其实有件事想麻烦高山同学。」
春日井同学的神情稍稍严肃,我不禁暗自戒备。他似乎在犹豫该不该开口。
「不……算了,下次再说吧。」
他搔搔鼻头,避开我的视线低语。不过,他紧接着站起,像魔术师从口袋掏出兔子,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张CD放在我桌上。
「这是什么?」
「上面录有音乐。 」
「谁的?」
「我的,这上面录的是我作的曲子。」
我想像起他参加摇滚乐团等活动的样子,再次对眼前的人心生畏怯。将自己作的曲子烧录成CD,分送给同学的男生,我觉得好可怕。
然而,我随即发现这是误解。当天晚上,我战战兢兢地将CD放入播放器,担心着即将面对的不明之物,按下播放键后,流进耳中的是没有歌词的电子音乐。身为外行人,我仍听得出是一首出色的曲子。侧耳聆听,我不知不觉忘记是春日井同学的作品,内心一阵感动。这是一首拥有清冽、轻快、不祥、妖异等各种面貌的曲子。不只电子音,还把类似雨声、树叶摇动声、孩童笑声等加工,融入音乐。听着他的音乐,我感受到触动心弦的一刻。似曾相识的景色仿佛火药爆炸,瞬间在我的脑海中展现。例如,平台式钢琴从螺旋楼梯中心落下的情景,大概是哪部电影的一幕。
隔天第一堂下课,春日井同学从座位起身,打算走过来。八成是要问我感想,但我不想随便和习惯被称为「变态」的男生交谈。若有可能,最好一生都不用。
确认视听教室没其他人后,我们走进教室,打开日光灯。我原本打算拉开窗帘,却遭春日井同学制止,说是为了降低雨声的影响,还是保持窗帘紧闭。他的耳朵比一般人灵敏,或许因此格外在意雨声。
「那是什么?」
接下来,我们谈起音乐。当我回答喜欢的歌手时,感觉胃袋慢慢收缩,「空腹感」三个字在我脑中不断回响。然而,手边没有任何能够祭五脏庙的食物,照这样下去,我的肚子会化为狂暴的神明,敲响太鼓、吹鸣笛音,让视听教室热闹到媲美博多咚打鼓祭典。
眼前的变态突然发表声明,还用食指擦擦鼻子下方,露出腼聃的表情。这家伙果然是个呆子。
「我接下来有事……」
※
「之前忘了带伞回家,留在置物柜。不过,其中一把是我要用的。」
「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别在意。」
不曾确认气象预报的愚蠢学生们,没带伞不知如何回家,只能一脸苍白地望着外面,为自己的粗心感到羞愧。遗憾的是,我也是其中一员。
「今天是我买光福利社所有的『GUPITA』。」
「取样?」
「我只是来炫耀一下。想借伞的人多得是,为什么我非得借给妳不可?」
「这样啊。嗯,好。那就饼饼喽,高山同学。」
「你特地找我说话,却不打算借我伞吗?」
「拜托,别再说了,我的心快要碎成渣啦。」
春日井同学说完这句,挂断电话。
「我不太喜欢一群人出去玩。」
后来从别人口中得知,那个女生是寺岛学长的同学,两人一块在图书馆读书,感情迅速增温。他们的爱情是在我无法涉足的地方孕育而成,我深深感受到神明的恶意。
「只是大伙一起看电影啦。」
春日井同学露出些微同情的表情。
我站在原地,目送学长挥手逐渐远去,心中洋溢着满满的幸福。此时的我想都没想到,这就是我和学长最后一次对话。
「嗯,茶道社的社团活动,似乎有茶点可以吃。」
❖Music Anime Doga,泛指由个人编辑合成既有音源、图片、影像制成的影片。
他手抵着下巴,摆出沉思的姿势。
在放学后的校园中装成偶遇,我出声向学长打招呼,却收到寺岛学长的邀请。
过了几天内心不平静的日子,在打工的电玩店排放抓娃娃机的奖品时,我撞见决定性的一幕。在八月明亮的阳光包围下,寺岛学长踏进自动门,身边是我不认识的女生。我躲在抓娃娃机后方,看着他们亲密地拍大头贴。他们一移动,我就紧贴抓娃娃机,观察两人的关系。不管怎么看,两人的互动都散发着情侣的氛围。
「我刚才虽然说雷射枪,不过并不是《星际大战》那种帅气的雷射枪,而是类似『哔哔哔』这种感觉的可爱雷射枪。」
春日井同学将两把伞立在椅子边上,我们隔着桌子面对面坐下。室内一片安静,我十分不安,担心肚子会吵闹。不过,我需要伞,而且对象是这个家伙,总觉得肚子叫被听到也就算了。这大概是一种「事到如今……」式的自暴自弃,也和被学长听到的感受截然不同。
春日井同学左右手各拿一把男用黑伞。
「妳也在实行这些方法吗?」
仿佛能够撕裂布帛的风声传进耳里,窗外似乎是暴风雨的状态。听到他的发言,我惊愕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看着眼前的人。
「能够忘掉校内的喧闹,在一片闲静中喝茶喔。」
「别露出那种表情嘛,我可是很高兴。没想到这个世上竟然还有前所未闻的声音。看看电视连续剧、电影,还有小说的世界吧,内容相差无几,所有故事都被人道尽。音乐也是如此,听到的老是似曾相识的曲子、似曾相识的乐音,只是将至今为止的创作,进行大同小异的修改,再剪接在一起。即使有人想创新,往往某地的某人早就尝试过。原创荡然无存,失去宏大故事的现在,世界是由记号的排列组合构成。」
「现在班上几个人聚在一起,妳要不要来凑一脚?」
他刻意在我面前拿出「GUPITA」的行为,除了刺激我的空腹感,想不到其他解释。春日井同学停下音乐的话题,认真注视我。雨声隔着窗帘渗进教室,他静静向我坦白。
肚子比较不容易叫的姿势,指的是在地板上正坐,仅上半身前倾,像要磕头谢罪般,将胸口贴合地板的姿势。大家都说,只要在出门前维持这个姿势片刻,就能够降低肚子叫的机率。这是肚子常常叫的人,也就是所谓的肚鸣者们,经过漫长研究及努力发明的姿势。
「我们去视听教室谈谈吧,谈完我就借妳伞。」
「我上网查过,在饱受肚子叫所苦的人们常看的网站或交流社群上搜集情报。网路上应付肚子叫的方法好多,例如空腹时要塞食物,或让肚子比较不容易叫的姿势之类的。」
此时,他已舍去姓氏和称谓,直接用「妳」来叫我,尽管我不记得曾允许他叫得这么熟络。我不过是告诉他对音乐的感想,或在肚子吵闹时对上他的眼神,他似乎就认定我们的交情更进一步了。
下午一如气象预报的预告,下起滂沱大雨。钮扣般大的雨珠劈里啪啦地猛烈敲打柏油路面,宛若机关枪扫射,充满魄力,几乎让人担忧生命会有危险。放学后雨势不减,窗玻璃上的雨滴仿佛瀑布倾泻而下。
「怎么会有两把伞?」
「在一片闲静中……」
「这个世上的电影分成两种,安静的电影和吵闹的电影,而我不想在戏院看安静的电影。」
「但高山同学也算帮过我,这把伞不是不能借妳。」
「不过,我不讨厌妳肚子的叫声。」
过了结业式,进入暑假后,我在附近的电玩店打工。那家店总有许多抽烟的客人,导致烟雾弥漫,我有点难以适应。不过,各种游戏机发出的电子音让店内一片喧闹,对我来说再好不过。不管我的肚子发出多么稀奇古怪的宣言,都会遭周围的声响抹消。
「嗯。」
「我运用取样(sampling)技术。」
我拿书包压着肚子,希望多少能遮蔽声音,缓缓退开,跟春日井同学保持一定距离。不料,他踩着如猫的轻盈步伐不断接近。我们一追一逃,不知何时变成以我朋友的座位为中心绕圈的僵持战。坐在中心的文静友人,在其他人的注目下,难为情地低着头。
「现在所有的表现方式,都是使用一部分既有素材,再加以排列组合。妳看过影片网站上的MAD❖作品吗?」
「哦,真巧。希望雨快点停,那个女生就能早些回家。」
他似乎察觉我的想法,没继续死缠烂打。毕竟严肃的电影迎来剧情高潮时,我的肚子不巧发出乱七八糟的声音,对在座所有人都是天大的不幸。
九月中旬的某天,我受到寺岛学长交女友的打击,颓废好一阵子,连食欲都消失无踪,看到食物也咽不下去。不过,有鉴于空腹会发生惊天动地的后果,我不能什么都不吃。所以,第三堂下课后的休息时间,我还是去厕所吃「卡路里伴侣」,中午则啃「S0YJOY」大豆营养棒。原本打算去福利社买「GUPITA」应付放学后袭来的饥饿感,却发现「GUPITA」少见地卖光。
「看是借给谁喽。」
「原来如此,真是辛苦妳了。」
「取样。」
春日井同学无意分享饼干,继续回到音乐的话题,讲述一些瞪鞋摇滚(Shoegazing)的确就是瞪着鞋子的意思等莫名其妙的音乐知识。在那期间,「GUPITA」的巧克力香气飘来,害我的肚子跃跃欲动,大有指挥家在演奏前试着挥动指挥棒的态势。
这家伙根本就是想找人吵架。
「真令人意外。」
春日井同学的话依然让人一头雾水。
春日井同学丢下这句话就打算离开,我拦下他。
这种说明根本毫无必要。
4
「你连这种事都查了啊。」
「那和肚子的声音有什么关系……」
「什么电影?」
「茶道社……」
「妳的肚子偶尔也会发出巨大怪物的射声般的声音。」
「那下次再一起去看别的电影吧。」
「社团活动吗?」
我和朋友一样,不喜欢受到关注。无可奈何,我放弃对峙,回到座位。春日井同学在我面前坐下。告诉他感想后,我问那首曲子属于哪种音乐,他回答是电子乐(Electronica)。
「妳的肚子偶尔会发出仿佛UFO飞行的声音和雷射枪发射的声音,那些声音远比科幻电影更能刺激我的想像力。」
我待在学校的长廊上。由于天空昏暗,亮着日光灯,惨白的灯光激落四周。我想起寺岛学长,压抑着想哭的冲动。此时,我映在窗玻璃的身影后方,一名棕发少年经过。像猫一样圆如满月的瞳眸反射着光芒,他一步步走近。
「音乐里还混着类似下雨的声音。」
「……嗯。」
「我何时帮过你?」
我按住肚子,暗自希望能在演变成热闹场景前借到伞,春日井同学却从制服口袋又拿出一样物品。从神奇口袋中出现的,是「GUPITA」饼干的小纸盒。他在我面前拆封,拿起一片放进嘴巴。
「入选奥斯卡奖的电影。」
「我打算去参观朋友的社团活动,妳要不要一起来?」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我之前体验过一次,真的能让人感受到宁静。」我百般犹豫,最后还是回绝学长的邀请。万一我的肚子在品茶时发出怪声,大伙恐怕会一起喷出口中的东西,导致社团教室变成地狱图般的凄惨模样。
「这里有两把伞。」
「想要吗?」春日井同学问。
不久,我的手机又响起。原以为是那家伙,不过这次打来的是我国中的好友。虽然就读不同高中,但偶尔还是会约出来玩。她知道我在追逐寺岛学长身影,只是,即使是好友,肚子叫从未出现在我们的话题中。大概怕我难过,她才避免提及。
「不过这是我的。」
「另一把呢?」
八月的某个午后,我接到一通春日井同学打来的电话。我逼问他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他回答是向同班女生问来的。这个男的掌握我的联络资讯,激起我的危机感,不禁考虑换掉手机号码。春日井同学却无视我的忧虑,向我提出邀约。
「你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目的?」
所谓的取样,指的是引用一部分过去的曲子或音源,加以重新构筑,创作成全新乐曲的一种音乐制作、表现技法。有人会取样实际的乐器及大自然的声音,再编入乐曲中。维基百科如此说明,我看完恍然大悟。
「是没错啦。」
他指着眼前的视听教室门口。
进入第二学期,在学校走廊和寺岛学长相遇时,学长的身边大多有那个女生的陪伴。我们互相打招呼的次数减少,渐渐连招呼也不打,终于变成陌生人。
「这边有个想借伞的女生。」
听他报出片名,没想到是一部温馨电影。
「这样啊。」
好友通知我一项惊人的消息。寺岛学长和女生一起走在街上,而且是热腾腾的目击情报。我逼问好友,挖出详细的经过,依然难以置信。好友约莫是睡迷糊了,其实都是她在梦中看到的──我决定先当成这么一回事。
「抱歉,去戏院我只看有枪击或爆破场面的片。」
春日井同学聊着天气与同学等琐碎的话题,从制服口袋拿出一个手掌大的机械装置。他稍微操作那个印着SONY商标的机器,将亮起红色LED灯的机器放在桌上。
「妳都是吃这个来防止肚子叫吧。」
暑假来临前,我再次和寺岛学长在校园中交谈。夏天正式发威,汗水渗透制服,我不禁盼望秋天快来。只要进入换季时期,我就不用穿夏季轻薄的制服。我比较喜欢冬天厚重的制服,可让肚子发出的声音降低几分贝。
「妳不是带给我音乐的灵感吗?」
「没看过。」
「网路上满是将既有的电影、动画、电视节目加以剪辑制成的影片。所有作品都是其他创作的素材,而由此诞生的作品,又会成为别的作品的素材。我的音乐也不例外。」
「是吗……」
「我在自己的音乐中,使用自然界的雨声及孩童的笑声。我也曾从旧作中,复制贴上似地直接拿一部分来用,简直像个人偏爱片段的大全集。不过,以这种方式创作音乐的不是只有我。很久以前,构筑音乐的要素仅有乐器的演奏技巧,但经过好几个世代,取样技术进化,音乐的制作手法改变。只要握有音源,便能尽情重复并进行演奏。创作音乐的人,追求的不再是高明的演奏技巧,而是选择运用哪一段旋律的才能。除此之外,要制作好音乐,收集等同资产的声音素材非常重要。」
「嗯……」
我困惑得无以复加。
「就像要做出美味的料理,需要大量的优质食材,两者的道理是一样的。想创作出前所未间的全新音乐,需要谁都没听过的新鲜声音,也就是崭新的音源。」
春日井同学瞄一眼桌上的机器,继续道。
「声音是不可或缺的,我需要能够成为灵感的声音、能够成为素材的声音,然而,我目前能够创作出来的声音非常有限。昂贵的机材是个问题,透过演奏乐器取得的声音也变不出新花样。尽管如此,我却在教室中发现足以唤起视觉想像的崭新声音。」
「呃……」
「简单的说,就是……」
他清了清喉咙,讲出剩下的话。
「为了音乐,请让我录妳肚子的声音。」
※
十月中旬的星期五,我迎来十七岁的生日。爸爸从附近的店带回订制的蛋糕,再加上祖父母,全家小小庆祝一番。在客厅重读朋友们的祝福简讯时,肚子发出滑稽的声音。爸爸似乎也听到我肚子的怪叫,从手上的杂志抬起目光。即使对象是家人,我还是脸上一热。
「对了,刚刚的声音勾起我的回忆。我们来看妈妈的照片吧。」
爸爸站起身,翻出老旧的相簿。让爸爸想起妈妈的不是我十七岁的样貌,而是我肚子的声音,这到底是怎样的父亲啊。
相簿里有爸妈的结婚典礼,及两人去热海蜜月旅行的照片,其中一张拍的是大腹便便的妈妈。那是她生前最后一张照片,体型苗条的妈妈只有肚子像装了地球般圆鼓鼓。爸爸指着那张照片告诉我:
「妈妈怀妳的时候,肚子叫得可厉害喽。」
「我一点也不想知道这种资讯。」
「她肚子一叫,就会和妳一样,一脸难为情。所以,她年轻时才会在柏青哥店工作吧。毕竟店里很吵,可以盖过肚子的叫声。」
妈妈生下我时,肚子陷入沉默,不再发出声音。虽然是不幸的死亡导致,不过我曾暗想,妈妈的肚子仿佛是将体内的音源传给我,才会变成一片寂静。肚子深处的音源会是什么形状?像人类尚未构想到的乐器吗?还是,发出不明叫声的动物?抑或是世上所有声音凝聚后,密度过高形成的固态团块?
不晓得是不是我多心,感冒刚痊愈的春日井同学,连那头棕发都有些暗淡无光。只是轻推他包裹在学生制服下的单薄背脊,他便身子一晃,煞不住脚步,一路撞到对面墙上。即使我们恢复交谈,我仍不断警告他不准录下肚子的叫声。总之,我们持续往来。这是我第一次拥有男性友人,兼能够讨论肚子怪声的对象。
这辈子,我大概永远不会迎来对肚子叫无动于衷的日子吧。直到最后,妈妈都抱着自卑情结,我恐怕也一样。不过,我偶尔会觉得没什么不好。即使妈妈有肚子吵闹的问题,爸爸谈起妈妈时,还是会浮现温柔的神情。
音乐中的声音不知是从大自然取样,还是乐器的声音,抑或是电脑制造的电子音。各种加工后失去原形的声音相互交融,浑然成为一体,在脑中唤起影像。
前几天在视听教室,春日井同学说出充满冲击性的话,而我当然不会答应让他录肚子的声音。发现放在桌上的SONY产品是录音设备,我马上大喊「才不让你得逞」,右手抓起录音机,仿佛拚命捡起敌人丢过来的手榴弹,再掷回去的士兵,尽量丢向远处的墙壁。录音机撞上墙壁发出清脆的声响,细小的零件散落在地。「噫啊!」春日井同学发出丢脸的哀号,揪住棕发。这么一想,当初他为了降低雨声干扰,没拉开窗帘,并不是他会分心,而是要避免录到目标以外的杂音。我逃离现场,将呼唤声抛在身后。最后,我冒雨冲去便利商店买伞,宁可花钱,也不愿跟那个恐怖的家伙借伞。
我仍和他持续往来,因为爸爸非常喜欢他制作的音乐CD。捡起我一怒之下丢进客厅垃圾桶的CD后,爸爸就反覆播放。经过走廊时,凑巧听到春日井同学的音乐从爸爸的书房流泻而出,眼前的景色仿佛火药爆炸,在我脑海中迅速展开。
从隔天起,我不再和他说话,并将他的手机号码设为「拒接」。我每天都向神明祈祷,希望春日井同学发生不幸。不晓得是不是愿望成真,他染上流感请假。
不知何时开始,我不再想起寺岛学长,也愈来愈少梦见麻雀惊慌窜逃,好一阵子不曾体验坐在床缘调整呼吸的滋味。我感到人生和内心缓缓产生变化,这一切的元凶应该就是春日井同学。尽管不想承认,但他已厚颜无耻地进驻我内心的重要位置。
「妈妈后来克服她的情结了吗?」
烦恼不胜枚举,但这是我身体的故事。我和寺岛学长之间,最后没能发展出少女漫画般令人心荡神驰的恋爱。我飘渺的恋情在处于现实的肉体前破灭消散。我也想过,希望自己的身体和普通人一样,只是那么一来,我的个性可能会大不相同,不再是现在的自己。所以,或许这样已足够。
「怎么?」
我们离开HMV唱片行,漫步在街道上。卷积云在秋日高爽的天空中延展,蝉鸣悄无声息。走过天桥时,带着枯叶味道的风拨动浏海。
我泡过澡换上睡衣,准备上床睡觉时,手机响起。是春日井同学打来的。
某天,我在电脑的电子信箱中收到一封胡言乱语。躺在病床上的春日井同学似乎向朋友打听到我的邮件地址,忍受着发烧的痛苦,努力打出这封信。可惜,内容我一个字都看不懂,于是我直接将他寄来的电子邮件设为垃圾邮件。
平台式纲琴从螺旋楼梯中间落下的声音。
※
「直到最后,她大概都没摆脱这份情结吧。跟我结婚后,被我听到肚子叫,她还是会羞得满脸通红,一副无地自容的样子。」
我根本听不见,似乎存在一个只有他听得到的世界。
「不论在哪个时代,想法都一样啊。」
凝视潜藏在幽暗中的龙吟虎叽。
「我听到孩童的哭声。」
「我昨晚完成的曲子。」
春日井同学停下脚步,凝望远方。
隔天星期六的下午两点,我在车站前的HMV唱片行浏览本国音乐类别的CD架,一名认识的少年边打呵欠,搔着棕发走进店内。我拿着几张想买的CD,春日井同学看到后无言地摇摇头。他宛如在水缸中悠游的热带鱼,睁着惺忪睡眼在CD架间穿梭。走回来时,他塞给我大量的CD,包括我的血腥情人(My Boody Valentine)、艾费克斯双胞胎(Aphex Twin)、高木正胜及阿福‧佩尔特(Arvo Part)等人的CD,不论哪一张我都没听过。最后再加一张,他这么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CD,放在我怀中那叠CD的最上面。
「妳太在意了。其贸妳的肚子没叫得那么大声,是我耳朵特别灵才听得到。万一妳的肚子真的发出特别大的声响,大伙也是听过就算了。唔,妳追求的那个学长,应该是一连串的不幸加在一起的结果吧。」
这张CD上似乎烧录着他的作品。
「这个是……?」
前几天,爸爸找到妈妈肚子声音的录音带,据说是他用卡式录音机录下的。我先是吃了一惊,没想到家人中有相同嗜好的变态,随后痛感日本的未来令人担忧。不过,这次我打算听听看那卷录音带。
鸽子的叫声及深海般的声音。
「她出门也只去热闹的场所。我曾邀她一起听古典乐,她百般不愿。」
「编排旋律需要的才能,等于排列既有记号需要的才能,我认为在目前的创作表现上,或多或少是寻求原创性的关键。这也可说是文脉,就是该以怎样的颇序配置言语,得出新的文脉。然而,新的文脉并非俯拾皆是。这时,妳肚子叫的声音带给我视觉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