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不要破坏三角形
《吉祥寺的朝日奈君》 · 乙一 · 2.7万 字
1
我是在高中一年级的初夏认识勤,当时我们在体育课打篮球。
投进三分球的声响和振动,在体育馆内回荡。尽管开着窗户,依然热气蒸腾。同队的同学传球给我,我接住球。旋转的球在收紧的掌中停止,留下球的触感与重量。场上状况瞬息万变,视野窜进一道人影,敌队的一员挥汗张开胳臂。
在我希望有人支援的位置,总是同一个身影。
同队的其中一人。
面对迅速移动的敌队球员,那家伙总会待在瞬间出现的空隙,简直像一开始就预想到那边会出现缺口。
敌队的同学措在前方,我洋装正面突破,伺机传给那家伙。球穿过敌队的空隙传到他的手上,数秒后,篮框的网子受到他投球的冲击摇摇晃晃。
那家伙仿佛能够读到我的想法,我也仿佛能预先知道他的想法。比赛时,我不可思议地对他的思绪一清二楚。他碰到球的瞬间,我观察着场上全员的反应,察觉他会朝哪个方向传球,旋即比谁都抢先加速冲过去。有时我的速度太慢,无法接到他的传球,我会瞪着他,用眼神抗议他太乱来。我根本接不到那么快的传球。
那家伙会瞪回来,像在反驳「吵死了,胳臂再伸长一点,能够接下球的只有你啊」。明明进高中后的两个月之间,我们不曾讲一句话,却隐隐约约能够领会对方的意思。其他队友确实总是不在他希望的位置,所以,他的传球只有我能够接下。
白鸟勤,这是那家伙的名字。「白鸟」这个姓氏感觉太高级,容易压过本人的气势,刚入学看到班级名册时,我还曾同情这个同学。等实际见到他的模样,我立刻修正自己的想法,赞叹神明可真懂。而且,那家伙不是光有一张脸蛋,四月的体能检定显示他有全班最快的脚程,面对英文老师的英语提问,他也能流利应答,引起全班一阵鼓噪。要说他有什么缺点,大概就是不积极接触任何人吧。在班上同学眼中,他有些难以接近,总散发无法随意开口搭话的气息。每天课程一结束,白鸟勤马上离座,抓起书包,不和任何人交谈便走出教室。没人和他读同一所国中,谁都不晓得他的性格如何,喜欢怎样的音乐,不上学的假日会穿什么颜色的便服,直到初夏那一场篮球赛。
体育老师看着码表,吹响哨子,宣告比赛结束。
男子更衣室放着一排排柜子。我脱下吸满汗水、变得沉重的体育服,换上制服。室内充满难闻的气味,我巴不得赶紧逃出去。体育课是那天的最后一堂课,结束就能回家。
「比赛会输,都是你的关系。」
我穿上夏季的白色制服,扣着扣子时,白鸟勤凑近丢出一句。
「敌队中有篮球社员,那才是败因。」
我边换衣服边回答。
他倚着柜子,双手交抱。我的身高不算矮,但他仍比我高一公分左右。他制服袖口露出的胳臂和腰都十分纤细。
「你根本不明白。你是鹫津廉太郎同学,对吧?」
「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廉太郎,当时你为什么不瞄准篮框?」
「刚刚说直接叫我名字,是指姓氏……」
我们回到教室拿书包,一起穿过走廊。我承认得负起比赛的败因,作为赔罪,约定要请他去车站前的星巴克喝咖啡。初夏的空气凉爽,行经附近的公园时,树木鲜绿得教人移不开视线。在星巴克店内,他一脸忧愁地拄着手肘的模样,吸引不少目光。闲聊时,他偶尔会眶着手表,于是我开口问:
「不过,嗯,刚刚玩得还算开心。」
噗,我差点喷出拿铁。
「对了,白鸟同学为什么会在这里?」
有个老爷爷常在附近散步,很疼爱猫,也看过他喂猫。屋顶大概是老爷爷搭建的,两人如此推测。
猫待在树林入口附近。树根一带用木板搭起临时屋顶,底下便是在躲雨的茶色短毛猫。
「……与其自己投蓝,我觉得传球给你,由你射篮会比较好。那样进球的机率应该会比较高。」
「忘记什么?」
小山内同学一边走,一边微微倾斜雨伞。从伞下隐约能瞥见一只玻璃珠瞳眸,她仰望着个子较高的勤。此时,前方树林传来猫叫声,她小跑步起来,勤紧跟在后。
「这样太不好意思了。」
白鸟勤从口袋掏出纸片,锐利的眼神默默扫过上面的文字。
「一般来说,不是挺开心的吗?」
「我在意猫的状况。」
「类似感冒,应该很快就会恢复。」
「小事啦。」
不少女生都来问我。即使进入第二学期,和他建立起邦交的人依然寥寥可数,负责处理关于他的疑问及请求的窗口,全由我担当。我抵挡不住周围女生的施压,只好在顶楼两人独处时询问他。
「当然,这是我做的菜啊。」勤一脸满足。
「那是什么?」
她大概是一路跑过来,出声询问时仍在喘气。留着一头少年般短发的她拨开濡湿的浏海,对上勤的视线,才发现先进去躲雨的是他。
顺着小山内同学玻璃珠般的澄澈目光,勤在终点看到并列悬挂在屋灌的水滴。最初是一颗小小的水珠,逐渐蓄积膨胀,最后像成熟的果实一样滴落。她的视线跟着望向透明水滴落下的位置。屋檐下是石板拼接的地面,石板承接水滴的部分微微凹陷。每次下雨,水滴都从同一个位置落下,经过漫长的时间,一点一点磨耗石板。小山内同学眼中闪着感动的光芒。
「你的脑袋真是进水了。」
「我猜猜,跟女孩有关吧?」我试着推测。
他似乎是特地来说这一番话,比赛输掉他很不甘心吧。我觑向身旁,他直顺的浏海下,如刀子般尖锐的目光瞪着我。其他人都走光了,矗立着一排排柜子的更衣室只剩我们。
「所以,你是感冒了吗?」
「你知道我的名字?」
不少女生这么说着,把信交给我。直接交给本人会紧张,换成本人的跟班就行,就是这么回事。不要紧,这种程度的事不至于影响我的心情。我将收到的信全送到勤手上,他在我面前拆开信封,扫过一遍内容,马上丢出一句:
勤留下小山内同学,穿过雨中的公园,跑到便利商店买两把塑胶伞。
「小山内同学。」
「不好意思,想麻烦你转交东西给白鸟同学……」
勤这么说,小山内同学点点头,注视着空中某个方向的一点。
「妳是同班的小山内琴美同学,对吧?」
「𫚕鱼炖萝卜。」
九月过了十天后,某天勤和小山内同学之间有了对话。大伙在教室上课,天空突然变暗,地鸣般的轰隆声从头上传来。宛如水球炸裂的倾盆大雨,和雷光一起降临。
「我还是去便利商店买伞吧。」
「我完全上当了,气象预报明明说不会下雨。」
勤倚靠着顶楼的铁丝护网。
他无奈地用自己的手机回信。在那之后,传闻女生之间在高价收购勤的邮件地址,但我没去确认真假。
「万一对方频繁来信,该怎么办?」
「你要做什么菜?」
「哎呀……」
「雨下得那么大,我担心牠会被冲走。」
「雨真的下个不停……」
「班上同学的脸和名字,我大概都记得。」
「还好吧,又不会怎样。」
他摇摇头,满不在乎地回答:
他倨傲地说,鄙视般的表情,配上端整的脸庞十分好看。然而,他随后又转向一旁,丢出一句。
「虽然这么讲,其实是我妈啦。」白鸟勤补上一句。
九月的新学期过了两周后,勤变得有些不对劲。一开始,我以为他可能染患感冒。前几天,他伞也不撑地走在大雨中,想必是着凉了。
「你太夸张啦,放着别管就好。」
「不,是年纪比我大的女人。」
「什么嘛,还以为得尊称你一声『白鸟前辈』。」
两人都没提过自己的目的地,却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也就是猫的所在地。
小山内同学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短到看得见后颈的头发,及总是直挺的站姿。两人坐在三角形屋顶下的长椅,望着朦胧雨景。此处标榜是市内面积最大的公园,不仅有苍郁的树林,还有可划船的池子。由于下雨天没什么人,放眼望去,公园几乎成为两人世界,四周只有绵延不断的雨声。
「你待会有事吗?」
放学后,勤估计雨停得差不多,便独自回家。顺带一提,在雨势增强的当下我就直接早退,所以没和勤一起走。我们都是搭电车通学,不过,那天步向车站途中,勤绕去运动公园。
校舍有A、B两栋,我手上的是B栋顶楼的钥匙。平常顶楼都上锁,几年前和我上同一所高中,还担任学生会长的哥哥,趁毕业偷偷打一副备钥,等我进这所高中后,便用五千圆卖给我。
「这是什么!好厉害,太美味了。」
「要是遇到车祸,还是跟老师或警察说一声比较妥当。」
※
「时间就是名医嘛,随着时间过去,我就能够忘记。」
或许他是在害羞。
要形容到底是怎么不对劲,简单地说,就是他老在发呆。即使出声叫唤,他也像没听到。呼唤三次左右,他才会回头。而且,他叹气的次数变多。他撑着脸颊,若有所思地逸出叹息的景象,圣洁得让人想直接凝固下来放在美术馆。
父母离婚,他和母亲相依为命,每天都是他准备晚餐──之后我才从他口中得知。放学后他兀自回家,也是赶着煮饭的缘故。
正式进入夏天,准备迎接期末考试时,我已直接喊他「勤」。我们会穿过走廊,一起翘课去B栋校舍的顶楼,躺在地上仰望天空的云朵。
「购物清单,我今天得去商店街买鱼和蔬菜。」
步道上有一座附屋顶的休憩所,三角形的木制屋顶下,摆着布满沙尘、没有光泽的桌椅,桌椅同样是木制的。天气晴朗的日子,很适合一家人来享用便当。勤就在那里等待雨势转小。
小山内同学搔弄着猫的脖子。
那一阵子,一只小猫楼身在公园里。第二学期开学后,每天上下学勤都会顺道去看看猫。那是只尾巴长长的茶色短毛母猫,总待在公园深处的杂木林一带。
「所以,白鸟同学也是担心牠,才会来公园?」
「你自己去说。」
「NO,帮我告诉对方吧。」
「我一路往猫平常待的地点走去,半途又下起雨,我没带伞,只好找地方躲雨。」
「亏你的姓氏里有个『鹫』字,你根本不是猛禽,而是胆小的鸡。你这个胆小鬼。」
她低喃着中国的古老谚语,濡湿的头发依然带着水气,白色制服贴在身上,隐约透出底下的肌肤。勤站起来,对她说:
「不愧是白鸟同学,听说你成绩优异,记忆力出众。」
在勤提起前,我便认识小山内同学。毕竟在同一个教室上课,我好歹记得她的长相和名字,但此外一概不知。
「算是吧。」
「妳才是为什么会来公园?不论搭电车或公车上下学,应该都不顺路吧。」
「当时你瞄准篮框投球,我们就赢了,你却传球给我。」
暑假一到,闲暇时我们会一起外出游玩。我受到他的邀请,去他家吃晚餐,还见到伯母,向她打招呼。若事前不晓得她是勤的母亲,我会以为是勤的姐姐。伯母是声称二十几岁也毫不奇怪的美人,她的身形柔和纤细,仿佛是少女漫画中的女主角。那是我头一次看到勤穿围裙做菜,沉稳的动作和俐落的手法宛如专业的大厨,连磨碎洋葱混油的沙拉酱都是他亲手制作。
「我能借躲一下雨吗?」
我不断重复这几句话,将类似淋上白酱的鸡肉料理塞满嘴。
「他遇到什么事吗?」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想在妈妈下班到家前做好晚餐等她。」
勤回到公园三角形屋顶下的长椅,小山内同学的坐姿和刚才相差无几。两人各自撑起塑胶伞,步出三角形的屋顶下。勤浑身湿透,不停滴水,撑伞也没什么意义,但姑且还是撑着伞。小山内同学拿出买伞的钱,勤无言地收下。虽然直接送她也无所谓,不过勤似乎觉得没做到这种程度的道理。
「为什么?」
「用我的手机回覆,对方就会知道我的邮件地址。」
「你最近有什么烦恼吗?」
「我现在需要的不是老师或警察,而是时间。」
「为什么?」
「别搞错,我会连妳的伞一起买回来。所以妳待着,我把书包放这边。」
「真拿你没辙,我用电子邮件回覆好了,信上有写邮件地址。廉太郎,手机借我。」
「车祸?那真是糟糕。」
「嗯,掰掰。白鸟同学,明天见。」
「滴水穿石。」
勤蹲在她旁边,观察猫的状况。由于没淋湿,猫并未发抖,只是眯起眼,任由小山内同学的食指伺候。
「不,不是。比起疾病,更像车祸之类的。」
此时,一阵混杂在雨声中的脚步声逐渐接近,穿同校制服的女学生冲进三角形的屋顶下。她也没带伞,淋得一身湿,连头发都滴着水。
「为什么?」
※
「一般来说,这样的相遇,应该是女生喜欢上你吧?怎会是你坠入情网?」我这么问勤。
「谁知道,我也不清楚。要是有什么具体的理由,我便能对自己提出各种反论,稳定情绪。约莫是许多微小瞬间的加乘作用,例如那天瞥见的侧脸与她说的话,营造出的气氛带来的整体印象,像打在身上的重拳,影响会逐渐累积,最后造成沉重的打击。」
自从在学校顶楼,从勤的口中听到那个雨天的事,我不知不觉在意起小山内同学。平常她总待在教室不太起眼的位置,跟她亲近的大多是比较安静乖巧的女生。经过她们身边时,小山内同学的嗓音听来稳重,没有突兀的高亢。她说起话字句清晰,声音明朗,又不会像国文老师念诵课文那样古板僵硬。
仔细一瞧,其实她长得十分清秀。尽管发型犹如少年,五官却相当可爱,身上带着一种透明感。小山内同学周围的空气,好似小学观察日记上的浅色朝颜(即牵牛花),也似彩色玻璃瓶,或透进瓶里、落在阴影中的光线。
「之后你跟她说过话吗?」我在教室里问勤。
勤摇摇头。
「你为什么想忘掉?」
「我讨厌这种事。」
「这样一来,我该怎么向女生们报告?我可是背负强大的压力,得挖出你状况不佳的原因。」
揭露真正的原因,一定会演变成难缠的事态。
「说是感冒就好了吧,反正两种状况挺像的。」
「或是类似轻微擦撞的意外?」
「嗯,没错。」
勤一脸困倦地打呵欠,趴在桌子上。我不禁转向待在教室一隅的小山内同学。跟几个女生待在一起的她望着这边,对上我的目光后,微微侧了侧头。她的头发颇短,脖颈暴露在空气中,风吹拂过时一定很凉爽。她脖颈一带的肌肤白皙细腻,也许就是散发透明感的原因。我无意识地按上自己的后颈。小山内同学眯起眼,回到和友人的谈笑中。
尽管勤认为得忘掉小山内同学,但在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我看来,无论如何,勤都不像能把她抛到脑后的样子。一踏进教室,勤便逡巡小山内同学的身影,那个和他一样担心同一只猫的身影。如同在篮球比赛中,我能够读出他加速前进的方向,我也隐约能够察觉他的注意力放在哪里。
接下来,他到底有何打算?这属于我难以插手的范围。老实讲,这不是我能妄加评断的事。不过,难不成他在男女关系上受过什么创伤?如果是积极乐天的青少年,根本不会说出「忘掉对方」这种话,而是马上去告白,毕竟我们是高中生啊。
另外,从那个时期开始,勤渐渐能和我以外的同学说上几句话。约莫是上烹饪课时,他俐落地将鱼分成三片的精湛刀工,及回答拿手料理是南瓜绞肉煮,赢得好印象。他身上难以接近的氛围不再那么强烈,向他搭话的同学逐渐增加。尽管他像在鄙视别人的语气没变,还是会对同学吐出「跟你讲话真是不快,闪边去」、「那又怎样,别再来找我说话」、「希望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会是这样」等,却奇异地没人不满,反倒大受欢迎。若说出这些话的是我,而不是他,不到半天,我的人气就会一路下滑吧。虽然有传闻是持相反意见。
「放心吧,鹫津同学暗地里也很受欢迎。」
小山内同学对我这么说。那是刚进入十月不久,在站前的大型书店发生的事。
2
漂浮在海中的半透明生物,也就是所谓的水母,据说没有肌肉、没有大脑,虽然有嘴巴,却没有肛门。我在书店看着牠们的摄影集。站在书架前,一页一页翻开大开本的书,垂下目光盯着印在上面的水母照片。幽黑的背景搭上浑身透白的水母,像飘浮在宇宙的灵魂。
「他住在学校附近,我偶尔会跟他打招呼。」
十二月第二学期结束,迎来新的一年。过了第三学期,春天来临。
「很好吃喔。」
「啊,您好。」
「很久以前就结束了。」
那一阵子,班上认识的男生会加入我们。经常是四、五个人一起行动,带着和人数相同的任天堂DS,窝在麦当劳玩炸弹超人的连线对战。玩法是传统的各自设置炸弹,借由爆炸打倒对手,活到最后的便是赢家。我和勤交换眼色,默默成立共同战线。作战对策就是,对手即使能够逃过我设置的炸弹,也会成为勤的炸弹的牺牲者。战到只剩三人时,原以为要透过我和勤的夹击打倒另一人,勤却背叛我,害我一并被炸弹炸死。
「鹫津同学,我非常欣赏您出众的才能,想向您提出一个请求,希望您能助小道具组一臂之力。」
「感受到我的努力了吗?」
「嗯。」
我没告诉他,我和小山内同学在准备学园祭时交谈的事。
勤隔着顶楼的铁丝护网,仰望秋日的天空,仿佛感到刺眼。
「放心吧,鹫津同学暗地里也很受欢迎。」
我们班决定在学园祭上表演简单的短剧。内容是以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犹太人大屠杀为主题的音乐剧,女主角、配角,及其他角色都已决定,但主角要由全班票选。在大家面前演戏跳舞实在太丢脸,投票期间,我还在思考万一当选主角,该用什么理由推托。
离学园祭正式开幕还有三天,放学时间,为了对台词和练习演技、歌舞,获选为主角的白鸟勤和演员组一起去体育馆。另一方面,我则留在教室,拿着铁锤,挥汗制作集中营的布景。
「……那样不算吃过。」
「嗯,也不可能一天到晚都黏在一起。」
受不了良心苛责,她坐立难安地低头认错。
她的脸上浮现计谋得逞的笑容。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山内同学。
翻看水母摄影集,是为了克服恐惧的自我锻炼。我掐熄脑中高喊不想看、想闭眼的念头,强迫自己注视水母恐怖的模样。其实,连碰这一类摄影集,我都会心生抗拒。不过,自从我在回家途中顺道踏进书店,进行这项克服恐惧的计划,便逐渐习惯这些形状诡异的生物,现在能看到第八页。
「我似乎在哪里见过那个人……」
c
「你喜欢水母吗?」
「这面乌黑的水泥墙真是太棒了。」
「看来,我不太能赞同妳的审美观。」
b
「真厉害……」
十月底举行学园祭。
集中营的布景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写实度完成,正当我看得入神,小道具组的小山内同学走近。自从在书店聊过水母,我们会在教室里普通地交谈。要是我上课打瞌睡,下课她会过来碎碎念,我们之间的距离大概是这样的感觉。
出声询问的女生有着一头像少年的短发,相当于一般称为极短发的长度。虽说像少年,但不是像足球少年或棒球少年那样的短发,请想像黑发资优生的感觉。短发会凸显脸的轮廓,听说适合这种发型的女生非常少。换句话说,她算是稀有的女生。
「我们是不知战争的世代啊。」
敲打钉子时,大道具组的同学陆陆续续来找我,丢下「我今天有打工」、「我有比赛」、「我肚子怪怪的」、「我得回家喂热带鱼」之类的话就回家,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
他点点头,转身离去。
「对不起,我开玩笑的。」
期中考结束,我们回归日常,玩抛接球、去电玩店打发时间,或找漫画来看。勤和棒球社的二年级生发生纠纷,由我介入协调的事也差不多发生在那段时期。起因是棒球社二年级生的女友喜欢上勤。站在勤的角度来看,无缘无故遭到二年级生的怨恨,完全是无妄之灾。为了避免冲突,我向三年级的不良学长求救。那名学长外貌凶恶,连老师都不敢靠近,却对我家老哥抬不起头。哥哥以前似乎很照顾他,他常来我家,甚至和我一起玩过玛利欧赛车。多亏那个人暗地里的活跃,和勤有关的纠纷才被迅速压下。勤觉得给我添了麻烦,请我去吃拉面。
「为什么?水母是美丽的生物。」
另一件是小山内同学的事。勤不再口口声声说要忘掉她,两人偶尔会在教室闲聊,保持这样的距离感好一段时间。
「家里有好几本水母摄影集,我借你吧。」
「不、不管是什么,通通放马过来吧。」
「那就拜托你啦。」
「太好了,战争已结束。」
她清晰地回答。面对面交谈,我发现她讲话开朗活泼,令人联想到跟老师攀谈的资优生少年。
我的身旁出现一名女学生,我甚至不知她何时站在那里。半透明的无骨异形生物,害我震慑到动弹不得,对她的靠近浑然不觉。
「我吃过,根本不好吃。」
勤向我坦诚很多秘密。
这种滑稽的不协调感别有魅力。看起来不协调,但不会让人不愉快。
「才怪,一点也不好吃。」
「我是在中华料理餐厅吃的,鹫津同学是在哪边吃的?」
我阖上摄影集。
「儍瓜一枚,这里是现代日本。」
「小山内同学对水母有什么看法?」
※
书店内稍远处,一名有点年纪的男人望向这边,看来今天似乎是适合巧遇的日子。我和他对上视线,他露出恍然的表情。
「你今天没和白鸟同学在一起呢。」
我清清喉咙。
以上就是我和小山内同学第一次的交谈,之后我们很快分开,各自搭上电车。道别时,她露出开朗的笑容。我印象最深的是她的鞋子。我们高中施行进入校舍要换穿室内鞋的制度,所以我没看过小山内同学平常穿的鞋子。在书店遇到的她,穿着男生喜欢的简单运动鞋。鞋码很小,配色却是红、蓝、黄和白,简直像在特摄片里登场的机器人。请想像一下她的轮廓:她留着一头宛如少年的短发,不过全身骨架纤细。只要穿制服,下半身的裙子就不会让人错认她是男生,而是清爽沉着的少女。然而,她的脚上却是配色有如钢弹机器人,感觉在小男孩之间会大受欢迎,吸引他们缠着父母买的运动鞋。
「其他人呢?」
小山内琴美一手提著书包,像玻璃珠的清澈睦眸望向我手中的水母摄影集。这是同班以来,她第一次向我搭话。
「你果然就是……」
书店内没几个人,显得非常宽敞,穿围裙的店员在排放架上的书籍。我把水母摄影集放回书架,向小山内同学解释我小时候的精神创伤,及我是为了锻炼精神才看摄影集。她一脸钦佩地提议:
小山内同学刚买完小说的文库本,正准备回家。根据她的说法,走向出口时,发现同班同学在翻阅她最喜欢的水母的摄影集,于是忍不住上前搭话。
「谢谢,不用了。妳也早点丢掉那种东西比较好。」
「之前听小山内同学说的。」
小山内同学微微皱起形状姣好的眉毛,目送男人的背影。我补上解释:
勤脸上写着大大的失望。其实刚刚我有获胜的机会,能够同时解决掉勤和另一个人,我却放过机会,让勤拿走第一名的宝座。跟篮球比赛时一样,明明有机会射篮,我却传球给他。从那之后,我根本毫无进步,勤没完没了地说教。
小道具组应该还有其他人,现在却只看到小山内同学。教室里剩下我们,及在缝制戏服的服装组女生。
「听他说了,他人还不错吧?」
「之前我和白鸟同学讲过话。」
在公园出没的猫后来被小孩捡回去,在别的地方受到充满关爱的照顾。
「鹫津同学?」
她果然是在开玩笑。
然而,我却瞒着勤一件事。
其实我完全看不懂,不过,要是坦白告知,勤一定会大发脾气,骂我「为什么连这也不懂!? 」所以我只好装出理解的模样。
※
「如诗一般,充满神秘感,而且很好吃。」
小山内同学抬眼望着我,宛如向基督祈祷的虔诚信徒般合掌。我内心稍稍掀起涟漪,搔搔头回答:
我害怕的事物有两项,一个是哥哥,另一个就是水母。小时候,我和哥哥一起去海边,看到无数水母。遍布海面的水母,呈现有毒的赤红色。我蹲在水泥堤防边缘,观察牠们,哥哥半开玩笑地从后面一推,我便掉进海里。从此以后,只要想到水母,我就会起鸡皮疙瘩。缠绕在四肢上的触手、侵入衣服及口中的膨软身躯,这些触感至今仍纠缠着我。
我倒是不讨厌这种冷幽默。
第一件是他母亲入院手术,他每天都去探病。尽管是良性肿瘤,但母亲是他唯一的亲人。那一阵子,他每天带换洗衣物前往病房,和母亲谈话到天色变暗,才独自回家吃晚餐。表面上他毫无变化,神情和言行都和以往没两样。然而,待在一起时,我能够感受到他深埋胸中的不安。恐怕他有那么一瞬间,想像过母亲离他远去,留下他孤伶伶地继续生活,及回到只剩自己的空荡荡住处。母亲出院那一天,他早退奔向医院,母亲却质问他「学校呢?」,挨一顿训。
她瞥向一旁的视线回到我身上,灿烂一笑。
我点头致意,准备离开小山内同学,走到男人身旁时,他连忙开口。
「我掉进海里,牠们擅自钻进嘴巴。」
「不用再夺走别人的性命吗?」
「你还真是没变。」
「真羡慕。」
「不必了,抱歉打扰到你们,我只是刚好经过。」
第二学期的期中考即将来临,连我和朋友等老是翘课的人,也会抱一下佛脚。此时,我脑海浮现的是国中历史老师说过的话:「如果遇到挫折,就把目光投向人类的历史吧,其中必有解答。」一点也没错,我花了几千圆,收购哥哥过去的考古题。
「毕竟他长得好看。」
「你答应喽。」
「今后也请妳多多和他讲话喽,虽然可能会招来一些女生的嫉恨。」
她让我握住剪刀,转身回座。看我呆呆站在原地,她指了指对面的座位,示意我坐下。
「一瞬间还以为这里是奥斯威辛(Auschwitz,二战纳粹集中营之一)。」
她拿着白色纸片和剪刀,愣愣凝望集中营的布景。
a
没必要全盘托出,我是这么想的。
虽然朋友增加,不过,当时有两件事他只告诉我。
我拜托成绩优秀的勤帮我补习数学,他教导我什么是三角不等式。三角不等式,是依照「三角形两边长度加起来的和,一定会大于剩下的第三边」的三角形成立条件,归纳出的公式。假设三边的长度为a、b、c,便会得出以下结果:
「他们说还有要事,全都先走了。」
小山内同学拿起美工刀,将A4大小的白纸割成长条,我则从尾端将纸条剪成碎片。不是单纯的剪纸片,还得调整角度,将纸片剪成三角形。我的手边逐渐堆出一座无数三角形组成的小山。这些是预计在音乐剧的高潮时,从上方撒落的假雪,代表落在奥斯威辛这块土地上的悲哀白雪。
「为什么要剪成三角形?」
「这样才会让空气造成的阻力更复杂,让纸片飘落得更漂亮。」
她在切割垫叠起十张左右的白纸,再抵上直尺。她眯起眼,对美工刀的位置进行些微调整,缓慢确实地切开白纸。她的一连串动作优美流畅,没有多余的举动。即使她的头发随着身体的前倾垂下,也不会妨碍作业。留着一头极短发的她换穿男生的服装,搞不好背影会被误认为小学生或国中生。
我们默默进行手边的作业。我寻思着是否应该开口说点什么,偶尔抛出几句,都是有关勤的话题。
不晓得勤在体育馆做怎样的练习?
希望他不要冲着演员组和脚本组的人发脾气……
一定会有一堆其他班的女生来看他演戏。
他不交女友,难不成是过去受到伤害?
我絮絮叨叨,小山内同学目光没离开手边的工作,眼睛抬也不抬地出声:
「你净说白鸟同学的事。」
美工刀流畅划下,裁开白纸。
「那我换别的话题。」
「没关系,你不用特地找话题。」
「一语不发地做事,妳不会觉得很煎熬吗?」
「完全不会。」
「那就好。」
我们回归沉默的作业过程。
结束作业,将大量的假雪纸片塞进保存用的塑胶袋。窗外的天色早暗了下来。
小山内同学大概是要和朋友到草坪吃便当,我们交谈几句就各自离开。瞥一眼手表,十二点半。窗外明亮的阳光倾泻一地,看得到在中庭树荫下读书的学生,及玩排球的女生。
她遮着额头行一礼,转身追上友人。
「不会有那种东西,这是数学。」
「勤那家伙,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顺带一提,那家伙是便利商店的三明治派。」
「我们班的女生说要请摩斯汉堡,叫我带你出席。」
之后,我又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碰到小山内同学她们。来到二楼连接走廊的我,是为了去B栋一楼的福利社,她们则是要前往A栋一楼的大门玄关。
「啊,廉太郎同学。」
某天,勤在顶楼听到我叹气,出声关切道。
我应该没做过什么会让初次见面的女生笑成这样的丰功伟业,不过,从她们的只言,片语推测,勤在二年八班似乎和小山内同学顺利展开交流。我的脑海浮现他们隔着同一张桌子交谈的融洽情景。桌旁不只他们,还有其他男生和女生,这个男女混合的团体中,有大家各自在意的对象。尽管勾勒出这样的青春画面,却是与现在的我无缘的世界。
「因为其中一边是0。」
「真是好看。」小山内同学低语。
那一瞬间,我的心情仿佛和水母一样,变成难以捉摸,半透明、不定形的神秘物体。直到刚才都一脸淡漠,现在却突然像恶作剧的孩童,唇间露出森白的牙齿,我顿时困窘不已。一切按勤的期盼发展就好,我告诉自己这种心情是多余的。我闭上嘴,露出暧昧的表情。小山内同学有些诧异。
「是说,a=0真的不能构成三角形吗?」
「被丢在一旁的点,想必很悲伤。」
四月中旬的某天午休时间,我前往B栋的福利社寻觅饭团。中午的校园相当热闹。老师叫住一群跑过走廊的男生,拿点名簿敲敲他们的脑袋。女生的交谈声在墙壁之间回响。
如果一天形同一年,午休时间就是七夕,那条连结走廊就是横跨银河的桥梁。不自主地想这些事时,我终于注意到自己的病情多严重。
气氛突然变得让人很不自在,我们再次回到不曾交谈时的距离。这样就好,我暗暗想着。小山内同学垂下目光,盯着脚尖。我仰望天花板的照明,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不清楚这份情感仅属于这一瞬间,还是会持续下去,有人给出答案吗?飞蛾受灯光吸引,像迷路的孩童绕着同一个地方飞舞。话变少的我们,无言地望着演员组和舞台效果组的同学。
「我只是开玩笑喔。」
「哦,班级委员吗?挺适合她的啊。」
我活动肩膀,松开僵硬的肌肉。小山内同学则用食指和拇指拈起掉在地上的纸片。她举起手,从高处放开纸片,白色三角形旋转落下,看起来确实就像白雪。纸片在我和她之间缓缓飘落,目光相撞,她先别开眼。
「我想也是。」
「原来如此,数学吗……」
在顶楼独处时,我向勤询问。他靠着铁丝护网席地而坐,嘴里塞满早上在便利商店买的三明治。
「期中考三角形的那一题,妳答得怎样?」
最近小山内同学将浏海拨到一旁,用发夹别住发梢,露出整个额头。由于是不常晒到阳光的部分,白皙得醒目。拥有这种额头的人,我只知道亲戚家的小婴儿。小山内同学露出额头,简直像婴儿的发型,这到底是什么谜题?察觉我盯着额头,她伸出右手遮住。
我一副不甘心的样子,但那不过是演技。其实我悄悄松一口气,单纯为勤和小山内同学能编在同一班感到高兴。这是个机会啊,同班就不缺能够缩短距离的插曲,第二学期的毕业旅行也许还能同组。要是拿出干劲,勤不可能无法缩短和小山内同学之间的距离。只是,我并不想参与其中。
小山内同学的友人重新打量我,一手遮住嘴,强忍笑意。眼前的两人不论身高、打扮或气质都十分相似,两人忍着笑挨在一块,简直像一对姐妹。
「二年三班和二年八班之间有段距离。」
「好玩啊,为什么只有廉太郎在三班?」
a
二年三班位于A栋校舍的二楼,二年八班在B栋校舍的二楼。两栋校舍中间连着一条走廊,但平常没什么往来的必要。我和勤会在午休时间碰面,一起在B栋顶楼打发时间。若顶楼的风带有冬天的余威,我们不会去顶楼,而是换勤到A栋的二年三班。只有这种时候,同班的女生才会向我搭话,表现出友好的样子。在二年三班的女生眼中,我只是白鸟勤的朋友。
「为什么饭团和三明治都是三角形呢?」
「班上好像有她国中的朋友,她们最近常常待在一起。」
「嗯,我知道。」
「神明未免太不公平。鹫津同学,就算对神明发脾气,也不会有人怪你。」
3
「要是那一点拥有人格……」
「没错,就是数学。」
「这个人就是白鸟同学老挂在嘴边的……」
「然后在顶楼老地方和白鸟同学见面,对吧?」
鹫津廉太郎 二年三班
「那么,改天见。」
「当然。」
将各边长度设为a、b、c,符合下述条件就能构成三角形。
「即使不懂三角不等式,大概也知道这样无法构成三角形。」
小山内琴美 二年八班
「有什么烦恼吗?」
她露出「这个人在讲什么儍话」的表情。
「是吗?」
当a=0,为何无法构成三角形?试论证。
「我要去买饭团。」我回答。
c
来到二楼连接两栋校舍的走廊时,我遇见小山内同学。分班两周后,我第一次碰上她。擦肩而过之际,视线交会,两人都停下脚步。
「不需要那样的设定,这只是数学。」
「说不定三角形中隐藏着美味的秘密。」
「嗯,不过还是你比较厉害。」我这么回答。
※
我们总聊些没营养的话题,所以小山内同学的朋友常常先去外面,小山内同学之后再追上她。我考虑过错开时间,或改走其他通道。我觉得不该再见她,只要她的脸、声音、名字之类的掠过脑海,我便很难坚持默默守护勤的立场。
b
透过新教室的窗户,看得见中庭的樱树。樱花随风飘扬,翩然舞落的情景非常美丽。望着飘落的花瓣,我想起准备文化祭时,小山内同学和我之间落下一张三角形纸片,那短短数秒的事。我们班在文化祭表演的音乐剧,在热烈的拍手喝采下,向众人倾诉战争的悲惨。白鸟勤大受赞扬,却没人夸奖布景。散落在舞台上的三角形纸片,最后动员全班清扫。之后过了好几个月,我、勤,及小山内同学之间的边长毫无变化。
「三点中,两点重叠在一起,不就会有一点被丢在一旁吗?」
「如果那个怕寂寞的点,仅仅是装出坚强的样子。」
「才不会觉得悲伤,它只是一个点。」
她转向身旁的友人。
我大口咬下在福利社买的饭团,隔着铁丝护网望向远处。住宅区的后方,是一片醒目的茂密绿荫。那一带属于运动公园。勤和小山内同学,就是在雨中的三角形屋顶下的长椅相识。
「妳何时开始直接叫我的名字?」
总不能告诉他「症状和你一样」。我咬一 口在福利社买的鲔鱼&美乃滋三角形饭团,勤大嚼上学途中在便利商店买的三角形火腿蛋三明治。我们聊起电视节目、职棒,然后谈到班上同学。
不晓得是不是懒得再陪我胡言乱语,小山内同学默默着手收拾。做好回家的准备,我们往体育馆走去。
「那我讨厌数学。」
「白鸟同学总是这么叫你,我忍不住学他。」
先前埋头工作时,明明一切正常,不知为何,此刻我们之间却流过尴尬的空气。我还是决定设法打破沉默,于是挑了有关三角形的话题。
「还好,没什么。」
「今天也是去福利社吗?」小山内同学询问。
我讨厌水母和哥哥,喜欢饭团。去便利商店或福利社,我一定会买饭檑。以前我是脆海苔派。各家厂商为了维持海苔的爽脆度,构思出的历代方案也很有趣。降落伞式、分离式,如何在兼顾方便性的同时,借着透明包膜保护海苔,针对这个课题的进行的种种挑战,我非常感兴趣。
考卷上出了这么一道题目。
原本觉得为此改变作息时间,未免太小题大作,但情况已由不得我这么说。若是比喻为感冒,等于拖了半年没痊愈,反倒更严重。跟小山内同学见面、交谈,我应该有危机意识。
「第一次做出这么多三角形。」
升上二年级,我们重新分班。这所高中一个年级有八班,分班的过程与成绩优劣无关。教职员办公室前的公布拦上贴着分班名册,看过就知道自己和朋友的去处。
「出席?」勤反问。
白鸟勤 二年八班
「小山内同学过得还好吗?」
「嗯。」
跟勤待在顶楼时,我没提过在连结两栋校舍的走廊遇到小山内同学,毕竟不是值得报告的事。不过,我选择不说,也许是有些心虚。这样仿佛是背着勤,和她偷偷相会。
令人怀念的明朗嗓音。她拿着便当,和我不认识的女生走在一起,应该是勤提过的国中友人。
五月的黄金周,我们玩疯了。我和勤玩抛接球失败,导致眼睛周围挂彩。我坐上哥哥开的车,被迫听他担任主唱的乐团CD。在车站前的大型书店读完《Number》杂志准备回家时,经过放摄影集的书架,我瞥见一道在看水母摄影集的背影。对方一身女生的打扮,顶着一头极短发。原本要出声打招呼,我却有些犹豫。理智告诉段,应该迅速离开,心思才不会绕着她打转。我还在举棋不定,她已放下水母摄影集,转身经过我的身旁,走向放漫画的书架。她穿的不是钢弹配色的幼稚运动鞋,而是印着花朵图案的凉鞋。
「她被拱着当班级委员,正在伤脑筋。」
我和新班级的三个男生常混在一起,放学后偶尔会跟他们去电玩店。他们分别穿着Nike、Adidas、Mizuno这几个牌子的运动鞋。看到他们脚上的运动鞋,我忍不住想起在书店遇见小山内同学的情景。当时她穿的是令人联想到钢弹机器人的配色,感觉会大受男生欢迎的鞋子。
※
「脑袋又聪明。」
「如果没在这条连结走廊碰面,或许我就没机会和廉太郎同学说话。」
演员组和舞台效果组仍在排练,我和小山内同学靠在体育馆的墙边看着他们。虽然不知究竟是谁提议要以这个题材演出音乐剧,勤依旧一板一眼地练习舞蹈。他没注意到我们,修长的手脚优雅舞动,十分迷人。
和煦的春风吹过,勤柔软的头发轻轻飘动。
「是啊。」
每到十二点半,她们就会经过这条走廊,去外面的草坪吃便当。凑巧我也在差不多的时间步出教室,前往福利社。一周内,大约有三天会遇见她。即使没特意确认时间,照常在下课后和不同座位的朋友闲扯几句,再动身前往福利社,仍会碰上小山内同学和她朋友。
「大概是联谊之类的活动吧。」
「你那边呢?有没有很会打篮球的家伙?」勤接着问。
「哦,廉太郎同学。」
「八班好玩吗?」
「我拒绝。」
「我想也是。」
耳边偶尔传来其他学生在户外的嬉闹声,宁静悠闲的时间缓缓流过。
「之前的连休,小山内同学似乎去冲绳玩。」
勤提起这个话题时,我有点心不在焉。
「好像是。」
连假结束,在连结走廊碰到她时,她说过这件事。
「怎么,你知道啦。」
勤咬几口三明治。
「但你是从哪里听到的?」
「……之前在走廊上遇见她。」
说起来,小山内同学或许向勤提过我们的偶遇。我不清楚他们在二年八班的互动情形,但她晓得我和勤的交情,就算告诉他走廊上的那些小小对话也不奇怪。
我隐约有种罪恶感,才不曾开口提及,其实,假设勤也知情,还比较自然。
。「我去福利社的路上,偶尔会碰到她,顺便聊几句。我就是那时听到她说冲绳的事。」
「哦,这样啊。」
勤点点头,背靠铁丝护网,困倦地望着天空。天空中飘浮着朵朵白云。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怎么一直保密?我全身紧绷,准备迎接下一句质问。
勤什么也没说,只是下沉般躺在顶楼的混凝土地面,最后进入瞌睡模式。我捡起他吃完三明治残留的包装袋。收拾善后一向由我负责。
「阳光真刺眼。」
我做出这个抉择,只求日后面对勤,不再心生罪恶感。对我来说,当然也有毫不在意友人,以这段感情为优先的选项。不过,我不想破坏和勤之间的关系。
快到二楼时,我瞥见一道眼熟的身影。
某个星期五的午休时间,和朋友闲聊后,我起身离开座位。查看手表,心想应该可以去福利社了。我逐渐习惯避开小山内同学的时间表。
去福利社前,我晃到顶楼。在学长的不良同伙注视下,我有点畏缩,仍顺利将CD交给学长。打算出发前往福利社时,眼前出现三楼的连结走廊入口。
「她叙述的内容,听在十岁的少年耳中实在太残酷。我坐在沙发听着,想像这个人会不会从皮包拿出菜刀杀我。」
「嗯。」
不过,用「刚才」来表示五分钟前的事,也不是不行。
「也对,我得赶快过去,改天见。」
「她在我放学后,趁我妈出门来家里。」
我以眼神示意连结走廊的另一端。
小学五年级时,勤发现父亲外遇。虽然听勤提过,但没想到他记得外遇对象的长相。
我换个位置坐下,让身下的阴影恰恰能够落在勤的脸上。
这种想法简直无聊透顶,太过自以为是,于是我停止继续想下去。
「好啊。」我出声回覆。
「你要我怎么办?」
「你不去上课,搞不好会挨小山内同学骂。」
「你和那个人见过面?」
※
「突然叫妳,吓了一跳吧。」
「去哪里?」
她吃惊似地肩膀一抖,转过头。
「我考虑下午翘课。」勤冒出一句。
「妳的朋友呢?」
隔天上午的课程结束,进入午休后,我和二年三班的朋友东拉西扯地闲聊。直到平常我会结束聊天、前往福利社的时间,我仍留在座位上。我在教室和朋友多聊十分钟左右,才起身去买午餐。
「廉太郎,阳光很刺眼。」
「很难讲吧。」勤回一句。
我跟在勤的身后往走廊移动,在鞋柜换上鞋子离开学校。我的书包留在教室,不过钱包、手机和月票都放在口袋,随身携带,今天干脆直接回家。
「不,算了,没什么。」
「小山内同学,妳不去和朋友会合没问题吗?」
「我们却……」我试着应声。
「小山内同学?」
「真的,好一阵子没见了。」
「讲得很详细?」
「记得你爸的脸吗?」
「这样好点没?」
「连他外遇对象的脸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停车场上一辆车也没有,宽阔的柏油路面,只有白线画出的无数长方形。勤拍着篮球,弹跳声在柏油路面回响,萦绕着停车场。周围架设着铁丝护网,透过铁丝护网望见的灰色街道,宛如文化祭的集中营布景。看起来实在太像贴在板子上的照片,朝铁丝护网扔篮球,仿佛会砸破一个洞。
勤靠近我,一把抢走我手中的篮球。他拍一下球,趁球从地面弹起时接住,并让篮球在他的指尖旋转。
「我上小学时,她还没去外面工作。高中一毕业,我妈就结婚当家庭主妇。」
「平常我都走另一边嘛。」
小山内同学伫立在二楼走廊的窗边。
勤瞄我一眼,但我不懂他的意思。
「我妈把那女人赶出去后,要我忘记当天的一切。接下来就是常见的过程,离婚、要求赡养费、搬家。」
「她是为了养我才努力工作。」
大概是天空一片阴霾,放眼望去,街道显得有些寂寥。单薄的阴影导致树木、大楼和电线看起来都是扁平的灰色。我们在自动贩卖机买果汁边走边喝。自动贩卖机的下方散落一堆飞虫的尸体。我们先进卡拉OK唱了好几首歌,出来后又去电玩店玩推钱机。玩腻推钱机,我们就在街上乱晃,看到前方的市民体育馆和市民运动场。此刻已是傍晚。
「没想到你会从那边过来。」
经过连结走廊时,小山内同学应该已和朋友在户外,不会遇到她。很好,这样就没问题了。错开时间避免见面,便是我采取的行动。
「办不到。而且我老哥说,太阳这颗恒星本来就处在不断爆炸的状态。」
篮球比赛后,或玩炸弹超人时,勤虽然念了我一顿,我却无法改变。比起自己抢尽风头,我更喜欢在后方看着别人大放光彩。我的个性比较适合当幕后人员制作舞台布景,为站在舞台上的朋友加油欢呼,才是我能够安心的位置。
「嗯。」
我不晓得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勤,还是推开顶楼的门,他却不在。事后听他说才知道,他那天请假没来学校。因为母亲的状况变差,他陪母亲一起去医院。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我都避开小山内同学,顺利抵达福利社。在没目睹她身影的情况下,这一周结束。之前遇到她纯属偶然,我们的交集稍微干预便会彻底断绝。只要还有这种念头,就不能再和她碰面。照这样下去,一定能彻底忘记小山内同学。即使将来重逢,我也能客观对待她,冷静说出她的名字。体内萌生的烦人情感,自然会消失。
这就是我的个性、我的人生。不知何时变成这样,可能是我一直亦步亦趋地跟在出众的哥哥身后,才造就我这种不愿吸引目光,宁愿退居幕后的性格。不过,这又有什么不好?
我停止运球,将球抱在胸前。撞击地面的声响消失,周围突然一片寂静。
4
体育馆旁是宽广的停车场,草丛中有一个篮球。发现那个篮球,勤便跑过去,突然运起球。
然而,勤并未发出酣睡的鼻息。他闭着双眼静默不语,似乎在思考。
「你想去哪里?」
我走下一楼,到福利社买饭团,转身前往B栋顶楼。我爬上二楼,再次来到刚刚看见小山内同学的地方。她仍在原地,不晓得是不是和朋友吵架,才会一个人站在那里。她望向窗外的侧脸有点悲伤。我苦恼半晌,决定出声叫她。
跟朋友吵架之类的似乎是我想太多,我不禁松一口气。
勤露出阴沉的表情,仿佛想起什么不愉快的回忆。
我靠着铁丝护网,听勤讲述来龙去脉。尽管是五月下旬的中午,迎面而来的风却非常凉爽。灰云笼罩天空,将太阳藏在厚厚的云层后方。气象预报说傍晚以后会放晴,实在令人怀疑。
「嗯,感觉像晚上。」
她不是五分钟前就在这里了吗?
那天,我有件特别的差事,必须将哥哥的乐团CD,交给留级的不良学长。这个时间,不良学长总在A栋顶楼休息,看来也向哥哥买了顶楼的备钥。
连结走廊的入口,与走廊之间有一小块方形空地,她抱着便当站在那里。窗外的中庭树木满枝翠绿,阳光倾泻而下。她玻璃珠般清澈的瞳眸,望着这幕景色,总在身旁的朋友不见踪影。我停步望着她的侧脸,视线扫过用发夹别起的浏海和白皙的额头。她似乎还没注意到我,我像是埋伏在她背后。她大概在等朋友,不然没道理伫立在此处。
平常我很少到二楼以上的楼层。机会难得,我决定从三楼的连结走廊移动到B栋。窗外的景色仅有些微不同,我踏上B栋的三楼,再走到一楼的福利社。
「小山内同学的个性不就那样吗?之前上课打瞌睡,她一下课就过来骂人,不是吗?」
她颔首道别,小跑步离去。目送她的身影后,我也前往顶楼,脑海有一堆想法在打转。
认识的老师行经走廊,我们只得缩回楼梯的转角平台,等老师通过。来到二楼的连结走廊附近,我想起星期五午休时和小山内同学的互动。我到现在仍不太明白她的想法。今天的午休时间,我烦恼到最后,还是没接近连结走廊。星期五那天,虽然想过她一直站在连结走廊前,可能是在等我,不过肯定是我自作多情。只是,万一她今天也站在那里呢?我不晓得该怎么反应,于是选择避开连结走廊。
「那女人说到一半,我妈就回来了。她走进屋里,和那女人四目相对……那一刻,我仿佛目睹空气冰冻的瞬间。」
那不是她一贯铿锵分明的说话方式,带着惊讶之余的慌乱。
「廉、廉太郎同学。」
我开口道,小心翼翼步下楼梯,以免被老师抓到。
「去炸掉太阳。」
「刚才?」
「这个时间,我妈还在办公桌前工作。」勤说道。
「你愿意陪我吗?」
我有些在意小山内同学的事。即使在谈话中,她和友人向勤提到我们相遇的插曲,也不突兀。可是,勤却不知情。难不成有什么隐情?不,不对,这种小事根本算不上秘密,只是一个不值得在勤面前提起的琐碎话题。我不过是这种程度的无趣角色,眨眼就忘。得出这项结论后,我立定行动方针,决定今后要忘记小山内同学。
「我请她坐在沙发,端茶给她喝。不料,她一脸沉重,解释起和我爸的关系,还讲得很详细。」
勤闭着眼抱怨,眉间堆起皱纹。
「她先去外面。老师找我帮忙,我一时难以脱身……」
「你没注意到吗?」
「刚才老师终于放人,我赶紧走出教室。」
「廉太郎同学去过福利社吧。」
然而,那一天,我察觉小山内同学的谎言。
勤的母亲接受过良性肿瘤的切除手术,该不会是当时的肿瘤转移?我忧心忡忡地问,勤却露出鄙夷的神情。
他打着呵欠,做起伸展操。我隔着铁丝护网,眺望学校中庭,学生陆陆续续朝教室移动。宣告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下午的课程开始。我们转身离开顶楼。
「当时我在玩神奇宝贝,门铃响起,我去应门,出现一个年轻女人。她自称是我爸的朋友,我便让她进来。」
她望向福利社的塑胶袋。里面装着梅干、鲑鱼和明太子的饭团,我应该不算吃太多吧?
「良性的肿瘤才不会转移。」
她马上恢复开朗的语调,脸上浮现笑容。刚刚的悲伤神情,大概是我多心错看。
「是他的部下吧?」
「好久不见。」
「真是惨烈。」
我试着运球,感受篮球久违的触感和重量。
勤丢出篮球,我接住后,试着按了按篮球两侧,确认球压没问题。
「之后就没再见过你爸?」
她在撒谎吗?明明在原地看了超过五分钟的风景,却说「得赶快去」,小跑步离开,实在不自然。如果她真的急着和朋友会合,老师放人后,她应该马上前往户外草坪。老师找她帮忙,会不会也是谎话?关于她撒谎的理由,我试着推测,小山内同学是在等我出现。最近我刻意错开时间,她遇不到我,只好让朋友先走,一个人在连结走廊等待。
我有多次经验,深知她有像好学生的一面。
虽然我不曾听闻,不过似乎是这么一回事。他的母亲只是工作造成的过度疲劳和压力,加上染患感冒,从星期五到星期日都待在家里休养,勤一手包办家务与看护病人,现在已完全康复。
「我只晓得他目前在哪里,做些什么。他的脸和我一模一样,不对,应该说我和我爸长得很像。」
「他非常受欢迎吧。」
「随着日子过去,我长得愈来愈像老爸,眼睛和鼻子等五官,简直是他的翻版。我妈大概恨死我了。」
篮球弹跳的声响在停车场回荡。我们倒向地面,躺在和彼此有段距离的地方。
「你想太多了。」
「我们的脸一模一样。」
「毕竟是不同人吧。」
「是那样没错。」
勤害臊似地搔搔头,跑去追球。
远方传来下午五点的报时旋律。那段旋律撷自一首名为《新世界》的交响曲,打从我小时候就没换过,曲名还是哥哥不知何时告诉我的。气象预报说傍晚以后会放晴,但天空依旧乌云满布,看不到落日的晚霞。
「来场一对一吧。」
勤捡起篮球,出声提议。
「这里没有球框。」
「抓个感觉就好,用你的心眼感受球框。」
「原来如此,用心眼啊。」
「没错,现在正是睁开你那污浊心眼的时候。」
勤放低重心运球,我摆出架式准备迎战。制服的裤子紧贴着腿,行动有点困难,勤也一样。我们在没有明确规则的状况下,展开篮球的争夺战。勤似乎将我后方十公尺左右的位置设为篮框,一步步缓慢接近,一边运球,一边观察我会怎么出招。
他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停下,陷入短短一瞬的胶着状态,时间仿佛停在那一刻。我察觉勤将重心换到右脚,于是跟着移动。时间宛如爆发般重新开始转动。我蹬着地面,伸长胳臂,伴随「叽」地一声,指尖擦过篮球。球的轨道改变,飞离勤的手中。我追上在停车场地面弹跳的篮球,将球接起。
篮球一收到掌下,攻守旋即交换。将篮框设想在勤背后十公尺左右的地方,我开始运球。这里没有可传球的队友,唯一能做的就是越过面前的对手。一对一就是如此简单纯粹的战斗。
不晓得玩了多久,我们不发一语地追逐篮球。做假动作欺骗对方,或遭对方识破,一再重复这些过程。我们的身高和体重相仿,脚程也差不多,胜负取决于谁能够预先看透持球方的行动,猜出下一步。然而,我们总能知道彼此在想什么,思考的方向几乎一致,很难突破对方的防守。我试着前后移动、影响对方的防守,或在对方逼近时带球过人,都不太成功。
「我没什么食欲。」
大概是她留着短发,从头顶到脸的轮廓、脖子到锁骨,及一路到肩膀的线条都十分清楚。她和男生的体格差异一目了然,令人深切感受到女生体型的纤细脆弱。
此时,阳光照着我的身后。如同气象预报说的,天空放晴。西沉的夕阳将城镇染上朱色。体育馆的墙壁发亮,窗户闪耀着光芒。夕阳照亮勤的脸,他似乎感到刺眼,不禁皱起眉。
「妳吃过午餐了吗?」
「那个好吃吗?」
「妳该不会要说那个人就是我吧。」
今天她的声调少了平日的明朗,隐约带着阴影。
她在顶楼走来走去,新奇地环视四周。听勤说她的头发变长,却依旧是极短发,只稍微盖住耳朵上缘。她在阳光下走向我,耳朵隐隐透出血色。这么一提,亲戚家的小婴儿耳朵单薄,肌肤也很白,所以在阳光下会泛红。
「我们去公园是为了确认猫的状况,不过我们抵达时,猫好端端地躲在木板搭起的屋顶下躲雨。我和白鸟同学都以为是常常喂猫的老爷爷,在大雨中为猫搭建避雨的屋檐。」
我按捺不住,开口询问。
「我不太擅长这种充满青春气息的举动,总觉得挺丢人的。」
「鹫津同学,你有没有听说什么?」
下课的钟声响起,老师放下粉笔,拍落手上的粉笔灰。班上同学起立,迎来午休时间。上学途中我到便利商店买了饭栏,便没去福利社,直接到顶楼。踏出顶楼的门,迎面而来的阳光害我眼前一白。空旷的平地上,勤坐在蓝天下。他背靠着防止跌落的铁丝护网,盘腿坐在混凝土地面。
「骗人。」
勤锐利的眼神没看球,而是全神贯注盯着我,试图读出我的目光所向。运球声响彻停车场。差不多到日落时分,视野逐渐暗下来。
一个人吃起便利商店买来的饭团,顶楼入口的铁门发出遭到推动的声响。我以为是勤,转头一看,却发现小山内同学从门后探出头。确认我在这里,她畏怯地踏出门后。
「话题岔得真远。」
「还没说,这星期内她会给我答覆。」
「结果呢?」
「为什么?」
勤终于喘着气停下。我停止运球,抹去额头的汗。
说到底,我和小山内同学之间有什么历史或交集?
勤开始运球,我在气势上已败北。勤掠过我的身旁,投出一球。他的姿势优雅漂亮,球画出弧线落下。我仿佛看见不存在的球框网子在摇动。
「我改去便利商店买午餐,就不去福利社了。」
「下一球是最后一局。」
※
「『偶然』这玩意真是不得了。」
我们曾共度什么能让关系产生剧烈变化的事件吗?类似的事件从未发生。也许如同勤提过的,许多微小瞬间的交叠加乘就像不断累积的重拳,会在最后一口气造成冲击的影响。说不定是我在思考极短发及钢弹鞋时,一点一滴累积的瞬间。
小山内同学留意裙䙓,端庄地在我旁边坐下。眼下只有我们在顶楼,真伤脑筋,我默默想着。我身旁平常是勤的位置,现在却是她,有点不可思议。她玻璃珠般的瞳眸注视着我用餐。我不发一语,她也保持沉默。
「之前在书店,老爷爷向你搭话了吧?」
仅仅如此,我们之间的交流不过是这种程度。她至今度过怎样的人生、怀抱怎样的烦恼、拥有怎样的梦想,我一概不知,想来她对我也所知有限。
「来打赌吧。」勤撩起浏海。
「啊,妳好。」
「还行。」
「她似乎很期待在二楼的连结走廊遇见你。」
我在勤身旁坐下,关切道。
早上老师讲的课,一个字都没进入我的脑袋。我坐在位子上,眺望着窗外,时间不知不觉过去。
以他目前的距离,只要踏出一步,指尖就能碰到在我掌控下的球。我停步与勤对峙,借由意识的滤镜抹去运球声,只留下彼此的呼吸声。时间仿佛被拉扯延长,最后犹如静止一般。两人陷入胶着,在一呼一吸之间等待对方出招。勤只要移动重心,我就会以此为线索踏出脚步。对方或许也打着相同主意,透过我的视线、鞋尖的方向、肌肉的收缩等各种迹象,察知我的行进方向。
隔天星期二,上完第二堂课,我趴在桌子上发呆,朋友为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凑过来说话。东拉西扯地闲聊时,有点距离的位子响起女生集团的悲鸣,或者说传来类似的波动。
「妳还是坐下来比较好。其实,学校禁止进入这里,一旦被老师发现会很麻烦。」
我没回答,不断啃着鲔鱼&美乃滋饭团。
勤明明说过要忘记小山内同学,他的心境究竟发生什么变化?勤在停车场向我提及父亲和外遇对象的事,两者有什么关联吗?
我收拾吃完饭团留下的包装纸。小山内同学一直盯着我,仿佛在观察我的表情。我们之间的距离比预想近。今天她也用发夹固定浏海,露出额头,颇有活泼的少年感。同时,她也给人相反的印象,酝酿出与男生截然不同的气质。
「你怎么知道?」
「好。」
不是输的那一方,而是赢的人要告白?
熬过下午的课,撑到放学,准备踏出校门时,有人在玄关的鞋柜附近叫住我。那是总和小山内同学在一起的女生。
「你们是在公园设有长椅的地方一起躲雨吧。」
「即使没说出口,廉太郎的事我就是知道。」
一般来说,惩罚游戏不是该由输的人负责执行吗?
「我没那种对象。」
「不,还没。廉太郎同学是怎么想的?」
「赢家要跟喜欢的人告白。」
「一周不见了。」
砰,篮球的反弹声从稍远处传来。当我注意到时,球已不在我的掌控下。勤站定转身,这次换我面对夕阳。逆光中,勤接住弹开的球,重新转向我。此时,我才发觉他感到刺眼的神情是假动作,是为了让我毫无戒心地踏出一步所做的表演。
她眨眨眼,叹一口气。她吐出的气消失在顶楼的风中。望向铁丝护网彼端,稍微拨弄垂落耳朵上缘的头发,她再次面向我。
那不过是她的推测。
※
「还在看水母的摄影集吗?」
「赌什么?晚餐吗?」
「廉太郎同学。」
看来,这场对决势在必行。依旧提不起干劲的我压低重心,开始运球。我慢慢接近勤,设想球框就在他的背后。若要射篮,便得突破他的右侧或左侧。
我踏出一步,打算加速突破勤的右侧。
我们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我试着在脑中模拟穿过勤身旁的方法,却总是不太成功。不管我做出怎样的假动作,都觉得勤会识破,并趁机抄球,这样可不行。听得到彼此混杂在运球声中的呼吸声,一吸一吐,我逐渐掌握勤的节奏。
天空也会下红雨,我暗暗想着,咬下便利商店买来的三角形饭团。小山内同学手指勾在铁丝护网上,背朝蓝天,眺望着学校周围延伸出去的风景。飞机云像要穿过她,横贯她背后的蓝天。
「谁?」
我隐藏慌张,开口询问。
「不,事实并非如此。十月在书店碰到廉太郎同学后,我才知道这件事。我问过老爷爷,老爷爷说屋顶不是他搭的,而是一个穿制服的高中男生。老爷爷看到下雨,担心起猫的情形跑去确认,却发现一个男生伞也不撑,专心收集木板。」
「答应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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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覆呢?」
「朋友约他去吃饭。」
「要结束了吗?」我询问勤的意见。
「应该是吧。」
「妳回覆勤了吗?」
星期五,我一如往常到B栋顶楼,却不见勤的身影。
我愣一下,这么回答。
「我没岔开话题。我和他认识,是我和廉太郎同学在书店相遇一个月之前的事,那天下着倾盆大雨。」
从结果来看,不是篮球社员的我们根本毫无技术可言。只得等待对手露出破绽,再伺机穿过防守,才能够有效得分。话虽如此,毕竟没有真正的篮框,进球的判定标准也很模糊。
可以和勤一如以往常地交谈,我松一口气,希望我们之间的距离与关系永远不变。我撕开饭团的包装,内馅是平常在福利社看不到的少见食材。阳光十分温暖,耳边依稀传来户外的学生嬉闹声。我向勤询问告白的状况。他说是在一大早的无人教室里,两人置身在清新凉爽的空气中。我没问她有什么反应、说了什么话等详情,也问不出口。这星期内她会给出的答覆,应该是同年级的女生现在最关心的事。
「别再装成毫不知情。」
夜里下起的雨,直到隔天、下一个隔天都没停歇。这两天从车站前往学校的路上,满是撑伞的学生。女生的伞大多是缤纷多彩的款式,当女生成群走在湿淋淋的街道上时,看起来就像一朵朵漂流的花。
「最近午休时间不常看到你。」
「廉太郎,来赌吧。我想这么做,你就得跟上来。」
在我的眼中,身处两个世界的境界线上的人是如此美丽。他们周围散发着一种超脱现实、幻想般的氛围。
「咦,勤呢?」
「廉太郎同学,你应该听白鸟同学提过,我和他认识的契机吧。」
「那真是遗憾。」
高一时在书店交谈。
我摇摇头,她们便流露看「不中用的家伙」的目光,再次回到女生之间的对话。
「我一直觉得在哪里见过他。大约三天后,我在公园碰到他。当时他在喂猫,原来他就是平常照顾猫的人。」
其中一个女生质问我。
小山内同学的友人打开雨伞,迈步离去。
「有这么一回事吗?」
「不,最近没有。」
她的眉毛微微扬起,形成生气的角度。
「只能说不是我。」
「好。」
在教室偶尔闲聊几句。
「我向老爷爷确认过,廉太郎同学和白鸟同学一样,知道那只在公园出没的猫。下大雨的那一天,廉太郎同学早退了吧?后来我看过老师的点名簿,确认廉太郎同学是何时离开,发现你恰恰是在雨变大的那一堂课早退。」
「妳还像侦探一样调查这些啊……」
「你早退是担心猫,想去瞧瞧猫的状况吧。」
「这些都是妳的猜测。」
「尽管白鸟同学和我都很在意那只猫,依然乖乖等到放学,没马上冲去。然而,廉太郎同学……」
「直到勤提起,我才知道那只猫的事。」
小山内同学无言地凝视着我,然后闭上眼睛,睫毛的阴影落在白皙的脸颊上。
自从听勤说起小山内同学后,我甚至刻意避开公园,没想到下大雨那天的事还会被提起。
那是只属于他们的故事,我不该介入。勤租小山内同学,同时挂念猫安危的心情,理应是只属于他们的温馨回忆。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装成毫不知情。廉太郎同学是个温柔的人,但同时也是个过分的人。你真是笨蛋!」
她站起身,丢下这句话,便迅速离开。她的身影消失在顶楼的铁门后。在她跑开前,我仿佛看到小山内同学一脸泫然欲泣。
放学后,我马上从大伙口中,得知小山内同学给勤的答覆。
我和勤的关系,毫无变化到令人错愕的程度。我们依旧到顶楼共度午休时间,聊些搞笑的话题,模仿老师的言行,一起哈哈大笑。小山内同学还是老样子,和朋友一起到草坪吃便当。我在学校中移动时刻意闪躲,自从顶楼那次的交谈后,我没再碰到她。看到她出现在走廊彼端,我马上后退躲进男生厕所。
五月结束,进入六月。我在桌上撑着脸颊,透过教室的窗户,望着笼罩在雨幕中的街道。有人打开教室的灯,室内顿时亮起,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附着在玻璃上的水滴蜿蜒而下,从我映在玻璃中的脸上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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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夏季大三角,指的是织女一、河鼓二、天津四这三颗星星。比周围星星更耀眼的三颗星,在天空中连成巨大三角形。其中的织女一和河鼓二,也是七夕的织女星和牛郎星。六月中旬某天放学后,我得知这些关于星星的知识。那天的夜空中没有夏季大三角的踪影,从车站前的天桥望见的天十分暗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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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完课准备回家的我,在学校大门玄关穿鞋时,遇到勤和小山内同学。他们都拿著书包,看来正准备回家。
「要一起回家吗?」
勤开口询问。站在他斜后方的是微微低头,有点难为情的小山内同学。我这才注意到,虽然高中一年级时,我们可能曾混在同学中一起闲聊,不过,不曾拥有三人共度的时光。
我绑着鞋带,在脑中寻找拒绝的理由。我隐约觉得,只有我们三人待在一起,似乎会给我的心灵造成巨大伤害。啊,对了,我有东西忘了拿,你们先回去吧。正打算搬出老套的台词时,小山内同学缓缓靠近,站在我的面前。
「廉太郎同学,」
我走进车站前的大型书店,打算久违地看看水母摄影集,当成精神缎炼。我穿过明亮的店内,站在摄影集的书架前,战战兢兢拿起大开本的摄影集。其实,我连碰到书都胆颤心惊,看到水母的模样就会让我陷入强烈的不安,想起掉进海里痛苦挣扎的情景。脚完全碰不到地面,一路沉向漆黑幽暗中,除了自己以外,一个人也没有的景象,再次在脑中复甦,我陷入孤单、痛苦、悲伤的情绪。不过,每天一点一点将不定形体的水母印入眼底,应该能逐渐习惯。牠们宛如飘浮在宇宙的灵魂,不再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面对悲喜交加的人生,像这样锻炼内心是非常重要的事。
我转头望向她。
脚步声在离我数步的地方停下。转身一看,一个短发女孩喘着气,两手撑在膝盖上。她看着我,有点腼腆地深吸一口气,整理起制服和发型。她大概是一路跑过来,脸颊微微透着粉红。一时之间,我无法理解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仍旧保持摊开水母摄影集的姿势,思考眼前这个像小山内同学的女孩究竟是不是本人。
「没错,别靠近这家伙比较好,变态会传染的。」
「嗯。」
「我还是很讨厌水母,牠们竟然没有大脑。」
「那不正是牠们的优点吗?」
她一脸沮丧,不肯直视我,大概对在顶楼骂我笨蛋的事耿耿于怀吧。
「是吗?那我不硬拉着你。」
「还好,我没被……吓到。」
我不禁啧一声。勤一定已独自通过剪票闸口,搭上电车。这家伙真是笨蛋,而且是天字第一号的笨蛋。
「谁是变态啊。」
我穿过没有街灯的昏暗街道,踏上另一条路。冷清的路上只有往来的车辆,汽车废气的量颇惊人。我步向车站,边仰望彻底变暗的天空。关于星座,我只晓得北斗七星和猎户座,根本不清楚头上的无数繁星各自拥有什么名字。
「谁教你佯装不感兴趣。廉太郎,先跟你说一句,我在课堂上打瞌睡的次数大概和你差不多。」
「小山内同学被你吓到了。」
仍在喘气的她这么说,脸上挂着仿佛想通什么的开朗表情。
「真的吗?」
「妳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咬着嘴唇,试着吐出这些话。
从遥远的天空一角,传来《新世界》的乐音。我们还是三人一起回家了。小山内同学恢复平常的样子,自然地和我说话。无所事事地漫步在傍晚的街道上,倒也别有一番乐趣。西沉的太阳从大楼之间窥探,洒落澄澈的橘色光芒。住家传出准备晚餐的声音,从抽风机飘出用酱油、味騈调味的卤菜香。我们和推着脚踏车的家庭主妇擦肩而过,脚踏车上坐着穿幼稚园服的小孩。超市的转蛋机前,聚集一群揹着黑色书包的小学生。我和勤告诉她各种事,包括勤母亲的事、我的哥哥的事,我甚至提起哥哥的乐团。她谈起家人,并向我们述说父亲的工作。四周风景的阴影逐渐变深变暗,缓缓驶下坡道的车子宛如水缸里的鱼。从别人家中传出的孩童哭声、播个不停的电视节目,我们三人交换话语时看见的风景,美丽得无法言喻,我的胸口一紧。
我把摄影集放回架上,重新转向她。她似乎已调匀呼吸。
「是啊,在顶楼被妳骂一声笨蛋,看着妳跑掉的感觉不坏。那种情形也别有滋味,简直想再多挨骂几句。」
眼下的状况就像一个三角形。这是能够抵抗空气阻力,以最美方式飘落的形状。三个点各自拥有自己的烦恼、个性、人生,还有思绪。只要两边的长度总和,比剩下一边长,三角形便不会被摧毁。那么一来,三个点就能永远待在彼此的视线范围内,彼此联系,向对方搭话,并互相露出笑容。不晓得我们能够维持这个三角形多久,不过,就算三角形崩坏,我和勤应该能够度过一切。即使三角形不等式不适用,找出别的形状和距离就好。再过一阵子,等这份确信增强,或许我能向小山内同学说出不同的话。届时,我便能够毫不逞强,传达出发自内心的真切话语。然而,现下我们仅仅不发一语地站在一起,保持不远也不近的距离。小山内同学低声喃喃:
她的神情黯然。
「突然说要分手。」
「廉太郎,那边的路太暗,三人一起走这边比较亮。」
「嗯,到底是为什么呢?我不太清楚。」
「帮我跟小山内同学随便找个理由,说我临时想起有事,先走一步。」
「虽然我之前没说,不过你和小山内同学开始交往的那一天,她午休时间来过顶楼。」
她瞥一眼我手上的水母摄影集。
我不晓得如何回答,决定逃跑。
「还好啦,反正我喜欢被女生骂。」
「还以为她会一去不回,不过我觉得那样也好。」
「就是你。别和我说话,太𫫇心了,快给我滚回家。」
「怎么个不同法?」
「情况不同。」
「那又怎么了?」
「白鸟同学……」
「廉太郎,谢谢你,我才不是孤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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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想一个人待着。」
我们步出书店,四周一片昏暗,悬挂在周围建筑上的招牌和霓虹灯闪闪发亮。无法判断小山内同学对我和勤的想法了解得有多深,也不打算探讨她在勤的那一声「快跑」后,一路奔向我的行为背后,究竟源于怎样的情感。由于勤这么说,她就跑来了──暂且当成这么回事吧。我们也许就是喜欢装成毫不知情、一无所觉的样子。
她露出相识后不曾见过的冷淡疏远神情,别开视线。
我决定走上天桥,通过车站前的大道。走到天桥中央时,我停下脚步,靠着栏杆眺望眼前的景色。穿梭于大楼之间的夜风,让小山内同学的制服裙䙓一阵飘动。小山内同学谈起夏季大三角的相关知识,据说是刚刚在七夕祭典的文宣上看来的。亮着灯的无数车辆从天桥底下川流而过,我仿佛站在流逝的星星上。
「之前真是对不起。」
「小山内同学以为被你甩了,才会回应我的告白。」
「那双鞋子挺帅气。」
「接着,我就来到这里。总觉得你会在这里。」
小山内同学后退一步,和我拉开距离。勤从旁低语。
并列的街灯亮起,勤和小山内同学走在前方,我刻意放慢脚步,落在他们身后。商店街上人群熙来饿往,愈靠近车站愈热闹。四周嘈杂,我们难以听到彼此的话声。我靠近勤,开口道:
「怎、怎么了吗?」
勤回望小山内同学。她不知何时停下脚步,在看贴满商店街的七夕祭典文宣。我和勤面对面伫立在拥济混杂的商店街上,经过的人嫌我们挡路,从我们身旁快步走开。
「幸好我穿运动鞋。」
「事情怎会变成这样?」
「但下课后,小山内同学不曾为此来骂我。你从没注意到吗?小山内同学根本只向你搭话。拜托,迟钝也要有个限度。」
「明明是你先问我要不要一起回家。」
「我也是。」
我看着摄影集上的同一页超过十三分钟,达成最新纪录。我犹豫着该翻开下一页,还是告一段落。新一页刊载的照片,可能会让我内心的创伤恶化。但我总觉得,今天不论看到多么超乎想像的水母照片,都承受得住。正当我为自己打气,下定决心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真是神秘啊,那家伙、为什么会突然、说出那种话?」
「我从那条路出去,你继续直走吧。」
小山内同学还在看七夕祭典的文宣。我望着她认真的后脑杓和瘦削的肩膀轮廓,没打一声招呼就走进一旁的小路。
他露出「事到如今你在说什么」的表情,又补上一句。
我其实心知肚明,小山内同学想必也一样。
「我知道。她有话想告诉你,希望我让你们独处。」
其实,我们之间还有许多无法向对方挑明的事。尽管如此,我们仍赚约察觉彼此的心情。或许有一天,我们会将那份心情说出口,或许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他突然提出分手,要我快跑,说是还追得上你,一切都来得及。」
我张口结舌,讲不出半句话。
「就先不破坏三角形吧。」
「知道了。」
「你在精神修行啊。现在对水母的感想如何?」
我隐约从嘈杂人潮的另一端听到勤的声音,一回头,便看到他从人群的另一边走向小山内同学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