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賽姬的眼淚》 · 柴村仁 · 3.3萬 字
【八月五日】
見到的那一瞬間,我心想:「好厲害的畫。」
同時也心想:「好可怕的畫。」
藍色的密度高得讓人聯想到夏季的天空,越往中心,濃度越深,最終幾乎近似黑色——站在攤開於地板上的那幅畫布旁,瞬間我戰慄地倒抽口氣,覺得自己彷彿正被迫站在切割成四角形的深淵前。每當站在他所畫的藍色畫作前方,那股無可抗拒的懸浮感就襲向四肢百骸。
話雖如此,眼前這幅畫纔剛開始上色而已。但是,也許正因爲是在這種一整面都是藍色的狀態下,我纔會產生窺看着深海的錯覺吧。
在藍色當中,隱約可以看見底下若隱若現的淡淡草稿,這看起來又彷彿是某種巨大的生物在水面底下蠕動一般,更是讓人覺得恐怖。
他還是老樣子,總畫些驚人的作品呢……
我暗暗嘆氣。
站在我身旁的犀也低聲喃喃道:「真驚人。」但是,我無法判定這是否是對畫作的感想。因爲作畫者由良正睡在這幅藍色畫作的正上方。
當然,他並不是直接睡在那幅畫上。
將大尺寸的畫布鋪在地板上作畫時,有些人會在畫布上方打橫放置平坦的作業臺,當作是腳手架。在我們這所美術大學,這個作業臺稱爲「橋」。也許有專有名詞,但我不曉得。
由良正穿着被五顏六色染髒的圍裙,仰躺在這座只有五十公分寬的附輪子的橋上。他交叉的手指放在腹部上方,膝蓋曲起,輕輕地閉着雙眼。蔓延在正下方的整面藍色,讓他看起來就像飄浮水面上的屍體。
「真虧他在這種地方睡得着呢。」
但是,爲什麼要睡在橋上?
「那麼——」犀轉頭看向我。「這下子要怎麼叫醒他?」
「嗯……」
要是隨便呼叫而驚動了由良,導致他掉在畫作上可就糟了。一旦掉下去,他說不定會在和紙上泛起漣漪往下沉,融解在深海的藍色裏……我當然不可能爲這種幻想所困,而是擔心現實層面的問題。因爲要是撞到畫布,傷到了和紙與畫板就糟了。
該怎麼辦纔好呢……我看向四齓。
立於一旁的偌大隔板上貼着同等尺寸的草圖,上頭琳琅滿目地貼滿了疑似習作的素描、水彩畫和不曉得是哪的風景照,所以無法看清整體的構圖。習作當中還有好幾張疑似是鱗片的圖畫。
看來她真的執著在鱗片這個主題上。
他事不關己似地報告。
說完,犀就目不斜視地大步走向一樓的商店。學校正在放暑假,但以埋頭於獨立製作和參加就職活動的人爲中心,學生出入依然頻繁,所以各個設施都照常營業,只是縮短了營業時間。
犀神經質似地推起眼鏡的鼻架,瞟向一旁的學生會館。那是一棟平坦圓筒形的建築物,裏頭有學生餐廳、合作社和畫具賣場。
其餘三人瞠目結舌地看向犀。
犀偏過臉龐問:「什麼殺人犯?」
「我想這就不太可能了。畢竟如果不知道狩野老師已經不在人世,應該不會想到要假冒他這種主意吧?」
「這樣的話,他會被追究什麼罪責?」
走出繪畫大樓後,我們走在烈陽烘烤着的校圜裏,朝着主要大樓邁步。
「那可是莎士比亞筆下的人物喔。我不會要求你看完所有作品,但至少要知道著名場景吧?」
時間從下午兩點開始,地點是第一會議室。
「你沒有開手機吧?」
「對了,阿春學長的生日快到了吧?」
傻乎乎地留在那間工作室裏的我們,也許當時的處境相當危險。只是因爲剛好所有人都聚集在同一個地方,纔沒有遭到不測。但要是稍有不察露出破綻,我們是否早就已經遭到違手了呢?
「是手機沒電了。」
「這是我送給阿春學長的,最初也是最後的禮物。」
我有些錯愕地說:「不管是哪一種都很糟糕吧,你的手機到底爲何而存在啊?真是的,幸好有來找你。因爲聯絡不到你,高梁小姐可是傷透了腦筋喔。」
光是想像,我的背脊就竄過惡寒。
「我們別再討論這件事情了,查案的外行人就算在這裏說長道短也無濟於事,之後就交給能幹的日本警察吧。我們就當作是被蛇咬了一口,忘記這件事,盡情享受剩下的暑假吧。我去社團露完臉後,今天就先回去了。」
犀消失在樓下後,最上也慢吞吞地起身。
他會請我喫什麼東西呢——抱着些許期待在原地等候。
一臉睡眼惺忪的由良納悶地歪過腦袋。
驗屍的結果,已確定那具屍體果然就是狩野壹平老師本人。由於被棄置在夏季的山上,腐敗的速度相當快,但其實死亡纔不過數天而已。但是,高梁助教表示狩野壹平老師本人是在七月二十九日上午與她聯繫:「請幫我召集到幾名助手。」所以警方認爲老師是在不久後就過世身亡。
警方將冒充成狩野壹平老師的男人和狩野夫人列爲重要證人,正傾盡全力尋找他們的下落,但聽說目前依然音訊全無。快點抓到他們吧,但請在不會爲我造成困擾的地方。
「咦?還問我們爲什麼……」
他一面揮着寶特瓶代替揮手,一面走向樓梯。
……犀大人的神經果然異於常人。
就這樣,聊天區裏只剩下我和由良。
犀和由良跑去自動販賣機買了飲料。我和最上則坐在長椅上,各自籲出了一口類似嘆息的大氣。
我還曾爲了詢問三餐如何解決,獨自一人前往主屋,但其實當時也非常危險吧——
「那個女人發瘋了喔。」
蹲在藍色畫作旁的犀略顯惋惜地微笑。
「別悠悠哉哉地聊天了,總之快去第一會議室吧。最上應該已經到了。對方也說過等四個人全部到齊後才能開始。早點結束掉這種事情吧。還有,我這麼說是爲你好,聽說學校高層的人也會來,所以整理一下你那亂糟糟的頭髮吧。」
然後,大概是理解了犀這句話的涵義,下一秒他打從心底感到厭惡似地皺起臉龐。「你是指『奧菲莉亞』嗎?」
「嗯~那你能在這裏稍等我一下嗎?」
「咦?嗯。」
在當事者中,主要開口回答的是犀大人。這傢伙的神經絕對不同於一般人。他的態度一如既往,口齒清晰地說明狀況。我、由良和最上只有在校方向我們發問時,纔會機械式地回答。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從樓梯間的窗戶可以看見操場。想當然耳,沒有半個人影。在這種炎炎日頭下,要是待在那種完全無法躲避陽光的地方,沒兩三下就會不支倒地吧。
「喔。」由良一邊無精打采地應聲,一邊走下橋,穿上散落在調色盤間的涼鞋。一站起身,他就轉動脖子,關節咯吱作響。在那種木板上睡覺,也難怪會全身肌肉痠痛。
最上語調陰沉地開口說了:「也就是說,我們在殺人犯身邊度過了一個晚上吧?」
「你起來啦?」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哎呀~」犀回過頭來,用像在看可憐孩子般的眼神望着我。於是我說:「幹嘛?」
「這麼重要的線索,你應該當時就說出來吧。」
「對啊。」我也額首同意:「雖說是被騙了,但我們畢竟擅自碰了已故狩野老師的作品,還翻製成了石膏模型。」
「那麼,我也還有打工……」
由於沒有理由拒收,我只好暫且感激不盡地收下。
「如果是後悔早知道那麼做就好了,那還說得過去;但如果是想像可怕的可能性而精神不濟,那就只是浪費時間了。」
「不是那個意思啦……」
履行完說明的義務,得以離開第一會議室後,四名學生自然而然地聚集在樓梯旁亦聊天區。
我在看到那個大叔時油然而生、不由得想納悶地歪過頭的異樣感——真相八成就是這件事。因爲跟我透過事前的資訊所建構的狩野老師形象搭不起來,總覺得少了某些原本該有的東西。我被老師是同性戀者這項錯誤情報干擾了思緒,纔會沒有想到這一點。
「啊,就是色情書刊的進貨種類特別豐富的那間……」
氣氛委實太過沉悶,我將視線投往戶外。
「虧我還覺得很像是米萊(Joh Millais)的畫作呢。」
……啊,對喔。
天空藍得讓人感到不祥。
我再次看向由良,不知何時他已經張開了眼睛。他轉動眼珠子,目光定在我和犀身上。「喂,起來。」我說,他靜靜起身。
雖然我也儘可能不去思考這方面的事情。
「近年來大學生的學力之低下真是教人感嘆吶。」
……說得也是呢。
即便屍體腐爛的情形非常嚴重,還是得仔仔細細調查不可,警察真是一種辛苦的職業呢……我一個人逃避現實地思索着與正題毫不相干的事情。
「那並非是不幸。」
「犀大人說失禮的話說得還真是神色自若啊。」
……哎呀,真是的。
忽然間,我想起了常在年代久遠電視劇裏看到的一幕場景:已屆中年的中間管理職一邊發着牢騷,一邊從桌子抽屜裏拿出胃藥喫下。每次看到這種場景,我總是心想,爲了那麼一點小事就胃痛,這個大叔也太脆弱敏感了吧……但實際上自己成爲當事人後,我可是一點也笑不出來。
由良用明顯睏意十足的聲音反駁,從皺巴巴的軍綠色滑板褲口袋掏出手機,確認熒幕畫面。
「『奧菲莉亞』是什麼?」
「……是啊,我早就覺得不太對勁了。我本來還說服自己,既然老師忙着製作新作品,那麼工作環境太惡劣也沒辦法,但果然很多地方都非常可疑。要求我們做那麼多的石膏模型,真的很莫名其妙。也完全沒有說那些作品要提交到哪裏等細節,老師本人也沒有下達任何指示。」
犀歪過頭說:「喂,從剛纔起我就覺得很奇怪,你們爲什麼這麼消沉啊?」
然後,露出融合了善意和挖苦的複雜笑容。
犀卡的一聲打開寶特瓶的蓋子,同時起頭說話:「狩野老師應該沒有告訴夫人他招募了助手這件事吧。見到我們突然造訪,夫人雖然很驚訝,但隨隨便便將我們趕回去反而會招來懷疑,所以才暫且請我們入內,將我們趕進工作室裏,再要求我們做她當場臨時想到的工作。」
犀露出苦笑。「我這是稱讚。」
「確實是這樣沒錯啦。」最上說:「可是,我果然……還是靜不下心啊,總覺得心神不寧。」
「如果沒有對瀕死的病人施以適當的處置,那就是保護責任者之遺棄罪;如果明知有屍體卻置之不理,則是違反了遺棄屍體罪——大概會是這樣吧。總而言之,那兩個人也不算是完全無辜,所以警方纔會追查他們的下落。」
「你在哪裏打工?」
「喔……」
「千華子聽警察說的。」犀說,喝了一口寶特瓶裏的礦泉水。「聽說老師原本就是非常嚴重的糖尿病及高血壓患者。其他還有好幾種併發症,好像連眼睛也幾乎快看不見了。這回會招募助手,真正的理由或許是病情惡化了吧?」
「我知道啦。」
「我是心想老師當初說腰痛,可能只是招募助手的表面說法,但其他還有不能公開的理由,所以才判定不要多嘴說些麻煩的事情比較好。」
最先抵逹的人是最上,其次是前去尋找由良的我和犀,最後是在製作室裏睡覺而遲到了的由良——四名當事者終於全員到齊,然後在學校的重量級人物面前,開始了第二次的偵訊。
我摸了摸心窩一帶。從剛纔起,胃又一直抽痛。
前往狩野壹平老師的工作室擔任助手的四名學生在發現屍體當天,就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住處,但隔了一天之後,這回是校方召集我們。看來必須向校方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纔行——我精神上還負荷不了,別來煩我啦;不要再叫我重頭說明一遍;想知道案情的話,就去問警察啊——由於我完全處在自暴自棄的狀態,甚至還想過要不要乾脆缺席,但總不能只有我不在場。
「他走路方式也不像是腰受傷的人。」由良低聲說。他啵啵啵地按壓着手中裝有碳酸飲料的紙杯。
「我有開。」
學校也向我們透露了一些之後的搜查狀況。
「也對。」我點點頭後,聊天區陷入一片靜默。
數分鐘後,犀一面將錢包塞進褲子的後側口袋一面走回來,遞給我一本文庫本。是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
充滿文學氣息的對話該結束了吧。
蟬鳴聲十分剌耳。
「咦?下訂單的人可不是我喔,是店裏的正職人員——」
然而,犀搖了搖頭說:「聽說狩野老師的死因是腦溢血。」
「狩野老師是因爲腰痛得非常厲害,難以久站也無法提重物,更無法隨心所欲行動,纔會招募助手吧?但是那個大叔就像沒事人一樣站着,也像沒事人一樣走路。」
寂靜只持續了短短几秒鐘。
「那麼,出現在工作室裏的那個大叔和狩野老師的死一點關係也沒有嗎?」
「喂。」我叫住走在一步前方的犀。
「柏尾學長和犀學長請先過去吧。我隨後就到。」
「就是學校後面的那間便利商店。」
學校和警察不同,並不習慣這種情況,所以連提問也有些不得要領,同樣的問題問了好幾次。
「好了好了,到此爲止,事情已經落幕了。」犀從長椅上起身。
由良於是倒抽口氣陷入沉默。看起來似乎也有些受傷。
「因爲,既然會冒充成另一個人,目的一定是侵佔他的身分或財產吧?爲了據爲己有,就必須讓本尊消失纔行。後來發現了狩野老師的屍體,不就表示是那個大叔殺了狩野老師,再將他棄屍在森林裏嗎?」
犀揚起苦笑。「石膏翻模又沒什麼關係。在黏土的狀態下,作品無法長期保存,老師說不定還會感謝我們呢。」
「……謝啦。」
「我明白你們的心情,但已經沒有任何我們幫得上忙的地方了喔。」
「哈哈哈。那我先走了。」
至今始終一聲不吭的蟬突然開始鳴叫。
催趕般的沙啞音色在沒有人煙的走廊上回響,聽起來就像大合唱。
由良一口氣喝光紙杯裏剩餘的飲料。
也就是一口氣喝光了碳酸飲料。
他忍着打嗝說:「不曉得他在那裏做什麼。」
「啊?」
「那個大叔留在那間工作室裏,不曉得在做什麼。」
「做什麼……就是假扮成狩野老師吧?」
「但他根本沒有精心假扮吧?而且還二話不說就消失無蹤,似乎沒有必要不惜冒着被我們認出來的風險,也要留在工作室裏吧。」
「……經你這麼一說,的確是。」
這時,我忽然回想起來。
當我爲了詢問三餐如何解決,前往主屋時,那兩個人的對話內容聽來好像在尋找某樣東西。我只隔着門扉聽到他們交頭接耳,所以不是很肯定,但是——
總之,我將這件事情告訴由良。
由良一臉若有所思地歪過頭。「他們在找什麼東西呢?」
「這我就不曉得了。」
「但假設他們真的在找某樣東西,我就能理解他爲何要冒充狩野老師留在工作室裏了。」我恍然大悟地說:「最上也說過,會冒充成另一個人,目的一定是要侵佔他的身分或財產吧。所以他們會不會是在尋找狩野老師名下的股票或土地權狀書之類,可以換成金錢的東西?」
由良沉默了半晌,好像在思索什麼事情,但最後只是說道:
「也許吧?」
接着重新背起揹包,將紙杯丟進垃圾桶,準備就此離開。
「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麼?回家嗎?」
「嗯,是女性的雕像。好像不爲人知地悄悄存在着。」
要是自己沒有愛上珠子,就不會發生這起悲劇了……
狩野壹平是我們學校雕刻系的學生。某一天,他愛上了油畫系的一名美麗女孩。女孩名叫珠子。但是,狩野無法向她表白自己的心意。因爲珠子正和狩野的好友安倍交往。
「的確。就算再怎麼懊悔自責,也不需要如此誇張地表示吧。看到實物後,我想也許這座雕像並不是以珠子小姐爲模特兒。」
雖是出乎預料的詭異造型,但雕工非常完美,讓人覺得放在這種人煙罕至的地方未免太過可惜。我並不熟悉雕刻,但能在學生時代就創造出這種作品,狩野壹平這個人確實曾是才華洋溢的雕刻家吧。但他後來仍沒沒無聞,即表示想靠着純藝術建立名聲,果然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吧……
「怎麼說?」
「所以啊,舉例來說……就是將自己心中盤旋的悲傷和混亂以人物像的形式呈現出來後,就變成了這個樣子。換言之,這名女性就是老師波濤淘湧內心的擬人化吧?」
距離大門最近的建築物是初瀨紀念會館——包括大大小小的展覽室在內,裏頭還有演說室和可容納不少人的禮堂,是本校佔地內最新穎的建築物。今天那裏似乎預定舉辦某項活動,學校的行政人員從剛纔起就一直進進出出。
七月二十九日在那間居酒屋裏,利根學長訴說的故事如下:
兩人邊說邊走,終於抵達了石雕場。
「那你應該沒有特別急着要辦的事情吧。我想去看看某樣東西,要一起去嗎?」
明知是不會開花結果的單戀,狩野仍想留在她身邊凝視着她,於是比從前更頻繁地與安倍來往,想方設法增加與珠子接觸的機會。
「傅聞中是這樣。」
「雕像?」
「喔……」
我再一次漫不經心地看向樓梯間的窗戶。
「……啊……」
「你是要問他珠子小姐這則傳聞吧?只有這件事情的話,我現在就打電話給他吧。」
「沒問題沒問題。」我操作起手機,調出利根學長的號碼。「啊,抱歉,果然還是不行。我想起來他現在跑去美國玩了。」
狩野後悔莫及,於是緬懷着珠子創作了一座雕像。
聽說狩野老師的葬禮完全是祕密進行。
隔着鋪裝道路的另一頭形成了小規模的雜木林,彷彿埋沒在濃厚的綠意中般,幾間歷史悠久的組合式倉庫一字排開。我和由良走進雜木林。
我搓了搓冒起雞皮疙瘩的上手臂。「是我的錯覺嗎?這裏氣溫好像比較低。」
向雕像合掌致意後,我和由良離開了現場。
雖然不太清楚他的目的——
「可以嗎?」
我不只聽一個人提起過。
這麼說來,從剛纔起蟬鳴聲就顯得很遙遠。
「但一般會這樣子呈現在兩情相悅時與世長辭的女性嗎?,」
由良始終保持低頭緊盯着垃圾桶瞧的姿勢。
「嗯。」
身旁的由良抑鬱不快地嘀咕。
就連發現了他的我們也沒有受邀參加。
但安倍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他在狩野面前詰問珠子,激動之下推了她一把。珠子倒向車道,不巧被迎面而來的卡車輾過,從此香消玉須。
然而祥和的日子沒有持續太久。某天珠子去找狩野,說自己一直喜歡着他。
的確,顏色和種類都各異其趣的大小石塊被任意地放置在此處。設計系的我不太有機會接近這裏。可以看到約莫十個造型像是地藏菩薩的石像堆在一起,地面上也滾落着宛如象頭神的頭像,真可說是不可思議的國度。
由良說,然後伸手一指。
「魄力真是驚人。」
穿着連身工作服的女學生正好橫越過外頭。
因爲聽說是女性雕像,在想像中,我一直以爲會很嫺淑柔美。
「我們都只在照片上見過真正的狩野老師吧。明明走進了工作室,隨意觸碰他的作品,各方面都與他有過密切的交集。」
「利根學長在學校嗎?沒有預計會過來的話,請告訴我他的聯絡方式。」
「是的。」
但是,這名女子絕對稱不上美麗。
「柏尾學長,雕像的由來你是聽誰說的?」
「是嗎?」儘管面無表情,但由良應和的聲音有些失落。
「我比較在意推了珠子一把的安倍的後續。」
從時間彷彿靜止了般的潮溼陰涼處,走進充斥着蟬鳴的灼熱向陽地帶。暫時停止分泌的汗水也在轉眼間如泉水般湧出。
「你知道那位利根學長又是聽誰說的嗎?」
首先我不得不說,這裏的排水真是糟糕透了。隔隔着帆布鞋的鞋底也可以感覺到土壤非常潮溼。縱使抬頭仰望,天空也被複雜地相互交纏的長長枝椏密實覆蓋住,只能隱隱約約瞥見藍天。樹葉縫隙間透下來的日光也在抵達地面前就擴散消失。就算撇開此處向北這點不說,日照程度還是太糟了。也難怪會覺得這裏氣溫比較低。
這座石像很有躍動感,彷彿定格在她追着某樣事物往前衝的那個瞬間。左腳掌牢牢地踏在基臺上,右手像是想捉住什麼東西般往前伸得筆直。但是,由於右手在上臂處就斷成兩截,所以無從得知手肘以下的部分做了什麼動作。凌亂的頭髮、緊貼在身上的和服,栩栩如生的刻劃甚至能讓人感受到怨念,果真是精心傑作。
就這樣,我開始打簡訊。標題寫道:「請儘快回覆」。七月二十九日那天,你在居酒屋告訴我的珠子傳說,是誰告訴你的呢——我打了類似這種問題的內文後,寄出簡訊。
明明在山上的工作室裏,都沒看到這麼驚心動魄的作品呢。
「我也不知道他生病了。一直聽到些無關緊要的消息,卻完全看不見事情的真相——這一點我實在難以釋懷。所以我一直捫心自問,在對狩野老師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就這樣讓事情落幕真的好嗎?只因爲對方過世了,就徹底劃沾界線真的好嗎?我這樣子真的有辦法接受嗎?」
「喔喔,沒錯沒錯,而且是女性的雕像。一定就是這個。」
上學期課程早已結束,但停車場內還零星地停放着汽車。在毫不留情地傾盆灑落的陽光烘烤下,引擎蓋和車頂兇猛地散發出了類似殺氣的熱意。幾乎可以在上頭烤肉了。
「嗯,算是吧,但會先去一趟製作室。」
他繼續定睛望着雕像,語氣平淡地接着說:「這座雕像是昔日年輕的狩野老師一邊思念着心愛的珠子小姐,一邊雕刻的吧?」
「很好很好,那麼就由我告訴你吧,可要仔細聽好了。」
「咦?哪裏奇怪?」
一踏進樹蔭底下,我就感到一陣暈眩。或許是因爲突然從明亮的地方走進陰暗處吧?我全身打着哆嗦。
讓人搞不懂他究竟在想什麼,或是壓根什麼也沒在想。
話雖這麼說,其實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
「不。」由良打斷我,低聲簡短說道:「我去。」
穿過停車場後,走向體育館後頭。
「學校裏有一座狩野老師雕刻的雕像喔。」
「你不知道接下來我們要去看的雕像吧?這麼說來,你也不知道那尊雕像的誕生經過羅?」
「果然充滿了陰森的感覺呢。如果是這種地方,會誕生出各種怪談也不奇怪吧……」
總之,兩個人就算在這裏抱頭苦思也想不出解答。
「在強大思念下所創造出來的雕像,曾幾何時起有了靈魂。從此之後,只要下起類似珠子過世當天的那種靜謐小雨,聽說就會傳來啜泣聲。另外也有人說,珠子因爲無法和喜歡的男子結合,這份遺憾導致她非常嫉妒恩愛的男女。只要情侶一起去看那座雕像,幾天之內就一定會分手。」
彷彿只有這裏的季節變換了。
「我覺得犀說的話也有幾分道理。但是,我果然還是無法馬上將這一切當作沒發生過一樣。所以我在想,如果學校裏存有着與狩野老師有淵源的作品,起碼該去打聲招呼。」
走進主要大樓的背陰處後,由良無預警地停下腳步。
「原來如此。」
「好啦,別沮喪。我先傳封簡訊問他吧。」
「呃,我剛纔的話只是隨口說說,聽的時候自己打對摺吧。」
「那麼,這座雕像是怎麼來的?」
「利根學長真的去美國了嗎?其實根本還在日本吧?」
不論臉部還是手腳,她身上所有的肌膚都腐爛了,肉開始融解,鼻子的肉也被削下。兩邊眼窩裏皆沒有眼球,僅往下流淌着濃稠的淚水——但是,她的肢體卻又非常美麗,讓人無法只以怪異這形容詞一語帶過。敞開的胸口與由和服交疊處伸出而顯露在外的腳,儘管腐爛得坑坑巴巴,仍然充滿了嫵媚風情。
——石雕場後面,有塊空地到處是任由風吹雨淋的零星石頭,從那裏再往深處走一段路後,就可以看見好幾間老舊的倉庫一字排開。最北邊的那棟倉庫旁邊有座女性雕像。
停車場旁,用白色塑膠布覆住了大半外牆的老舊建築物是舊初瀨會館,也就是初瀨紀念會館的前身。由於已決定在暑假期間拆除,校內四處可見三三兩兩聚集的工人。
「真沒想到你是這麼在乎邏輯的傢伙。」
「你說的雕像難道就是那個?」
由良不解地側過臉龐。「看什麼東西?」
鋪裝道路的路肩停着一輛小卡車,車斗側面用黑色麥克筆手寫着「雕刻研究室」。我瞄了一眼駕駛座,發現鑰匙竟然直接插在車上。這樣子不會被偷嗎?
大概是長年來遭受風吹雨打的關係吧,表面上有許多裂痕,與地面接觸的部分也長滿了笞蘚,觸目所及之處皆可發現破損和風化。但是,這也確實使這尊雕像看起來更加悽美駭人。
然後將雕像置放在充滿回憶的場所。
「我討厭夏天。」
經過前庭的池子,再橫越過教職員工用停車場。
既然可能要等一段時間對方纔會回覆,我本打算就此與由良分道揚鏢,但利根學長出乎意料地立即回覆。
「原本苦苦單戀,好不容易心意相通,對方卻旋即因不幸的意外而香消玉殞。珠子小姐是這種猶如夢幻泡影的女性吧。想體現這種特別存在時,一般都會留下記憶中最美的姿態纔對吧?」
在座落於最北邊的倉庫旁,擺放着一座與人同高的石像。
不同的場合都有不同的學長說過,同樣的傳聞我聽過好幾次了。
「嗯……」我偏過腦袋,環抱手臂。「可能並沒有具體的模特兒吧?」
體育館的大門緊緊關起,如今無人使用,四周一片悄然無聲。往常總會有人在做些什麼,傳來籃球鞋摩擦的尖銳聲響,或是球彈跳的聲音。
現下我們正朝着大門,走在被烘烤得幾乎要冒出熱氣的石板路上。
「謝謝你。我並沒有沮喪。」
我回想着利根學長的描述,同時走往石雕場後方。
怎麼這麼突然?
「你不想去也沒關係。我也能明白你提不起興趣。畢竟這不是什麼開心的事情,我也不想勉強你。況且,我也不是一個人就不敢去——」
由良冷不防開口說:「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是社團的學長,他姓利根。」
「竟然只說『喔』……你的感想只有這樣嗎?」
「呃,我不知道。」
「那麼,他上頭寫了什麼?」
但我是在一年級的時候聽說的,所以記憶很模糊了。
「利根學長現在是七年級生。既然是一年級的時候聽說,表示已經是六年前的事了吧。」
那也難怪記憶會很模糊。
由良看完簡訊,問道:「他說的學長指的又是誰?」
很快地我又寄去了新產生的疑問。利根學長也同樣迅速回復了這封簡訊。
當然是籃球社的學長啊。
像是田代學長和雲出學長。
但他們早在很久前就出社會工作了。
阿春也許不知道,
但湯川學長應該知道吧。
前陣子他還經常到社團露臉。
湯川學長以前肯定也對我說過。
你爲什麼要問這種事情?
我無法回答利根學長簡訊中最後的問題,暫時沒有回信。因爲我也還不曉得由良的目的。由良看完內文後,表情沉了下來。「湯川……難道是指研究生湯川學長?」
「沒錯沒錯。你認識他嗎?」
由良含糊不清地應聲後,露出了有些遲疑的表情。
「怎麼了嗎?」
「那個,雖然很不好意思,但能再麻煩你一件事情嗎?」
「什麼事?」
「跟問利根學長一樣。我想請你去問湯川學長,珠子傳說是誰告訴他的。」
可以理解。
大學院大樓一樓,出入口大廳的長椅處。
出現了神祕的名字。
一之瀨老師似乎還不知道狩野老師已故一事。我們告訴他時,他大喫一驚。但兩人好像從來沒有正式見過面。
由良往前傾身反問:「您說作者是什麼意思?」
「我想應該是。他在學期間,還曾經贏得了某間出版社的大獎。由於將來有可能變成珍品,當時刊登了他作品的社刊都賣得很好。所以《泥之假面》在學生間也算是廣爲人知。」
「喔……」
「是永田學長。他是籃球社的學長,也算是你的學長吧。」
「對。石雕場後頭那座女性雕像的創作者是伏野喔,不是狩野。」
「……喂喂。」總之我先接下他遞來的寶特瓶。「那怎麼行。都被迫陪你走到這個地步了,就讓我陪你到最後吧。」
多半是察覺到了我的疑惑吧,由良一臉悶悶不樂,但還是爲我揭曉答案:
我一頭霧水地再次確認。
「是小說那一類的嗎?」
「他偶爾看到我,就會一直拉我去參加聯誼,真的很煩。」
「根本就是天差地別。」
由良彼方一且參加,女孩子想必會蜂擁而至吧。
「那篇小說的作者就是狩野壹平老師……」
我的審美觀還滿精準的嘛。
「以前我們學校的大門是在那邊喔,大幅改建之後才變成了現在這裏。那一帶體育館落成之後,又長出了雜木林,日照變得極不充足,所以也曾有人提議將『黃泉醜女』——啊,就是那尊雕像的名稱——移到好一點的地方。但是,聽說大師本人卻拒絕移動雕像。還說:『讓它留在原地也沒什麼不好,潮溼的環境更適合這個作品。』」
聽完我的報告,由良點了點頭說:「果然。」
由於我不曾踏進研究所大樓,有些迷了路,但終究抵達了並排着日本畫專用製作室的區域。每位研究生都能分配到比大學部學生還寬敞的製作空間,因此製作室就形同是自己的基地。
由良怔怔地瞪大雙眼,但下一秒,他就輕點了一下頭。
「請說。」
「呃,我們不太清楚。」
陰森駭人卻又妖冶嫵媚,彷彿隨時都要往前狂奔的動感和極具說服力的細膩造型——果然半調子的外行人創造不出這樣的作品。
由良也十分驚訝。「這種厲害大師的作品,怎麼會被埋沒在那種地方?」
「我想應該是吧,但畢竟一切都是推測,我也無法肯定地斷言。」
我立即回答:「有。」
「嗯,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吧。那是篇戀愛小說,刊登在我們學校文藝社發行的社刊上。」
方纔我再一次寄了簡訊給利根學長,請他先替我向湯川學長知會一聲。看來利根學長很順利地爲我說明了情況。
「我很討厭聯誼。男生和女生明明臉上都笑嘻嘻的,眼睛卻炯炯發光,狹隘的人際關係裏充斥着慾望和勾心鬥角,非常讓人毛骨悚然。」
「啊~我知道、我知道。嗯,我想我以前也對利根說過。」
湯川學長神采飛揚地迎接我入內。
「這我就不曉得了。你聽到的是狩野嗎?奇怪了,我聽到的是伏野,也是這麼對學弟說的啊。是利根告訴你這則傳聞的吧?那應該是利根記錯了吧?」
「那麼狩野是誰?」
「但就算知道了結果,可能也不會有任何好處喔。」
他停下正在雕刻的雙手,摘下防塵口罩,露出雪白的皓齒微笑。
「那是作者的名字吧。」
湯川學長外表憨厚老實,蓄黑髮又戴眼鏡,長相也很平凡,但精力相當旺盛……講白一點就是好色,還會肆無忌憚地公然說自己會出入風化場所。周遭的人也時常告誡他:「你收斂一點!」的確,感覺是和由良合不來的類型。
「……作者?」
「你討厭聯誼嗎?嗯,看起來是不像會喜歡的人啦。」
一之瀨老師爲我們揭曉的創作者之名,是連我也知道的石雕大師。雖然已經不在人世,但每次列舉出本校出身的名人時,可以說必定都會提到他的名字。
「咦?就是刻了石雕場後頭那座女性雕像的——」
「這樣啊。」一之瀨老師點點頭。「大家好像都把狩野和伏野搞混了呢。」
就生物而言,擁有悅耳的聲音可以說非常有利吧?
「這樣啊……」
經他這麼一說,的確沒錯。
「他是我們學校的校友,和狩野學長是同窗喔。以戀愛小說出道後,現在應該正在某本小說雜誌上連載《失眠》。我還沒有看過,但聽說內容非常有趣,也相當受到歡迎。啊,不過,好像快要完結篇了呢。應該不久之後就會發行單行本了吧。」
「這麼說來,石雕埸後頭那座雕像的創作者不是狩野壹平老師吧?」
「我們學校裏還有籃球社的校友嗎?可以的話,最好是上一世代的人。」
我轉述了與湯川學長間的對話,徵詢一之瀨老師的意見。
當年既是學生也是小說家的青年狩野,某一天發現了一代大師不爲人知的傑作「黃泉醜女」,深受感動之餘,也啓發了他創作的靈感。於是以這尊雕像爲主題,寫下了戀愛小說《泥之假面》,然後發表在自己所屬的文藝社社刊上。結果這篇小說深獲好評,在當時的學生間廣爲流傳。
「那爲什麼會冒出狩野這個名字?又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我不是不能明白他想表達的意思,但說毛骨悚然就太誇張了吧。
而這位一之瀨老師既是本校美術大學的校友,也是籃球社的畢業學長。
我、利根學長、湯川學長、永田學長——所有人都是籃球社社員。說不定珠子傳說就像是一種傳統,在我們籃球社裏一代傳一代,從前輩傳給後進。
「這我是不介意啦——」
虛構故事?
「創作者是伏野吧。」
我和由良面面相覷。
「那麼事不宜遲,柏尾學長,我想問你一件事情。」
儘管現在是暑假,湯川學長說他仍然從早上起就一直待在研究所大樓的製作室裏。雖然他在私生活方面非常輕浮隨便,但說不定創作方面非常認真。
「啊?伏野?」
置之不理的話,他似乎會喋喋不休地說個沒完沒了,因此我火速進入正題。
「難不成狩野老師以前也參加過籃球社?」
「爲什麼?」
然而,湯川學長卻歪過腦袋說:「誰是狩野?」
詢問他是否知道珠子傳說後——
「你們不知道嗎?是小說家喔,但可能確實還稱不上是主流作家。」
「利根學長說他同樣的傳說,聽不同的學長說過了好幾次吧,而且已經是六年前的事情了,所以記憶很模糊。在這種前提下,他轉述的傳說可信度早就等同於零了。但撇開這點不說,如果說創作那座女性雕像的人是狩野老師,我也覺得有些可疑。雖說中間有二十年的空白,但風格未免相差太多了——倒不如說,水準根本就——」
一之瀨老師就在雕刻大樓的工作室裏。
「啊~利根已經告訴過我了。請進請進。」
雖然內容完全偏離了原本的主題,但我情不自禁聽得入迷。
「當時可以說是文藝社的全盛時期吧,社員還包括菱田弘毅。」
「很有趣吧?雕刻研究室的老前輩們都對此津津樂道呢。」
「菱田弘毅?」
「狩野學長比我大兩屆喔。」
在這種情況下,青年狩野以「黃泉醜女」爲創作背景的小說登場了。衆人毫不抗拒地接納了這篇小說,故事內容甚至一傳十十傳百,最後大家都忘了這不過是虛構的故事。學生們口耳相傳之間,又搞混了小說作者狩野和男主角伏野,最終就演變成了「創作女性雕像的人是狩野」——
「那根據老師聽到的,主角是哪一位呢?」
「可是……」
這麼說來——
「石雕場後頭的雕像真的是狩野老師雕刻出來的嗎——我就是在意這一點。」說完,由良朝我遞出寶特瓶裝的清涼飲料。「感謝你的協助。接下來我會一個人調查。」
「當然知道啊。」
「我不擅長應付那個人,湯川學長。」
「沒有人會爲了利益得失做這種事吧?話說回來,你真的明白嗎?我這個男人可是在亞洲各地流浪徘徊了一年,成長率豈止是零,甚至是往後倒退纔回來,不僅爲周遭的人添了一堆麻煩,最後還留級喔。事到如今,這樣的我纔不會計較什麼利益得失。」
「是伏野喔。應該不是狩野。」
「喂,你說果然是什麼意思?」
也就是石雕場後方女性雕像的由來。
聞言,我終於豁然領悟。
原本「黃泉醜女」在學生之間,是知道的人才知道的存在。一般都謠傳雨天之際會傳來啜泣聲,或是情侶一起去看那座雕像的話,幾天之內就會分手。畢竟那樣的雕像擺在那種地方,令人毛骨悚然的傳聞自然是層出不窮。
「沒錯。」
雕刻系的一之瀨老師比起人品和實績,更爲人所知的是他那性感的男中音。那是一種兼具了渾厚和優美的悅耳低音,每一次聽到,都令人大感新奇地驚歎:「這聲音也太好聽了吧!」就連身爲男人的我都這麼想了,在女學生間更是不用說。她們也經常讚揚道:「真是充滿費洛蒙的嗓音。」「光聽聲音就會懷孕。」「真想被他用那個聲音性騒擾。」假使由這位老師朗讀,鐵定連童話故事都會變成禾林的羅曼史小說。(注:禾林出版集團(Harlequierprises Limited)是全球最大的羅曼史小說出版商。)
「不,光是能夠成立假設就足夠了。」
「狩野壹平老師以前參加過文藝社嗎?」
連我也覺得自己的腦筋動得真快。
這件事是聽誰說的?
換言之,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結果如何很讓人好奇啊。更何況,我也是與這件事有關的一份子喔。」
站在那尊女性雕像面前,我還感嘆着純藝術世界的嚴苛:「沒想到都創造出瞭如此厲害的作品,卻還是沒沒無聞。」但根本沒這回事,在雕刻那座雕像時,那位大師就已經是名聲喫立不搖的石雕領域第一人了。
「對了,聽說利根上學期必修被當掉了,確定會延畢成八年級生吧?傳說中的八年級生耶,真是笑死人了。明明也沒有翹課,每堂課都乖乖去上,卻接二連三都沒拿到學分,這反而可以說是一種才能了吧?」
「你們口中的珠子傳說是虛構故事喔。正式的標題……呃,我記得是叫《泥之假面》吧。」
對了,鳥和動物也是,聲音好聽的物種都很受歡迎呢。
「我是不會說得那麼直接。不過,真的是完全迥異呢。此外,狩野老師的工作室裏頭只有塑像。當然,也有可能是他這二十年來創作方式改變了,有些作家不管是石雕、塑像還是木雕皆有涉獵,但那間工作室裏別說是石頭了,連石雕用的道具也沒看到。」
「不是不是,那是——」
「是這樣吧?」我確認後,一之瀨老師「嗯~」地露出苦笑。
「最後我想再問一個問題——」由良說:「您認爲爲什麼《泥之假面》的故事會在籃球社內部代代傳承呢?籃球社本身,好像和年輕時的狩野老師及『黃泉醜女』都沒有直接的關係吧?」
「原因很單純喔。」一之瀨老師笑道:「就我所知,在二十年前起就存在的社團當中,從創立以來就不曾中斷過的,只有籃球社和文藝社而已。」
「原來如此。」由良額首。「也就是說,學長學弟這種上下關係從來沒有斷過吧。」
「就算還有其他社團不曾中途停擺,但那都是比較近年來成立的社團了。其他歷史悠久的社團,像是棒球社和足球社,中間都有過不只一次,而是兩到三次的斷層。因爲我們學校不怎麼熱中於社團活動啊。」
「對了,我擔任家教的那名學生今年國中二年級,卻深信光源氏是實際存在的人物喔。」
「啊~這我可以明白。我從前也以爲奧斯卡大人是真實存在的人。」(注:奧斯卡爲漫畫《凡爾賽玫瑰》的女主角。)
走出雕刻大樓後,我們進入學生會館,在二樓的餐廳喫了耽擱已久的午餐。由於現在放暑假,店家都縮短營業時間,我們勉強趕上了最後的點餐時間。
現在只能看到稀稀落落的客人。
一名穿着連身工作服的男子趴在最角落的桌子上,動也不動地呼呼大睡。
四名女生聚在中央附近的桌子旁,一臉認真地談論着某件事。
由良喫着當日定食。
我則點了夏季限定的中華涼麪。我從以前就一直很好奇,很想喫喫看。但果然味道就只有學生餐廳的水準,毫無優點的程度甚至教人不禁落淚。麪條既黏在一起,醬汁也太甜了。
「雖然是虛構故事裏的登場人物,卻因爲太過有名,導致分不清楚那究竟是虛構人物還是實際存在的人物……仔細想想,這種情況很常見呢。」
「也就是類似的情形也發生在我們學校了呢。」
「這也就表示《泥之假面》是那般出色的小說羅?」
「如果是的話,狩野老師真該成爲小說家呢。」
「是啊。」由良隨聲附和,扒了幾口白飯。「我有點想看看狩野老師寫的小說呢。」
接下來,兩個人都各自默不作聲地喫飯。
突然間,我覺得很滑稽,便吸着麪條呵呵笑了起來。「我們竟然合掌拜了大師的作品,根本不是狩野老師的嘛。」
「是啊。」
「如果還有人知道當時的情況,我當然想問,但畢竟是二十年以前的事情了,希望應該很渺茫吧。但是,至少有可能還留着以前的舊社刊吧?根據一之瀨老師所言,二十年前起就已經存在,
坐在最裏頭座椅上的人一看見我們,瞬間面露驚訝,但隨即揚起淺淺的微笑。
文藝社的辦公室在二樓盡頭。
既已確認故事的原型,珠子傳說的調查至此算是圓滿達成。
「利根學長在居酒屋對我說這則傳聞的時候也是?」
「爲什麼?你想看嗎?」
「是啊,有點想看。」
「舉例來說,公共藝術不僅收入或是效益都能得到很大的成果吧?因爲有很多人看得見。但是,藝術品也因此變成了理所當然的存在,民衆對其視而不見的情況與日俱增。讓藝術融入都市的公共空間,使其貼近人們的生活,這項目標也許達成了——可是,也產生了一些問題。就是有多少人願意憐下腳步仔細觀賞?又訂多少人願意讓藝術殘留在自己的記憶裏呢?」
「不過,還是先去看看吧。」
石像運送到買主手上時,泥巴早已悉數剝落,變成了一張世上最醜陋的臉孔。買主大發雷霆,禁止安倍出入自己的宅邸。氣得發狂的安倍將珠子狠狠揍了一頓,失手殺了她。安倍戰慄於自己竟然做出如此可怕的事情,從體育館的外側樓梯縱身跳下,終結了自己的性命。
由良喝着茶,納悶地睨向我。「你怎麼開始歸納結論?事情還沒有結束喔。」
站在大門前時,裏頭傳來了某種聲響——是電風扇的聲音。
是沒錯啦……我支支吾吾。
「你要問文藝社的人嗎?」
不久之後,珠子向伏野懇求:「請你以我爲模特兒創作雕像。」既然有機會能夠兩人獨處,這自然是伏野求之不得的要求。看着珠子,伏野傾注所有心力雕刻了好幾座石像。但是,珠子卻暗中以安倍的名義,將所有石像送去參展。她一直是在安倍的命令下,讓伏野創作出優秀的雕像。
中間又不曾停擺過的就只有籃球社和文藝社了。」
「總之,因爲原作故事不僅長,情節又很複雜啊。傳話遊戲歷經了二十年這般漫長歲月後,故事內容就會遭到省略、竄改,變成更適合口耳相傳的傳聞,最終就是阿春學長聽到的珠子傳說了吧,一定是這樣。」
差不多該回去了。
我住的公寓離學校路程徒步約七分鐘。回國後從二月開始,我就在此展開獨居生活。
「已經找到了啊?真是出乎預料地快呢。」
是因爲留意到我一臉不滿地喫着中華涼麪嗎?
由良心領神會地頻頻點頭。「如果這是那座雕像的由來,完全可以理解。」
犀哈哈大笑:「只列出梗概的話,看起來的確很驚悚,但仔細讀過一遍的話,內容可是相當有趣喔。主要人物的心理描寫都很生動細膩。」
「我怕搞丟。」
走出社團大樓時,整片天空已泛着橙色。橫臥在地面上的影子異常高大。傾斜的夕陽已有大半沒入遠方的水泥森林間,但天氣還是很熱。
我和由良隨心所欲地四處奔波打探,已經心滿意足了。
因爲我問:「你認識白谷嗎?」當時犀回答道:「我們大學的學生人數並不多,所以既然同一科系又同一學年,自然有打過照面。但不算特別親近。」
這麼說來,我都不知道他參加了哪個社團。
可是,之後再偷偷告訴我真相不就好了嗎?這種機會應該多得是吧。
「喔……」
離開餐廳,走下學生會館的樓梯時,由良低聲說道:
由良歪過腦袋說:「雖然僭越,但我好像稍微可以明白。」
「你對這方面有研究嗎?像是拉麪那一類的。」
我們打開門。
敲門之後,一道男聲說了:「請進。」
這就是狩野壹平所寫的《泥之假面》的正確梗概。
你管我!
「不管是這本小說、作者是狩野老師,還是大家謠傳時搞混了狩野和伏野——你全都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吧?」
原來如此。這傢伙在奇怪的事情上腦筋動得真快。
「嗯。」
隨後兩人都喫完了飯,將餐盤送到歸還區。
「喔……」由良翻了翻犀硬塞給他的社刊。「犀學長也寫小說嗎?」
走廊的窗戶全都緊緊關上,空氣十分悶熱。
「連載了一年嗎?真厲害,不曉得跟碩士論文比起來,哪邊比較費神。」
「是嗎?那……的確很恐怖呢。」
由良家的話不久前我才造訪過,從學校要走約二十分鐘纔會到。聽說他平常都騎腳踏車或走路上學,但最近開始搭公車。這是明智的選擇。因爲就連今天早上的天氣預報新聞中,可愛的氣象姐姐也一臉傷腦筋地笑着說:「今天有可能會刷新今年度的最高氣溫紀錄呢。」這種大熱天在外頭走上二十分鐘的話,大概會暈倒吧。
遭到好友和心愛女子的背叛後,伏野終日哀傷感嘆,不再動手創作。
犀一面扶正眼鏡,一面蹙眉。「你是很容易丟三落四的人嗎?」
犀發出沉吟:「不過,讓你們空手而回也不太好意思呢。」他一邊低聲唸唸有詞一邊起身,又推又挪地移動堆積在窗戶下方的紙箱,最後相中了一本平版印刷的社刊,抽起後塞給由良。「給你。庫存已經一年以上了,所以不用錢。」
在不怎麼寬廣的小房間裏,書架擠得滿滿都是,每個書架上也都密密麻麻地塞滿了書本,整個文藝社辦公室儼然就像倉庫一樣。窗戶前,坐在電風扇最吹得到的最裏頭位置上的,正是油畫系四年級的犀和彥。據說在第一會議室旁的聊天區解散後,他就一直在這裏閱覽學弟妹的原稿。
方纔拿起那本存檔樣本,大略地翻閱時,犀一邊口頭告訴我們真正的大綱。
「……白谷?」
我放下《泥之假面》,隔着桌子瞪向坐在對面的犀。
「我知道哪裏有中華涼麪好喫的店喔。」
全六回連載完後,待最終回結束,就集結成了一冊。雖然發行的數量非常稀少,但確實曾在印刷廠印成了書。其中一冊如今成了存檔樣本,留在社團教室的書架上。
「變得像是空氣一樣的話,果然會讓人覺得有些寂寞吧。那麼倒不如放在更適合的場所,就算是壓倒性的少數,卻是爲了真正需要它的人而存在——我在想,大師也許希望自己的作品這樣吧。既然是放在它該待的地方,那也不需要覺得可惜。」
「知道以後,這件事情根本沒什麼嘛。不過,還挺有趣的,就像在玩偵探遊戲一樣。也成功瞭解了狩野老師這個人……嗯,真是太好了。要是就那樣回去,一個人待在家裏的話,我大概會一直胡思亂想,整個人心煩意亂吧。」
犀呵呵笑了:「有什麼關係呢,又沒有造成他人困擾。要是在酒席上說那不過是很久前一名學生寫的虛構故事,只會讓場面冷掉而已吧?真實存在人物的浪漫故事,比較讓人嚮往啊。」
而且,果然沒有半個人影。
「你爲什麼那時候不訂正?」
「這根本不是戀愛小說!是恐怖小說吧!」
反正你最後一定會說「我是開玩笑的」吧!我如此心想,做好心理準備,但出乎預料地由良並沒有接着說出這句讓人火大的臺詞。看來他是真的參加了拉麪研究會,但這樣也讓我有些不知該如何反應。
「這下子搞不好會白跑一趟。」
什麼?」
我吐嘈後,由良只是說了些「嗯~」「或許吧」,回以分不清是肯定還是否定的應和。
「接下來要去文藝社,取得佐證纔行。」
鋼筋水泥建造而成的三層樓高建築物一片靜寂。暑假期間,多數學生都專注在自己的創作上,另外也如一之瀨老師所言,大半學生都不熱中於社團活動,乃是本校的校風。
「內容可能很有趣吧,但我有點無法喜歡。我喜歡皆大歡喜的結局。」
「爲什麼?」
明知是不會開花結果的單戀,伏野仍想留在她身邊凝視着她,於是比從前更頻繁地與安倍來往,想方設法增加與珠子接觸的機會。自然而然地,他也與珠子的閨中密友,同樣也是雕刻系的章子變得熟稔。久而久之,他們經常四個人一起行動,形成了兩男兩女的親密小團體。由於安倍和珠子在交往已是衆所周知的事實,所以大家也以爲伏野和章子在交往。伏野沒有特意否定。因爲他心想,只要能待在珠子身邊,不管周遭的人說什麼他都無所謂。
只是,沒想到竟然是文藝社。
「我參加了拉麪研究會。」
「其他東西還好,但只有書本我常常忘記放在哪裏。」
「狩野老師年輕時當然也寫過其他小說,但最有趣的果然還是《泥之假面》。第一次看他的作品的話,《泥之假面》是最好的選擇。這本就借你帶回去吧。不過,絕對要歸還喔。因爲只剩下這一本而已。」
我們兩人決定一起同行到大門前的公車站牌。
「這樣啊……那還是算了。」
由良站在辦公室角落、塞滿了數十年份舊社刊的滿布塵埃書架前。他隨機抽出其中一本,翻了翻書頁後再放回去,接着再抽出一本快速翻閱……如此週而復始。
他生前也是文藝社的社員嗎?
「既然是自己喜歡才寫的東西,應該不覺得痛苦吧。」
章子向伏野表明愛意。但是,伏野怎麼樣也無法原諒章子的所做所爲。被伏野拒絕,墮入絕望深淵的章子跌出車道時,不巧被迎面而來的卡車輾過,從此香消玉殯。
「也就是說姑且不論大師,至少你個人是這麼認爲羅?」
章子對這種行爲怒不可遏。因爲不知不覺間,章子已真心愛上了伏野。伏野的最後一項作品將賣給某個富翁。章子於是半夜偷偷溜進保管場所,修改了預定售出的石像臉部,再在上頭敷上了以泥巴做成的美麗容顏。
「這種充滿少女氣息的發言真不適合阿春學長耶。」
「咦?」
我忍不住直打寒顫。「太慘了!所有人都死了嘛!」
「先不說這件事了——」
伏野是我們學校雕刻系的學生。某一天,他愛上了油畫系的一名美麗女孩。女孩名叫珠子。但是,伏野無法向她表白自己的心意。因爲珠子正和伏野的好友安倍交往。
「就是大師說『讓它留在原地也沒什麼不好』,拒絕移動『黃泉醜女』這件事。以背景而言,那片潮溼陰森的雜木森確實很適合那尊雕像的氣氛,可是,把大師的作品放在那種毫不顯眼的地方,你不覺得太可惜了嗎?」
「嗯。」
是一年前在不幸意外中喪生的那個白谷嗎?
「應該是吧。」
我一直沒來由地認定《泥之假面》是短篇小說,但實際上是長篇小說。聽說當時是連續六期在社刊上連載。現在半年才發行一次社刊,但二十年前是隔月發行。換言之,《泥之假面》連載了一整年。
但事實上,犀和白谷同樣隸屬於文藝社。
「沒有狩野老師寫的其他小說了嗎?」
學生會館後頭就是社團大樓。顧名思義,是集結了各社團辦公室的建築物。我平常很少到這裏來,因爲有籃球社活動的日子,我都直接把行李放在體育館的更衣室。
「喔?怎麼說?」
我向由良借了犀給他的文藝社社刊,漫不經心地翻開書頁。我記得犀推薦的文章是……《微笑蜻蜓》吧?我繼續往後翻,終於發現了《微笑蜻蜓》前篇。寫着前篇的話,表示還有後篇吧?接着我看向作者的名字,心頭一驚。
最後只有伏野留在這世上——
「不,我只負責看。」
「可是,也用不着擺在那麼讓人渾身發毛的地方吧,你不覺得嗎?」
「當然。」
「是的。所以爲了防範於未然,你的好意我就心領了。」
安倍始終知道伏野喜歡珠子,同時也嫉妒着他的雕刻才能。
「現在的水準也很高喔,因爲有社員的志向是當職業作家。我推薦《微笑蜻蜓》這一篇,總之就稍微看看吧。我們隨時都接受對作品的意見和感想。」
可是,怎麼回事?總覺得有哪裏教人在意。
這對犀而言,只能列爲「打過照面」的範疇嗎?
但就算這樣,爲什麼犀沒說他們參加了同一個社團?是覺得這件事沒有重要到必須提起嗎?
……是我想太多了嗎?
可能只是因爲這幾天發生了太多事情,害我變得神經兮兮吧。
我一邊想事情一邊走路,結果與一名從圖書館背陰處衝出來的女性迎面撞上。
我頂多腳步有些踉蹌不穩,但對方卻鬆開了懷中抱着的手提包。小袋子和裝滿文件的資料夾等東西散落在石板路上。
「對不起。」我慌忙蹲下,撿拾掉落一地的物品。
由良也幫忙撿取。
「不會。」應聲的女性是雕刻研究室的助教,同時也是犀和彥表姐的高梁千華子小姐。
「高梁小姐,你還留在學校啊?」
「嗯,是啊。」高梁助教答道,表情十分陰沉又嚴肅。由於她平常活潑又充滿朝氣,這樣劇烈的落差反倒讓人覺得有點恐怖。是我的錯覺嗎?總覺得她的氣色也很糟。
不過,這也難怪。畢竟這回的狩野事件,最勞心費神的人一定就是居中爲狩野老師和學生牽線的高梁助教了。
「是案件方面還有非處理不可的事情嗎?」
「……對。」
「你辛苦了。」
「嗯。」
「如果有我們能幫上忙的地方,請儘管跟我們說。」
「謝謝你們。」儘管向我們道謝,她的表情還是很陰鬱。
看起來很疲憊呢。我們這些學生只要表現出自己是受害者就好,但她可能還有一些煩瑣到我們完全無法想像的手續和文件要處理吧?
高梁助教將散落的物品堆在一起,隨便塞進手提包後,看也沒看我們一眼就低聲說:「不好意思。」然後迅速飛奔離開。
「喔,麻煩你了。」
「你拿去哪裏了?」
我屏住呼吸,回過頭去。
「是誰?在外面做什麼?」
我感覺到男人上前開門。
唯獨不明所以的叩咚叩咚聲接連從門外傳來。
但是,這陣聲響也在一會兒後戛然而止。
八號倉庫內擁擠狹窄地羅列着木像。由於十分昏暗,看不清楚深處,但數量相當驚人,固定於牆面的架子上下兩方都密實地塞滿了木像。人物雕像果不其然較多,但也零星可見彷彿是兩道螺旋扭曲在一起的抽象雕像——
身後的地板發出嘎吱聲。
男人將手探進肩上揹着的袋子。是那種像是買東西贈送的薄型環保托特包。他從中抽出了一把嶄新的菜刀。那是把隨處都能買到的普通萬能菜刀,搞不好百圓商店就有在賣,但一想到這種狀況下他可能採取的用途,我全身的汗毛就往上倒豎,心臓也撲通狂跳。舌頭彷彿往上捲起了般僵硬痙攣。不怎麼寬廣的倉庫中瀰漫着緊張感,聲音幾乎要變得尖銳沙啞。
「可能吧?」由良邊歪過頭邊起身,接着瞪大眼睛。「啊。」怎麼了嗎?我循着他的視線望去,發現設於一旁的長椅底下掉着一隻手機。由於我的距離較近,我便伸手撿起。粉紅色的圓形機身就像糖果一樣。「高梁小姐!」我連忙大聲呼喊,但她早已消失在教職員工用的停車場裏。
一個男人正站在敞開的大門前,身高偏矮,有些駝背,還有着圓滾滾的身軀,以及不平衡的纖細四肢。
我也很想立即衝到大門前面,但實在鼓不起勇氣跑到手上拿着菜刀的傢伙旁邊。
於是由良從我的肩膀上拿過書包。「我幫你拿。」
可能因爲我沒有應聲吧,男人用比方纔要大的音量又問了一次相同的問題。
身體變得輕盈的我快步追向高梁助教。
男人的聲音困惑到了極點。我本來還以爲是他的同伴在外面,把我們關在這裏頭,但看來並非如此。
「菱田,你就一邊喊着好熱一邊去死吧!」
這個聲音是——
這個聲音。
以石雕場爲首,與雕刻有關的設施都集中在這一帶。管理這八棟倉庫的應該也是雕刻系。高梁助教畢竟隸屬於雕刻研究室,很可能會在這附近出沒。
「就是Insomnia的檔案!」
「你藏去哪裏了!」
面西的牆壁上有一條龜裂。有人正利用那條縫隙,從外頭將某種液體倒進倉庫內。那些液體被點燃了。
一瞬間我還以爲是幻聽。
然後,再度傳來了彷彿刮玻璃般的尖笑聲。
現在的情況已經不容我害怕菜刀了。我再也顧不得菱田的存在,衝到門邊用力敲門。
對方陷入沉默。但是,他並不是放棄了。儘管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我依稀感覺得到他的怒氣正逐漸上升。
「咦?爲什麼?怎麼回事?是誰?」
八號倉庫座落在最北邊,一旁即是將我們耍得團團轉的某大師不爲人知的傑作「黃泉醜女」。
沒想到一天當中會連着兩次走這條路。
內部充斥着老舊木頭的香氣。
那麼,該怎麼辦呢?就在我停下腳步時——
男人開口說話了。
不合時宜的汗水瘋狂湧出,我的心跳速度急遽加快。
他用顫抖的聲音第三次重複那句話:「你拿去哪裏了!」
不不不,我剛纔可沒有這麼說喔。
面西的牆壁上有一處龜裂,從那灑進了微弱光芒,但那樣的光量當然不足以照亮整間倉庫。在什麼也看不見的情況下,大門另一頭又格外響亮地傳來了「叩咚叩咚」的笨重聲響。
我在停車場裏沒有找到高梁助教。
「喂?」
於是我穿過停車場,繞到體育館後頭。由於瞥見了疑似是高梁助教的女性背影,我急忙追上去。抵達石雕場後,橫越過鋪裝道路,就能看見倉庫羣——
近乎殘暴的熱氣讓我不由自主向後退。
可是乍看之下,體型真的很像。
膀!
密密麻麻被保管在這間八號倉庫裏的,不論大小全都是讓人狐疑爲何要保管的破爛木像。木頭的乾燥程度適中,做爲柴薪再適合不過。一旦點火,整間倉庫肯定會在頃刻間化作火海。
「……高梁小姐?」
「你在說什麼啊?」
「怎麼回事!」
火勢沿着液體擴散的範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姿向外蔓延。原本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倉庫內部一鼓作氣變得明亮,諷剌的是,連一旁木像的美麗木紋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我都說了,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那個,我不會不聽你說明就報警的。總之,請你先冷靜下來,好好地告訴我你弄丟了什麼東西吧。Insomnia是什麼?你願意告訴我的話,我也會幫你一起找——」
「《失眠》的檔案根本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你活該!」
這間倉庫沒有窗戶。只要一關上大門,就近乎伸手不見五指。
組合式倉庫彷彿埋沒在雜木林裏般一字排開,全部共計八棟。每間倉庫的體積都不算大。
現在需要的是溫柔的謊言。
我打工的朋友說,
「應該是有急事吧?」
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情了?
這件事情報警比較好嗎?
男人愕然低語:「……門被鎖上了。」
「Insomnia……?」
原本石像就有着詭異的氛圍,但在黃昏的薄暮之中看到,更讓人渾身寒毛直豎。
嘰嘰。
平素總是上鎖的倉庫大門極其自然地打開,顯然是方纔有某個人進出過,而說到方纔進入這一帶的雕刻系相關人士,就只有高梁助教一人而已,所以高梁助教就在八號倉庫裏——我毫無懷疑地得出了這項結論。
所以我也跑去看看,
我對由良投以苦笑。「沒辦法,我去追她吧。」
但畢竟距離很遠,也有可能是我認錯人,
「什麼?」
「……咦!」
我曾被這道聲音不分青紅皁白地劈頭痛罵,所以不可能認錯。
「你也想說我是沒用的像夥吧?」
八號倉庫的方向傳來了聲響。
男人的嗓音變得尖銳。
有神祕的聲音很恐怖,但太過安靜也很恐怖。
確實是高梁助教的聲音。可是,我不敢置信。這個人真的是高梁小姐嗎?這種發狂般的大笑方式,真的是那個既溫柔又開朗的高梁小姐嗎?是那個開着廂型車接送我們,總是爽朗微笑、朝氣十足的高梁小姐嗎?……怎麼可能。我無法相信。是我誤會了吧?一定是聲音很像的另一個人。我如此深信着。
當我只能束手無策地呆站在黑暗中之際,一股異味冷不防竄入鼻腔。是類似油的氣味——就在我察覺到時,眼角余光中迸出了一簇火焰。
男人揚聲呼喊。
「你說什麼?」男人霎時面無血色。
原先一直敞開的大門突然猛力關上,我和男人以幾乎一模一樣的動作嚇得往上跳起。
「你爲什麼會拿着那種東西?」
在學校附近看到一個可疑的大叔四處徘徊,
我態度有些強硬地反問回去,然後往他靠近一步。我當然覺得害怕,但我也判定自己可以當場壓制住他。不論是體格還是體力,絕對都是我略勝一籌。對方看起來實在不像是空手道有段數的人或是泰拳好手,如果和他扭打在一起,我想我不會輸。只要他沒有拿出兇器的話——
「沒錯,我真的是個沒用的傢伙,這點我自己也很清楚。但是,你纔沒有資格這麼說我。明明你一點也不瞭解我。你打算說你會報警,藉此威脅我吧?」
……沒有手機的話,應該會很困擾吧。
「我說過了,你在說什麼啊!」
「咦?」
是那個男人。那個冒充成狩野老師的——
我打開門扉,走進倉庫內。
這時,放在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我嚇了一跳,拿出手機進行確認。是最上寄來的簡訊。他同時發送給了我、犀及由良。簡訊標題是:「好像不太妙?」
這個聲音果然是高梁助教。
和我以及男人無關的第三者正在門外做些什麼——
但就算這麼回答也無濟於事。
「高梁小姐!等一下,我也在裏面,快點開門啊!」
但沒有回應。
發現好像跟那個冒充狩野老師的男人有點像。
「高梁小姐?」
但是——
但是,正如同我很害怕一樣——不,男人似乎比我還要害怕。托特包從他打着哆嗦的肩膀往下滑落,掉在了地板上。
緊接着,大門外響起了女子尖細的大笑聲。
我繞到正面一看,果然大門略微敞開。
然而,卻被「喀喳」這陣不祥的聲音擋住了。
要是真的變成那樣,我們不就——
「你拿去哪裏了?」
「嗚哇!」
菱田是這個大叔的名字嗎?……奇怪了?怎麼回事,總覺得最近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不,慢着。冒充成狩野老師的這個大叔和高梁助教彼此認識嗎?話又說回來,我爲什麼會捲進這種事情裏?這跟我完全沒有關係吧?
沒有回答。
也沒有人的氣息。
高梁小姐似乎已經離開了。
「不會吧——」
期間,火勢更是益發猛烈。
貼在牆上的嚴禁煙火標語看來就像惡劣的玩笑。
「可惡!」
我拿起菱田身旁的塑膠布,拍向大火。但連這塊塑膠布也因爲長期放置,不僅滿是灰塵,又變得無比干燥,所以沒兩下子就被點燃了。
「哇啊!」
我慌忙一把丟開。塑膠布轉眼間就熊熊燃燒起來。
沿着地板蔓延的大火轉移到堆得密不通風、不放過一絲空隙的大量老舊木像上。火勢延燒順利到甚至讓人想笑,不出多久時間,我們就會迴天無力了。我放棄繼續滅火。總之必須逃離這裏纔行。但這間倉庫沒有窗戶,也不可能有暗門或通往地下的逃生出口。唯一的大門無法打開——
換言之,沒有出口。
怎麼可能。
不可能有這種蠢事吧。一定還有生機。
怎麼可能一點逃脫的機會也沒有。
事態太過嚴重,我的思考險些停止運作。就在這時,握着的手機震動起來。不是我的,是高梁助教的手機。來電者的名字顯示着「小和」。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似地接起電話。「犀!」
3;咦?5;
「是我,柏尾!」
『爲什麼千華子的手機在阿春學長那裏?』
由於他的應對太過冷靜又當機立斷,我反而心生不安……他應該不會以爲我在開玩笑吧?他真的會來救我吧?
由良從掛在肩上的我的書包中拿出寶特瓶遞給我。「你要喝嗎?不,是能喝嗎?」那是由良在大學院大樓的出入口大廳給我的飲料。我一把搶過似地接下寶特瓶後,連呼吸也忘了地貪婪灌下。雖然應該沒有冰過,但清涼的水分滲透了全身。緊接着我又咳嗽連連。
我可是打算說「謝謝」喔。
由良站起身。「總之先滅火吧,我也去幫忙。」
「她可是把你們關在倉庫裏又點火喔。當然是爲了殺了他啊。」
「動動身體比較好……」
安靜不動的話,我可能會想起許多事情,然後哭出來。
我會被燒死嗎?
「你因爲缺氧而神智不清了嗎?」
我就像吵着說不要的孩子般左右搖頭。「我也不淸楚……可是,她好像認識那個大叔……」
『你現在在哪裏?』
一羣穿着連身工作服的學生從鋪裝道路另一頭的石雕場陰影中走了出來。是在石雕場製作作品的學生吧?多半是聽到了小卡車撞破倉庫牆壁時的巨響。他們一見到冒着火焰的八號倉庫,比起喫驚,更是呆若木雞。「這是怎麼回事?」「好像不太妙耶?」「不,這很不妙吧!」
另一方面,外圍的其他學生逐漸組成一列從石雕場清洗區連到此地的水桶接力隊伍。其中某個人從石雕場帶來了滅火器,但大火已經開始吞沒倉庫的屋頂,光憑一瓶滅火器根本沒有用。此外,石攞場的水管也拉不到這裏來。
他隨即掛斷電話。
「……是高梁……小姐。」
另一方面,菱田正想方設法打開大門。他發狂般地不停用菜刀刺向大門,但發現到沒有用處後,就將菜刀塞進大門與牆壁的狹小縫隙間,然後在菜刀上使力——
無數男子氣勢驚人地在石雕場後頭來回奔竄。
我和由良保持着不即不離的距離跟在他身後。
但我的大腦還無法順利地整理思緒啊。
「最上寄了簡訊過來。柏尾學長也收到了吧?就是那個大叔可能在這附近的那一封。所以我纔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則拿出自己的手機,心想必須聯絡其他人。必須求救纔行——可是,要打給誰?在我慢條斯理講電話的時候,火勢仍在延燒。在接電話的人察覺到危險,趕到八號倉庫以前,我搞不好已經燒成一具焦屍了。
「那個菱田和高梁小姐彼此認識嗎?」
「不過,菱田爲什麼會來這裏?他不可能不知道警察正在追捕他吧?竟然不惜冒着被別人發現的風險,這究竟是爲什麼?」
我和由良同時回過頭去。
犀轉身背對人來人往且情勢緊張的清洗區,信步向前行。
「因爲,必要的拼圖碎片都已經湊齊了啊——在森林裏亡故的雕刻家;他從前是這所學校文藝社的社員,在學期間比起雕刻,顯露出了更多寫小說的才能;這位雕刻家擁有着連載小說《失眠》的檔案;執拗地尋求那份檔案的小說家;小說家不想讓第三人知道那份檔案的存在……提示都這麼多了,答案艱本是呼之欲出吧?」
犀在與清洗區有段距離的地方停下腳步。
「檔案?什麼檔案?」
「別竹八號倉庫了!不能讓火勢延燒到旁邊的倉庫!」「要是蔓延到雜木林的話,我們就應付不來了!」「快切斷那邊的樹枝!」
這是組合式的老舊倉庫,說不定意外脆弱。我懷抱一絲希望,試着踢向牆壁,還用身體去撞。
嗯,我多少也猜到會是這種結果了。
……會死?我嗎?
菱田丟在地上的薄型托特包冒着黑煙,變成了一團焦炭。
聽到這句話,學生們似乎才驚覺到事態的嚴重性。一人反射性地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一人一邊喊着:「火災警報器!火災警報器!」一邊不知跑向何方。其餘數人則是來回踱步。「怎麼辦?該怎麼辦纔好啊?」「喂,去叫教職員工!」「咦?叫誰?警衛嗎?」「不管是警衛還是誰都好,總之就是學校的職員!」「話說,這場大火該怎麼辦啊!」
由良朝着他們大喊:「消防車!快叫消防車!打一一九!」
「菱田?」
「Insomnia是英文,意思是失眠。」
「原來如此。」由良點了點頭。「她是用『我有《失眠》的原稿檔案』這句話爲誘餌,引他過來的吧?」
啪當!
「爲什麼要這麼做?」
菜刀在尾部斷成兩截。
「請你仔細說明一下。」
由良半拖着我將我往後拉,更是遠離持續噴出火焰與黑煙的八號倉庫。
我抬起頭。「那麼,菱田就是——」
在可說是化作了戰場的這片石雕場後方,唯獨他一派清爽地穿着一塵不染的乾淨衣服,整副身軀彷彿蘆葦般,姿態優雅地站在那裏。
由良靜靜回答:「狩野老師是菱田弘毅的代筆作家吧?」
由良瞪大雙眼。「怎麼會是高梁小姐?」
站在我們身後的是——
由良繃緊身體。「你爲什麼會知道?」
「他好像在找檔案。」
透過一之瀨老師那令人印象深刻的嗓音。
原來如此。
「高梁小姐對菱田這麼說了……《失眠》的檔案根本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你活該……」
「哇啊!」菱田發出了沒出息的大叫聲,開始在倉庫內東奔西竄。
不久前我才聽過這個單字。
我不要!就連這樣的祈求也無法化作聲音。
「理由我之後再說明!你快來救我!情況真的很不妙,失火了!」
推理就此遇到瓶頸,我和由良雙雙陷入沉默。
「柏尾學長!你還活着吧?」
「這我就不曉得了。」
「感覺上是這樣。」
我使出渾身喫奶的力氣接連撞了好幾次,但只有我受到的傷害不停累積,牆壁卻是不動如山。
「嘿嘿……嘿嘿嘿……嗚嗚。」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會死喔。
下一秒,撼動整間倉庫的巨響轟然響起,側面的牆壁瓦解塌坍,那一帶的木像也全被撞倒。是柱子承受不住,倉庫開始倒塌了嗎?但並非如此。是某種巨大的事物撞破了牆壁,衝進了倉庫裏。是一輛小卡車。就是停在鋪裝道路上的那一輛。車斗側面用黑色麥克筆寫着「雕刻研究室」的那一輛。坐在駕駛座上的人是由良。他一發現我,就在車內大聲喊着什麼,但我聽不清楚。小卡車一邊啪嘰作響地輾過瓦礫和倒地的木像一邊後退。想當然耳,那裏殘留下了一個大洞。可以看見外面,可以看見草地和泥土。比我靠近大洞的菱田一股腦地衝到外面去。慢了一步的我也起腳狂奔,跑得全神貫注。儘管險些被橫倒在地的木像姅到雙腳,但我還是跑出了八號倉庫,身上冒着黑煙倒在草地上。好涼。空氣好清新。由於過度急迫地渴求氧氣,我猛力咳嗽起來。
3;我馬上過去。』
我完全沒有發現。
由良皺眉說:「是嗎?」
熟悉的聲音。
「大門前面放了廢棄的石像,所以不論從內還是從外都無法輕易打開。還真是殺意堅決呢。是誰做的?總不可能是和你一起被關在裏面的那個大叔吧?」
「記得他說了什麼Insomnia。」
首先必須離開這裏纔行,而且刻不容緩。
「犀學長。」
一靠近宛如沸騰鍋子般人聲鼎沸的石雕場清洗區,用不着主動開口,就被視作是搬運人員之一。「麻煩你了!」一名身穿工作服、馬不停蹄來回奔走的男學生將裝滿了水的水桶遞給我——
「咦?」我發出了打嗝般的驚訝叫聲,但被兩人無視。
「你看起來真是慘不忍睹呢。」
我也跟着搖搖晃晃地起身。「我也去。」
根據一之瀨老師所言,《失眠》正在某本小說雜誌上連載,讀者一致讚揚情節有趣,也相當受到歡迎,很快就要刊登最終回了。
「很可能就是菱田弘毅。」
「就是工作室裏那個假冒的犯人吧?」
……果然該跟外界取得聯繫。我握緊手機。也許發不出聲音,也許一切都爲時已晚,但是至少……至少要讓某個人知道我的存在——
她高亢的尖笑聲在耳膜深處復甦。
「怎麼了?」
「八號倉庫,那座石像旁邊的!」
「高梁小姐是這麼叫他的。」
據說是狩野老師的同窗,正連載着《失眠》的小說家——
我發不出聲音,只是一面咳嗽一面不住點頭。喉嚨好痛。
大腦忽然竄過一陣緊張。
在這種地方,和一個莫名其妙的大叔。
菱田弘毅之所以不惜冒着被我們發現真面目的風險,也要留在工作室裏,是因爲在尋找原稿的檔案。
正心想其中有耳熟的聲音時,原來化作領導人下達指示的,正是將防塵口罩往下拉到脖子的一之瀨老師。雕刻大樓離這裏不遠。不知他是聽到騷動還是看到黑煙,總之就先趕來查看吧?他的費洛蒙嗓音在一片混亂中依然清脆嘹亮。
失眠。
於是三個人互相對視。
「你沒問題嗎?」
由良從小卡車一躍而下,一跑到我身旁,就開始用力踢我。好過分,爲什麼要這麼狠毒地對我啊?我大喫一驚,但似乎是衣服有些起火燃燒。衣服燒焦後冒出了細長的黑煙,肌膚也有燒傷。
明明四周如此炙熱,我的手腳卻彷彿結凍般僵硬。
犀聳了聳肩。「嗯,但在商業的世界裏,這種情形是司空見慣吧?」
我頷首。「他叫菱田……」
「就算我不特地說明,你們應該也大致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吧?」
在我垂死掙扎的期間,黑煙逐漸瀰漫擴散。空氣中有股奇怪的味道,更重要的是好熱。明明遠離了火焰本身,空氣卻像在燃燒一般熾熱。眼睛和喉嚨也宛如着火般疼痛不已。無法呼吸,也無法大聲呼救。如果要縮到黑煙較少的地方,就只能蹲在角落,但這樣子也等同被逼到絕境。不妙。這下子真的完蛋了。
「爲什麼要這麼做!」
他從頭到腳很快地掃了一遍我的慘狀,彎起嘴角說:「你被波及了嗎?真是一場災難呢。放火的人是千華子,而她想殺了菱田。我沒說錯吧?」
好不容易擠出的聲音非常沙啞。看來有些傷到氣管了。
「嗯,事情都到了這一步,大概可以猜到七八成吧。」
既然是《失眠》的原稿檔案,那當然無論如何都想得到手。
「可是,爲什麼高梁小姐想殺了菱田?」
「這個問題的答案實在非常簡單明瞭。因爲千華子和狩野老師有一腿啊。」
由良側過臉龐。「但狩野老師有太太了吧?」
「嗯,所以這是外遇,也就是見不得光的關係。不過,這也不是什麼難以理解的事情。雖然年紀相差了好幾歲,但這種事情並不稀奇。是雕刻同好間彼此欣賞吧。」
那個高梁助教……
看起來一點也沒有任何見不得人事情的那個人竟然……
「這樣的發展還真是奇妙呢。」犀抖動着喉嚨咯咯笑道:「你們不覺得一模一樣嗎?跟《泥之假面》裏的章子一樣。深愛着過分正直的雕刻家,懲罰利用他的才能藉以大飽私囊的傢伙,但自己的心願卻無法達成,因而走上自我毀滅……」
犀的最後一句話讓我相當在意。
走上自我毀滅?
我朝犀逼近。「高梁小姐人在哪裏?」
「天曉得。」
「居然說天曉得,你這傢伙——」
「因爲聯絡不上她啊。她的手機在阿春學長手上吧。」
這麼說也沒錯。
我將一直牢牢握着的高梁助教的手機塞給犀。
「你不擔心她嗎?」
「當然擔心啊,畢竟是血親嘛。」
犀這麼說,但看起來卻不怎麼擔心。
「我想她應該還活得好好的吧,但誰曉得呢,我也不能肯定。總之,就算她平安無事,也不會乖乖現身吧。放火殺人儘管是未遂,好像仍是非常嚴重的罪行喔……話說回來——」
犀在手上旋轉把玩着圓弧狀的粉紅色手機,眯起雙眼。
犀看向熊熊燃燒的倉庫,眼神彷彿正看着某種惹人憐愛的事物。
原來不只我一個人嗎?
「你在說什麼啊,我們是一樣的喔。一看到你,我就覺得自己並不孤單。」
紅色瞥笛的鈴聲逐漸逼近我們。
犀勾起嘴角,對着我笑了。
大師的傑作「黃泉醜女」就在火災現場旁邊,但因爲是石頭,所以沒有落到燒燬的下場。雖然遠遠看去,也看得出雕像被煙燻黑得非常嚴重,但對雕像而言,那髒兮兮的模樣就像是一層化妝,爲其悽絕的容貌再添幾分駭人之色。
不知不覺間太陽已經完全沒入地平線,西方天空的底部僅留下了一抹火紅。深藍色的天空、燃燒後木頭的氣味、森林和水氣。沒來由地我回想起了小學時見過的營火。
儘管如此,我還是擠出聲音:「……不行。」
「別把我跟你混爲一談。」
我只能倉皇失措地來回看着犀和由良。
呵呵呵。
「別看着我感到安心,也別把我和你當成是同一類人。我和你纔不一樣。」
「我們要將自己的不幸、毀滅、後悔和罪惡感,全都當作是糧食,然後訴諸於畫筆幅又一幅的畫啊。」
我和由良都說不出話來。
「沒有不對。你無意識間做的事情,跟我做的事情,沒有任何不同。」
「燒得真是旺盛呢,太美了。」
「對吧衩?」
由良呆站在天花板高聳的出入口大廳正中央,氣喘吁吁地來回張望。我也上氣不接下氣地站到他身旁。
「跟丟了。」
其他人也有雷同的感受嗎?
數十、數百個木像逝去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這是生命被死亡輕易踐踏的音色。
「因爲你就是那種生物。」
不妙。太不妙了。
由於被我潑了水,由良從頭到腳溼透,現在身上依然滴着零星的水珠,一邊怔怔地望着看熱鬧人潮的方向——
工程似乎尚未開始,舊初瀨會館內部仍是以前大家還在使用時的模樣。只不過已經不再有人進出,所以空氣十分沉悶,充滿了塵埃。牆壁四處都泛着淡褐色。
「人跑去哪裏了?」
我感覺自己血色盡失。「……怎麼可能。因爲,這和那又沒有關係……」
「夠了吧!」
「你……」
「我啊,覺得這次能夠去到那間工作室,真的是太好了。極具參考的價值。」
火災現場背後,是既無蟲聲也無鳥鳴,彷彿沒有生物存在般,一片萬籟俱寂的綠色空間。也正因如此,明亮通紅的火焰之躍動更是強烈鮮明。
我既生氣不起來,也無法感到錯愕。
「原來火焰燃燒的時候是這副模樣啊,我都不知道。這種畫面很少有機會能親眼看到,必須看個仔細纔行呢。我要烙印在眼底,日後畫火焰的時候就能運用。」
啊。
「不對,不管你說什麼,你和我都是同類。一站在你那些藍色畫作面前,我總會被一種難以言喻的飄浮感擄獲住。」
「你從今以後也會繼續作畫吧?不可能再也不畫畫。那樣一來,有朝一日你將會再也無法否定我的感受、我的行動。」
經過我們身旁的人瞪大眼睛,好奇着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我已經沒有餘力再去在意周遭人的眼光了。我的手頓時虛脫無力,空空如也的水桶喀啷一聲滾落在地面上。
「別再吵了……我無論如何……都不認爲那是正確的……如果一再重複那種做法…天會失去一切,再也無法挽回……到時才後悔……就太遲了……」
若不考慮狀況的嚴重性,單看這幅畫面的話,確實是美得懾人。可以說是不屬於這世間該有的美麗。
「阿春學長,我都說這麼多了,你還不明白嗎?」
覆蓋住整間倉庫的火焰,看來就像一種搖擺着金色魚鰭跳舞的生物。無止盡向上竄起的黑煙、時而噴發爆起的火花,還有爆炸般的熱氣,全都洋溢着生命力。火焰照亮了在四周奔來跑去的小小人影,這幕光景也讓人覺得神聖不可侵犯。
停隼場旁的老舊建築物就是初瀨紀念館的前身——舊初瀨會館。已經確定會在今年暑假期間拆除,現許大半外壁皆被塑膠布覆蓋住。工程的相關人員都已經回去了吧,附近沒有半個人影。
我找不到適當的措辭,只是虛弱地連連搖頭。
黑煙燻到了眼睛而已。
在我反問「你說什麼?」之前,由良就鑽進人羣間往前疾奔。
我聽說舊初瀨會館是因爲開始老舊腐化,纔會決定拆除。裏頭的設備的確都年代久遠,不堪使用。話雖如此,這裏仍是設有巨大禮堂的三層樓建築,展覽室和演說室等設施都十分完善,房間數量也很多。可供藏身的地方多得是。如果要一間間尋找,想必是浩大的工程。
總覺得……這樣下去很不妙。
「找到了。」
我起步追上由良。
於是我——
我用手背抹了抹臉頰。「黑煙……」
他突然間在說什麼啊。
喉嚨好痛,無法順利擠出話聲。
磅!磅!啪嘰!
「爲什麼是阿春學長在哭啊?」
「這世上有所謂可以做和不該做的事情。那是……邪道。」
「真是驚人呢。竟然爲了自己心愛的男人,打算將人活活燒死。明明就算從這個世上剷除掉無謂的廢物,心愛的男人也不會回來,也沒有任何人會表揚自己,根本是一點好處也沒有,反倒只會帶來無盡的壞處。哎呀呀呀。」
「……什麼?」
犀並未不知所措,行若無事地微笑道:「說得也是呢,你可能無法理解吧。因爲阿春學長是一個爲他人而創作的人。不過,如果是你,應該能明白吧?」
「那正是我求之不得的結果喔。」
「……閉嘴!」
他這些話中一丁點戲譫和迷惘也沒有,只有十足十的認真。他打從心底陶醉不已。
犀直視着由良的眼睛說完,由良的臉龐便一陣扭曲,猶如害怕而威嚇對方的野獸般,甚至讓人覺得他沒發出低嗥聲真是不可思議。
忽然間,我回想起了那股彷彿直撲鼻腔深處的屍臭。是在那座森林裏聞到的腐爛屍體氣味。我不由得用手捂住嘴角。一想到那股僅存於記憶中的臭味,我就覺得噁心想吐。
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
「女人真是可怕呢。但也正因如此,才能變成一幅畫。」
那樣不對。犀。不對。不對。不對。不該是那樣……
被大量的水猛力潑到後,兩個人的身子大幅搖晃了下,言語的針鋒相對也終於就此打住。
專業消防人員開始滅火以後,石雕場後方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人潮。各式各樣的人夾雜着好奇心和罪惡感站在那裏。有疑似是先前還待在製作室、穿着圍裙的一羣女生;某間公司的快遞人員;穿着套裝參加求職活動的男女;脖子上掛着ID識別證的學校教職人員等等。
「……不對。」
卯足全力將手上水桶裏的水撥向兩人。
犀將臉龐轉回來,陶然如夢般地說:
然後他用僵硬的聲音如此低喃。
累死了。
「利用珠子讓伏野創作出無數出色的石像,再用自己的名義送到各展覽上參展的安倍,最後下場是什麼?」
一開始就幫忙滅火的其他學生也都露出了疲倦的神情。大夥身上都被煙燻得黑漆漆,而且汗流浹背。
消防車抵達後,現場總算沉靜下來。
我記得他最後的下場確實是……
但聲音一時哽住,我沒能說到最後。
「如果你想繼續畫畫,就需要那些負面情感。」
「阿春學長,畫畫沒有邪道也沒有正道喔。」
非常不妙。
犀的眼鏡往下滑落,由良則是按着鼻子,一面抖着身子一面咳嗽。
犀從容不迫地環抱雙臂,樂在其中似地笑了。
「那是——」
「已經夠了吧。」
「我不知道你具體而言發生過什麼事,也沒興趣知道。可是,一看到那些畫,我就明白了。你將自己身上揹負的傷口、疼痛、恐懼,融進繪畫當中。這些情感因此傳達給觀看的人,這也正成爲你繪畫的力量。你也將負面的情感當作是畫畫的糧食。否則,怎麼可能畫得出那樣的畫。」
「我已經決定好下次要畫的主題了。我要趁着還沒忘記這種感覺前畫下來。真要說的話,其實我現在就想動筆。」
犀像個孩子般歪過腦袋。「爲什麼?」
安倍是《泥之假面》的登場人物吧。
犀催促道,但由良沒有應聲。他低垂着頭,用自己衣服的下襬擦拭溼答答的臉龐。沒有肯定,但也沒有否定。
水珠不斷從犀的下頷及髮尾往下滴落,他一邊扶正傾斜的眼鏡,一邊斜眼覷向我。
「如果是我想太多就好了。」由良指向一點。
雖然最近幾天都是晴天,沒有下雨,但原本雜木林一帶的日照就不充足,排水也不好,所以十分潮溼,因此所幸沒有延燒至太大的範圍。水桶接力隊伍也成功奏效。看來優先防止飛散的火星波及到隔壁的七號倉庫和雜木林,而非撲滅八號倉庫的大火是正確的。
我想說的是——
只是有種他可能再也回不來了的預感,內心十分悲傷。
「咦?」
「纔不進!我——」
手風琴狀的圍籬打開了些許縫隙。到處都掛着非工程相關人員請勿進入的牌子,但由良看也不看那些牌子一眼,讓身體滑進那道空隙。我也緊跟在後。
「因爲我看到了各種鮮少有機會能親眼目睹的事物。」
那個笑容莫名讓我聯想到飢餓的野獸。
……那傢伙剛纔說「找到了」吧?確實這麼說了吧?現在這種情況下會讓他這麼說的,只有一個人。菱田!
「不准你再談論我。」
雖然我沒看見菱田在哪裏,但由良毫不猶豫地向前衝。
——安倍戰慄於自己竟然做出如此可怕的事情,從體育館的外側樓梯縱身跳下,終結了自己的性命。
出入口大廳的角落,緊急逃生階梯的大門正敞開着。
我認爲不可能。但是,我也已經親身領教過,對方可是一個不曉得會做出什麼事來的大叔。
我和由良衝上緊急逃生階梯。
樓梯並未通往三樓以上。我們拉開放在走廊角落的摺疊式梯子,爬上去後,推開逃生出口般的蓋子,走上了屋頂。
眼前是僅有覆着外殼的四個通風口、所謂平屋頂的地方,幾乎稱不上是屋頂。四周也沒有圍起欄杆。
菱田正站在屋頂的邊緣。
我朝他跨出一步,沒想到下方卻傳來了「嘰」的可怕聲響,鞋底陷進了屋頂建材裏。我急忙飛快後退。許多地方的屋頂建材都腐朽了,難怪這棟會館會因爲太過老舊,決定加以拆除。我實在鼓不起勇氣從這裏一直線走過去,真可謂是如履薄冰。
這樣一來,如果要靠近菱田,就只能踏着外圍的石塊前進。但是那條路途非常危險,只要踩空一步,就會頭下腳上地掉往柏油地面。
菱田吶喊道:「事到如今,我根本說不出口那些小說不是我寫的!大家都以爲是我寫的,纔會那般尊敬我,這是我唯一的可取之處啊!連這個優點也消失的話,我該怎麼活下去纔好?以狩野的名義刊登的小說,有誰要看啊?周遭的人也都很期待我寫的小說喔。《失眠》就該以我的名義刊登纔對!」
講出的話都已經支離破碎了。
光看字面,他非常地貶低自己,但實際上自尊心莫名地高。如果他有表現出願意傾聽我們說話的態度,倒也還算討人喜歡,但他卻一個人自顧自地滔滔不絕。
「都是狩野不好!明明起先我只打算讓他代筆而已,狩野卻寫了只有他自己才能寫出後續的作品,久而久之情況就變成了這樣!是狩野這麼說的:『用你的名義刊登也沒關係,就讓我繼續寫下去吧!』」
由良完全無視於他的喋喋不休,問道:「你在那裏做什麼?」
「與其要蒙受恥辱,我寧願去死!我要從這裏跳下去!」
果然演變成這樣嗎?
他也許只是做做樣子而已,但現下的局勢仍然非常危險。
由於八號倉庫的小火災,整個校園已經進入了警戒態勢。一旦出現狀況,就會有人趕過來吧。消防車也來了,不久之後警察應該也會趕到。直到專業人員出現,幫忙勸說、收拾局面之前,我們兩個人有辦法維持住現狀嗎……
總之,先和他對話爭取時間吧。「那個,請你冷靜一點。」
「請不要阻止我。我要了結自己的性命,像我這種人最好去死。」
「我不會阻止你。」
一陣暖風吹了上來,緩緩吹動了由良還殘留着水氣的頭髮和衣服。
由良一骨碌轉身看向我。
「咦?」
「要有人和你一起,你纔敢跳嗎?那和我一起跳下去吧?」
就是我自我分解了。
撇開艱深的醫學知識不談,只有這一點我能肯定。
想不起來掉下去時的風景?無法完成畫作?
活着的時候,消化液僅會消化胃腸內的東西,但死後所有器官都會停止運作,黏液等事物不再保護胃壁和腸壁以後,消化液就會消化掉胃腸本身。然後,腐敗細菌又依附在此處,開始分解有機物。
用玻璃珠般冰冷沒有情感的眼神——
我嗆到似地咳了幾聲後,血沫代替口水噴了出去。
腐敗是微生物分解有機物的過程。自我分解則是體內生成的酵素分解了構成人體的蛋白質和脂質。
意識漸漸飄遠。
「住手!由良!」
由良輕輕搖頭,露出了迷途孩童般的表情說道:
我也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只能鑽研再鑽研。不顧自己將會發狂,只能毫不停歇地持續創作。
但我覺得很悲哀。
「喂,你在說什麼啊?」
「不行!」
你說什麼?
「啊?」
呃……
由良往菱田靠近一步。
「別……別過來!我真的要跳下去了喔!」
他在說什麼啊?
太悲傷了。
他邀請似地伸長手。
但是,菱田更是瞠目結舌。
我終於奮力起身。
「…………」
「柏尾學長,我高中的時候,曾經從校舍四樓跳下去喔。」
「我說過了,請。從這裏往下看,距離地面大約有十六、七公尺吧。雖然不一定能當場死亡,但只要撞到要害,就死得成喔。所以,來吧,請跳下去。」
量前所未見的多。鮮血濺灑在膝蓋周圍,發出了啦噠啪噠的沉悶聲響,逐漸擴散開來。由於現在是黃昏時分,天色昏暗,與其說是鮮血,那看起來更像是墨汁。
「什麼?」菱田反問。
有股鐵鏽味。
我擠出早已無比干啞的聲音大喊,往前踏出一步。同時,心窩一帶竄過了一種貫穿直至背部的劇痛。我全身痙攣,呼吸困難,不由得當場跪下。有什麼東西從腹部深處往上翻湧。
「請跳下去吧。然後假使你運氣好——不,該說是運氣不好嗎?不管好還是壞,總之假使你活了下來的話——請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請告訴我,你在掉下去的期間,看到了什麼樣的光景、什麼樣的顏色。請你仔仔細細地告訴我,人類在墜向死亡的那一瞬間,看見了什麼景象。」
人死之後,最先開始腐敗的即是消化系統。
「那……那還真是不得了呢……啊,現在不是說這種事的時候——」
在我有所反應之前,由良就動作輕盈地踩上與膝蓋同高的石塊。明明另外一邊就是高牆峭壁,他卻像行走在普通的道路上,全然不以爲意地大步前進,不一會兒工夫就走到了菱田身邊。
「我一直想不起來。在掉下去的期間,自己看見了什麼。」
那是因爲你還活着。
由良似乎說了些什麼,但我聽不清楚。
「我之所以對犀學長說的話那麼生氣,是因爲被他說中了。」
無論如何都無法逃開嗎?
難不成,他真的想和菱田一起跳下去?
我啞然失聲。
由良則捉住了菱田的手臂——
「但正如你所見,我還活得好好的。」
活着的人有看不見的顏色。
我來告訴你爲什麼吧。
咳咳。
大量吐血失去意識以後,我被救護車送往了附近的綜合醫院。醫生似乎對我施以了某些治療,但我記不得了。回覆清醒的時候,我的手臂上已經扎着粗大的點滴針,橫躺在由淡綠色圍簾圍起的病牀上。醫院也順便處理了我的燒傷。
我吐出了鮮血。
……哈哈。
我親眼見到了這一切。
要是死了的話,就會開始腐敗。
由良的聲音從上方落下:
菱田往後退了一步。
的確,凡人時常爲自己的無能爲力和掙扎的空虛所苦。身爲凡人的我可以明白。但是,我也明白了天才也有天才的痛苦。我看到了。他們只看得見那條道路,不得不偏執地往那條路前進,
由良語氣淡漠地重複:「我不會阻止你。想跳下去的話,就儘管跳吧。」
結果我是十二指腸潰瘍。
他們本人也許並不認爲這是一件悲傷的事。
「怎麼了?你不跳下去嗎?」
十二指腸潰瘍與胃潰瘍合稱消化性潰瘍。這種疾病是因爲胃部和十二指腸內的攻擊因子和保護因子失去平衡,導致自身的胃酸強烈侵蝕了一部分的黏膜。近年來普遍認爲病因是棲息於胃黏膜內的幽門螺旋桿菌,但依然有許多人推測原因來自於壓力云云。
下一瞬間,由良在極近距離下揍了我的側臉一拳。由於加上了扭轉般的轉身動作,這一擊相當強而有力。我忍不住當場蹲下,不知道爲什麼,想起了在○村旅館裏揍他哥哥時的場景。
炙熱的塊狀物通過喉嚨。
好一半晌我都搞不清楚自己發生了什麼事情,茫然自失。
不惜摧毀自己的身與心,仍非得作畫不可嗎?
「你辦不到嗎?我幫你吧?」
見到那些血沫的瞬間,我有種全身的血液都往下奔流的錯覺。
「好了,這樣一來那個人也無法阻止你了。我也不會阻止你。請毫無顧忌地跳下去吧。」
「這件事讓我很痛苦。」
醫生和護士離開後,我一邊呆呆地望着安靜病房的天花板,一邊想着這些事情。我失去意識多久了呢?今天是幾月幾號?
「噫!」菱田防禦性地伸出兩手。
聽說人類死後身體會逐漸失去原形,是因爲腐敗和自我分解。
「我想不起來,自己看到了什麼,又是什麼顏色。明明心想絕對不能看漏,還張大了眼睛,所以我應該看到了纔對,卻怎麼樣也想不起來。因此,一直以來我都畫不出來,無法完成藍色的畫作。」
呃咳!
活着的人有畫不出的作品。
「啊!」
你連這點道理也不明白嗎?
但因爲還活着,所以幸好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