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雙葉

雨拍打着格子窗上放下的遮雨板。房間很暗。對於近似化生的女子佳乃來說，火氣是危險的，因此房裏沒有燈火，不過佳乃的眼睛能夠清楚看見，寬闊地面上描繪的多層同心圓與裝飾文字的紋樣——那是鎮火之印。

這房間與禁宮的蓮曉舍幾乎沒兩樣，不同的是這裏有泥土的味道、木頭的味道，以及樹葉摩擦聲。

被送入這裏之前，佳乃從轎子內稍微窺見外面，有些喫驚。四周是蓊鬱的森林，連好好開拓的道路都沒有。而這座離宮就建在無邊無際森林中正好空出來的一塊空地上。

「很安靜，還不錯吧？」

佳乃聽見年幼的男孩聲音而轉頭，只見隔着格子門的走廊上有個童子身影。上有羣龍亂舞刺繡的黃色薄衣在黑暗中看來似乎微微發光。

佳乃手觸地磕頭。

門鎖發出聲響，格子門吱嘎出聲。

佳乃一抬頭，正好看見天皇——豐日在她面前坐下。

「您就這樣進來，不要緊嗎？」

「難得把你納爲妃子，不能近看你的臉豈不無趣？」

豐日笑說。佳乃轉開視線。

「我必須向你道歉。」

爲什麼？佳乃保持緘默沒有問。

「讓伊月看見你哭，很尷尬吧。」

原來是爲了這件事道歉——佳乃呆然。

同時心想——真是廉價的挑釁。

「伊月的事，我沒放在心上。」

「這樣嗎？那就好。」

說完，豐日改爲輕鬆的坐姿，像孩子般懶洋洋地把手支在身後的地板上。

「那麼，伊月現在怎樣……火焙巡禮進行的如何，你應該清楚吧？」

——這樣的話……

但只要事情一扯上伊月，他就隱約有些動搖——這點佳乃一直感到不可思議。

佳乃的眼睛在黑暗中雖然仍能看見，卻看不見他的表情。

答案恐怕豐日早已知道。

笑容回到豐日的臉上，他已經恢復泰然自若。佳乃心想，看來普通辦法行不通。

「這我知道。」

如果只是那樣，我就沒必要喫掉父親——弓削弘兼了。

豐日的臉蒙上一層陰影。

「不知道。」

這裏已經不是京都內，而伊月也離開了。

——那份遲疑、不安、渴望，促使着我前往生下我、給我名字的地方。

因爲一切開始之初——豐日本身應該也和對方交換了契約纔是。

「……沒有名字的半化生，會怎麼做？」

「被賜予——誰賜予的？」

可是那只是半個真相。

佳乃沒有回答豐日的問題。

「……你的意思是封印後來被打破了？」

「因爲我並不想知道。」

她覷了覷豐日的臉，他眯起的雙眼一直凝視着佳乃。佳乃嘆息，看來自己沒猜錯。

——我自己也遲疑着是否該變成化生。

豐日的臉色突然變得晦澀。

「你不想說也沒關係。我會在這裏看着你直到你開口。反正你不悅的表情同樣賞心悅目。」

「嗯。」

豐日以相當認真的語氣說。佳乃感覺到一股寒意。

「所以現在的中宮不知道自己是誰。時子這名字在死亡那一刻已經失去，火草蟲卻沒有帶來她應該要有的新名字。所以她沒有名字。」

——既然我不說他就不離開……

「您……擔、心伊月嗎？」

長谷部。擁有衆多能夠採到高品質檜木與楠木的山丘，以及大批工人與木匠，在這十多年間突然竄起，甚至獲賜從三位。現任正護役常和也是來自長谷部家。上次京都大火的重建工程，長谷部家也有重大貢獻。少了弓削的現在，長谷部權勢最大，再沒有人與他們平起平坐。而這個長谷部，把殯宮給——

豐日驚訝瞠目，又馬上抹消那個表情。

說完，豐日一直瞪着佳乃。他並非在自言自語，看來是在質問佳乃。佳乃嘆口氣。

「中宮墮落成爲化生，的確是我的關係。」

「伊月平安嗎？」

——和我很像。

佳乃在豐日回答的聲音中聽出些許猶豫。

「別開這種玩笑。」

「既然如此，你應該知道她在哪裏吧。」

佳乃想起來了。

「就像我的做法。」

「殯宮是請哪裏施工的呢？」

——那是……

「不對，不是人類賦予它們的名字，而是人類喉嚨無法發出的聲音所交織出的名字。」

「爲什麼？想知道的話，還有什麼你無法知道的？」

「怎麼做的？門鎖是我親自鎖上，封印也是我親手封上，加上殯宮後半埋在山裏，不把牆壁打壞，是爬不進去的。」

——然後……

佳乃心中苦笑着。豐日的口吻，彷彿在問其他人自己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說到這裏，佳乃把剩下的話吞下去，仔細看着豐日的臉。

佳乃只得無奈開口：

再度重重嘆息後，一股虛脫感悄悄趁隙靠近。

「還需要確認嗎？封印的人就是我啊。」

這樣說只會讓人覺得不舒服罷了。

豐日放鬆雙腿重新坐正。

佳乃沉默看着鎮火之印中央。眼前的豐日一動不動，不知道就這樣過了多久時間。

佳乃聽見豐日隱約屏息的聲音。

——追根究底，還是這問題。

「這次情況……每件事都令我很不滿。從開始有葬禮儀式到現在，從不曾發生過這樣的事。就算你的火草蟲轉移到時子身上，也不該在鎮火之印中成長到那般程度纔是。」

「每個化生……」佳乃謹慎選擇詞彙，一邊開口：「都有名字。」

——得到名字後，把對方喫掉。

「你在懷疑長谷部嗎？」

反正就算知道了一切，豐日也無能爲力了。

豐日的臉慢慢扭曲。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不是葬禮之前，我是說您前天確認過了嗎？」

「也就是說，時子的墮落——也是出自長谷部之手，是嗎？」

「不是赫舐、刃回、破國這種依照型態命名的名字，而是它們每一隻在覺醒之際被賜予的真正名字。」

佳乃微微偏着脖子，喃喃說着：

佳乃輕輕點頭。

「她會前往記憶中爲自己命名的人身邊。」

他在笑。

在漫長緊繃的沉默後，豐日開口：

佳乃原本很討厭豐日那總是超然的態度，也厭惡他那種老是自以爲能看透人們所作所爲的說話方式。

——而人類身份已經死過一次的時子，幾乎是……

「現在動手也不遲喔。」

接受火草蟲進入身體時的情況。

傍晚時分的事。時子的氣息那麼強烈，想要擋也擋不住。

昕以佳乃繼續說：

流竄肌膚的驚人快感。

——怎樣都好，反正已經來不及了。

「——父母親，是嗎？」

「不，不是那樣。我只是高興自己有一位好妻子。」

「我的內心，屬於人類的那部分的確是那樣想。」

——看來我不開口說話，他也不打算出去就是了。

「是的。沒有名字的不安——天皇應該也很清楚。」

不管我做什麼——都趕不及了。

「所以你前往弘兼家，並非爲了解開天狼的束縛？」

——看來我原本以爲他至少對於時子所在之處握有線索，是太高估他了。

「……天皇確認過封印了嗎？」

「從我知道對方的火之血比我還要強烈時，就想到事情絕不單純了。」

「我不知道。」

豐日的臉因爲驚訝的關係看來格外年幼。

「不是隻有伊月。」

「現在我再問一次，你是說，現在的時子是個沒有名字的人，對嗎？」

「天皇想知道嗎？」

「沒那個空閒，再說殯宮整個被燒掉了。」

——結果我也被野獸的衝動催化着。

「看來我果然應該殺了你纔對。」

「我說錯了什麼嗎？」

——那麼我乾脆全盤托出吧。

——爲什麼不能放過我？

視線在旁邊遊移了一會兒後，豐日眼神嚴肅地回看佳乃。

「火草蟲帶來名字。可是中宮並沒有被賜予名字，只是被我的蟲、我扭曲的火氣碰到，所以屍體站了起來——只是一個錯置而已。」

「……不了，有趣的事情要留待後頭。有利用價值的東西無論如何都要充分利用。繼續。」

佳乃搖頭，心想真是可笑的疑心生暗鬼。

雖然沉默了一陣子，豐日的視線仍始終未曾離開佳乃的臉，甚至連身體也不動。

佳乃沉默撇開視線。

豐日露出驚訝的表情。

當然清楚。

過了一段令人窒息的時間。

搜尋伊月的氣息，就會被伊月發現，佳乃害怕這點。比起時子那如成羣黑蛆般溢出攀上的氣息，佳乃更害怕被伊月發現。

「這樣啊。」

豐日嘆息說。

「我還以爲一切都如天皇所預期。」

「時子的動向嗎？」

「是的。」

「我錯估了，真丟臉。」

豐日起身，環顧黑暗的房間一圈。

「……所以纔會突然把我移到這裏來？」

「這算是走一步、算一步的決定。接下來我必須把廢火儀式做個了結纔行。」

豐日背對佳乃，正要往格子門走去。

「等一下要去無名陵？」

童子的腳步嘎然停住。

轉過來的那張臉上帶着苦笑。

「你幾乎什麼都知道呢。我真想任命你擔任太政官。」

「恕我拒絕。光是蒙您盛情被安置在後宮內，我就感激到想吐了。」

佳乃冷冷撇開頭。

豐日走近她，在她身邊跪下。

童子伸手由地上掬起佳乃的髮尾一吻。

「假如——」

「很抱歉，我拿睡鋪過來。今晚會因爲這場偶然的雨而變涼。」

「不對。」

將不輸化生的可怕力量禁錮在那裏。

「我認爲正確。」

「……正確說來，那個陵墓沒有名字。無名陵是個詭異的稱呼方式。」

雙葉說到這裏停住，低頭看擺在自己胸前的手。

「……伊月大人說過，由禁忌粉飾出的太平，根本只是假象。而現在的我——也抱着同樣的想法。」

雙葉溫柔的說。

豐日雖止步，卻沒有回頭。

——耍耍嘴皮子。

以鎮火之印束縛，以石頭與黏土固定，在其上堆土造山掩飾。

佳乃說不出話來。

「那是封印歷代中宮——退位火目的陵墓。」

所以——

傳說火目們被切斷手腳、以槌擊碎骨頭、浸漬在橡實取出的老油中，並裝入大壺內封印後，被放在深入地底的墓室中。

「如果有什麼煩惱，請不用客氣，儘管告訴我。」

「你應該知道我一年前做了什麼吧？」

「到時候……」

佳乃隱約瞭解雙葉在說什麼。所以她只是撇開臉，輕聲說了句：「多管閒事。」

佳乃勉強擠出聲音來。

雙葉說完後伏下視線。

「我會用我的手執戈揮向你，用我的腳踩碎你的骨頭。」

說謊、僞善——佳乃心想。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護國巫女在沒有人知道的情況下，被當作污物掩埋。

雙葉始終站在房間入口，沒有打算移動。

豐日離開後好一陣子，佳乃仍繃着身體，凝視着空無一人的格子門另一頭。雨持續下着。

——踐踏蹂躪我。

這做法，三百年來不斷反覆。

——她果然也感應到了什麼吧？

佳乃煩躁地回答。雙葉卻搖搖頭。

「您還在感冒，請小心彆着涼了。」

佳乃再度叫住正要離開格子門的豐日。

「雙葉，不用離開，這樣很難看，進來吧。」

——因爲全是一些禁忌的內容。

——伊月？

雙葉總算開口。

她在袖子裏緊握雙拳忍下來。

「自己一個人懷抱着煩惱，不難受嗎？」

——他說無論變成什麼模樣？

雙葉關上格子門，在佳乃面前坐下。

佳乃有些猶豫，但仍叫住準備離開房間的雙葉，開口問：

——明明什麼也不知道。

「我們殺了時子大人、常和大人，就這樣活下來。我是個弱女子。賜火儀式那一夜就已經清楚知道這點。即使我被選爲火目，也無法獲贈樓字登樓。天皇也看出了這點。我的火之力現在已經完全消失，什麼也辦不到，所以只能仰賴正護役的力量活下去。」

——她剛剛說了什麼？

佳乃悄悄抬起眼睛，見到雙葉如冬日陽光一般毫無顧忌的溫柔視線。

這時雙葉回頭，眼神裏積聚着晦暗的色彩——憐憫，或者悲傷。

——這樣一來……

憐憫？

「……禁忌，是嗎？」

佳乃心中一凜，看着雙葉的臉。

爲什麼突然想問這問題，連佳乃自己也不懂。

「天皇，以及神祗伯、二冠……只有極少數人知道那地方。沒錯。」

——多事。

——她聽見了多少？

佳乃的視線移往房間角落的暗處，繼續說：

「因爲你放棄了對吧。你也認爲這是沒辦法改變的事。」

——裝出一副擔心我的樣子。

——你就再也不會想和我說話了。

怒目瞪着雙葉的臉。

「您叫我嗎，佳乃大人？」

「關於無名陵？」

佳乃斜眼看着雙葉蒼白的臉。雙葉或許也隱約感覺到那裏是什麼地方了吧。

佳乃如岩石般一動也不動，定睛注視地板的紋樣。

佳乃的心中有某個東西開始沸騰。

雙葉的問題，佳乃無法回答。

這讓佳乃不耐煩。

雙葉打開格子門進來，沒看向佳乃的眼睛，徑自在房間角落鋪上睡鋪。

聽見衣服摩擦的聲音，雙葉由走廊盡頭出現，手上抱着摺好的睡鋪。

——誰都可以做到。

——只要當成「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就好。

「正因如此，廢火儀式的結尾必須在無名陵執行，爲了安撫骨骸。」

聽見豐日的話，佳乃打起一陣寒顫。

「即使這麼做了，退位火目從殯宮出來時，陵寢仍會受到那股力量的波動影響而搖動。那是遭到封印的火目們身體發出的共鳴。」

將新的中宮骨骸關進快要衝出火氣的陵寢，蓋上蓋子，再度重新封印，堆上土壤，埋到無人知曉的地底深處。

「……佳乃大人不害怕死亡嗎？」

「我害怕死亡，我想要活下來，所以我收割稻米、獵殺鳥魚、喫它們的血肉維生。那麼，同樣道理——」

——聽了只會後悔莫及。

「無論是人或國家都會改變。我只是個什麼也不會、害怕死亡的弱女子。但更可悲的是，所有人只是閉着眼睛繼續在黑暗道路上往前走。」

雨聲在黑暗中空虛迴響了好一會兒。

佳乃說到這裏停住。

「假如我再度變成化生，您會怎麼做？」

雙葉沒有笑也沒有憤怒，只是淡然回答：

「這個國家藉由什麼而獲得保護，我想我應該要知道……請原諒我的失禮。」

佳乃的手在衣袖裏顫抖。

雙葉仍站在格子門旁邊不動，等着佳乃開口。

說完，雙葉起身。

——爲什麼每個人都不願放下我、別管我呢？

緩緩吐出一口氣，逐漸放鬆肩膀與手臂力量。

「你認爲這樣做正確嗎？」

豐日終於開口。

——她看透了嗎？

「我們的命是得自於強者。接下來我們要爲了強者好好利用這條命。」

——反正你也不會回答我。

——說了也不會比較輕鬆。

——那麼，我就把一切說給你聽好了。

佳乃逐句回想與豐日的對話。在旁邊偷聽，或許無法理解意思吧。

雙葉的火目式按理說幾乎已經失去力量，看來是我太小看她了。佳乃轉開視線沉默着。

「你是說她們有可能變成化生？」

可是，雙葉沒有轉開視線並回答：

「既然知道就閉嘴離開。」

——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死去比較好。

一年前，豐日親手斬斷的黑髮，已經恢復過去美麗如黑蜜般滑順的模樣了。

雙葉仍頂着晦暗的雙眼說。

「你也是我的妻子，無論你怎麼想，不管你的身體、心靈變成什麼模樣，我到死都會一直愛着你。」

雙葉在格子門前轉頭對佳乃點頭。

——即使如此，你還能說出那些漂亮話嗎？

「那麼，假設我又一次變成化生，雙葉會做何反應？」

雙葉笑了笑，幾乎是立刻回答：

「即使如此，我仍會在您身邊。」

黑夜不曉得是何時造訪的。

佳乃坐起上半身，渾身骨頭悶痛。

雨聲不間斷地拍打着遮雨板，從遮雨板縫隙射入房間地上的淺淺光芒被傍晚的昏暗打碎。

佳乃將被子拉到胸口。時值初夏，她卻感覺極度寒冷，但臉上又十分火紅。

頭好痛。

頭頭痛到像要裂成兩半了。

佳乃的視線範圍內看見黑暗不穩晃動，接着由上方隱約出現蒙朧的光。佳乃試着搖頭，光沒有動，依然由正上方射下來，光影搖曳，如火焰的舌尖那般，又如蝴蝶的翅膀一樣。

——蝴蝶？

佳乃想起來了。

——火草蟲。

不存在於這世界的飛蟲，帶着成爲化生後的名字前來。

她搖搖頭，疼痛在頭蓋骨底下轉了一圈。光點散落地上。

——還在嗎？在這身體裏？

她甚至聽見如低沉呻吟般的振翅聲，隱約攙雜着那聲音——

……是誰？

「再來場大的，恐怕連我家也有危險。」

——原來如此，時子她……

身穿白色裝束的巨大身體轉頭。

聽見腳步聲，佳乃甚至痛苦到以爲那聲音發自頭蓋骨。格子門的吱嘎聲、某人呼喚佳乃的聲音。想要空氣，扭動身體仰躺着搔抓喉嚨。

火護衆裏有個渾身泥濘的小個子男人，他臉色蒼白，牙間發出喀喀聲響。還有頭上流血倒下的女性，以及兩名小孩。他們逃離快速，所以身上不太髒，他們抱着彼此顫抖着。

豐日的預測沒錯，只是順序錯了而已。

這才注意到這兩天掛着鐵環的長髮繩不見了。

——我受夠了。

「喂，會不會再來一場土石流？」

「快、快點！求求你！等一下又會坍方了！」

突然，茜的眼淚差點流下來。

佳乃感覺自己被拖進騷然脈動的黑暗中。那是微溫、強烈又舒適的溼氣，也是充滿蠱惑氣味的瘴氣。

引導時子成爲化生的，始終是佳乃的火草蟲毒氣。爲了成爲完整的化生，必須要有佳乃獲賜的那個名字纔行。

在村民們責備下，茜嚇得動不了，但矢加部聽到了。化生的火連山林樹木的樹根也燒了，地盤不穩之際又遇到這場大雨——

「我知道。各位，快往高臺逃！茜大人也是，快點。」

「矢加部大人，這裏很危險……」

茜站起身，腳下好幾次被泥濘路絆到，差點跌跤，一邊往坡下村子跑去。推開村民們，來到火護們聚集的地點。

「只有一個人？還有其他人在裏頭嗎？」

「喔、喂，快走！」

水侵入岩盤一點一點挪移的聲音。

村民們以方言叫罵，聽不懂的內容從耳朵和指間流入。

＊

這時候，矢加部身後傳來尖銳的叫聲。

——卻還在延燒。

——如果我說不想當御明的話……

——是肥料。

「跟上！」

肺部被緊絞，佳乃發出呻吟吐在地上。想要起身，手臂和背部都無法使力，逐漸沉沒、沉進黑泥裏。被胃液弄溼的地板好冰冷，身體滾燙到連骨頭都快要融化。火草蟲的火焰蒙朦朧朧還看得見。無法呼吸、喉嚨灼燒般炙熱，好痛苦。

——好想回村裏去……

——下次可不只是沖毀三間房子就了事。

火目式埋在眼睛和耳朵而出生的佳乃，能夠聽見那個名字，那個人類的身體無法得到的禁忌名字。

——各自欠缺、無法成爲完整化生的碎片嗎？

彷彿被一股巨大力量牽引，茜轉過頭。村子邊緣能看見稀疏幾間屋子，在那後面是被大火無情燒光的焦黑斜坡。大雨持續拍打地表。

「矢加部大人！矢加部大人！」

越過三個斜坡來到山邊，茜看見三間屋子被土石流掩埋了一半，只露出傾斜的屋頂。還能保有原形實屬不可思議，不過那大概是因爲三間房子是一起遭到擠壓滑動的關係。

——我能聽見。

——我受夠了。

佳乃知道那名字，自己被給予的名字。

嘈雜聲擾亂睡意，茜醒了過來。

把臉埋進雙腿間的茜突然感覺到地面隱約搖動。

茜雙手撐在溼漉漉的土地上站起身，搖搖晃晃往遠處的火焰走去。她莫名感覺腦袋好輕。

「快、快坍方了！」

「滾！再來就殺了你們！滾！」

「冷靜點，已經不要緊了。」

「兒子還在裏、裏面！他、他的腳被夾住，逃、逃不出來！快來人啊！」

——剛剛那個土石流連剩下的樹根都沖刷下來。

白衣火護們排成兩列推開村民們跑出去。

「別碰我們家！」

與咒罵聲一同拋出的某個東西打中了矢加部的額頭。矢加部只是稍微皺了一下臉，又繼續下指示。

——時子，找上我了。

腳下再度震動。

——火護明明是來幫助大家的。

「山、山！山！」

不安的聲音在村民間蔓延開。茜認爲他們的不安很正確。

佳乃恐怕能夠讀出那名字。

茜再度感覺到後面頭髮豎起般的預感，於是凝視着山上的黑暗。

——我想回去。

「房子會被掩沒！」

雨勢越發激烈，但村民們卻連倉庫也不願出借，火護們只好在村子附近的林子裏紮營露宿，徹夜留守，避免火災再起。

村民們開始紛紛朝火護們投擲東西。白色的火護裝束逐漸變髒。

一股寒意——不祥的預感和雨水一起透過背後傳來。

越靠近房舍，越能夠清楚聽見對話的聲音。男人崩潰的哭喊聲、年輕斧衆氣喘吁吁斷續念着鎮火祭文的聲音、斧頭擊斷柱子的聲音、幼子撕裂布匹般的尖銳哭喊聲。

——啊啊，對了。

「只好連隔壁兩間一起毀了。」

也聽到了矢加部的喝斥聲。

——時子來了。

——來了。

——怎麼可以做出這麼過份的事。

村民們總算也跟着跑進雨中。茜也被人羣推擠着在溼草上跑向山腳，一下子連腳踝也陷入泥水中了。

「怎麼可能？你在說什麼，不過是這點小雨。」

……吾，是誰？

茜的舌頭轉不過來。

「這小鬼！」

照理應該輪班睡覺的火護衆，卻沒見到半個人的身影。

矢加部安慰着男子。

「不會吧。」

「把我的家人還來！」

找上知道名字的人。

流水挖鑿土壤的聲音。

佳乃的火目式裏——雙眼、雙耳下和後頸——感覺好像有什麼溼滑的東西爬入。佳乃粗喘着扭動身體。

土石流的前方瞬間來到靠近山腳的三戶人家。房舍彷彿在河川中漂流的木片般，輕而易舉就被沖刷滑下斜坡。

「不快滾，看我揍死你們！滾！」

從那之後，滅火工作持續到日暮時分。侵蝕山區的野火因爲降下的大雨而勉強平息，但化生播撒的火非比尋常，只要燃燒幾刻鐘，就能夠將整個山坡化爲焦土。

「笨蛋！別放棄！快點傳水來！」

從被土石流沖走的屋子裏逃出來，一身泥濘的男人總算回神，大聲喊叫，緊緊抓着矢加部裝束的下襬。

——伊月姐姐走掉了。

——我們是……

就在這時候，轟然聲響震撼了大地。深黑的山坡表面看來像在掙扎。崩塌聲膨脹，等到完全掩蓋過雨聲時，茜的眼睛清楚見到光禿禿的山坡上，岩石與樹幹殘株被吞沒，泥水奔流。

……吾，是誰？

化生的體毛與肉片等也能夠引發火焰，因此十分危險——伊月曾經告訴過茜。

斜坡下正是房舍密集區，避免不了土石流直接衝擊。

村民之中有人大喊。

「你們、都是你們的錯！」

——培養我的長谷部大人……會怎麼說呢？

感覺到冰冷的手觸摸額頭。僅僅一瞬間呼吸突然輕鬆了，黑暗趁機流入，來不及抵抗佳乃的意識已經被吞沒。

——明明已經下雨了……

火護們個個露出驚訝之色。

「好壯觀。」

茜蹲在光禿禿的坡道上緊咬下脣，雙手捂住耳朵，冰冷的雨水流下脖子。

激烈雨聲中隱約聽見木頭啪嚓啪嚓的爆裂聲。茜看向帷幕外頭，潮溼的空氣流入帷幕內。樹木間的黑暗中可見到零星火苗。茜驚訝跳起，跌撞跑出帷幕外。

聲音在腦袋中響起，佳乃忍不住捂住耳朵。聲音再度滲入緊咬的牙根。

——化生的火種果然還留着。

……汝，是誰？

「只、只有一個。拜託、求求你……」

矢加部點頭，轉向斧衆們說了些什麼。

「什麼！」

「領頭，你說真的嗎？」

「別問那麼多！快點行動！散！」

戈衆、斧衆隨着號令同時散開。朝坍方的屋子前進的只有矢加部和束頭役兩人。

兩人從扭曲變形的房子門口進去後過沒多久，又傳來地鳴聲。村民們開始慘叫。

「要塌了、要塌了！」

「快逃！」

——矢加部大人！

茜蹲在雨裏對着坍方的房子無聲吶喊，雨聲混雜着土石斷續的崩塌聲。

「咿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來了、下來了！」

衆人潮溼的腳步聲散開遠去。茜動彈不得。旁邊只剩下那位懇求矢加部幫忙的男人，與茜一樣跪在泥地中顫抖。砂粒和雨水一起落下拍打茜的臉，明知道必須逃走，腳卻使不上力氣。

這時候——

地鳴聲越來越尖細，最後埋進雨聲中，聽不見了。

「……停、停下來了嗎？」

茜小聲說完，旁邊的男人如囈語般回答：

「不，土石流不可能停止，應該是泥水在哪裏積住了，馬上會有更猛烈的一波下來。啊啊，快點、快點！」

如男人所說，眼前光禿禿的山在茜看來，好像就快要倒向自己。

「火、火護呢？」

「……父親，對不起。」

茜的手用力捂着嘴，想要壓抑住湧上心頭的某種情感。

男人頂撞矢加部。

地鳴開始時，男人們紛紛從村子邊緣跑過來。茜待在最高的梯田田埂上。四周是從家裏逃出來的老人、婦女、小孩，他們靠在一起蓋着布遮雨。

「他的腳骨折了。快點離開這裏去治療。」

「根本不曉得土石流什麼時候會衝下來！搞不好在你們做那種事的時候就來了！」

火護們的聲音空虛迴響。

茜在跑上坡道的人影中找尋火護裝束。奇怪，一個也沒有。不管是戈衆或斧衆都不在。

「他們該不會打算以人力支撐吧？」

黑暗中照理說應該看不見矢加部的表情，但茜卻確實看見了。矢加部那張笑容，茜永遠不會忘記。

抱着孩子的男人說出了茜的疑惑。

黑暗中清一色白色裝束——斧衆——排成一列，六名男人肩膀上扛着長而巨大的樹幹，不對，不是樹幹部分而已，而是枝葉都還在、剛砍下來的整棵樹。茜注意到那是斧衆爲了平息森林大火時砍下的樹。

大批村民跑過茜的身旁，彷彿要壓過逐漸逼近的地鳴。矢加部沙啞的嗓音大喊，槌子的聲音高響。

「這下可糟了，那些人全都還在那邊。」

最後回來的那羣人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爲什麼？

「他們瘋了嗎？」

茜在祈禱。

一個男人氣喘吁吁地回答。

茜能夠清楚描繪出那副光景。土石流壓垮快要崩塌的屋頂，將火護衆一個不留地吞沒，最後連自己的視線也被掩埋——

「你說什麼？」

男人的叫聲幾乎摻着淚。

茜宛若沉沒在輕霧之中的意識逐漸晴朗開闊。雨聲痛擊着耳朵，其中還有模糊的、但數量衆多的——腳步聲。

「還需要搬五、六棵過來！」

「快點！」

「你們還在做什麼，快離開啊！」

——爲什麼這麼多人……

「還沒回來。」

「虎助，你沒事，虎助！」

「你、你們打算……」

不是火護衆。

——爲什麼大家會……

也爲只能夠祈禱的自己感到悲哀。

「情、情況怎樣了、房子？」

茜一開始沒注意到那個微弱的聲音。

男人大喊跑近。小孩似乎受傷了，無法自己行走，但一認出父親，馬上緊抱上來。

「什——」

她轉動僵硬的脖子回過頭去，眼裏看見爬上坡來的成羣火炬，接着看到的是好幾個、好幾個人影。

「不試試看，怎麼會知道！」

「怎、怎麼可以全交給外人動手！」

——對了，反正也趕不及。

「孩、孩子的爹快點、快點！」

茜的眼前變得一片黑。

「那些朝廷的人呢？」

「再往右邊一點，那邊全是泥，再打深一點！」

茜邊想着，邊感覺自己的身體逐漸冷透。

——什麼也辦不到。聲音發不出來，腳也動不了。

「……另、另一位、剛纔那位……」

注意到這點的茜差點叫出來。

空氣越來越刺骨，腳下的大地還在隱隱作痛。包含了雨水而變重、脆弱的土地焦急地想要獲得解放。

「你們……」

男人們也目瞪口呆的回頭看向村邊、斜坡邊緣。

這時，無數腳步聲踏着泥水而來，同時聽見士氣激昂的叫喊聲。茜彷彿在夢中似的轉過頭。

女性們以近乎慘叫的聲音呼喚丈夫、兒子、父親。像老鼠般溼淋淋的人影一個接着一個從狹窄的坡道跑上來。

——不對，好奇怪。

在風雨中激烈搖晃的火把火光中，衆多男人們的影子舞動着。

茜馬上就明白了矢加部的想法。最先被土石流沖毀的三間房子固定在一處，現在像箭矢刺向山坡般，下半部埋在土裏。接着再以樹幹補強——最後大量砂土與泥水從山上坍落而下，襲擊村莊——這時這三間房子正好像破浪的船頭，將大浪一分爲二——

「人手不夠！」

舉着火炬、拿着槌子和鋤頭、幾個人一起搬運樹幹的，全是村裏的男人。帶頭的是兒子剛剛纔被救出的男子。

「因爲我是火護。」

「來了就等來了時再說。」矢加部身後的其中一名戈衆開口。

矢加部牽動着鼻頭上的十字舊疤說。

沒有雨聲，只有冰冷的針不斷刺着全身，融化後消失。

矢加部的聲音響起。龐大的身軀從快要被土石壓垮的屋子門口爬出來，火護裝束弄得漆黑。

「搬過來！打進去！」

「那樣子就沒有人手可以打樁了。」

她只能夠祈禱。

「沒錯。」

「喔、喔喔。」

在她旁邊的矢加部開口。

「動手嘍！」

聽見矢加部的話，男人張着口僵了一會兒。

「水來了！啊、啊唔！」

茜扯扯回來的其中一名男人的袖子問。

——我爲什麼這麼渺小。

「領頭還在屋裏調查建築物結構。好了，你們快逃吧！」

「我們儘量做能做的事了，不過地樁不夠，可能會被沖走。」

束頭役說。父親想到什麼而猛然抬頭。

她不斷喘氣，發出不成語言的聲音，連滾帶爬跑下斜坡。擦擦被泥巴和眼淚弄髒的臉跑着。遠遠的後方，在逐漸增強的雨聲中，能仍清楚聽見鎮火祭文，不只有火護衆的聲音，還混雜了村民們不熟練的聲音，槌子也配合着咚咚作響。

——大家，會被土石流淹沒。

茜也是同樣心情，忍不住想懷疑他是不是瘋了。

巨大身軀背對着茜。茜的耳裏轟轟作響，四周的一切突然感覺好遠。矢加部指示斧衆的聲音、男人抱着兒子經過茜旁邊跑下斜坡的潮溼腳步聲、還有輪流出線的幾名火護的腳步聲。他們把搬來的第二棵樹插入被掩埋的屋子與土石之間，扛着大槌的戈衆回來。奇妙的寧靜覆蓋住茜的世界，只有槌子敲打樹幹的聲音異常清楚迴響。

「他們說支架還不夠，還待在村裏。」

「你、你們、你們瘋了嗎？爲什麼、爲什麼願意做到那種地步……」

——要做什麼……

「多拿點繩子過來！」

「爲、爲什麼？你們如果不快點逃走……」

——這樣子……

「不會吧？」

茜站了起來，膝蓋在顫抖。

渾身溼透的茜縮成一團蹲着，沒有任何人發現。

——斧衆已經回來了嗎？

「抱歉，我要借用你們家分流土石流。」

「這種蠢事怎麼可能辦到！」

「這是我們的村子啊！」

在斜坡半路上轉回頭，火護的背影和村民的背影全被雨水和泥巴弄得溼漉漉，難以分辨。茜在他們背後因爲預感到山崩而渾身顫抖。

「好了，別說廢話！」

「再這樣下去，底下的村落會被吞沒。以樹幹固定房子，將土石流分流爲二。不曉得來不來得及，你快點告訴下面的人往梯田高處逃走。」

這時有個白影從家門口爬出，茜旁邊的男人跳了起來。

——可是，這種事……

是束頭役。他的懷中抱着一個十四、五歲的男孩子。

一陣強烈衝擊由下往上衝，所有人看向光禿禿的山坡。（插花：這就是男人啊……在此祝願目前身處抗洪救災第一線的軍民們平安無事……）

茜站在梯田田埂上看着崩塌的山塊隨水流滑下，聽見幾聲慘叫。彷彿待在瀑布底下時聽到的轟然巨響掩埋山谷，岩石、土塊與砂粒蘊含在豐沛狂暴的水流中，朝着村莊落下。

簡直就像是柴刀刀刃一般。

以楔子狀打入地面的粗樹幹，以及原本應該是房舍的廢棄物——男人們在雨中建築的要塞正面迎向土石流，卻沒有絲毫晃動。由茜所在的遠處梯田上能夠清楚看見，土石流被要塞分割成左右兩條。

村民們之間同時響起野獸咆哮般的歡呼聲及尖叫聲。土石流彷彿頭部被撕裂成兩邊的大蛇，不斷推倒沿途中的樹木，貫穿田埂，往谷匠流去。

「啊啊，房子……」

「拜託……」

風雨變得更加劇烈。地動、水流聲、一切全被暗雨遮掩過去。縮成一團的女孩子之中，一人、又一人站了起來。

「過了……嗎？」

「我們的家——」

「變成什麼模樣了？」

茜側身緩緩走下溼滑泥濘的斜坡往村裏走去，幾個村民也跟着她一起下去。在雨聲下仍能隱約聽見水流的聲音。最後他們在黑暗中看見房舍的輪廓。

「平安無事！」

「喔喔。」

「沒有被土石流沖走。」

「房子還在！」

土石流鑿開田地、將桑樹連根拔起，從村子這頭貫穿到那頭，現在變成了一條泥水川。水面處處可以看到的是從山上滾落的尖銳岩石。一戶挨着一戶排列的房舍雖然被水沖刷底部，仍穩穩佇立着。

聽着背後村民的歡呼聲，茜下坡時被漂流而來的樹根絆倒，又爬上斜坡。

——大家……

——怎麼會這樣。

衆人可能會因爲自己一個誤判而置於死地——不安襲向茜。可是束頭役也看了看茜，微笑說：「我知道了。」便換上火護裝束。

「啊、啊啊。」

「不過我知道那個半化生的去處。」

「害我們很擔心！」

不是有十成把握，只是預感讓茜這麼做。

「他們要我們快逃，自己卻——」

「最好先回京都一趟。」

茜感覺到一陣寒意而縮起脖子，肩膀顫抖。

「我已經決定選擇相信。」

「可是——」

「可是要怎麼找？」

「還……」

不是多心，茜也清楚聽到了。

——伊月姐姐。

束頭役一句話再度引起衆人發笑。

「領頭不是馬，是熊。」

「我雖然不曉得伊月姐姐的位置……」

突然聽見腳步聲。

——『有勝算嗎？』……

矢加部瞥了茜一眼。

右手輕輕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火目式的熱度直接傳到手上。

「不、不用，我可以走。」

營火的煙緩緩升上逐漸發白的夜空中。大家把沒弄溼的柴薪全部收集起來，燒起盛大的營火。插在地面的戈沿着營火四周圍成一個圓，在戈與戈之間攤開掛着的是十幾件白色裝束。

她走近在營火逆光下看來像是漆黑牆壁般的矢加部背後。

「只有拋下她不管了。我們……無能爲力。」

「只有伊月姐姐一人，會被殺掉。」

「還以爲你們死定了！」

「……茜大人，待在火旁邊比較好，纔不會感冒喔。」

火護之中有人這麼說，有人爆出笑聲。

要塞幾乎被壓垮。幾根樹幹做的巨大樁子突破幾乎失去原樣的茅草屋頂，如骨頭般突出。門被軟滑的泥土掩埋，幾乎看不見。

是鎮火祭文。

「我們不追上伊月姐姐嗎？」

茜先把話嚥下，用力閉上眼睛後又睜開說：

可是，她點了點頭。

「不等援兵嗎？」束頭役問。「以這人數……」

茜站起身，被子從她肩膀滑落。溼淋淋的水晶衆經風一吹，感覺更加冰冷。

雨聲——稍稍變弱。

「拉你們出來！抓住！」

茜搖搖頭繼續說：

每個火護幾乎裸着身體、披着草蓆烤火。在稍遠處的茜從頭到腳蓋着被子，打着哆嗦看着男人們可靠的背影。

茜點頭。

——什麼也，辦不到。

最後大熊般的龐大身軀站起走近火堆，自地面拔起自己的戈，套上火護裝束，牢牢繫上紅色腰帶，以低沉卻清晰的聲音說：

茜揮揮雙手。

「豐日大人也爲她喫了不少苦頭吧。」

矢加部皺起有舊傷的鼻子，凝視茜的臉好一會兒。其他火護同樣一語不發。

——伊月姐姐。

「可是沒有其他幫手，再說豐日大人也不在。」

「這些蠢蛋，爲什麼要逞強……」

矢加部的表情沒有改變。火護們停下對話，好幾道視線看向茜。耳裏只聽見柴薪爆裂的嘈雜聲響。

並非因爲冷。

矢加部整個身體轉過來，單膝跪地直起上身，讓視線位置與茜等高。

「那個蠢蛋，找到她一定要痛毆她的屁股。」

所有人凝視着壓扁的要塞。

聽到這一句話，所有人幾乎同時起立。戈衆拿戈，斧衆扛起擺在背後的斧頭，所有人臉上同樣浮現的是難以言喻、充滿生氣的表情——那是戰士的表情。所有人幾乎不眠不休地工作，臉上照理說應是疲憊不堪加上深深的黑眼圈纔是，然而他們看來卻生氣蓬勃。茜差點又要落淚。

嚴肅的臉轉了過來。

矢加部說。

——什麼也……

「伊月她——」

「沒辦法，我們連她到哪裏去了都不知道。」

「應該有留下痕跡吧。」

束頭役說。矢加部那大熊模樣的影子搖晃。

「恐怕被這場雨洗去了。」

「伊月那笨蛋。」

啵咕，原本是房門位置的泥濘下沉，首先是戈尖、戈柄，再來是可靠的手臂，戈尾插在土裏，把身體用力拉起。洞穴中可看見有十字疤痕的臉。男人們歡呼着跑上前。

「還活着！他們還活着！裏面！」

——什麼也辦不到。

關於打仗，茜完全不懂，然而現在火護衆「止」組二十八條人命全系在茜的回答上。茜止不住哆嗦。

從三天前在京都裏時，茜就隱約感覺到沉重苦悶的氣息。

忍不住膝蓋疼痛而停下腳步的茜，被一個接着一個的男性村民超越。

「沒有發繩和鐵環，還是能找到？」

差點被直接觸碰、侵犯的現在，應該能夠清楚感應到。

——什麼也辦不到。

「各位，着裝。」

「就看伊月了。」戈衆一人說。

聽到這話，茜僵住了。

「這是……」

「派兩人回京都去。斧衆一半留在這裏，搞不好火勢會再起。其他人即刻出發。」

男性村民們愕然佇立，甚至有人跪倒在泥地上。

茜剛開始沒聽懂矢加部的意思。雨水逐漸滲入發問，茜也逐漸明白問題的真正意思。

張開自己的雙手，凝視着小小的手掌心。

——只能夠看着。

在木柴啪嚓爆裂的聲音中，茜很難聽見火護小聲的對話。

「用走的沒辦法集中精神吧。」

「派戈衆去搜尋中宮就好。」

如氣泡般從泥中浮上來的微弱——好幾個聲音——古老言語和吟唱。

「你能夠看見伊月嗎，茜大人？」

男人們的聲音突然停住。

雨勢逐漸減弱，取而代之的是開始颳起冰冷的風。寒風凍結了茜的眼淚。男人女人們的聲音簡直像其它人的心跳般清楚、溫暖地迴響着。

「沒有馬，只好由我揹着你了，茜大人。」矢加部說。

「能夠看到伊月在一切事情結束後，平安無事笑着的模樣嗎？」

「跑去追那怪物……恐怕凶多吉少了。」

「矢加部大人。」

「我們沒事，我們受過鍛鍊，不一樣。」

大雨停止時已經是黎明時分。

應該能找到。

——矢加部大人的意思是這樣。

——什麼也……？

在男性村民伸出援手幫忙下，火護衆一個接着一個從泥土底下被拉出來。看到他們時，茜心中隱忍的東西潰堤，淚流不止，當場在斜坡泥水中跪下，一直看着最後一位火護被拉出來。

「那些官！」

——什麼也……

「還在裏面！」

衆人回頭，只見斜坡底下有大批人影往這裏走上來。

領着村民們上來的是由年輕人攙扶的老翁——村長，他正拖着綁上木條的腿。腿在被化生抓住時骨折了。

「村長，走動會讓傷口更嚴重的。」

矢加部走向前說。

「這個，我帶這個過來給你。」

村長以顫抖的手催促身後的村民。兩匹鹿毛馬的鼻子噗嚕作響，由村裏男人牽着走進火堆光源的照耀之中。

矢加部隱藏不住驚訝之色。

「馬廄被燒燬了，擺着也礙事，你們帶走吧。」

村長若無其事地說。兩匹馬的馬鞍左右均掛着袋子，裏頭似乎裝了食物或野營工具。

「馬可不便宜啊，村長。」

「比性命、房子便宜太多了。別囉哩八嗦，拿去用。」

矢加部定睛看着村長的臉。

最後接過繮繩。

「有一件事我想問你。」

村長說出這句話。他的矮小身軀被矢加部的影子完全掩沒。

「……那個，是阿時嗎？」

茜喘不上氣。

數十人的眼睛全集中在矢加部臉上。

終於——

「不是。」

腳步聲逐漸聽不見。

埋在滿是皺紋的臉上那對眼睛，有如溶解並傾注在水中的夜空般深邃。在他的凝視下，茜無法呼吸。

「我在問你原因。」

——雙葉，通宵沒睡嗎……？

「這是……千真萬確？」

最後村長乾咳轉過身，由年輕人攙扶着走下坡道去。成羣的村民同時對火護衆沉默地鞠躬，然後一個接着一個走開。

「我去拿早餐過來吧。」

佳乃一愣，以手掩口。她不自覺開口發問。

＊

雙葉快要哭出來，緊咬下脣，由正面看着佳乃好一陣子，最後終於轉身快步走出地牢。

——或者是把我吞下，一起變成化生吧。

「至少喝點米湯……」

頭痛還殘留在腦袋裏面，但已經不那麼想吐了。

那名字——

盡是些無聊的想法。早已和弓削家斷絕關係，還被封印在鎮火之印中，什麼也辦不到，不可能有人有什麼理由需要對自己這樣做。

——我就這樣什麼也沒做，什麼也不選。

黑暗的氣息高漲，不用刻意去注意也能碰觸到。

佳乃感到不耐煩，她讀不出雙葉的真心。

哪一種都好。

「化生要來這裏了。恐怕——會在傍晚，日落之前抵達。」

「所以我說了要你快點逃走。」

沒什麼——原想這麼掩飾，卻又感到難爲情。

——把一切燒光吧。

「嗯……」

說出口後，佳乃感到鬆口氣。

這座宮裏只有兩名負責煮飯的人和兩名負責警戒的衛兵，佳乃知道幾乎其他所有工作都是雙葉在做。這工作遠比在禁宮時的條件還要惡劣，顯然就是流放。

——已經無所謂了，我只希望自己一個人。

環顧四周，到處散落燒焦的手巾，裝滿水的小木桶甚至擺了三個。頭痛又稍微死灰復燃了，從小隻要身體一不舒服、發燒，火目式就會失控到處放火，因此在弓削家總是被人疏遠。在鎮火之印中仍能夠弄出這番慘狀，可見燒得很厲害。

佳乃的問題，讓雙葉偏着脖子想了一會兒。然後，她以相當懷念的眼神開始說：

——別再想了。

老人的視線突然轉向茜。

鼻子聞到嶄新的木頭味，眼睛因爲隱約射入房間的陽光陣陣刺痛。

「我沒說想聽你開玩笑。」

——盡是些假話。

「是我叫來的。你繼續待在我附近只會被襲擊，快逃吧。」

無論逃往何處，時子一定都會找出佳乃，因爲她渴望着名字。沒有辦法逃脫，佳乃也沒打算逃走。

「爲什麼要主動要求擔任照顧我的工作？」

村長點點頭。

「很、很抱歉，我忍不住就——」

「去年春天之前，我都是負責服侍麗景殿的女房。麗景殿就在火垂苑旁邊。每次走過渡殿，總能越過中庭看到弓場殿的情況。粗鄙女子如我，只要有事，就會特地走過東邊的渡殿偷看火垂苑。因爲那裏有一位待得最久、卻不曾在弓場殿拉弓的美麗御明。我私下偷偷仰慕着那個人。」

佳乃不曉得該說什麼。她無法直視雙葉的臉，因而看着自己的膝蓋。

——居然完全看不穿真心意。

「什麼事情爲什麼？」

佳乃點頭。看見雙葉蒼白的臉，莫名有股快感湧上。

連同這座宮殿，和這個鎮火之印。

——這下子，無論如何她都沒辦法再假裝袒護我了。

這時佳乃突然想到。

「我只有身強體壯這項優點。您擔心我，我很開心。」

雙葉站起。

『——』就是那名字。

雙葉以手掩口微笑。

自從時子的氣息出現後，她的腦袋就少了以前的精明。

「我沒告訴您嗎？」

——結果還是沒能讀出她的想法，沒想到她能夠假裝得如此徹底。

如同隔着沙塵的太陽般金黃燦爛地閃爍的眼睛盯着佳乃。

「你沒聽見我說的嗎？是我叫來的。」

「在京都那段期間也就算了，連這種荒山野地也跟來——」

——把這件事情也告訴她，不就得了。

——甚至弄成那樣。

「我去告訴廚房，請他們準備溫熱的湯品，順便拿藥過來。」

「不能說全是玩笑話，佳乃大人的事情，打從您獲選人火垂苑時，我就聽說了。我想着如果您能夠受到拔擢成爲女御，而我能夠服侍您的話，該有多好，但一方面，我一眼就看出您是相當具實力的御明，想到您將被封印在烽火樓頂就感到心痛。」

「不需要，請你別管我。」

「不用。」

感覺雙葉的語氣中帶着笑意，佳乃抬起頭高聲說。

說出口後，她才後悔自己爲什麼要說那麼愚蠢的話。雙葉臉上浮現的微笑彷彿熱粥上的水蒸氣一般。

掀開被子想起身時，她注意到跪坐在枕邊的雙葉正低着頭打瞌睡。

什麼時候更衣的？佳乃發現自己換上睡衣躺在睡鋪裏。

雙葉雖沒有這麼說，不過佳乃知道是她主動要求擔任蓮曉舍女房，只是不曉得原因。

雙葉微笑的臉上蒙上陰影。

——應該有什麼理由纔對。

「……是嗎？」

——打算裝蒜嗎？

——被派來刺探我的嗎？

「啊啊，丟得到處都是。」

「那麼，那麼佳乃大人也一起。」

她愣了一會兒。

「擔心別人之前，先擔心你自己，不要勉強熬夜。」

黑暗中那名字不斷被呼喚。

「怎樣都、沒辦法避免嗎？」

茜半睜着眼仰望東邊天空，天就要亮了。

「雙葉。」

雙葉重新跪坐下。

雙葉把燒焦的手巾收集起來，佳乃注意到她的指尖有好幾個發紅的水泡。

「到底有什麼好笑的？」

——時子應該會喫掉我吧。

擺在腿上的手背微微顫抖。

佳乃睜開眼睛。

——對了。

呼喚的人是一條胳臂被扯斷後，仍面帶冷笑的青白色瓜子臉的男人。或者也可說是皮被剝開、露出腐肉的巨大天狼。還有一位是霧靄般的黑髮纏繞身體的女子。

因爲睡眠不足而臉色蒼白的雙葉仍笑着說。

——時子就要到了。

——雖然沒多少時間了，但至少能夠暫時得到清靜。

「佳乃大人看來有精神，這樣我就放心了。」

——我到底在慌什麼。

佳乃看着雙葉，雙葉的腦袋咻地抬起，頭髮從肩膀上滑落。剛睡醒的茫然雙眼一認出佳乃，立刻亮起來。

「您的臉色看起來已經比昨天好很多了。」

佳乃咬着下脣，接着嘆口氣。

「是的。」

「爲什麼——」

雙葉深深鞠躬後，快速起身。

矢加部回答。

「您覺得如何了？」

「時子大人由正護役退位後，現在已經成爲皇后，在皇宮內承蒙天皇的寵愛。」

無論是死去或是墮落爲化生，都沒什麼不同。

——沒有任何人在意我會變成怎樣。

——沒有任何人……

佳乃清楚記得母親死時的模樣。

出生後第三天，母親在還在襁褓中的佳乃身邊死去。死因是分娩時遭受的燒燙傷，母親下半身大部分的皮膚幾乎剝落。能夠多活三天，是因爲母親也是擁有火之血的女性。否則如此重傷，一般人早就立刻死亡了。

剛出生、還沒開始懂事的佳乃卻透過火目式接收到母親瀕死前的想法。

如熬煮過的血液般濃郁的詛咒。

怨恨自己帶着火目式降生的命運。

憎恨弓削在自己身上種下化生種子的不人道。

更重要的是，憎惡一生下就帶來不祥命運的嬰兒——佳乃。

這就是佳乃最初接觸到的人心。

——爲什麼會想起這種事？

嬰兒時期的佳乃不曉得如何控制火目式，很危險，因此在別館長大，但仍屢屢引發小火災。

「泡在水裏一會兒就能夠壓制住。」

因爲令人不舒服的蒼白男人——弓削弘兼——這番話，佳乃被從頭部丟進大水桶中，自上方被壓住，無法呼吸，不斷掙扎。

當佳乃四歲時，別館改建成鋼鐵格子的鐵牢。除了每天兩次有人送食物來之外，沒有其他人靠近佳乃。即使如此，佳乃仍然能夠透過眼睛和耳朵上的火目式，感覺到各種光景與說話。

——和現在一樣。

——可是，爲什麼事到如今又想起這些？

六歲時，佳乃見到燻淨儀式。

看到時子在煙霧中被燻殺，呼火命的神靈降臨。

——時子被給予的名字？

——爲什麼時子會出現在這裏？

——來不及躲開……

——不是外壁，內壁崩塌了。

「雙葉，這邊後面就是外面對吧？」

走廊已被火焰完全堵住。當作監牢使用而特別加厚的牆壁幾乎毫無縫隙地包圍在外，也全是白費工夫。

「……雙葉！」

「你自己一個人快離開。」

說不上是渾身發冷或是神智不清的奇妙力量充滿佳乃全身，她的背脊顫抖。一見到火焰，佳乃感覺自己體內另一半的濃郁化生之血跟着沸騰起來。

——這段記憶是怎麼回事？有哪裏扭曲了。

「……太好了，佳乃大人。」

——時子已經在裏面了。

「佳乃大人，你想做什麼？」

正如雙葉所說，就算是擁有火之血也無法避免被掉落的建材打到，可是這也是佳乃希求的結果之一。

雙葉櫻色的衣服一眨眼就看不見了。

走廊半路上的牆壁倒下，雙葉立刻背對那片牆壁，保護佳乃。佳乃甚至覺得自己聽見骨頭碎裂的聲音。佳乃的身體被拋在地上，在粉塵中滾動，碰到另一側牆壁後停下。抬起頭，佳乃看見被牆壁壓在底下的雙葉朝着自己伸出手。

——那個奇妙的夢也是時子的關係嗎？

「……快、退開，要崩塌……」

佳乃拿到一張弓，那是她這輩子從父親弘兼手上拿到的唯一東西。不用人教，她就知道如何射出響箭。

雙葉抬頭，額頭流下的鮮血像淚水一般滑過臉頰。

天花板粉碎成無數火塊朝轉頭仰望的佳乃落下。失去原本支撐的牆壁，天花板建材無法承受本身的重量。視線角落看見燒得焦黑的支柱由中間斷裂，朝着這邊倒下來。

雙葉把佳乃抱在懷裏跑出去。穿過開啓的格子門來到走廊上時，煙霧由四面八方襲來，兩人一起被嗆到。火焰攀上柱子，馬上就要燒到天花板了。

同期沒有其他御明。過了兩年，總算聽到女官們說有第二位御明進來。在弓場殿迎着陽光，默背要在獻火儀式上吟誦的祝詞，這時傳來拉門打開的聲音——

「放開我！」佳乃扭動身體。

佳乃真的生氣了。雙葉的右腳踝紅黑腫脹，無法行走。

「我不要！」雙葉更加用力抱住佳乃的腳和背，蹲低身子，在走廊角落匍匐前進。

漆黑的人影進來。

「……雙葉……？」

「另一隻手給我，抓住我。不快點站起來，你想找死嗎？」

突然有股身體被抬起的感覺襲向佳乃。

「總之我們快離開，佳乃大人，火護他們恐怕來不及過來。」

「爲什麼這麼做？你、你……」

——這裏不對。

她在笑。

「你是笨蛋嗎？」佳乃忍不住口氣粗暴。「我不是說了是我把化生叫來的！你卻什麼也沒做，呆呆等着。真叫人不敢相信——」

「佳乃大人！」

佳乃抓住雙葉的手臂，要拉出她的身體。

——辦到了……

——搞不好會塌下來。

——咦？

雙葉不停咳嗽，後退避開煙霧，轉向走廊另一個方向跑去。佳乃揮拳拍打她的胸口。

「你怎麼那麼笨。我這樣的人、我這樣的人，何必理睬，儘管逃你的就是了啊。」

聽到天花板傳來不祥的聲響，一抬頭，上面已經被火圍繞。

宮內灼熱的空氣化爲一陣風，一口氣往夜氣盤踞的外頭吹去。佳乃和雙葉的背被那陣風推着，腳步蹣跚跪地。頭上傳來不妙的聲響。

佳乃手摸着牆壁。

「爲什麼？」

——醒來。

佳乃喊叫着，想起自己也曾經對某人說過同樣的話。

——煙？

「我派人去京裏，還在宮殿的四周依樣畫葫蘆，畫上了鎮火的紋樣。可是沒有用，兩名衛兵都……」

佳乃不曉得該說什麼。

早晨和傍晚各一次，弓削弘兼帶着兩名隨從來到別館。其中一名隨從抓住佳乃的手臂，另一名按住雙腿。弘兼撐開佳乃的眼皮，以摻了殺草蟲藥的布塗抹眼球。到了第三天，佳乃的喉嚨已經腫脹到想哭叫也叫不出聲音來了，就這樣連續塗抹七天。

「放下我自己快走吧！在火中我總會有辦法的！」

想要更進一步說出口的辛辣言論，全部哽在喉嚨沒說，因爲佳乃的身體突然被抱起。雙葉纖細的右臂抱着她的背部，左臂支着膝蓋後側。

弓場殿被火焰包圍，煙霧與嗆嗓的味道壓迫着佳乃。地板和牆壁建材吱嘎作響，黑髮女的輪廓在熱氣另一頭浮現。

轉角處突然響起崩塌聲，佳乃的身體晃了一下，注意到是雙葉冷不防止步的同時，着火的天花板擦過佳乃的額頭，掉下來撞在地上散出火花。

——糟了！

聽見有人喊她，格子門外同時出現人影，一陣金屬聲響後門鎖掉在地上。

「我明明叫你別管我！」

「不可能走動吧！」

不是幻覺，是真實的煙霧。佳乃以袖子掩口趴下，濃煙充滿室內，連地上畫的紋樣幾乎都看不清楚。木材爆裂的聲音，還有尖叫聲。越過煙霧，格子門另一側閃爍着火光。

——爲什麼？

「天花板崩塌了！現在不是說那種話的時候！」

揮開煙霧，櫻色衣服出現。

體內所有血液沸騰，火氣奔流，佳乃的視線被刺眼的青光掩埋。爆炸聲轟然響起，正面牆壁粉碎彈飛。

背後斷續響起地板破裂的聲音。支撐宮殿角落的粗柱子稍微被壓垮而噴出火星。沒時間猶豫了。佳乃大睜雙眼，將注意力集中在火目式。

佳乃說不出話，仰望雙葉的臉。

——這個記憶、這是、這是……

——不對、不對！

雙葉以幾乎和吐息沒兩樣的微弱聲音說。佳乃體內突然有某個東西涌上來。雙眼、雙耳、後頸的火目式感覺到灼熱。

——監牢之外的地方，牆壁應該比較薄。

「佳乃大人要不要緊？」

聽見了時子被給予的名字。

倒塌的牆壁另一側已是一片火海，着火的殘骸不斷從天花板上掉落。從那底端飄來不吉祥的火氣。

「現在不是擔心我的時候了！」

——已經在鎮火之印中待了一年的我能夠辦到嗎？

「——灼！」

「我不能放下佳乃大人不管、自己逃開。」

佳乃往後彈飛出去的身體在半空中舞動，接着自牆上破洞飛出外面。幾乎同時，整座宮殿簡直像被巨大的板斧砍入壓扁，火塊掉落在雙葉身上。

喪失了視力的同時，火目式的力量也稍微被控制住。

「我就算一個人也……」

眼睛被弄瞎是隔年的事。

一陣衝擊貫穿佳乃腹部。

「你、你做什麼？」

坐起的佳乃吸人煙霧而嚴重嗆到。

「佳乃大人！您沒事吧？啊啊，啊啊，太好了。」

佳乃握住雙葉的右手，雙葉虛弱的回握。

「佳乃大人！」

霧靄般的黑髮纏繞着纖細的身體，沒有左臂，取而代之的是肩膀上埋着一顆巨大的眼珠。蒼白的臉上琥珀色的眼睛歪斜着，沾了血的脣間看得見牙齒。

佳乃把腦袋鑽到雙葉腋下，強行拉起她。

十歲時進入火垂苑。

——來了。

佳乃站起跑向熊熊燃燒的瓦礫堆，冰冷的草割裂腳底。雙葉的身體從胸口之下全部埋在倒塌的柱子、牆壁殘骸和天花板的灰燼中，僅能勉強看見露在外面那隻把佳乃推出去的右手和頭部。

怒吼回應後，佳乃拖着雙葉往走廊底端走去。佳乃揮開想要從眼睛、鼻子、嘴巴侵入的煙霧，一邊思索着宮殿的構造。

「你爲什麼還沒有逃走？」

「我一點也不希望獲救！」

——這是……

——時子來了。

「雙葉。」

她們終於再度來到迴廊轉角處。那裏的柱子已經攀滿火焰，連天花板也被燒燬。

——爲什麼不拋下我別管我？

身體以驚人的氣勢遠離視線底下的弓場殿，捲走佳乃的只是隨意竄走的火焰，火焰最後沒入從頭上射下的白光之中。

白煙也充滿了佳乃所在的牢籠裏，奪去了佳乃的呼吸。即使她知道那是與時子感覺同步而產生的幻覺，仍無法改變無法呼吸的事實。佳乃在地板上來回滾動掙扎。

眼睛陣陣刺痛——不只是煙霧的關係，火目式正激昂。

她聽見烽火樓頂進出時子痛苦至極的臨終喊叫。

整座宮殿發出聽來難受的吱嘎聲。火焰喚來的風翻騰着，宮殿四周的樹木騷動着，火星噴上佳乃的臉。雙葉胸口一帶流出的黑色液體在草地上逐漸蔓延。

佳乃下巴滴下的淚珠溶在血泊中。

她終於弄懂了，爲什麼無法讀出雙葉真正心意的原因——

——愚蠢的是我。

——因爲她根本打一開始就沒有說謊。

「閉嘴，我現在把你拉出來……」

「退開！」

雙葉的脖子突然發出青白色光芒，原本已經失去力量的火目式卻發光了。佳乃迎面承受一股大風，往後一仰，整個人彈飛出去。她聽見自己喉嚨擠出不成聲的喊叫，看見天花板坍塌落在雙葉頭上的樣子。

被拋在溼草地上的佳乃眼前，離宮噴出無數的火炷，彷彿正被拖進內側貫穿的洞穴般逐漸崩塌。躍動着金黃色的火光，處處出示超乎常理的力量。燒焦的柱子無聲折斷，喪失支撐的牆壁和天花板一一沉沒火海。

跳躍的火花。

迎面而來的熱氣。

宮殿如骨頭摩擦般的吱嘎聲。

充滿四周的火焰侵蝕，逐漸崩毀成一堆瓦礫。在那底下——

佳乃的火目式原本能夠隱約感覺到的溫暖，終於斷然消失。

紮實感覺到的，只剩下黑色腐肉股滑溜的觸感——這是正在迫近中的時子。

——雙葉……

眼淚因爲熱風在臉頰上乾涸。

——已經，不在了。

嚕唔唔唔唔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嗡。

狂亂的火焰中響起咆哮。

「抓着我跑。」

無法成爲言語的情感自火目式湧出。

空虛像灰燼般在身體內逐漸堆積。

「……爲什麼？」

聽見雷鳴般的聲音，佳乃回頭，只見支撐燃燒中宮殿的柱子由根部折斷，朝着外側——朝着伊月倒下。伊月爲了避開，往旁邊一躍。

佳乃說得激動，甚至連背後牆壁另一側時子的氣息也爲之晃動。伊月她——伊月沉下臉。

——照理說應該沒有任何人在乎的。

——在意我的人，已經不在了。

「……咕……啊！」

「……佳乃？」

持續響起的絃音劃破天際。佳乃坐起時，正好看見放出的箭矢以風壓在火牆上開個洞。箭路沒有絲毫動搖，直直刺入黑色霧靄之中。時子的肩膀裂開，可清楚看見肩上的肉被挖了一塊。

「不要發呆笨蛋，想找死嗎！」

——沒有任何人在乎。

伴隨野獸的咆哮，厚重的熱風吹來。佳乃忍不住雙手掩面。伊月卻毫不退卻放出第二支、第三支箭。弓身用力彎曲，那一頭的黑色花朵隨着每次衝擊而搖曳。

受不了了。佳乃不想自己哭泣的臉被看見，於是額頭抵着伊月的胸口。伊月的手臂再度用力環住佳乃的腰。

——自己並不想死嗎？

背後響起鏽鐵摩擦般的咆哮，時子憤怒的氣息高漲。

「佳乃站不起來了嗎？可惡！」

佳乃的舌頭在口中翻攪，喉嚨抽搐着想要說出那名字。「不行！」名字，必須說出名字。「不可以聽！佳乃！」時子化爲黑色火焰的慾望與勒住佳乃手臂、脖子的痛楚、火目式的灼熱和苦悶的激昂感受同化。

「就讓我在這裏被喫掉，或者變成化生都好。你快逃吧，伊月，我不想把你也捲進來……」

「別停下腳步！」

伊月伸出來的手被佳乃揮開。

臉頰上感覺到滑溜的觸感。時子咧脣露出滿是鮮血的牙齒。

這疑問被突破火焰再度伸過來的觸手給打斷。佳乃的衣襟被抓住，整個人浮起，髮尾掃過她的腳下，她跌在草地上滾了幾圈。被火焰炙燒的滾燙皮膚碰觸到溼草，感覺刺骨冰冷。原本包裹住全身的虛無感不知道何時已經消失。佳乃正在現實的熱、痛、聲音、黑暗與光的包圍下。

——拿走我的名字也好。

蛇一般的黑髮朝倒下的伊月蜿蜒襲來。佳乃的腳快過思考，一蹴地面撲向伊月的身體抱緊，滾落在土地上。有個東西纏上了手和腳，制止了兩人的行動。四肢被拉扯到極限，骨頭的吱嘎聲響徹頭蓋。

「已經、已經夠了。我原本一年前就該死的，一切都怪我苟延殘喘到現在，纔會惹出這麼多事端。」

——任何人……

——所以……

聽到聲音，佳乃的世界龜裂。

——不在了。

抬頭仰望，就見閃耀黃銅色的兇惡眼睛在面前。擺動的滑溼觸手朝佳乃伸過來。

——好厲害。

被這麼一問，佳乃這才注意到自己的雙腳滿是鮮血和青腫。注意到之後，疼痛無可避免地竄了上來。

佳乃的衣襟被扯起，伊月的臉就在眼前，她深邃雙眼中映着火焰。

「無論幾次，我都會把你拉回來。」

「……爲什麼你……」

佳乃彷彿受到吸引而定眼凝視。

伊月的手臂環上佳乃的腰，被抱起的佳乃逐漸無法呼吸。伊月跳入宮殿燒剩的柱子和牆壁後頭，背後響起幾把頭髮破空的聲響。

她咒罵道。處於主動攻擊方的她如果停下腳步就會被抓住。面對能夠自由操控異形頭髮的時子，弓箭未免不利。

站在雨般灑落的火星之中的紅白裝束、緊握弓的手、貓般聰慧的眼睛、臉花了，扭曲了。

雙葉也在我面前死了。

伊月憤憤地說，咬下碎裂的護手套，撕下袖子捲上手指代替。時子的嘶吼聲震得背後牆壁吱嘎作響，掉落火星。

——爲什麼？

……是誰？

佳乃點頭。背後被一推，她腳步蹣跚地跑出。

「想死的話隨便你。可是，只要是在我的面前，在我的手能夠碰到的地方，我就絕對不允許你死！」

視線左側燃燒中的宮殿、右側漆黑的森林飛馳而過，伊月緊抱胸口的手臂力量好大、好熱。

「放、放我下來！」

——算了！來接我吧。

「無論射幾次……」

——她不知不覺中已經練就出這番好箭技。

——沒有任何人在。

「可惡！」

——喝掉這血也好。

——爲什麼來救我？

伊月馬不停蹄地扭身，放出一箭又一箭。

「沒……沒關係，我能跑，伊月用弓——」

……汝，是誰？

沙啞的聲音還沒說完，佳乃便被拋在草地上。

然而伊月……

那時候也是這樣。被火草蟲侵蝕，自人類墮落爲獸，受到野獸黑暗的慾望驅使而玩弄殺害了父親，同時還殘存的人類部分仍繼續喊叫着理當無人聽見的聲音。

伊月緊握住佳乃的手。

「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如果我、如果我變成化生的話，你要怎麼辦！你想要、想要被我這雙手殺掉嗎？」

灼燒般的淚水湧上喉嚨，由陣陣發疼的雙眼落下。

——因爲這副身體旁邊，本來就沒有任何人在。

——因爲我本來就是爲此而生、爲此而活到現在的。

是時子的頭髮，像蜘蛛絲一般纏繞伊月和佳乃交抱的身體好幾層，使得她們幾乎動彈不得，狠狠緊束到隔着衣服仍能感覺到皮膚快要割裂。然後——

「閉嘴。」

「你在胡說什麼？好了、快點！」

碰觸到烈火後更強烈閃耀的青白色五顆星，還有琥珀色巨眼。

「你……你別管我。」

「我在說要你拋下我、別管我！」

佳乃不敢相信地轉身。

「到時候——」

伊月的手臂伸進腋下繞上胸前，抱起佳乃的身體蹴地奔出。下一秒，佳乃的視線被一陣驚人速度的黑風阻斷，兩人所在的地面翻起，草地連着土塊飛散。那是時子伸出的長髮，黑髮立刻又捲回火焰中。

「我的馬綁在那邊，你可以跑到那裏嗎？」

搖擺蠕動的黑髮包覆的肌膚呈現骨頭的顏色。

就像一年前伊月與常和做過的那樣——

時子的黑影在熊熊燃燒的瓦礫之中逐漸靠近。

——讓我們結束一切吧。

手被拉住的佳乃反射動作站起身來。手臂差點從肩膀上被扯下，腳已經軟到不曉得自己站在哪裏。

由火焰侵蝕的林木間的黑暗中窺見白與紅——

只有伊月……

彷彿從背脊直接流人體內的那個聲音，讓佳乃全身痙攣。痛苦，還有視線前方散發光芒的快感。「不可以，佳乃！」胸部底下的伊月呻吟。灼熱，幾乎要熔掉眼睛的灼熱。

——爲什麼聽見了我的聲音？

時子的歡喜、嘆息流了進來，與佳乃的淚水混合，使她逐漸弄不清何者是自己的感情。

——我原本應該以化生之姿死去。

——喫了這個身體也好。

放出的乙箭劃破熱風，從佳乃頭頂飛過。時子的咆哮聲變成痛苦呻吟聲遠去，接着聽見瓦礫崩落的聲音。

「伊月！」

——就……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了，快站起來、過來！」

手被拉扯而站起身並被拖着奔逃，光腳踏着草地的腳逐漸疼痛，膝蓋突然失去力氣跪下。時子的頭髮橫掃過佳乃頭頂，劃破耳朵，數根頭髮飛舞。

「——佳乃趴下！」

被箭風颳跑的無數木片、枯葉着火飄落。

「要、要顧着我的話，連伊月你也會——」

時子歡喜的氣息呼應佳乃的絕望，使得後頸上的火目式陣陣刺痛。

嚕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啊啊哈啊！

頭上一陣破風而行的聲音疾走，時子一仰身往正後方彈飛，拖曳着長黑髮倒在火焰之中。

一抬眼……

聽見絃音那瞬間，樹木炸碎。

在火焰中亂舞的黑髮讓人想到可怕的花。

——我是……

——我的名字是……

——我被賦予的那個名字是……

「佳乃。」

火花飛散。

近在眼前的是如黑夜般深邃的雙眼。感覺到手被握住。

這時候——

聽見了歌聲。

數百人、數千人高聲唱和，沒有歌詞，如同秋末降下的冰冷霧雨般的歌曲。由塗滿血色的西邊天空傾盆而下的歌曲。

嚕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時子的吼叫聲與歌聲交疊。歌聲將那嘆息輕柔吞沒，然後繼續落下。

——這是……

——無名陵，開啓了。

深陷身體的頭髮觸感消失了。時子哭泣的聲音漸細、漸遠。

——天皇打開了陵墓。

——原來把我移到離宮是爲了這目的。

——打從一開始……

——天皇就打算這麼做了嗎？

時子濁黑的氣息終於消散而去。

一轉頭，大火中的宮殿那頭，黑色霧靄般的時子背影鑽進樹林間走遠，最後與黑暗融爲一體不見。

她背向佳乃朝拴馬的林子邁步。

＊

那當然是錯覺。這裏只能聽見火焰繼續燃燒沒燒完的部分、舔噬土地的聲音。

「……豐日？」

伊月什麼話也不能說。

伊月的身體打了陣冷顫。

——多少人因爲我的過錯而死呢？

「這麼說，閉上眼睛繼續走在黑暗道路上，是很可悲的一件事。」

「……雙葉她——」

「腦袋被火草蟲侵犯、被化生的聲音吸引，一心只想着要燒光京都的我，那一刻單純的開心，因爲能夠見到伊月的臉——」

她清楚想起只見過一次、聊過一次的雙葉溫柔的笑臉，以及最後的對話。

「還記得我第一次見到伊月那張臉的時候嗎？」

殘骸一碰到就崩散，弄黑佳乃的手。

佳乃像個小女孩似的笑着。

佳乃再度抬頭看着伊月。伊月不解她爲什麼還能笑，心底深處悶痛着。

太陽還沒完全西沉，西邊天空的紫羅蘭色與傍晚的黑色在高空中交融，宮殿燃燒的聲音彷彿夏蟲的私語。

第一代火目的名字。

——爲什麼？

「……又讓你趕上了。」

「真是不可思議呢，每個人都想求死，我也是，伊月也是……還有天皇也是。」

——佳乃還是……

佳乃起身回頭。她的雙手、破爛的睡衣全都被煤炭弄得漆黑。

被這麼一問，伊月點頭。

「那是霞樓的響箭聲音。」

她起身，拍拍雙手撣去灰塵，接着一步、兩步走向伊月。

那個歌聲——照理說沒曾經聽過的印象，卻感覺好懷念、好古老的歌。

「剛剛的歌聲，伊月也聽到了吧？」

伊月點頭。

「天皇打開了陵墓。他或許打一開始就計劃着讓事情這樣發展。」

——爲什麼佳乃會知道這種事？

「——你要去追中宮吧。」

「你明知道光靠你一個贏不了她。」

佳乃的視線落在堆高的瓦礫堆上，那兒還零星燒着火焰。她的側臉被煤炭弄髒，黑漆漆的臉頰上有兩道淚水滑落的痕跡。

佳乃蹲在遭火吞噬的宮殿殘骸裏不斷挖掘瓦礫堆。

好像聽見了火護之鐘。

霞。

佳乃淺淺一笑說。

——只有那傢伙，就算以我這條命交換，也要拿下。

佳乃帶着悲傷的神色佇立着。

——那傢伙……

歌聲，停止了。

佳乃出聲。

伊月只能站着，一直看着她的背影。

「……因爲，我是火護。」

那是在烽火樓的天台，不可能忘掉。

——你在說什麼？

一段時間的沉默後，佳乃開口。

——豐日他……

可是佳乃沒有回答，她跪下以手掬起腳下的灰又落下。

——又沒能趕上。

捕捉化生、保護人類——

伊月看向握在手裏的弓，然後視線又回到佳乃的背。

「你還在恨我嗎？」

佳乃的眼睛蒙上一層霧。

——因爲我的不足。

「我真的能夠閉着眼睛走路，因爲我有火目式，但那樣——不行對吧？」

「假如我能記得那一刻的心情，或許——事情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子了。」

——『我一點也不希望你來救我。』

這一年來一直梗在心裏的疑問。

她停下腳步背對着佳乃回答。

伊月緩緩轉頭。

「那一刻，我好高興。」

這是一年前佳乃說過的話。

「天皇，想尋死。」

伊月問了。

佳乃渾身虛脫，身體靠在交疊的伊月身上，垂頭閉上眼。歌聲仍持續着，即使捂住耳朵，仍能透過火目式聽見那聲音。像是快要被壓垮般，眼淚又流了出來，耳邊感覺到伊月溫熱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