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火目的巫N
《火目的巫女》 · 杉井光 · 1.3万 字

温暖的红色渲染着空气。
那是一整片红梅。无论眼睛看向哪里,都只能看见如红云般的梅花,以及如老婆婆的手指,支撑住花朵的枝干。
接过佳乃帮大家盛起的甜汤,伊月喝了一口。
二旁,常和正大口吃着糯米丸子。
糯米丸子、装着甜汤的水壶、芋头干、胡桃、水果等各式各样的甜点摆在草坪的凉蓆上。
「偶尔像这样悠哉点也不错。」
佳乃边以汤勺舀着甜汤边说。
「我每天都想这样!」
听到常和的话,伊月笑了出来。
「每天都这样的话,恐怕会连拉弓的方法都不记得了。」
「弓?弓是什么?」
常和不解偏头。伊月惊讶反问:
「妳在胡说什么啊?」
常和瞪大了眼睛:
「弓要怎么用呢?」
佳乃也说:
「武艺还是交给熟悉的人就行了。」
「咦?也是……」
——奇怪?
——我为什么会想到弓?
有东西正污染着清新的黎明时分。
伊月转身。
伊月想要大喊。
佳乃在笑。
「什!」
佳乃在笑。
伊月的喉咙发出不像自己声音的惨叫。
内心一团混乱。
丰日沉默摇头。
伊月以黑暗、低沉的声音问道。
火焰翻腾的光景照理说应该是梦境,但为何觉得周遭的空气仍有焦臭味。
「和我一起走吧。」
声音却发不出来。
刀刃抵上左手睕。
伊月放手。
——为什么会有那么浓的烟味?
是朝天空一角升起的粗大灰色烟柱。
佳乃在笑。
「妳应该再睡久一点的。」
止不住吐意。
丰日小小的身体差点跌坐在地,但还是用手扶着背后的柱子撑住。
火花飘落。树木燃烧的味道,让伊月的胸口也差点着火。
夜晚的烽火楼。
夜——
「伊月,妳怎么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在听到回答的瞬间,伊月知道自己血液沸腾起来,身体下意识地动起,她奔进走廊、抓住丰日的衣襟顺势撞向柱子。感觉整座宫殿似乎在摇晃。丰日只是稍微皱起脸。
「为了京都吗!为了保护国家吗!这个国家如此重要吗?牺牲一名女子让大家安稳生活,真有那么好吗!」
「你在说……」
——怎么会作这么恐怖的梦……
——到底怎么了?
「我——不会老。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生的了。看着。」
伊月抬头,瞬间一阵颤慄。
「你杀了常和吗?」
「慢慢吃喔,赫舐。」
伊月往旁边站开,丰日拔出腰间的太刀。
佳乃——
这里没有燃烧的树木,也没有化生。
——怎么会……
这时——低沉的叫声传来。
伊月勒起童子的细脖子,不断将他撞向柱子。丰日的脸上沾满泪水,但伊月已经不知道那是丰日的泪水,还是自己的泪水。
想要说话,喉咙却发出奇怪的声音,接着是激烈的呛咳。从胸口到背部都感到阵阵疼痛,甚至连眼泪都流出来了。
丰日如梦似幻的稚嫩脸庞就在眼前。
常和从胸部以上全部消失,失去肩膀的右手臂滚落在座垫,鲜血白通红的断面猛烈喷出。
这才发现视线范围内的梅树全陷入一片火海。不对根本打一开始就没有梅树。那是不属于这世界的树,在扭曲的枝干上紧密绽放的,是火之花。
——常和。
正燃烧着。
「佳乃……呢?」
是后宫的房间。门窗全部紧闭,烛台的火在墙上朦胧投射出伊月巨大的影子。
——我穿着睡衣。
——怪了,我应该已经从梦境中清醒了啊。
「啊啊……嗯。」
——为了……自己?
「伊月,妳对我的外表有什么想法?」
开门的声音传来。
「啊、啊——」
手臂被扯断的火目尸骸。
即使如此,她仍无法自新生的火目之炎转开视线。
「为什么要杀她?」
童子的视线正看着地上。
夜晚的天空隐隐发白。
佳乃在笑。
伊月的背后窜上一股寒意。
佳乃笑着说。
——烽火楼。
烽火楼顶端虽然浓烟密布,但有着能让人一眼看见的青炎闪耀着。这不是伊月最后见到的无助、不断闪烁的火焰,而是生气蓬勃、脉动强烈的火焰。
初次相遇时,他的外貌还像哥哥般,但在不知不觉间伊月的身高已经追过他。伊月凝视着那张不可思议的童子脸庞。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总算能正常地呼吸。喘着气看看四周。
佳乃。
丰日冷漠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丰日仰望伊月。
——追上离开房间的佳乃……
「醒啦,听妳一直在大叫,还好吧?」
伊月茫然看着丰日的脸。
「火焰很美吧?」
「全都变成灰烬吧。」
记忆如白纸吸到墨水般一点一点恢复。
「不是为了国家。一切都是为了我。」
「说话啊!只要为了国家、为了救更多的人,死掉一个常和根本无所谓吗?你不是很喜欢常和吗?居然还能动手杀她!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说啊!回答我!」
佳乃靠近伊月看着她的脸。
「是的。」
她不断地不断地不断地不断地把丰日的脑袋撞向柱子。
伊月跳起。
——算了,别管那么多了。
「半刻(注:约一小时)左右。」
「我……睡了多久?」
飞溅的鲜血喷到了伊月脸土。
伊月停手。
开心地大口吃着柿子的常和背后,不晓得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像小山一样的黑影盘据。在如铁般闪耀黑光的鳞片底下,浊黄色的双眼正发着光芒。张开的大口裂到肩胯,还可以窥见毛骨悚然的獠牙。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伊月瞬间看向在丰日背后敞閞的门外,房间面对着外廊,遮雨板也开着,所以一下子就能看到外面。
全身紧绷,心跳如同在头上敲响的钟声一样刺耳,气也快喘不过来。
一转头,白衣童子正好走进房间。
半刻。那现在还没天亮。
伊月撞开丰日,跑向庭院。
那双眼睛有着青白色的火光。
烽火楼的影子矗立在更黑暗的夜空中,因为那周围满是浓烟。无风的夜晚正逐渐吸收升起的灰烟,还能看见烽火楼处处是零星火光。
「不是为了国家。」
一划。
白色的肌肤上出现红色丝线,鲜血自太刀刀尖滴下。
接着——
就在太刀甫离开手腕的瞬间,血色的痂已经完全覆盖伤口,泡沫不断出现又破裂,来回蠕动后隆起,蔓延,变细——最后让皮肤昅收、消失。
丰日以手指擦去残留的血迹,露出光滑的新生皮肤。
伤口不见了。
伊月掩口往后退。
——刚刚那……是什么?
「我和你们是不同的生物。就像这样,想死也死不成。」
——『你也……』
——『不是人类吧。』
这是佳乃说过的话。
丰日收刀入鞘。
「人类尊称我为神人,崇拜我、供奉我,为我建祠堂,献上供品给我——接着被偶尔出现的化生吃掉,一个个死去。人真的很脆弱。」
丰日看着天空。
他的视线是看着比烽火楼的烟更遥远的地方。
「人类真的好脆弱,大家全都留下我一个人死去。那时,人类还没办法击退化生,一旦化生出现,人类只能捨弃家园、抛弃老弱逃跑。这样下去——人类总有一天会留下我一个人灭亡。留我一个——」
丰日露出自嘲的微笑。
「我不想变成一个人。没有人交谈,没有人一起欢笑,只是不断累积岁月,一千岁、八千岁,我不葽这样。」
所以——丰日叹气。
「人类女子有时会混到化生的血。我创造出引出这股血脉、降下神灵、讨伐消灭化生的架构。并为了保护京都和村落组织了火护众,又为了强化架构,制定出八省、二十五寮、十二官位。这一切——」
「所以无论我多爱哪个御明,只要那个御明最有能力成为火目,我都会把她熏杀。」
「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为什么……」
记忆中的常和是这样回答的。
火护众正拿着戈和斧于遭火焰侵袭的京都来回奔走。
常和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伊月想回应什么。
高亢清澄的笛声拖曳署长长的尾音,响彻黎明前的天空。
泪水逐渐沾湿白衣的肩头。
——这个国家的一切。
——我在想什么?
伊月在冰冷的走廊上蹲下,一张脸靠在膝盖上,黑暗吞噬着黎明的空气,只剩下钟声空虚地响着。
丰日也再度挥舞太刀赶赴战场。
——『呃,伊月姐,对不起。』
——又无力。
——『因为自从我来了以后,妳总是在生气。』
她把脸贴在丰日的肩膀上,梦呓般不断地反复呢喃。
「所以我创造了这个国家。」
「妳问我为什么喜欢常和又杀了她是吗?」
如同佳乃所说,这种国家全部烧光算了,京都、内宫、人民全部化为灰烬算了。
用尽手臂的力量,不断握拳敲打丰日的背部。
如同萤火虫般的光矢一道接着一道,在一点一点改变射击角度的同时,不断地从高塔顶端往夜空飞去。
「她是个很可爱的孩子,总是天真无邪地笑着。」
常和稚嫩的笑脸,与在天台上见过的皮包骨尸骸的脸交叠。
钟声不断响着。
不愿相信。只看见包裹烽火楼的黑烟和火目的火焰,伊月仍旧不愿相信常和已经死了。
「既然这样,为、什么、为什么——」
——我该怎么做才好?
伊月缓缓抬头。
「要恨的话,就恨我吧。」
这时,一道光束自烽火楼顶飞出。
却只能发出混杂哽咽的沙哑声音。
他不是天皇,不是神人,只是个年幼的小孩。
空虚、空虚。
——既愚蠢……
——啊啊。
这个国家杀了常和,使佳乃发狂。
「无论我喜欢谁,对方一定会先我一步老去、死去。爱一个人实在——太空虚了。」
——因为我的力量不足才害了她。
含泪的眼睛,无助的嘴唇,娇小的肩膀。
「打赢了就逃走吗?」
伊月忍不住紧紧抱住丰日小小的身体。
——所以常和也是我杀的吗?
昏暗的天空倒映着火焰的颜色,沉重粗大的钟声正从那边传来。在停了极短一段时间后又响了一次。再响了一次。
常和成为那寒冷天台上的机关,透过火目式施展神灵的力量,源源不绝地施放着箭矢。
——谁……
「饶不了我的话——杀了我。」
常和成为了火目,永远见不到她了。
「我自己试过几次,却还是死不了。如果有人能够杀了我,我会很开心地迎向刀刃。」
丰日晃着扎成马尾的黑发自走廊上离去。
把伊月独自留下。
不是为了国家。
伊月哽咽地自言自语。
眼底又开始发热,但伊月紧咬下唇忍住。
丰日又说了一次。
在那个高塔顶端的只是空壳。
倒映在伊月眼中的丰日白影,因为泪水而扭曲变形。
——该怎么做?
佳乃的确这么说了。
数度响起的钟声残响交叠,震撼着伊月的意识。
丰日露出疲惫的笑容,把太刀收回刀鞘。
天空已经染上白色。
「笨蛋。笨蛋。找还有好多活想对妳说啊。」
——我该撕裂谁才好?
——又一个人因我而死吗?
——只知道待在后宫闹别扭。
丰日的体温突然离开。
是为了我。
丰日不断喃喃说着。
——天就快亮了。
她紧握颤抖的双膝,背靠着柱子慢慢站起。
大家全都死了算了。
——『和我一起走吧。』
仿彿什么都已经无所谓了。
一个不剩地化成灰——
——我呢?
他的侧脸现在看来好像快哭出来了。
「走……?去哪?」
「如果妳不杀我,那我要走了。」
丰日如此反复说着。
伊月感觉再度听到了当时的声音。
「全都是为了我。」
——我……
——那是常和的响箭。
丰日的细手臂再度拔出太刀,并递到伊月面前。
——我该憎恨谁才好?
「妳忘了我是火护众『以』组的首领吗?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
但那的确是属于常和的笛声,不可能会听错。
丰日转过头来。
她的声音、笑容、开心时的夸张动作,全都一个不留地被夺走了吵
是火护之钟。
拥有无与伦比力量的佳乃,为什么希望带我一起走?我不可能成为她的助力,也没有能力与她为敌。
——『和我一起,走吧。』
佳乃正呼唤着。
正从火焰的另一头呼唤着伊月。
佳乃呼唤的声音透过侧腹的五颗印记流入伊月体内。
——走吧。
——必须阻止佳乃。
骑马来到巽京的伊月——在皇城东南部的矢作大路上把马丢下。这条宽敞到可容纳三台牛车并行的大路,已经被躲避大火的京都居民挤得水泄不通,实在没办法骑马前进。
大火蔓延到近在眼前的街坊,在渐强的风势下卷起的火星落在伊月肩膀上,火红的焰色粗暴地将城镇的夜色驱离。
「有大猿猴妖怪出现在六条大宅。」
「太恐怖了!」
能从背着家财逃亡的人们之间听见这样的对话。
「有几只血红色的鸟往北边飞过去了。」
「有很多摸到狐狸的人被烧死!」
「咿!」
「京都要完蛋了。」
与人潮的行进反向,伊月正往火势最烈的地方跑去。其实她并不晓得该往哪里走,只是听着佳乃的呼唤前进。
离开内宫时换上巫女装束,还顺手带了弓与箭筒出来,但伊月立刻就感到后悔。带着弓箭在混乱的人群中逆向行走实在是很碍事。
——早知道直接穿着睡衣出来就好。
——再说,我的弓帮不上任何忙。
这股触感不是土。
——手臂?
越往屋子深处走去,自己的火目式也越激昂。
伊月跑到佳乃身边,并抓住她的肩膀。
越过完全烧毁、化为焦黑瓦砾堆的大门,就看见简直像是耕作前的开垦地般荒凉的庭院。池水干涸,土地处处是胡乱翻起的痕迹。
几乎和伊月的叫声同一时间,弘兼的惨叫突然中断。
所以斧众在这里平息火灾与人心。
宅邸深处崩塌严重,走廊在中途突然断裂,没入打穿地面的大洞中。
「丰日大人的命令?可、可是……
「咦?啊啊,嗯。」
——佳乃在那边。
忍痛站起的伊月凝视着黑暗。
「那是什么……」
「佳乃!」
——有什么东西在。
伊月再一次发出呼喊。
「我在赶时间,快放手!」
弓削大宅毁坏的程度叫人看得蹙眉。
光点摇曳。
佳乃依旧瞪着弘兼并问道。
伊月踏上洞穴边缘的斜坡。
「看来光毁掉眼睛,你还是能活下去。呵。早知道应该断你双腿的。」
黑色的天空下屹立着巨大的火炷,并将夜染成朱红。火炷逐渐崩解,化为无数的火团四散,降落在巽京一带。
伊月和斧众男子同时看向爆炸方向。混杂了粉尘的热风猛烈吹上他们的脸,让伊月忍不住以手臂护住头部。
「快往五条大路逃!不快点化生就会抵达这里了!背着孩子快走!」
「住、住手!」
——佳乃吗?
伊月马上撒了个谎。现在没时间多做解释了。
坚固的格子墙由粗木头组成,因为原本固定它的天花板崩塌,所以才会倒下,有一半更埋进了土里。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佳乃的后方传来。
「你还是不改贱嘴呢。真叫人钦佩。」
那是年轻的火护众斧众。他正声嘶力竭地大喊。
斧众喃喃说着的声音发着抖。
伊月这才注意到佳乃的手臂不见了。
佳乃微笑。
眼里的青光照出墙壁,让伊月看见那里有个人影蹲伏在黑暗中。
伊月不禁往后退。
注意到右手墙边有个白色人影的伊月转过头。
——没错。伊月推开伫立的人群迈步跑去。
伊月正要跑过斧众成员身旁,却被人一把抓住手臂。
「……佳乃。」
空间很宽。因为几乎没有光,所以无法判断空间有多深。空气凝滞沉闷,还能闻到野兽体臭般的味道。
——佳乃她……
——石阶?
屋顶满是破洞,加上墙壁也到处着火,让伊月能勉强看清昏暗的屋内。
伊月的双手边就是土墙。在天花板上那个大洞出现前,这里应该是通往地下洞穴的通道。洞穴深处——黑暗中出现倾倒的格子墙。
「喂,别去那边!会让火舌卷进去喔!」
——已经逐渐不再是人了吗?
「你来了。」
「佳乃!你在吧!」
就在这时——
逃难途中的民众也纷纷停下脚步,看向如同深夜太阳般凄美绝伦的火焰。
弘兼痛苦的惨叫声回荡在洞穴墙壁和天花板,让伊月忍不住掩耳。
就算他们不像戈众那样直接面对化生——但这些人仍在战斗。伊月是这么想的。
伊月大喊。
没有回应,于是伊月紧握着弓进入大宅。
尖锐的惨叫声划破黑暗。无法分辨是男是女——应该说根本无法肯定那痛苦的叫声是否为人类的声音。
眼睛逐渐习惯黑暗。
不对——手臂还在,只是那已经不是人类的手臂了,好几条黑色海藻般的东西从衣袖垂下,柔软湿润地漂浮在佳乃身体四周,偶尔还会发出鼓动。
伊月举弓架箭,谨慎越过格子墙踏人黑暗中。
「佳乃!」
原本美丽的黑长发凌乱不堪,在脸颊上形成诡谲的阴影,衣服也烧得破破烂烂。
黑夜将这股声音吸去。
接连不断的惨叫声由洞穴深处传来。
仔细一看,不只是手臂如此。
从衣领露出的脖子也出现鳞片般的东西。
再度听见那阵惨叫。
——这不是仓库。
「弓削?你说弓削?」
她看见黑暗中——零星的青光正一点一点的闪耀着。
轰然响起的爆炸声撼动了大地。
伊月加快脚步。
两朵青火正凝视着伊月。
往洞底的黑暗窥探后,伊月不由得吓呆了。
附近的居民应该一个不剩地避难去了吧!这里死寂到让人觉得大街的骚动像在作梦,只能隐约听见远处的火护之钟。
滑下脆弱易崩的土斜坡。仿佛正遭到巨大怪兽给吞没的妄想,促使伊月忍不住迸出莫名其妙的叫声。
「我开心到好想抱住你呢,呵呵,可是我的手臂变成这样,只能作罢了。」
他们是被杀的。
——只是那样的话……
遭非比寻常的火焰所杀害。
佳乃的右手——可怕的触手——咻地破风伸出,刺向弘尖的肩膀。
「……那里不是弓削家的大宅吗?」斧众成员说。
——是佳乃。
背部撞上了坚硬的地板。
——弓削弘兼。
触手尖端抚过弘兼苍白的脸。靠近一看,发现触手上满是突起的青筋与湿润黏液,而且——上面还满布一眨一眨的眼睛。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唔……」
脚也是,脚的形状变成了类似鸟的钩爪。
空气中充满足以称为瘴气的刺鼻气体,让伊月只能掩口穿越庭院。
她在群众中发现了白衣与红色腰带。
触手拔出,鲜血自弘兼的肩膀喷出。
惨叫声从大洞的底端冲击着伊月的脸。
年轻的斧众感到一阵困惑。
佳乃转头。
「我是『以』组的人,奉丰日大人的命令前往!
烧焦的狩衣上沾满乌黑血渍,手臂和肚子也全露了出来。伊月记得那张苍白的窄脸。
——这里是地下仓库吗?
中殿的屋顶裂成两半,露出的梁柱也着了火,从外头实在感觉不出里头有人在。
途中发现好几具烧焦的随从尸体。一看就知道这不是火灾造成,因为宅邸本身没有太严重的火灾灾情,屋顶和墙壁虽然严重破损,但主要是爆炸的冲击所造成。如果没有足以整地的烈火,不可能出现那样的尸体。
——这是……什么?
——是地牢……
在这人口特别多的京都,比起化生,因火灾而陷入狂乱的民众还更加恐怖——丰日经常这么说着。
还能看见零星摇曳的青焰。
「堕落为化生吗?呵、呵呵,佳乃,你还真是丑陋啊。」
「他、他是你父亲啊!他……」
「那东西才不是我的父亲。」
触手尖端一甩弘兼的脸颊。
一道血痕接着出现在他脸上。
即使如此,弘兼仍眯起眼睛冷笑着。
「我的父亲,在那边。」
佳乃以下巴指指洞穴深处的黑暗。
——什么?
伊月凝神注视。
这时——
黑暗中出现两只发亮的眼睛。
青色的五颗星火焰——火目式浮现在额头。
某种巨大的东西蹲在黑暗中,而且那东西在此刻醒了过来。
一股全身的寒毛都竖立起来的感觉袭上伊月,令她发出了呻吟。
鼓动高亢到刺痛耳朵,心脏几乎要从耳朵流出。
——这是,什么?
那东西如松树根般粗大弯曲的前脚踏上石阶,并缓缓站起来。生锈的粗锁链将那东西固定在岩壁上,一拖动就会发出刺耳的声音。
那东西张开裂到眼尾的大口,吐出腐臭的气息,上下颚都能看见如伊月手臂般粗的獠牙。
那东西的体毛倒竖。
当那东西的身体抖动,整个洞穴都摇了起来,土块啪啦啪啦地自天花板上掉下来。
——化生。
配合着咒语,巨兽—天狼的身体阵阵痉挛。锁链互相摩擦发出哀鸣——一根又一根地扯断束缚,洞窟开始轰隆作响。
「!? 」
熊熊火焰从陷落的大洞里喷出,而它的源头——
「闭嘴。」
「这是化、化生干的吗?」
——父亲?她说这是父亲?
——我的弓在哪?
人类身上流着化生的血。
「弓削家就是这样创造出最强的御明,就是这样累积荣华富贵,就是这样维护都城、国土安宁。哈,天皇的作法太没效率了,居然特地到处寻找出现火之血特征的女孩,实在愚蠢。」
那是充满了唾弃的语气。
——是杀害母亲的怪物。
低垂着眼睛的那张脸,是属于伊月所认识的佳乃。
「佳乃,住手!」
才刚喊出声,伊月的背已经撞上墙壁。
伊月抓住佳乃的背,但——
「佳乃,你——」
「这个天狼是由拥有火之血的人们交配创造出来的东西。只有我弓削能以人类的手创造出如此的化生,只有我弓削能够透过层层咒术束缚住它,以躲避正护役的眼睛。呵、呵,这个京都、这个国家,全靠我弓削支撑,全靠我弓削守护!」
「……要攻击吗?」
黑影现身。
冰冷不带感情的声音回荡在洞穴中。
「别问那么多!快逃!那东西来了!」
佳乃转过头。
——这根本,不是人类的思考方式。
那东西与非化生的野兽相比实在太过奇怪,鼻子和嘴巴长长突出的头部的确类似狗或狼,但它腹毛之间又隐约可见光芒黯淡的鳞片,四肢前端和佳乃一样是树枝般的触手。
她咬牙凝视贯穿天空的巨大火炷。
就像要逃离这股剧痛般,意识逐渐远离。
佳乃的力量恐怖到必须毁掉眼睛。
侧腹炙热到像要熔化掉似的。
庭院中聚集了好几个白色人影,各个手里的长刀刃正闪闪发光。
下一秒,自背后传来的强烈冲击撞开了伊月的身体。
缠绕那东西的锁链深深打入地板、天花板和另一处地板,束缚住它。
「是的……我就是这个天狼和人类女性所生下的孩子。我的身上流着色彩浓厚的火之血,因——」
「啊啊……」
——佳乃要走了。
「大家快逃!」
「佳乃!」
「就是这样,我才对你……」
弘兼的声音发狂般变得尖锐。
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下不了手?
佳乃说。
「喔喔,这太夸张了。」
——攻击吧。
她突然感觉不到脚下的地面,天地在黑暗中颠倒。
眼前的箭尾在颤抖。
伊月说到这里就突然缄口。
「怎么会搞成这样……」
——她走掉了。
佳乃转头。
自己的想像让全身的寒毛直竖。
佳乃再度看向缩在墙边的弘兼。
手撑着冰冷地面挺起上半身,口里满是鲜血的味道。伊月连自己的手脚在哪都不知道,腹部更几乎要被扭断了。
「佳乃,你在说什么?」
高举弘兼的身体直到接近天花板之处,他短小的手脚正无力地挣扎。
她的腹部挨上一记惊人的冲击。
那个惨叫声不断刺入朦胧的耳朵。
——杀了她!
神智不清的佳乃发出声音。
「你真的很温柔。」
「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些笑话。好了,快说——」
沉没在黑暗深处的巨大野兽将佳乃娇小的身体吸了过去。
「解放天狼的咒语。」
两手突然失去力气。
天花板崩塌,土砂如雨般掉落,覆盖佳乃和天狼?地盘的崩裂声吞没了佳乃尖锐的笑声。
弓削大宅大半受到巨大陷落牵引而坍塌。
——弓呢?
佳乃半闭起眼睛,以伊月熟悉的笑容面对她?
明明全身泊泊流着鲜血,但弘兼仍大无畏地笑着。
「摆出架势,上箭。」
——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情……
伊月咬牙睁开眼睛。
佳乃像要挥开最后的话,转身背对伊月。
伊月强忍全身的疼痛起身,并举起正紧握着弓的左手。
「愚蠢的东西……你想、想解放那个做什么?」
「你打算攻击我吗?」
能听见佳乃的声音。
没多久,地上的男人不再动弹。
拼命想抓住残留意识的伊月,心境上仿佛正以一只手臂吊在绝望深谷边缘挣扎。
女孩拖着手臂往洞穴深处走去——
染得血红的夜空和瓦砾堆在伊月的视线范围内旋转。
「……呵、呵。你说得对,你说得对极了。」
「我是那个男人拿自己的妻子和化生配种创造出的东西。」
——这个是——
「伊月!伊月吗!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火炷轰然一响后四分五裂,无数的火焰碎片往四面八方喷溅,化为火焰冰雹降落都城。
——来了。
朝天狼伸出的双臂触手像藤蔓一样缠上天狼的双臂,并与之融合在一起。
当伊月好不容易爬上瓦砾堆、接触到地面的空气时,背后的寝殿和北边的对屋正好裂成两半没入地底。
佳乃伸出手臂的触手卷上弘兼的脖子。
——是狼吗?
「简直跟火山一样……」
——可恶,动啊。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
——火护众……是「以」组。
弓削的血脉多次出现火目。
伊月对着熟悉的面孔大喊。
——射杀她。
咳噗——弘兼的嘴边流下唾沫。
黑发女孩正低头看着在地上痛苦打滚的某人。
——站起来!
「呵呵。」
「天狼——人类这么称呼它的。父亲其实也有名字,只是无法用人类的语言念出来。」
弓从伊月手上滑落,自弓弦上弹出的箭撞上石阶折断,弓则翻滚到地上。
伊月听见了人的声音。
黑影嘶吼。
那已经不再只是狼的样貌了,而是长着毛的柔软肉块。疑似脚的部分伸出触手抓住瓦砾,从洞里拉出自己庞大的身体。
肉块前端张开露出獠牙的大口足以吞下一整头牛。
闪闪发光的双眼之间——长出了什么东西。
——佳乃。
是裸女的上半身。腰部以下和手肘前端都溶入肉块当中。
「好、好不祥。」
戈众的年轻小队长呻吟。
「地形不利于我们。要围上去吗?」
「直接把它推进洞穴会不会比较快?」
「太大了!」
「总之先围起来!」
「嗯!」
「散!」
白衣人影手拿戈踩过烧焦的柱子、爬上烧过的石头,准备包围天狼。
「住手!你们会被杀!」
伊月的声音没能传达给任何人。
伊月很清楚。
——那并不是……
——普通的化生。
年轻小队长这么大喊。但连他自己也要撑着断戈才能勉强站起,更别说其他白衣全像湿纸般贴在瓦砾堆上,没有动静。
飞来的正青色光芒没射中天狼,只贯穿了宅邸的屋顶。
——好渺小。
一脚踏上戈柄——
还有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无数触手横扫、攻击,让好几名白衣像风吹羽毛般飞向天空。
伊月轻声说道。
伊月脚下的瓦砾又一次崩塌,解开束缚的身体摔在焦土上。
——办得到吗?
佳乃低着头,脸部陷入黑暗当中看不见表情。
「不准放手!撑住!」
火焰裂成两半,火焰后头可清楚看见抖动着数百只触手的天狼轮廓。
鲜红的光芒划破黑暗、烟雾,和腐臭,在天狼背上收束成—支箭并射了进去。佳乃甩着头发发出惨叫。
「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在火垂苑时,不杀了常和?」
——一瞬间也好,若能让它出现空隙。
「呼呼呼呼。真没用。白白浪费了常和的两支箭。」
音波相互激荡、碰撞。在乐音的豪雨中,伊月睁大双眼。
「可恶!振作点!抓住它!」
——拜托,快点!快点射箭!
——灼箭过来了!
再度响起的高亢笛声拨动伊月的意识,让她忍不住捂住耳朵。强烈的光线更令她睁不开眼。
「响箭到!」
光消失了。
众戈唱和,在笛音的残响中,被蒙胧的红光环绕的天狼肉块抽搐着。伊月因腹部突如其来的炙热而扭动身体。这是灼箭要来的征兆。
地在摇晃。
天狼的肉块继续隆起,将佳乃的身体高高举起。触手激烈挥舞,手持戈的白衣男人们像快要凋零的落叶般摇曳着。
——必须阻止才行。
「响箭到!」
肉块一边冒着泡,一边缓缓走下瓦砾堆。
双手间高涨的力量深深蔓延。
只有自肉块伸出的数根触手不断蠕动。
佳乃嗤笑得更厉害了。
伊月边呛咳边抬头一看,天狼的巨大身体高高矗立在瓦砾堆顶端,佳乃燃烧的双眼正俯视着伊月。
「我不要!」
天狼的肉体炸开,无数触手像蛇般扭动撞开靠近的戈众。戈众虽然浑身是血,仍努力地攀上瓦砾。众人发出呐喊声,数支戈朝化生的肉刺去。戈尖戳入黏土般的肉里。
伊月拔起插在身旁的戈,脚一踹地。
「因为我不想把你交给『那家伙』!」
跳起。
天狼发出不成声的声音,并浑身颤栗着。
「你要杀所有人对吧?那么先杀了我。」
佳乃没有回答。
「捉起来!」
——我只有这个。
穿过由左右逼近的爆炎火墙中间,逐渐往天狼的血盆大口和发光双眼靠近。佳乃瞪大眼睛。
伊月抓住了那白晰的肩膀。
——常和!
「响箭到!」
佳乃发出惨叫。
一抬头,只见无数白影——戈众们正团团围住膨胀的天狼。
伊月边倾听耸立在面前的天狼丑恶身体发出的疼痛,边思考着。
土地碎裂的声音冲击着腹部。
——无法靠近。
「没错!没错!我应该动手!在和你相遇的第一天!在和你说话之前!」
伊月左手上的感觉苏醒。
——要传达到……
「呼呼……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眼睛也几乎无法睁开。
仰望开始发白的天空,佳乃发出尖锐的嗤笑。
熊熊吹拂的热风中,隐约传来佳乃的叫声。伊月用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地面却像火烧般灼热。倒在旁边的戈众白衣、自地面耸立的戈柄全都烧起来了。
她告诉自己,我的手中的确有弓。
拿着按理说不存在的弓和箭、拉开弓弦。执意玩弄伊月的风声逐渐远离。
没有弓也没有戈。
「你应该知道她迟早会当上火目、成为你的阻碍。为什么不杀了她?」
隹乃的哄笑掩盖过响箭的笛声,环绕肉块的红光弹开——
火焰覆盖在天狼身上、弓削宅邸、黎明的天空,还有全世界。
这时候——高亢的笛声划破黑暗。
「来吧,来吧,走吧,让火焰充满京都,让人类回归尘土,将焦土上发芽的种子全部铲除,使平静沉睡的风也烧焦吧——」
热风打在伊月身上把她撞开。
举戈全力刺向肉壁。戈尖轻易就插入肉里,深入至柄。无数触手像濒死的虫拍打翅膀一样激烈舞动。
——戈众压制不住它吗?
害怕与疼痛全都不知道消失到哪去了。
在席卷而来的火焰中,佳乃和天狼看来就像一小撮黑影。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佳乃的声音混杂着黏液通过管子时那种不舒服的声音。
「伊月。」
伊月孑然一身站在天狼前面。
这时,肉块突然弹开。
——这下子终于能够镇压……
——啊啊,我……
数万钟声压过其它一切声响。
感觉到侧腹火目式的激昂。知道在体内流窜的血即将沸腾。
伊月鞭策着疼痛的手脚拨开宅邸残骸准备爬向火源,身体却是动弹不得。转过头去一看,就连伊月自己也吓了一跳。崩落的瓦砾将她的右脚深深埋住。她虽然拼命拨着地面,下半身却没有丝毫动静。
伊月退后半步、闭上眼睛。
拉紧弓弦。
伊月挥起反手握住的戈——
化生不会因憎恨而杀人,只是因为遇到了食物,于是烧死他们并吃掉罢了。可是,眼前这个不一样。
看着火焰席卷她那头黑玉般艳丽的头发。
她仰望着如触角般突出乌黑巨块上的佳乃。
年轻小队长大喊。一人,又一人,他们握着戈的手臂遭到扯断,接连撞上瓦砾堆。伊月左脚踢着瓦砾,一面仰望天空祈求。
——那么,至少……
「喔喔喔喔喔!」
放箭瞬间——
她的脸因为背对着逐渐亮起的东方天空而陷入影子里。
从肉块隆起无数的粗手臂——或者该说是角。其中一根上面还插了个戈众的男人,就像伯劳鸟把猎物插串在树枝上一样。
佳乃眼睛里的火焰突然消失。
看着她在火焰映照下的苍白肌肤。
「别这样,快停手。我已经不是人类了。如果你不跟我来,就让我走。」
「可恶!」

「为什么!」
——既然我什么都办不到。
「放……放开我!」
佳乃在耳边大叫。
「怎么能放!」
染上佳乃肩膀的手在用力,抱着她全裸的胸部靠近自己。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阻止我!你根本就不了解!」
佳乃扭动着身体想挣脱拥抱,她的双眼流出鲜血弄湿了脸颊。
「我是不懂!我怎么可能会懂!我只是——」
——既然无法亲手烧死化生,那至少——
「想抓住化生。」
——至少要做到我办得到的事,哪怕是微乎其微的小事。
「只是想把人从火中救出来。」
「你为什么不明白我已经不是人类了!放开我!你想死吗!」
右肩一阵剧痛,天狼满是荆棘的触手卷上伊月。左手臂也感到疼痛,想拉开伊月的触手正拍打着她。巫女服的白衣沾满了血,脑袋里能听见骨头发出讨厌的纠结声。伊月咬唇忍住不叫。
——挡得住吗?
侧腹受到一阵强烈的冲击。口中充满血味。
「放开我!」
佳乃的声音震得耳朵好痛。伊月咬紧牙根,将全身力量注入绕在佳乃背上的双手。血红的视线在摇晃。手臂几乎就要脱离肩膀,意识更逐渐模糊。
——已经支撑不下去了……
突然,一阵耀眼的光芒包围住两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常和,看见了吗?
并在她耳边细语。
熔解的化生血肉沿着佳乃的腰和脚的肌肤滑落。
——可是我……
——就是这里。
「我、我根本——」
沾满血液的白衣胸口感觉到佳乃的呼吸和眼泪的湿气。
能远远听见火护之钟的声音。
包围两人的压倒性光亮终于转成青白色火焰。脚下的兽肉熔解,可以感觉到骨头正在粉碎。
「唔啊、啊啊、啊——」
怀中的佳乃放松僵硬的身体,并且失去了力气。埋在化生肉块中的身体也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重量。
在摇曳的青烟中,伊月低头看着佳乃的手。这是当时抱住伊月的手臂,当时抚摸伊月头发的手掌,是当时开着玩笑拉扯伊月脸颊的手指,细白的——人类手指。
——不要紧。
佳乃举起手臂。
——贯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越过佳乃的肩膀看向天空——太阳总算由灰色的云层间露脸,并射下第一道曙光。
手指埋在佳乃的黑发里,牢牢抱着她的脖子。
伊月只是紧抱住佳乃。
伊月更用力地抱住佳乃。
伊月无声地回答。
青焰逐渐淡去。
钟声再一次长长响起。
「已经没事了。」
好温暖。
在一片白光的世界中——飞来的光矢插入天狼背部。温热的血液喷出、大地跟着翻腾。倒竖的粗毛缩小、熔化、蒸发,消失在光里。不待毛熔解完,表皮便跟着着火,肉块发出吱吱声响逐渐被光吸收。
佳乃的喉咙挤出尖锐的叫声。那是伊月期望、等候许久的光。
她低着头说。
——火目的灼箭不会伤害人类。
「你快走!」
「……就不希望被救。」
——来了。
——想救你。
伊月更加紧抱住佳乃的身体。
佳乃痛苦挣扎。
脚下的肉块逐渐化为一滩烂泥,发着啵啵声冒出大泡泡接着破掉,天狼的肉体还原成了火焰。腥臭的血味玷污空气,灼烧伊月的肺。
呻吟变成了呜咽。
她支撑着几乎要瘫坐在地的佳乃。踩在脚下的骨头发出了碎裂的声音。
「灼箭到!」
手指缠住伊月的脖子。
两人脚下的化生骨骸发出声音逐渐崩解。伊月用可说使不上力气的手臂抱住佳乃,倒在青焰的残渣里。在紧张的情绪放松的瞬间,她几乎就要直接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