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火垂苑
《火目的巫女》 · 杉井光 · 1.4万 字

伊月轻轻推开木门来到了围墙外。四周一片昏暗,空气冰冷潮湿。因为刚洗完澡,润湿的头发感觉沉甸甸。
四月已经过了一半,但早晨的空气依旧寒冷。伊月很喜欢这个每天早上由净身开始的早课,因为觉得这样才不会松懈。来到火垂苑后,她连续三年每天不断反复同样的事情,却一点也不以为苦。
背起弓和箭筒,踏上竹林间的石阶。安静的黎明时分能闻到潮湿土壤味。
没多久便来到空旷的小丘顶。
京都的早晨总是浓雾笼罩。按理说四周应是一片如棋盘般整齐分割成四条大路、四座皇城的街景,现在却只能看到微暗中混着霭雾。
往左边仰望,就看到一个矗立雾中的高大黑影。那是烽火楼——火目居住的高塔,位在京都中央、皇室内宫的正中间,守护国家安宁。
青白色火焰在高塔的尖屋顶上摇晃,证明火目的力量持续运作,不曾停歇。
——总有一天,我也要登上那里,成为火目。
伊月所站的位置紧邻内宫外侧,但不知是雾气还是气势的关系,烽火楼看起来相当遥远。
伊月朝火目深深一鞠躬后,转身背对烽火楼。
东方的天空露出一抹鱼肚白。
举起弓,从箭筒里拔出一支箭。装在前端的箭镞是大颗银杏状的木头——是镝矢(注:响箭的一种)。是在放箭后,让空气穿过箭镞上的气孔以发出除魔笛声的箭种。
伊月把弓高举过头,在慢慢放下的同时拉开弓弦。
屏气凝神。
伊月问弓。
不是伊月「自主放箭」,必须等待箭「自动离开」的时机——
——来了。
还没反应过来,箭已经飞往东方天际。尖锐的声音随着箭矢拖出长长的尾音。箭在雾上开了个洞,还能从那个洞看见黎明澄澈的天空。
伊月的腹侧发热,红色的五星胎记——火目式正发动着。
「……灼!」
火目的正式职称为「火督寮正护役」,任期间都关在京都中心的烽火楼楼顶中,只要化生一
「有什么好期待?我又不是来火垂苑玩耍的。」佳乃再度偷笑。
伊月松了口气。清晨的「奉射」只是仪式,但若有所迟误,就觉得早晨仿佛不会降临京都。
「什么东西那么好笑?」
女孩拿着草鞋替膝上的弓弦涂上松脂,接着回答。
「还敢说。我从没见过你拉弓。」
为了避免佳乃继续啰唆,伊月赶紧抢过替换的弓弦。佳乃轻声地笑了笑,并拿起自己的弓。
一个小孩屁股着地摔在箭靶正下方。
「今天是献火仪式,我至少必须先保养一下弓才行。」
毕竟要怪自己先提起猴子,伊月难为情地转开原本面向佳乃的视线,从箭筒抽出甲乙箭
*
位在内宫东侧的「火垂苑」是训练御明的地方,里头有御明和照顾御明的女官生活起居所在的寝殿,以及弓场殿(注:天皇观赏射箭表演的地方)。
——早知道该早点换弦。
「我忍不住想像伊月像猴子一样在树梢飞荡的模样,就觉得可爱到想拿网子抓住。」
要消灭化生只能靠火目的力量,因此这位置绝不允许空缺。话虽如此,火目的力量却只能授予一人。
「那位新人听说是长谷部大人的千金。」
出现,就放出能飞往国土任何地方的破魔火矢消灭它。
甩甩头赶走无聊的想法,把精神集中在箭道底端的箭靶上。
伊月不感兴趣地回答。她引弓上弦,迅速朝旁边木台上的箭靶射出甲箭。这也是为了确认射箭的手感。
伊月露出了苦笑。
「啊啊……我忘了。」伊月换上新弓弦,起身空拉几下弓以确认触感。刚装好的弓弦用起来较不顺手。
佳乃的眼睛看不见。伊月不晓得她是打出生就这样,或是后天发生意外才失明。
「你怎么知道我的弓弦断了?」
——会射中!
伊月装作没在听,对箭靶放出乙箭。箭啪地一声插进稻草中。
伊月只专注于拉弓。紧绷神经,凝视箭靶,箭会在满弦时自己飞出去。
「不行吗?我好歹也是御明耶。」
「管她有名门做后盾还是怎样,都与我无关吧。」
伊月边换弓弦边这么问。
「不用了,弓弦这种小事,我可以自己来。」
「佳乃是顺风耳。」
放下弓时,伊月才注意到弓弦正中央快断了。
「嗯。」
佳乃唱歌似的说到这里停住。
「有新的御明要来,是欢迎她加入火垂苑的仪式。」
伊月在心中嘟嚷。
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女孩在说这句话时完全没看伊月。
其实她昨天就隐约感觉弓臂力量减弱。
伊月嘟起了嘴。
「笨蛋。」
(注:甲乙两箭为一组,甲箭左旋,乙箭右旋)。
佳乃掩嘴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佳乃转身把卷在藤枝圈上的替换弓弦递给伊月。她虽然露出微笑,双眼却是闭着。
——太好了,箭似乎没射到她。
等她靠近到能够分辨对方是女生时,那孩子正好翻身坐起。深蓝色的袍(注:有袖子的外衣)松垮垮的,红色单衣(注:穿在申衣外的翠层和服上衣)也敞开露出胸口的肌肤。看起来刚过十岁的小女孩,正吓得直眨眼。
因此宫里必须经常同时培养好几位具备火目资格的女孩,当现任正护役退位时,天皇就会由这些候选人中选出最优秀者即刻接下正护役的职责。
「我的眼睛这样,耳朵自然比较灵敏。来,拿去。」
「诶,你没听丰日大人说吗?」佳乃把弓横放在腿上。
伊月一走入弓场殿,便看到一个黑长发背影,身着跟自己相同的白衣朱袴巫女服,坐在木制的射箭处。
黑影大叫。是人类。
伊月下意识地别过脸去。
火目的任期直到火目式的力量用完为止,所以有个人差异,最长可达二十余年,最短也有不到两年的时间了
威力强大的火目式。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出现在弓场殿?」
「什么献火仪式?」
高官家的千金。
伊月从没想过要和别人竞争火目位置。本来御明彼此间是竞争对手,但因为佳乃甚至没在伊月面前练习过弓箭,所以伊月的竞争对象总是自己。
伊月光脚跑进箭道奔向小孩小孩。
伊月放下弓叹气。
——那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伊月的脚步因安心而缓了下来。
「再怎么闷头躲在火垂苑里勤练弓箭,也该有个限度吧。」
「唉呀唉呀。」
说来这时期有新御明进入火垂苑也算特例。或许和背后有长谷部家族撑腰有关,不过——想必她身上一定有威力强大的火目式吧。」
一片沉默。
语毕,东方天空啪地亮起小火,接着在燃烧殆尽后立刻消失。伊月放出的镝矢冒出了火,从这里看不见落下的灰烬。
而在那天也没有射箭,只是拉响弓弦而已。
第一支箭,第二支箭。甲乙两箭流畅射出。
接着她再次取出甲乙两箭。刚才佳乃所说的话,以及即将到来的新御明等等事情全从脑海中消失。
仿佛要吹散白雾般,第一道曙光自东方的连绵山丘那儿射出。
就在第五支箭离弓的瞬间,一个小黑影突然自箭靶后方防止流箭伤人的屏障上跌落。
「抱歉,我这只山猴和佳乃不同,怎么可能知道朝廷贵族的事。」
差不多已经习惯新的弦了。
听说某流派认为,最自然理想的状态是箭在弓弦断裂的瞬间离弓。
「吵死了。」
「因为弦声不对劲。」
「哎呀,新年的鸣弦仪式上不是拉过?」
感受着实在的手感。
——难怪刚才的奉射如此漂亮。
没有任何声音。
「对不起,我看不见,一个不小心就会胡思乱想。」
「刚才我听见牛车声从门口传来,她可能已经抵达了。准备去换正式服装吧。」
因为直线上升的怒气,让伊月不耐烦了起来。
后悔的伊月步下石阶,返回火垂苑。
「不期待吗?」佳乃又问了一遍。
「长谷部家在西国拥有许多座山。上次火烧京都后,由他们家一手扛下重建工作,因而拔擢到从三位(注:日本官阶。「从三位」以上被称为贵,也就是所谓上级贵族的位阶)。」
——佳乃以为素未谋面的我长得像猴子吗?
佳乃收拾东西起身。
「你不会期待新伙伴的加入吗?」
「这家伙搞什么?」
「新的弓弦中央缠了麻绳,要用用看吗?」
「谁是长谷部?」佳乃的纤纤柳眉垂成八字形。
伊月烦躁地收回箭。
「可是伊月不擅长保养弓弦,上弦蜡时也很乱来,所以弓弦总是很快就断掉。」
「咿呀!」
伊月也是「御明」——也就是火目候选人之一。
佳乃以弓代替拐杖蹭着地板走出弓场殿。
接着,她突然注意到。
那名小女孩手上握着的——正是自己射出的箭。
——刚才没有射中箭靶的声音,也没有射进土墙的声音。
——什么声音都没有。
——难道说?
「呼哇,吓死我了。」
小女孩发出滑稽的声音。
「笨蛋!」
伊月忍不住怒吼。
「怎么可以随便闯进射箭场!你在想什么!找死吗!」

「咿呀!」
小女孩缩起脖子双手抱头。
「对不起!我听到弓箭的声音,忍不住就——」
——就偷跑进来了吗?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是禁宫喔。你从哪里进来的?」
「呃、嗯?我迷路了。」
伊月心想她可能是哪位官吏的小孩吧。火垂苑就位在宣阳门(注:内宫东面中央的大门)内侧附近,这孩子很可能没看清楚门牌就闯了进来。
「你要是被抓到而被砍头也没话说——」
「哇啊!好漂亮的弓!」
小女孩跳起扑上伊月的左手。
佳乃低声吟唱祝词(注:祝词为祭神仪式上对神明说的话)的声音回荡在火垂苑中庭。
伊月边祈求边假装冷静地答话。
伊月左手边是一字排开的女官,每个人手里拿着装饰着白色流苏的戈。
小女孩趴在地上像乌龟一样缩成一团。
用单手遮着脸,伊月甚至没有力气阻止女官跑向置物间。
看见年长的女官支支吾吾,伊月觉得应该是在担心佳乃的眼睛吧。
「咿呀!」
献火仪式在中午前结束。
「来,常和、伊月,我们走吧。」
——咦?
女官们一同瞪着圆台方向。伊月感觉自己真的听见她们的锐利目光刺到常和身上的声音。兴奋地正要拍手的常和,也因这犀利的目光连忙端正坐好。
配合呼吸用力拉开弓弦,弦的紧绷与四肢的紧绷几乎融为一体。
伊月牵着小女孩的手回到射箭处。
遭无数支戈刺穿的稻草人自竹竿上被拆了下来,并拿到常和坐的圆台底下。
自称常和的小女孩随便指了好几个方向,就在伊月因此仰天叹息时,突然听见门外传来慌张的脚步声。
「呃,是……」
「——常和。」
伊月抓着小女孩的衣领扶她起身,帮她把乱糟糟的衣服重新穿好。
当然,那不是箭在穿过篝火时染上的火焰造成的。虽然表面上是如此,但事实上那是伊月的火目式力量。
女官们若无其事地列队静静走向燃烧中的稻草人,首先将其包围,用手中的戈刺向人偶。
女官蹙眉低声说:
门一开,置物间门内的地板上是成堆从墙上掉落的弓和倒下的箭个。那堆东西动了动,常和的脸从底下露了出来。
她拿起缠上白布的箭,紧握住弓,注视着稻草人的腹部缓缓举起手臂。
吾奈背乃命等申志给比……」
「大家都很担心地到处在找您呢,真是!」
「你叫什么名字?」
「好痛……」
火焰烧得更加剧烈,高度几乎有一个人那么高。
「那么伊月大人,我们先离开了!」
女官赶紧拉出常和,她身上的衣服再度变得乱七八糟而且沾满灰尘。
接着,她突然注意到门外走廊嘈杂的脚步声。
夜七日昼七日吾乎奈见给比
「常和。你家在哪里?」
伊月突然注意到了这件事。
佳乃一拉开门,常和马上探头看向里面。
腹侧——火目式宛如燃烧般发着灼热。
「这里是寝室。」
「欵,伊月大人,您还没更衣吗?献火仪式要开始啰。」
「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吗?」
美保止被烧手石隐座志手
伊月有好一阵子的时间,只能呆愣着望向散落在置物间地上的弓。
——拜托你快走。
在伊月右手边,有个铺着深红色布块的圆形台子设在砂石上,常和就坐在上面。穿着白衣朱袴再加上箭羽花样的千早(注:套在神官服外的巫女服装,长及膝,类似外褂),那姿态威风凛凛,根本无法想像她是刚刚那个跌得浑身泥沙的小女孩。
「哇啊……」
以佳乃后退一步为信号,伊月站了起来。
——不好。有人来了。
——难道是有人潜入的事穿帮了?
——那就是新来的御明?
「咦?咦咦?」
「您的提议很好,但是……」
「不用担心,伊月也会一起来。」
「呃,嗯,那边?还是这边?」
国乃八十国嶋乃八十嶋乎生给比
——那个笨蛋!
女官拖着常和自弓场殿飞奔而出。
八百万乃神等乎生给比手麻奈弟子尔火结乃神乎生给比手
这时置物间里传出尖叫。
常和开心地追上迅速踏上对屋(注:寝殿建筑样式中,南方为寝殿,东西北方与寝殿相对的建筑称「对屋」)的佳乃,伊月则无奈地跟在她们后头。
混杂常和踩踏稻草时发出的声音。
自己在三年前进入火垂苑时也参加过献火仪式,但当时仪式只到佳乃吟咏祝词,后面的步骤全部省略,原因是当时没有负责射箭的御明。
「唔哇啊,好宽敞。真棒!」
「如果是这样……」女官微笑。
伊月总觉得以祭神的器具而言,这也未免太粗糙诡异了。
——原来,这是在模拟讨伐化生的过程啊。
「咦咦?」
「让我摸、让我摸!」
伊月一时间没能理解女官的话,只是看着在弓箭堆下傻笑的稚嫩脸庞。
伊月不自觉大叫。她本来打算下午要快点回到弓场殿继续练习。
伊月的眼睛与篝火的火焰及稻草人呈一直线。
「听我讲完,笨蛋!」
正当女官们准备领着常和回到殿内时,佳乃叫住了她们。
作为仪式场地的中庭中央,用木头堆出的巨大锥体上正燃烧着篝火。在烈焰后方可看到稻草扎成的人偶,但奇怪的是,这些稻草人偶全是头部朝下绑在竹竿支柱上。
佳乃颂着镇火祝词。
「啊,谢谢。」
「哇啊!有好多弓!啊,我没看过这种箭——呀啊!」东西坍塌的声音掩盖了人声,弓场殿的地板跟着震动起来。
「啊、啊啊,我刚才在……准备弓箭。」
「常和大人!原来您在这里!」
(注:伊佐奈伎、伊佐奈美两神结婚,诞生国家、岛屿和诸神的故事)
「真是……」
在置物间木门关上的同一时间,女官也在打开弓殿场侧边的出入口跑了进来。
离弓。
接着毫不迟疑地从圆台上跳入火焰之中。青白色火花四散飞起。
虽然目标比弓场殿射惯的箭靶近得多,伊月却很紧张。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实际在祭神仪式中射箭。
一看到墙上挂着的弓,小女孩立刻眼睛闪闪发光地骚动起来。伊月轻压了她的肩膀要她坐在地上。
虽然早听说过内容,但实际目睹是非常血腥的祭神仪式。
常和的声音打乱了凝滞现场的紧绷空气。
弓如同生物般鼓动心跳,送出的箭破空贯穿火焰正中央。在箭刺入稻草人身体的瞬间,人偶也跟着被烈焰吞没。
常和起身。
伊月跪在佳乃身旁,握着立起的弓。
火目式的火焰只要稍加控制就不会灼烧人。虽然伊月也很清楚这点,但……
伊月拉着常和的手臂将她往置物间里一丢。
祝词终于结束。
「——妹背二柱乃神嫁继给比
「长谷部家那位新来的御明已经到了,可是……从刚刚开始就不见她的踪影。只不过稍没注意」
「由我来为常和做介绍吧,毕竟今后我们将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各位就负责收拾善后,顺便早点准备晚餐吧。」
「躲起来。」
伊月屏息。她真的完全不害怕。
宽是很宽,但也不过就是没有任何摆饰品的木板房间,哪里棒了?伊月心想。
「听说在前任火目时代,这里是九位御明的寝室。」
「大家一起睡在这里吗?佳乃姐也是?伊月姐也是?」
常和的脸上闪闪发光。
「是的。连早餐和晚餐也一起。」
「哇啊!」
常和转向伊月,双手啪地一拍。
「好开心喔。自从被带到长谷部家后,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吃饭跟睡觉。」
「被带到长谷部家?」佳乃不解地侧着头。
「难道说,常和不是长谷部家的小孩?」
「不是。」
这一瞬间,常和首次面色黯然。
「大官的使者来到我们村里和娘谈话,娘拿到钱很开心,接着我就被带来京都了。」
「诶,和伊月的遭遇类似。」
「和我完全不同吧。」
伊月以连自己都吓一跳的不悦声音反驳。
「从以前就经常这样,毕竟拥有火目式的女孩不可能全生在达官显要的家里,所以这些大人找到能成为御明的女孩,就会纳为养女送入火垂苑。」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自己的女儿成为火目有那么大的好处吗?」
「伊月……」
佳乃一时说不出话,但马上轻咳掩饰。
「你早餐明明只吃了酱菜啊。」
听到这,就连伊月也吓到了。
「你穿着千早,没办法射箭吧。」
「佳乃姐,你的眼睛明明看不见却走得好顺喔。」常和在通往弓场殿的走廊上这么说道。
「奇怪?」
佳乃抱住伊月。
「在这里练弓就是御明的主要工作。」
「你在说什么?箭靶不就在那里吗?」
「伊月姐?你怎么了?」
「嗯,就是把钢铁做的靶子像这样竖在地上,从右边开始依序射靶子尖端……啊,伊月姐?你要去哪?」
「嗯,一定可以。好了,我们继续前进吧。火垂苑很大,再这样慢吞吞磨蹭,恐怕会赶不上晚餐喔。」
「所以这里才会禁止男人进入,另外,等火目结束任期从烽火楼下来时,天皇将会迎娶她成为正室。」
常和雀跃地如此回答。
「我去换衣服。该介绍的都介绍完了吧?我要去练弓了。」
佳乃拉开走廊底端的木门。
「当新娘时可以穿漂亮衣服吗?」
佳乃放慢脚步,对常和露出微笑。
「比赛?」
「但是你连火垂苑属于后宫的一部分这件事都不知道吗?」
即使如此,常和仍站到射箭处边缘的射手位置上,空手摆出持弓姿势。
伊月没办法,只好老实招供。
「咦?那是箭靶?」
「她举止轻浮,说话又没礼貌——」
常和轻跳转身。
为什么连这种小事都记得那么清楚——伊月忍不住这么想。
「是喔?」
「……正、正好那个来。」
「我才没说过那种话!」
常和开朗地说着。
「什么意思?」
「常和,晚餐后我们来场比赛好吗?」
她看向伊月。
「怎么了吗?今天的伊月不太对劲喔,脾气怎么那么冲呢?」
「谢谢你,伊月姐。」
「要不要来场比赛呢?」
「笨蛋,谁叫你要用跑的。」
「不对吧?」
「好厉害!」
「那么大的靶有什么好练的?每个人都能射中那种箭靶吧。」
「对什么?」
「啊,这里刚才来过。」
「我完全没听说……」伊月呢喃。
在弯过转角时,听见呼唤自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想说什么?」
无视伊月的抱怨,佳乃笑着如此说道。
佳乃以袖子掩嘴偷笑。
因为觉得有些难为情,伊月连忙推开两人,先一步走进弓场殿。
「我去换衣服、准备弓箭!」发出啪答啪答的脚步声,常和大步跑过两人身旁。
「我还以为御明的练习应该更辛苦哩。」
常和的身影消失后,空气一下子恢复宁静。
「没什么好谢的。」
但在明白的瞬间,伊月便火冒三丈了起来。
保持沉默走在两人后面,伊月总算明白自己从刚刚开始就心里不舒服的原因。这个名叫常和的小女孩实在太不客气了,居然对佳乃眼睛的事直言不讳。话说回来,佳乃居然没生气,这令伊月更加不快。
难得听见她的语气微愠。
伊月快步走出弓场殿。
佳乃快步来到走廊弯过转角,伊月也连忙跟上。
「你一定很怕吧?怕输。」
千早是长及膝盖的上衣,并不适合射箭。
伊月好一阵子没能理解她的话。
伊月转身背对佳乃。
「喂,放手,佳乃。」
「我想试一下弓。」
「——不安?」
常和自走廊转角现身。
「——和那家伙在一起,我就是会莫名光火。」
但这句话并没让伊月放慢脚步。然而那「呀啊!」的尖叫声,却令她反射性回头。
伊月连忙跑上前去扶起佳乃。
「哇,好像很有趣!」
「也就是天皇正式的皇后。没有获选为火目的御明也多半会拔擢至后宫当天皇的侧室。因此出了火目的家族等于有机会和皇室结缘。」
「我知道你不谙宫中诸事。」
她指向土墙前的彩霞靶。彩霞靶是白黑三重圆的箭靶,但由这距离看过去只能勉强看到朦胧的灰色圆形。
伊月停下脚步。
「……我没有特别……」
「真抱歉呐。」
「是因为你很不安。」
因为没能弯过转角,佳乃的身子自走廊的扶手探出,几乎快摔进中庭。
「因为你不清楚对手的程度,所以才会感到不安。就用弓箭来比划一下吧。」
「什么是『正室』?」常和插嘴。
常和垂涎看着墙上的弓。
「对。我听女官说了。听说伊月本来以为你是走失的小孩,所以想把你藏起来。」
「伊月姐,箭靶在哪里?」
回头。
「不晓得。」
「就是比赛射箭。伊月说想看看你的实力。」
佳乃双手绕在伊月的脖子上问道。幸好佳乃看不见——伊月突然冒出这种要不得的想法,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脸此刻正逐渐泛红。
「你想做什么?」
「谁叫伊月不肯停下来。」
丰日一个字也没提到这些事。因为自己的丈夫人选居然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定案,着实让伊月感到一阵愕然。管他是天皇还是谁,总之是素未谋面的男人。
佳乃凑近伊月的脸,打断她的话。
「你应该还有十天才会来。」
「可能是早餐消化不良,胃不舒服吧。」
伊月挣开佳乃的身体。
「常和,你在长谷部家使用的是哪一种靶呢?」
「知道又怎样?」
「这里是弓场殿。」
「伊月,等一下。」
「那是过去的御明们用来练习射箭的标靶。因为用那种练习太过严苛,所以现在已经不使用了。虽然我觉得那只是传言,但听说常和在长谷部家受过相当严峻的训练。」
弓场殿的确很宽敞。射箭处的宽度足以容纳约二十人同时比赛射箭。进门右手边的中庭就是箭道,场地大得几乎能够做为跑马场。
伊月正打算转身离开,佳乃却拉住了她的袖子。
「因为我在这里生活了六年,已经习惯了。伊月应该也能够闭着眼睛走过这条走廊喔。」
「你知道弓场殿的仓库里收着战斗时使用的铁靶子吧?」
「呵呵,真叫人期待。」佳乃没回答伊月的问题,径自踏出脚步离去。
「喂,佳乃!」
伊月也稍微加快脚步追上佳乃。
「我只是想知道常和的实力罢了。」
「为什么?你完全不练弓箭,对火目似乎也不感兴趣啊?」
「我对继承火目位置确实一点兴趣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进火垂苑来?」
「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
呵呵——佳乃含笑说着。
「真希望能快点听见常和射箭的声音。你也是吧?」
「所以说我为什么要和她比赛呢?」
「难不成你怕输?」
佳乃说完这句话便停下脚步,保持背对着伊月。
「不比也可以喔,你只要说自己在晚餐过后要躲在房里练书法就好。我想常和一定会笑着忘了比赛的事。」
「我比就是了!」
伊月叹着气说道。
「我比!我在火垂苑这三年可不只是玩玩而已。」
她的左腹开始发热,火目式正燃烧着。那团热仿佛要破肚而出。
「怎么能输!」
*
傍晚的奉射结束后,伊月没吃晚餐,选在钓殿(注:寝殿建筑南边靠池塘的凉亭)打发时间。因为总觉得与常和面对面会很尴尬。
箭道中庭笼罩在一片黑暗中,邻近射箭处的左右两侧各摆了一个篝火,但那股光源仍不足以照亮整个箭道。
「然而一问之下才知道,今天有新的御明进来。我虽然很想回火护众总部睡大觉,但还是决定过来看一下新御明的长相。」
「常和呢?」
大概是因为脚步声,佳乃比女官早一步注意到伊月进入房间。
换言之,并非用箭矢刺中箭靶,而是让当作箭靶的靶子铁爪刺进箭镞。
伊月坐在矮栏杆上,双脚垂向池塘那一侧。
「我怎么能做那么丢脸的事!」
惊讶的伊月回头——一瞬间忘了自己在栏杆上——身体猛然倾斜。
「才没那回事!」
「要你管!」
说完,白衣背影便几乎没发出脚步声地往走廊深处走去。
十天。
弓场殿里除了常和,还聚集了几名女官。伊月和佳乃一走近,年长的女官立刻小声地说出「你们又胡来了……」的埋怨。
「已经去弓场殿了。你也差不多该过去了。」
语毕,伊月环顾着房间。看样子晚餐已经收拾完毕了。就在伊月想着早知道就该过来吃饭,用手按着肚子时,眼尖的女官正好看到那副模样。
伊月无法忍受让常和看见自己练习的样子。
虽说是靶子,却不是用来打扫庭院的那种可爱竹制品。与伊月身高差不多高的柄上缠着锁链,顶端有四根威风凛凛的铁爪,这是水军用来勾住并拉近敌方船只用的兵器。伊月伸手摸摸锐利的铁爪尖端。
鼻尖碰到冰冷池水的瞬间,手腕感到一阵疼痛,这时伊月的身体停了下来。
「我也会玷污花园没错,所以我都尽量只从围墙上偷窥。」
「刚到。有必要那么惊讶吗?」
【插图·没有】
他没带太刀,不过身上是伊月初次邂逅时穿的火护众制服,红绑绳把长发系成高高的马尾垂在背上。这时,伊月注意到他的白衣上下全被煤炭给弄脏了。
「晚饭也不吃,在这个地方做什么?」
这时突然想起某事的伊月开口问道:
「别忘了你的义务。射箭时,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之外,没有别人存在。就只有你自己。」
「男性进来会污浊花色,这不是很浪费吗?」
说着这些话的丰日自己看来也只像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目前还不清楚他的真面目,只知道丰月跟七年前带回九岁的伊月时相比,完全没有变老。
「啊啊,伊月,你跑去哪儿了?」
赤裸的双脚感受着清凉的夜风。
「唔啊啊!」
「我刚刚见过新御明了,听说叫常和?似乎是十二岁?和刚进来这里时的你同年呢。」
在佳乃手指的方向——距离三十三间(注:一间等于六尺)那头的土墙前面,可看见摇曳的光点。
「对。」
丰日拿起靠在一旁柱子上的靶子。
「伊月大人,要不要我跟厨子说一声,帮您准备点吃的东西?」
她忍不住觉得那小女孩会不会只是随口胡说。
「好一阵子不见,你又长大了。」
「看你的样子,是刚猎杀化生完回来吗?」
丰日非常故意地以右拳击打左手心。
说是这么说,伊月还是等到佳乃用药结束。
「有这么回事?小孩子发育得真快,你的身高竟然已经超越我了耶。」
伊月虽然有些犹豫,但仍把要与常和比赛射箭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话说回来这是什么?靶子可钓不了鱼喔。」
「怎么冒冒失失的……」
「哪来的好一阵子,明明上个月才见过不是?」
「我在钓殿乘凉。」
被人用力拉起,使得伊月跌在钓殿地上。
「那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可以泰然自若地自由进出呢?」
他呵呵笑着。
钓殿的屋顶和星空快速掠过眼前,往漆黑的水面逼近。
「我可是连头发都湿了耶,你为什么每次走路都不出声啊?」
「我先啊?」
「喔喔。」
「丰日大人,你听说过火垂苑是后宫一部分这件事吗?」
「没关系,我不饿。」
「我来说明射箭比赛的规则。」
「嗯。」
丰日晃着双脚笑了出来。
伊月马上撒谎拒绝。
话一说完,她就朝伊月与常和递出只摆了两支箭的箭筒。两人照做,各自取出一只箭后,就看到伊月手上的箭矢顶端绑着红绳子。
「佳乃说他们拿粗削的软木当箭镞。」
丰日跳下栏杆,把靶子还给伊月。
佳乃则用微笑带过。
钓殿位在突出中庭的穿廊底端,四面只有柱子没有墙壁,能够一览庭园大池。
「这里不是男宾止步吗?」
「丰日大人,你、你几时来的?」
「那又如何?你没有能射中的自信吗?」
夕阳已经几乎西沉,中庭沉浸在夜晚的气氛当中。黑漆漆的水面上清楚浮现上弦月的倒影。
「她连你那份鹿肉也吃掉了,还开心得手舞足蹈。」
「……唔嗯。拿靶子当箭靶啊,这么说来以前的确有这习惯。因为长谷部家族是突然发达起来的,所以我们只知道他们培养御明,却不晓得训练方法。可能是按照某本被束之高阁的虫蛀古书进行的吧。」
被佳乃这么一笑,伊月便难为情地先一步离开房间,因为她知道佳乃等一下就会追上来。
——要用弓箭瞄准这么微小的目标吗?
在这段期间内,究竟烧毁了多少村落和田地呢?
伊月倚靠在刚才坐的栏杆上,看着白衣童子耸耸肩回应。
「听过啊,你不知道吗?这里就连女官都是上等货色喔。」
「我只是因为没试过不熟练罢了,所以才先拿出来让眼睛习惯一下。」
旁边柱子上靠着一把从弓场殿仓库拿来的靶子。
一人抽一支决定先后。
伊月立刻气冲冲地回答。
「靶子就竖在那两个光点的中间。」
丰日露出别具深意的笑容,转着手中的靶子玩耍。
背后突然传来说话的声音。
光是想像那个模样,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还是一样死不认输,只有这点没变。」
「直接到弓场殿试射一下不就得了?」
——只有我自己。
女官们似乎也只准丰日进出火垂苑。身为火护众首领的地位有这么崇高吗?伊月还不曾听过有人以官职称呼丰日。
伊月回到主屋后,发现大厅只剩佳乃和一位女官。
她搓着手腕站起来。
「啊啊,那是——」
女官正把绢布盖在佳乃的眼皮上,慢慢地推揉着。晚餐过后是佳乃治疗眼睛的时间,地上摊放着好几种用纸包着的药草以及药研——附有柄的圆盘和磨药用船型容器。
「嗯。西国出现一大堆白弥,那是四眼狐模样的化生。我们虽然派出了『以』组到『止』组的所有人马(注:原文为甲天五十音中的『卜』到『七』共19组,可说相当多人),但也花了十天才用灼箭烧光它们,每只化生都灵活得很。」
「没有我陪你,你就不敢踏进弓场殿了吗?」
从白色衣袖下伸出的纤细手臂抓住了伊月的手腕。
伊月倚着靶子伫立在原地。
佳乃如此说道。原来如此——伊月凝神一看,发现那光点原来是两个并列的篝火火焰。
「靶子的爪子有四只,你们两人须各使用甲乙两组、共四支箭,由右爪开始依序射击。伊月先射四箭,接着轮常和射四箭。」
「能先射真好,好希望快点轮到我。」常和喃喃说道。
「如果射中的数目相同,就再比四箭。」
「哇!可以射很多次耶。」
「那边安排了一个人监靶,她会鸣鼓告知我们射中与否。鼓鸣一声就是射中,鸣两声就是没中。箭矢必须完全刺中、停在爪上……」
伊月没能听完佳乃的话。
她就像是被吸过去似的,凝视着远处两朵火焰的中央。
——靶子?
哪看得见啊?
矗立在那里的,只有勉强能区分出来的两粒光点。
——怎么可能射中爪尖……
「……月,伊月?」
「呃、咦?」
伊月突然回过神来,伊乃不解地偏着头。
「有没有问题?」
「啊,啊啊,没有。」
「监靶人如果准备好了,请击鼓两次宣布开始!」
佳乃朝箭道彼端大喊,立刻就听见两声沉闷的鼓声。
预备!开始!
伊月重新面对箭靶。
没有一个人开口或移动。
他和伊月视线对上。
「伊月,怎么了?还有三箭喔。」
放箭。
只留下伊月独自待在黑暗中。
持弓的手几乎要发起抖来。
——她不懂何谓紧张吗?
「快避难!」
是丰日。
——常和能看见吗?怎么可能?
鼓声仿佛在回应佳乃的话,响了一次、两次。
「可是可是,射中了呀。」
光也跟着不见。
七尺三寸的弓看上去几乎有常和身子的一倍高。她拿弓的姿势实在有失平衡,甚至摇晃着让人怀疑这姿势真的能射箭吗?
在黑暗中,她看见了光的线。
——还剩三箭,至少要中一箭……
黑夜一瞬间吞没了箭——远处随即传来紧绷的金属声。
突然,一股仿佛刚才差点跌进黑夜的池塘里时感到的不安窜了上来,伊月完全不知道到底该瞄准哪里,手脚又该怎么摆。
持弓的手仍能感觉到窜遍全身的舒畅冲击。
「我想你已经知道了。」
——怎么可能射中!
手指向仍沉浸在放箭余韵中的常和背影。
这时走廊上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弓场殿的门粗暴地开启,数名女官冲了进来。
——『射箭时,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之外,没有别人存在。』
伊月的视线回到漆黑的箭道上。
耳里只听见篝火柴薪进裂的声音。
——该怎么办?低头认输吗?
如果不是正好被什么东西附身,我也不可能射中那三箭,而且要我再发出一次相同的射击恐怕也是不可能的。
丰日笑了笑,很快地消失在门后。
——我为什么尽想些无聊的事情。
佳乃似乎看穿了伊月的心思,露出微笑如此说道。
正午般的闪光照亮弓场殿内,吹开黑夜。澄澈的笛声高亢响起。
剩下的两箭很顺利。
「只要没射中两箭,常和就算输了。」
「刚刚是常和大人射出的箭。现任正护役的响箭是铃声,真没料到你们居然分不出来!」
跌坐在地的年长女官匆忙起身大喝:
「化生出现了吗?」
——她看得见?
但是看不见标的。
重叠。
这时浮现在伊月脑海中的——是那个熊熊燃烧的家、獠牙上沾满母亲鲜血的巨大蜥蜴,以及贯穿蜥蜴的耀眼光矢。
——要找到箭矢正确的路径。
「哇啊!」
——不,常和搞不好只是说得一嘴好箭,到时全部射不中。
「好,下一组箭。」
直到鼓声让她回神。
伊月手脚末端倏地冰冷。
——要承认自己输给那个不正经的孩子吗?
——不可以瞄准。
——这根本办不到吧。
——就是这股感觉。
架上乙箭,伊月缓缓拉弓,让箭矢对上那条线,一边拉紧弦,一边对准轨迹。
「差一点。」佳乃低声说道。
弓和弦拉开至整支箭的长度。
他是什么时候进入弓场殿的呢?丰日正靠着入口木门旁边的墙壁站在那里。
由伊月的唇直直朝向远处的火焰延伸。
那股高涨的紧绷感,仿佛一并拉扯着在旁观看的伊月身心——力量继续汇聚提升——
大气在嘶吼。
「别惊慌失措!」
笛声嘎然消失——
「嗯,我知道。」
弓的顶端——末弭锐利地刺向天空。
一股仿佛射穿自己胸口的冲击蔓延全身,没有疼痛,只有舒畅。
「精彩。」佳乃说。
佳乃对着手拿着弓准备站上射箭位置的常和背后说道:
「响箭、刚刚那是不是响箭?」
佳乃退到预备的位置。
——『就只有你自己。』
伊月忍不住以手掩面。
常和一鼓掌,女官们立刻出声警告:
伊月往常和瞥了一眼。常和的袖子用黑色的襻固定,戴上右手的护手——用来隔绝弓弦保护手指的手套——眼睛发亮看着箭道底端。
黑夜回到了箭道上。
女官们也同时松了口气。
箭道那头发出东西碎裂的声音。
身体凭着经验擅自上箭举弓。
突然,她注意到眼角有个白色的身影。
伊月自觉继续射几十次、几百次也不会中,可是还有三箭。这下子真的丢脸了。
这时伊月想起丰日说过的话。
一片寂静。
手里拿着甲乙箭站上射箭位置。
听到常和的话,伊月背后窜起一股凉意。
「弓殿场也是神圣的仪式场所哦」
但女官的责骂声也在发抖。
「常和大人,不可以在弓场殿拍手。」
她感觉到常和凝视自己背部的视线。
常和回过头来,对伊月露出微笑。伊月坐在射箭处后方的准备席,看着常和小小的背影。
佳乃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身旁。伊月点点头,接过了甲乙箭。
伊月仍保持放箭后的姿势,有些呆然凝视远处的光亮。
而小我四岁的常和,又怎么——
——跟随它。
伊月屏息。
「刚刚射到了爪的根部吧。」
下一秒,原本紧绷的力量从伊月双臂间弹开。破空声接着传出。
感觉常和所持的弓将体内的热度全吸了过去,伊月眼里只看到弓身和弓弦强力地张了开来。
——可恶,我不想输,不想输……
箭矢通过的路径仍残留微弱的红光轨迹。
——没射中。
常和举弓。
连伊月也想起了小时候曾经见过一次的响箭。
「……啊,有没有射中呢?」
常和喃喃说着,所有人一起看向箭靶。
鼓声完全没有响起,甚至连原本立在箭靶两侧的篝火也消失了。
起身的伊月推开女官们,光着脚跳下箭道。
在黑暗中狂奔。
她虽然害怕看见发生的事情,双脚却不听使唤。
一来到土墙前方,她就闻到沙土烧焦的味道,但四周一片黑暗让她无法确定。
因为灯台倒落,地上散落着没烧完的木材,于是她勉强拾起一根还有残火的木片并举起。
接着当场僵在原地。
土墙上穿出了一个巨大的洞,坚硬的砂土被挖去,围墙的内层露了出来并充满裂痕。
大洞的中央,露出内层的白墙上插了个怪东西。一开始,伊月以为那是大型的黑壁虎。
拿火凑近一看。
不是壁虎,那是从柄上揪下、因热而扭曲的靶子铁爪。
差点忍不住尖叫出声的伊月连忙掩着嘴后退。
「这、这是……」
「真是太惊人了!」
有声音。女官也跑来了
「监靶人晕过去了!」
因为某人的喊叫,使得众人往那边集中过去。土墙右边那个用挡箭板遮掩的空间就是监靶,那里躺着一名女官,鼓就滚落在她旁边。
年长的女官抱起负责监靶的女官,她在呻吟几声后醒来。
这里是执行奉射的小山丘。来到因为经常踩踏而寸草不生、露出泥土的老位置上,伊月蹲了下来。
常和的响箭光芒,令她留下了无法抹灭的深刻印象。
佳乃没有否认。
伊月脚步蹒跚走向箭道,返回射箭处。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正紧握着弓。
「振作点!」
伊月在走廊上奔跑,穿过渡殿(注:寝殿建筑中连结殿和殿之间的走廊)奔出门外,跑上夜风扰动的竹林间石阶。
正当伊月拉开木门准备离开弓场殿时,佳乃从背后叫住她。
「胜负不是已经分晓了吗?今天——是我输了。」
「哎呀,你要去哪儿?」
「对不起……因为我好久没射箭了,一不小心就……」
她没转头就直接回答:
「怎么回事?有没有受伤?」
佳乃则若无其事地坐在入口旁边。
「……这样啊。」
那里只剩下两个人。常和失落地抱膝哭诉着:
一整片星空展开在眼前。
「是……是……不对……我只是有点晕眩……」
这让伊月在愤怒的同时,也觉得很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