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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焦點深度》 · あいだ · 1.6萬 字

刺耳的門鈴聲鑽進剛剛通宵熬夜過的大腦。

如果是快遞的話響一次就差不多了,如果是收電費之類的話也就是多堅持一會,但是這次的鈴聲已經連續響了十分鐘以上。

饒了我吧。爲了早點能去睡回籠覺,我不得不親自去解決這個問題。

視線模糊不清,因爲沒有戴上眼睛或是隱形眼鏡。我完全睡迷糊甚至身上還穿着睡衣,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我走到玄關,猛地打開門後順勢喊道。

「按夠了沒.......!」

本以爲是惡作劇或者是過於熱忱的推銷員,結果我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門對面站着的是一個女人,茶色的短髮,細長的牛仔褲。身材修長,像黑影一樣的女人。

「小白?爲什麼……」

在我擠出話語之前,她突然原地正坐下去。連衣服弄髒也不在乎,額頭緊緊貼在公寓的走廊上。

「哈?」

我急忙去扶她起身,明明是大早晨爲什麼要在我家面前土下座啊。

「你幹什麼!」

「不會有第二次,所以」

「誒?」

她......白乃她抬起頭繼續說着。

我最後一次見她,是在她十六歲的時候。那個時候的她已經個子很高了,然而如今再次相見,已經完全長成認不出的成年女性了。

「我絕不會再觸碰你。所以,請讓我給你拍照。」

我說不出話來。

我本打算再也不和她見面,更何況讓她進入我獨自生活的家裏。雖然我是這樣想的,但卻沒有關上門。

「蠻厲害呀。真的有在好好搞攝影。」

「塗上喜歡的顏色不就行了。」

「別一臉嫌棄啊。」

白乃一臉平靜地回答了我。可能是因爲她穿着黑色系的衣服,反而更襯出雪白的肌膚。僅僅化着淡妝,鼻樑高挺,怎麼看都是個美人。

「爲什麼去俄羅斯?」

白乃要對我進行拍攝。

我偷偷觀察着完全換了一副模樣的她。

她爲什麼會知道這裏?來這幹什麼?現在住在哪?現在還在堅持攝影嗎?

我那時之所以會換新的相機,是爲了準備和都築一起去旅行。

因爲基本是居家工作,無論有沒有好好打理外表都無所謂。和那些相比反而是截稿日更緊要得多,困得不行時候能想睡就睡的狀態是最好的。反正也沒有客人會來,我把這個家的地址告訴過的人也屈指可數。

我在書店的時候其實總會把目光停留在攝影雜誌上,而每當這個時候會冒出的關於白乃在做什麼的念頭都讓我覺得自己不可饒恕。

坐在椅子上的她突然從口袋裏取出小巧的純白色人偶。

「這是什麼?」

白乃笑着回了我一句,把香草茶的杯子送到嘴邊啜了一口。她的舉止成熟得像個大人一樣,這是理所當然的,她本來就是大人了。

我在手裏把玩着純白色的人偶。因爲上面什麼也沒畫,被人當成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也是無可奈何的。像是白色的、頭部被壓成橢圓形的達摩像一樣。

我回憶起戰戰兢兢地看向我的目光,那個瘦小的女孩已經完全消失不見了。

「都展示了什麼內容?」

如果我現在搜索白乃的名字,說不定就能看到那些照片了。但是我沒有這麼做。

直到最後蝴蝶變得四分五裂,肢羽寸斷,再也無法動彈。

看起來很陌生的女人正在自己家的客廳裏,這讓我有些冷靜不下來。何況她真的好高,恐怕已經超過一米七了吧,比我要高接近二十釐米。

「不知道嗎?是一層套着一層的人偶組成的俄羅斯民間工藝品……」

最初擁有相機的不是白乃,而是我。

白乃目不轉睛、像是回敬一樣地觀察着我。和小時候一樣,大大的黑色眼睛。

「我想問爲什麼是純白的?」

白乃苦笑着說。

房間中只有我們兩個人。

白乃比我小九歲,所以今年她應該是二十三歲了。變成我完全認不出來的成熟女性也是理所當然,畢竟已經成年了。

我注意着讓聲音不要顫抖。沒問題的,在那之後已經過去七年了,現在的她一定也有戀人了。

我把關於她的記憶全都鎖在腦海中的灰暗小箱子裏。

她被接到我們家時才八歲,總是一個人不聲不響地看着圖畫書。被大人們搭話的時候也從來不笑着回應。

雖然外觀乍一看變了不少,但其實果然還是沒有變。無論是挺拔的顎骨還是眉毛和鼻子,全部都和從前的白乃一模一樣。

絕對不行,這麼想着,我握着杯子的手顫抖不停。

像舔舐殆盡一樣,像榨乾一樣的進行拍攝。

我的聲音很冷漠。

明明好不容易纔把那份心情收到箱子裏,不要再攪亂它了。

「爲什麼去那裏?」

「超級計算機之類的。」

我確實每天都在畫着畫,但是給立體的東西上色還是頭一遭。

其實我真正想問的不是這個。

「如果不拍的話,我就無法前進。」

因爲睡眠不足頭非常痛,本來就是剛剛熬夜過,勉強搞定了一件困難的工作委託。已經到極限了,好想趕快睡覺,身體根本沒準備好應付這種麻煩事。

「拍什麼?」

白乃的肩上揹着粗獷的黑色相機揹包。

因爲總是帶過來奇怪的東西,「小白真的像小狗一樣」,我曾經這麼說過。

「……什麼?」

我一下子睡意全失。

但是她對攝影的熱情一直不減,只要有時間就開始拍照,最終父親也不得不妥協。

「因爲我想拍一些老建築。想看嗎?」

我剛步入社會時,和一個公司一起工作的同事都築成了戀人。應屆生的工資並不算低,光用獎金去買還有剩餘。

「你成爲攝影師了嗎?」

事到如今,我纔像是剛剛意識到一樣微微顫抖。

因爲沒有給客人的茶葉,我泡了一杯自己平時喝的香草茶。把餐桌旁的椅子上堆着的雜物挪到一邊去,我催促白乃坐下。

最低限度的打理了一下衣裝,找到隨手扔在寢室的眼鏡戴上,對着更衣櫃的鏡子纔看到亂蓬蓬的頭髮,又慌慌張張地梳好。

「因爲不拍不行。」

「你。」

我雖然當着插畫師,但工作上一直用的是筆名。話雖如此我把筆名告訴過父母,她想知道的話確實是能知道的。

「俄羅斯套娃我當然知道。」

「確實是沒想過,我以爲、你對那些不感興趣……」

「不是說了嗎,請讓我拍照。」

她在想些什麼,最近過的怎麼樣呢。

——初、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爲什麼不買一個普通的完成品人偶呢,我輕輕嘆了一口氣。

白乃從以前開始就有她的節奏。

「你是怎麼知道這裏的?」

我一定會像蝴蝶一樣,被擺弄得四分五裂。

「……誒」

「我可是一直在想着你會不會看到,就算刊在雜誌上的照片只有很小的一塊,也想着你會不會看到。」

我很在意她隨手扔到沙發上的黑色相機包。

我未曾從白乃那裏收到過滿意的東西,甚至還收到過死掉的蝴蝶。

——白乃她,正在我的房間裏。

「聽到我問的了嗎?」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正對鏡頭,放置在顯微鏡上的蝴蝶的畫面。

「你很擅長畫畫吧。」

「爲什麼?」

「你住在個好地方呢。」

白乃憑空比了一個拿相機的手勢,她的表情裏看不出一絲玩笑。

「真的?抱歉我沒看見。」

她在高中時就一直說想去攝影相關的專科學校,父親則十分反對,想讓她去普通的大學。

我定期會回到老家一趟,但是從沒聽說過這件事。

「你纔是根本沒想到過我會看吧。」

我從未關注過,其實並不是這樣。我小心翼翼地讓自己儘可能不去想起白乃的事情,認爲自己絕不應該考慮她的事。

「真薄情啊。」

「你纔是,我都看到了。」

「展覽會的明信片,我明明給大家都寄了一份。」

我決意不會第二次打開這個箱子。

「所以,你來幹什麼?」

「伴手禮。」

「刊在雜誌上的那個。」

我想起來自己一直很害怕她的認真。她一旦決定了要拍蝴蝶,一定會從各個方向拍得徹徹底底,由遠及近、由表及裏,然後又一次重複。

——這個給你。

她的話正中要害。我確實從未想過會被她看見我的畫,明明盡力掩飾着工作的事不讓別人知道,一直不張揚地獨自作業着。

雖然看起來是俄羅斯套娃,但臉部什麼都沒有畫,是純白色的。

「你一定覺得很沒意思吧。」

這幾年間,白乃就連正月也不回來。她是在躲着我嗎,父母則都沒有說什麼。

「誒?」

白乃在客廳的桌子邊坐下,頗有興致地打量着房間。我清楚房間非常雜亂,到處都是散落的參考資料和原稿、印刷出來的彩頁堆積在一起,好久沒好好大掃除過了。

「前一陣子去了俄羅斯。」

「算了,沒看過才正常,你怎麼可能看那種非主流的專業性雜誌。」

剛上大學時我買了第一臺單反相機,在那之後逐漸入手了不少鏡頭,回過神來已經是一筆不小的花費。

――這個給你了,反正是舊的。

爲了和都築一起去了金澤旅行,我買了新的相機,能與在同期入職中人氣非常高的都築交往讓我有些飄飄然。

——好重。

——抱怨的話就還給我。

白乃那時大概是十三歲,黑色的巨大單反相機和她的小手並不相稱。

本就乖僻沉默的白乃在得到相機之後,開始每天都不停地拍照,我想一天甚至能拍到兩三百張的量。

我過去雖然也喜歡攝影,但基本上是旅行時候纔會用到相機,平日裏幾乎不會拿出來。

——還在拍嗎。

白乃拍了家裏平平無奇的光景、拍了父親母親,當然也拍了我。最初讓父母擺poss的時候他們都很喫驚。

——完全癡迷了啊。

白乃不僅僅拍攝家人們而已。

她跑到院子裏去好幾個小時都不回來。

父母都不怎麼熱心打理庭院,可能是因爲他們都很忙吧。是個雜草叢生,沒什麼特別之處的庭子。

不怎麼結果的梅樹、只開了寥寥幾點的玫瑰、行將腐朽的橡膠管......白乃對着這些能拍上數個小時,蝴蝶、蚱蜢,還有偶然誤入其中的小狗。

和給家人拍照時一樣,她也不厭其煩地拍着這些。

我被都築出軌,兩個人分手,大約是在那一年之後的事情。

「唔……」

感覺全身仍然痠痛沉重,還想再多睡一會,但是隨着睜開眼逐漸清醒。

我翻了個身,雖然已經清醒的一大半,但還是不想起來。

過去也曾看向這梳妝檯的母親,現在正在做些什麼呢。已經退休不再工作,可能是正在做她很感興趣的針線活吧。

像被什麼催促着一樣,我突然想起小時候一天拍好幾百枚照片的白乃。

白乃終於從房間裏出去了,鬆了一口氣的我這才意識被相機對準的自己是有多麼緊張。從白乃剛來的時候到現在爲止我都沒打理過穿着,一直都是一副睡得亂蓬蓬的打扮。

「已經不算是睡臉了吧。」

「戰亂地區?你說什麼、而且剛剛不還是拍了……」

正月之後我還沒見過他們,也沒有聯絡過。

「請容許我暫時借住這裏。」

白乃從相機後面露臉向我打招呼。

「要喫飯嗎?」

父親總是那樣出軌,結果最後還是回到了母親身邊。明明把他轟出去也是理所應當的,母親卻還是會原諒接納他。在旁人眼裏,他們看起來完全就是一對和睦恩愛的老夫婦吧。

「至少別拍睡臉啊。」

所以我不能讓她住到我家裏。

白乃的語氣非常認真,我認爲她絕對沒有說謊。

我瞄了一眼梳妝檯。這本來是母親用的,是我雖然說不需要但搬家是她還是強行送給我的東西。

白乃仍然架着相機咔嚓地按下快門。那是非常漂亮的專業相機,厚重的鏡頭正對着我的方向,肯定非常昂貴吧,我十多年前送給她的那臺根本沒法比。

「長筷和烹飪用的盤子我也買來了。」

「我知道自己沒有臉面能面對你,也不奢求你的原諒。」

沒問題的,只要我小心一點就行。

「你想幹什麼……!」

「……什麼時候?」

今天她做的是漢堡肉和燉湯,附上沙拉的洋風菜單,光是擺在桌子上都奢華過頭了。

白乃被我誇了之後也沒有表現得很滿意。不過話說回來料理的豪華自不用說,能用我家幾乎沒什麼道具的廚房做出這些更顯得厲害了,何況食材應該也是幾乎沒有儲存,應該是趁我睡着的時候出去買的吧。

「我問你可不可以拍,你說隨便你。」

趁我睡着的這段時間外面天色已經暗了下去。因爲這間公寓在地勢比較高的地方,所以能望見窗外街景的燈光。看來這一整天幾乎都在睡眠中過去了。

「誒?」

與其說不知道該怎麼做,到底是有什麼問題來着。總覺得睡着之前發生了很不得了的事情,但是什麼都想不起來。我現在過着平穩安定的獨居生活,獨居雖然偶感寂寞但也無拘無束。一整天都不用和別人說話的日子也很多,畢竟已經徹底厭煩了上班通勤的日子。

固執死板,一旦決定了的事就絕不會妥協,一旦在意起某件事就一直死纏爛打。

「所以說別拍了……」

如同拼命地要留住轉瞬即逝的今日一樣,白乃不停地拍着。然而無論拍了多少照片,今日一定會流走。她仍像是爲了逆轉時間一樣不停地拍着。

「那你要帶回去嗎?」

――好像夢到了什麼。

好像確實有過這樣一段對話。我當時因爲熬夜已經到了維持清醒的極限,隨便應付了一下白乃把她支開就睡死過去了。

白乃滿不在乎地強詞奪理。是啊,她本來就是這樣的人。

我聽到了咔嚓的聲音。

確認這句話讓我感到害怕,反覆糾結到爲自己的意思過剩感到羞恥。不需要讓媽媽徒增煩惱,不告訴她就行。現在的白乃說不定早也有了戀人。她是我非常嫉妒也不得不承認的美人,怎麼可能沒有對象呢,說不定就是某位著名的攝影師。

「從剛纔開始你的詞彙量就只剩下『好喫』了。」

「買了就用唄。」

攝影與繪畫不同,按下快門理應就能得到照片。

明明這裏是我好不容易築起的平穩的城堡。

「不是說過了嗎,我要給你拍照。」

在我還說不出話的時候,白乃深深的低下頭。說起來她剛來我家的時候,爲了讓我同意拍照甚至土下座了。

一起住的時候,我從未看見過白乃做料理,明明那時候她看起來對食物沒什麼興趣。

雖然還在上班的時候像模像樣地擺了不少化妝品,如今卻是被紙筆用具和原稿堆滿。因爲最近工作上的商議大多是在郵件和電話上進行的,已經很久沒化妝過了。

我清楚繪畫過程中會陷入的瓶頸,無論如何都畫不出來的焦躁我也感同身受,或許她所說的是對攝影師而言的瓶頸。

「……嗯?」

白乃懇切的請求清楚地傳到我耳邊。

之後我究竟該怎麼做纔好呢,我現在......什麼都不想考慮,只想要逃走。

「已經準備好了,你換完衣服就過來吧。」

「雖然是和專業人士同行......但我果然還是拍不出來。」

「誒,那我把錢給你。」

「怎麼這麼突然?」

我站起身來看向梳妝檯的鏡子,眼中所見的是一張毫無特徵、清瘦的臉。唯獨眼睛很大,曾被人說過像小動物一樣。

「你睡着之前。」

「我不會做.....料理...」

「因爲這個做的太好了呀。」

白乃搖了搖頭。

畢竟已經全都收到箱子裏去,再也不會打開了。

「能夠按下快門,但本質上完全不一樣。」

「你在做什麼……」

「放在這個家裏就好了,我也會用的。」

白乃是不滿足就絕不善罷甘休的頑固。如果她認真起來拍攝 的話,可能花費數天都不一定能結束。她拍老家的庭子時也是這樣,毫不疲倦地日復一日進行拍攝。

和我正相反,白乃回應的十分冷淡。但突然被她說了這些,我感到焦躁也是無可奈何。

所以完全沒有必要感到不安。

我向鏡子伸出手指,觸碰到冰冷的鏡面所映出的自己。

大早晨的,不對因爲我睡着的時候是早上所以現在說不定已經到了下午,總之趁着我毫無防備地睡覺時擅自進到我的房間裏簡直不可理喻。

「我簡單做了一點。」

白乃拿着相機的手也不輸給那大型機械一樣寬厚。

咔嚓。

――不會再觸碰你。

「不用。」

「新娘修行?」

「早上好。」

談話間忽然聞到了高湯的香氣。我雖然有些氣她擅自使用別人家的廚房,但終究敗給了食慾。

「說什麼胡話。」

架着黑色的大型相機的女人就站在房間正中央。完全看到不正臉,彷彿頭部是由相機組成的一樣。熟悉的房間突然顯得狹小。

「到底怎麼回事?」

我正在考慮該說些什麼的時候,咕嚕,肚子傳出像漫畫裏擬聲詞一樣的聲音。不知道現在是幾點了,也完全回憶不起來上一次喫東西是什麼時候。

爲了過這樣的生活,我幾乎沒有朋友,像被世間捨棄了一樣獨自生活着。但我卻樂在其中,這樣平穩的獨居生活最適合我。

「怎麼回事!?」

鎖好箱子,不要再次打開就行。

我基本上是完全不會做飯,可能因此纔想多了。

「因爲我用不上呀。」

「……求求你」

「你在說什麼?」

「爲什麼住我家?」

接着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呢。」

「好喫,太好喫了!」

——母親會說些什麼呢?

「拜託了。」

白乃對我的怒火併不在意,淡淡地回答。

或許她說的對,但是我無論如何提不起做飯的幹勁也是無可奈何的。從公司辭職的時候我就決定,不做多餘的事情,也不要再勉強自己去應付世間瑣事。

「我現在,拍不出東西。雖然做了很多嘗試,甚至去了戰亂地區。」

「真的假的?」

方纔平穩的空氣一下子變得緊張起來。

——好好好隨便你,我要睡了。

「爲什麼?」

「因爲真的很好喫嘛。」

白乃做的料理對我來說實在是太豐盛的款待。

相機快門聲聽得清清楚楚,我嚇得一下子跳起來。

——可以拍嗎?

「所以說我根本就沒同意啊!」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明明像別人一樣,只要按下快門不就行了嗎?雖然腦海裏浮現了這樣的話語,但說不出口。

「但我還是要請求你的同意。」

白乃又一次低下了頭。

由她拍到心滿意足,這樣做又會如何呢。

她可能會乾淨利落的收拾掉我。就像小時候四分五裂的蝴蝶一樣,之後再也不會關心。

白乃還記得這些嗎。

她抬起頭徑直地看向我。好像是無論我的眼底藏着什麼祕密,都一定會暴露出來一樣。

「拍好了你就走。」

「……嗯」

照片拍完之後,這次我就真的再也不會和白乃見面了吧。

然後她也就這樣過好她的人生。那個小不點女孩已經長大成人,有足夠的本事養活自己生存了。

就算我不在了,她的人生也會繼續,理所當然。

「就這樣吧。」

正如我的人生,沒有她的存在也會繼續。

被帶到我家的時候,白乃還是個小女孩。

手腳都很纖細,眼睛睜得大大的,到處張望像是有些害怕地警惕着周圍。

——是個喫了不少苦的孩子啊。

那個時候的我已經十七歲了,也某種程度察覺了背後的隱情。所以我從一開始就對她沒有好臉色。

說得更甚一些,那就是我認爲她很噁心。她是父親背叛母親所帶來的痛苦的具現,只會給我們家帶來不幸。

雖然我頭腦深處清楚,白乃自身沒有任何罪過。但我還是不能原諒,我認爲她是骯髒的。

我納悶她要幹什麼,結果她走向放在沙發上的相機。

「幹什麼!」

白乃默默地幫我盛好飯,那個電飯鍋我有一年多沒用過了。

「說廢話之前,趁着沒涼快喫吧。」

「很貴吧?」

那個小不點一樣的小白真的不見了,我更切實的意識到這一點。白乃剛來我們家的時候,也就將將夠到我腰部那麼高。

我平常總是在客廳裏,用雜誌或是電視來消磨等頭髮幹掉的這段時間。也就是說,吹風機就接在客廳的插排上面。如今客廳的一半已經被白乃佔據了,看來以後不得不把它收拾起來了。

「……我知道了。」

這一點她現在也沒有變。白乃僅僅是拿起相機就會浮現出一種緊張感。

「嗯。已經習慣了。」

「不要。」

我像逃跑一樣逃進浴室。明明至今爲止從未意識到過,卻第一次看見了更衣間內側的門鎖。我伸出手指,最終還是收手了。

還是說,已經有什麼悄然發生了變化呢。

怎麼可能做到。

「毛巾就從這個架子上隨便拿一個。」

「好香」

「不是那個問題...」

無論怎樣試着去無視,還是會非常在意。彷彿透過鏡頭清楚地感知到她的視線,濡溼的後頸、纏着毛巾的手、滴着水的劉海、微紅的臉頰。

我用聽起來儘可能事務性的語氣告訴她,然後站了起來。

——想太多了。

「一如既往。」

我一邊用毛巾擦拭溼乎乎的頭髮,一邊從洗臉檯走了出來。客廳的電視機已經關掉了,白乃正對着相機擺弄些什麼。

不早點進去的話水會變涼。在老家住的時候,我要是磨磨蹭蹭地不進去就會被媽媽訓斥。一個人住之後突然變得可以隨意選時間進去也不用焦急,反而有些不習慣。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這是間單身公寓,雖說距離市中心比較遠所以相對而言比較寬敞,但也僅僅是個1LDK(指一室一廳一廚)。白乃只能睡在客廳了。

——明白了嗎?小白,伸手。

我扭過頭開始擦頭髮。

「誒?」

提問的聲音在顫抖,我知道她的視線移到我顫抖的脣邊。咔嚓、纖細的聲音響起。我靜靜地屏住呼吸,連吞下唾液的聲音都顯得如此明顯。

我完全清楚,這是旁人聽來會覺得是寵物一樣的叫法,正因如此我纔會這麼叫她。我不把她當作人類來接納,多少夾雜着這樣的想法。

「別擔心。之後我會檢查,那種不能公開的照片絕對不會讓別人看到。」

「做了早飯,要喫嗎?」被輕聲的詢問叫醒時,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時鐘的指針指向十一點,是稱爲早餐來說有些微妙的時間。

「那個,不是用膠捲的吧。」

白乃已經不再看向我,只是盯着桌子上相機的顯示器。僅僅數分鐘的拍攝已經讓我筋疲力盡,之後會變得怎麼樣呢。

想着以後的事,我逐漸失去了意識。

這樣豪華的早餐除了旅館早上供應的之外從沒見過,在老家的時候母親做的也比較簡樸。

結果昨天不但工作也毫無進展也睡不踏實,一直迷迷糊糊到了天快亮的時候才完全睡着。

說是到白乃拍攝結束爲止,到底是多久呢。白乃看起來是輕裝上陣,不像是會住很多天的樣子。

「啊—」

嗯。

「我想拍你平常的樣子。」

這麼豐盛的早餐真的是久違了,我害怕自己感動的太明顯於是把電視打開,這個微妙的時間點只有一些購物節目和綜藝之類的。明明是非這麼大力氣做好的飯菜,白乃卻狼吞虎嚥般三兩下的喫完了,或許是她開始工作之後養成的習慣,至少以前的她並沒有喫這麼快的習慣。

我用「小白」稱呼她。

裝着烤魚的盤子是參加以前同事婚禮時得到的禮物,記得是收在了在櫃子深處,白乃連這個都找到了。

我比平時更認真的清洗了身體,像十多歲時候做的那樣。我的體格乍一看可能從那時起就沒有變過,唯有臉上的雀斑不斷增加,肌膚也不再緊緻。

白乃從沒露出過不願意的表情,總是用「嗯」來回答。

可是我抬起無防備的臉。快門聲響起。

我小聲地呻吟,我一想到白乃剛剛也在這裏,即使是熟悉的浴缸也讓我冷靜不下來。

我坐到電腦前檢查了一下郵箱,並沒有什麼緊急的事情。因爲熬到今早纔剛剛把一件重要的委託完成掉,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雖然沒什麼必須現在做的工作,但我也不想回到客廳裏去。家裏有除了我以外的人在已經久違了,我冷靜不下來,更何況那個人是白乃。如果母親知道白乃現在在我的家裏會有什麼反應呢,我想還是絕對別讓她知道爲妙。

桌子上擺着閃光燈和鏡頭之類的相機道具。是白乃常用的,我房間裏沒有的東西。

「我算是晝夜顛倒的類型,你隨意就好。還有不要擅自進到我的房間裏。」

「嗯」

——小白,喫飯。

「看這邊。」

......嗯

趁我呆住的時候,白乃已經架好相機對着我拍了一張。我昨天就在想,她做拍攝前的準備是不是太快了點。我像是遭到槍擊一樣,保持拿着筷子的姿勢動彈不得。

我慌慌張張地抓起換洗的睡衣和內衣從房間裏出去。

實際上我很想知道白乃現在有沒有戀人,但我終究沒有問她。

我動彈不得。就像顯微鏡上放置的實驗品一樣,被固定、被翻展、無法移動。然而爲了表現出自然的樣子,我伸手去取吹風機。

我現在已經幾乎不會拿出自己的相機了,有智能手機的話隨便拍一拍已經足夠用了。

——七年。

白乃一邊梳着頭髮一邊看着客廳裏的電視,她穿着和剛纔不同的T恤,後背顯得很寬厚。電視上放着綜藝節目。

——小白,絕對不要進到我的房間裏。

「我明白。」

過去拿着相機的白乃,總是十分認真又帶着一點焦急,彷彿現在不按下快門的話,就會有什麼東西壞掉一樣。

我害怕一旦停下吹風機,房間又會被寂靜侵襲。越是聽到快門的聲音,愈是意識到自己正面對着鏡頭。我只能放空一般吹着頭髮,然而沒過多久頭髮就變得乾燥,無論如何也沒法繼續頂着熱風,到極限了。

嗯。

然而,爲何唯獨內心卻毫無改變呢。

白乃乾脆地回答後,又按下了快門。

白乃放下相機讓我鬆了一口氣。

喝了一口暖呼呼的味增湯,香氣沁透了我這完全習慣晝夜顛倒自甘墮落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可能是加了特製的高湯。

結果最後在泡澡的時候也沒能好好放鬆。

「太厲害了,果然是參加新婚修行了吧?」

——小白,你就像是偶然誤入我們家的小狗一樣,可不要誤會自己是這個家的一員。

我打着哈欠從房間裏出來,結果嚇了一跳。桌子上擺着米飯配上味增湯、甚至還有烤魚的超級豪華早餐。

然而我討厭的是,自己毫無防備樣子的照片存在白乃的電腦裏這件事。

我討厭這樣,明明沒有承諾過會拍這種場景。

剛洗完澡的我當然沒化妝,頭髮還溼着,穿着附近商場賣衣服的地方買的睡衣。

用力按下開關,轟鳴聲響起。快門的聲音變得幾乎聽不到,但我知道白乃還在不停地拍着。

「抱歉,沒有給客人鋪的被褥,你睡在沙發上吧。」

什麼都沒有回答的白乃突然拿起了相機。

「平常...是?」

白乃站起身。

「爲了攝影去過一些蠻艱苦的地方。」

我想象不出來具體的情形,只好「嗯」了一聲。

我家雖然毛巾還算是有備用的,但適合她身材的衣服就沒有了。我問她睡衣怎麼辦的時候,她回答說帶了T恤過來,很符合白乃的悠閒。

我們之間,存在「平常」這樣的東西嗎。

「你親手做的嗎!?」

我想到和白乃沒有見面的這七年間。身體的細胞是多少天代換一次呢,我可能和當時已經是完全不同的我了吧。

頭髮隨風飄搖,熱風吹到我的頭和脖子上。我繼續無言地吹乾頭髮。

「可以洗澡了。」

即使我試着不去意識,也會被她的緊張感所映射。我用力擦着頭,關掉電視後的房間顯得異常安靜。

「非要拍的話也挑一下場合啊!」

白乃甚至沒有看取景器,對着我直接按下快門。

嗯。

我想着想着不知不覺間又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睜開眼睛的時候門對面傳來她的聲音。

「習慣了?」

「至少讓我去洗一把臉啊!」

昨天剛洗完澡時候也是,竟是拍那些我不成器的樣子。

「拍的照片不會沒處理過就讓別人看到。」

白乃一邊說着一邊繼續按下快門。

平穩的早餐時光一下子消散了,電視里正講到最近野菜價格上漲的聲音異常清晰。

「就算這麼說......」

要是到餐桌前梳過頭髮就好了。

「請保持平常喫飯的樣子。」

明明就對着照相機,根本做不到啊!我突然動作變得非常僵硬,筷子這樣拿可以嗎、後背是不是彎得過頭了,各種事情都非常在意根本是無可奈何的。

「別想太多,按平常的樣子來。」

我費了好大力氣,總算是能繼續喫下去。

明明還想着一起喫來着,結果只有自己被留在這暴露在相機對面,總覺得有些寂寞。

平常、平常。白乃不斷重複的詞語,但是我卻搞不懂什麼是平常。

「請繼續喫。」

一旦意識到一舉一動都被看着,扒開鮭魚的筷子緊張的動彈不得。白乃的視線正越過鏡頭,注視着我的肌膚。

咔咔、白乃按下快門。兩次三次,聲音響個不停。這也能算拍不出照片嗎?明明拍了這麼多。

就算拍三十多歲女人剛睡醒的模樣,能有什麼有趣的呢。

我已經不年輕了,也根本稱不上美人,從前就經常被人說長了一副沒什麼特徵的面孔。

我的照片毫無展示的價值。

那麼白乃爲什麼要來拍我呢。

「只是普通的熟人」

「今天我實在累得不行了。」

日常生活的片段被拍攝說實話比我想的還要緊張,但是既然已經說了隨便她拍的話,這時候我也沒法再拒絕。

「那些不適合給你看。」

我沒有手機,一切遠程交流都通過固定電話。

「今天喫什麼?」

「只要陪我一小下就好了。」

「等等。」

不管什麼時候在哪被拍攝,只要無視她就好了,我覺得自己已經儘可能擺出了泰然自若的樣子。

「歡迎回來。」

「那算啥?」

「好香啊。」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就沒辦法自然地笑出來。

不過既然作爲攝影師工作的話,我想着要不要搜索一下白乃的名字呢,但終究也沒做,在網絡上搜索親人的名字讓我莫名的害怕。

白乃沒有拍照的時候,有時會用電腦、有時在看手機、要麼就是在做料理。回過神來,廚房裏已經變得異常充實了。

心臟砰砰地猛跳個不停。明明沒對白乃做什麼虧心事,雖然我這麼認爲但還是不想和他繼續講話。

「不接嗎?」

我有時想拍攝是不是已經結束了呢,所以才需要查看電子圖像、在電腦上進行修圖處理之類的。

白乃沒有抱怨,只是按下快門。

白乃總是興趣寥寥的回答。

「還不是可以看的狀態。」

我冷冷地打斷這個話題。

就算這麼說我也很困惑。

白乃若無其事地詢問。

「不是那個,要更像模特一點。」

我胡亂地坐倒在沙發上,可能也是有些醉了,就那樣順勢懶散地橫過來,腳搭載另一側的扶手上。

「熟人」

雖然白乃這麼說但總之很麻煩,我打算繼續無視它。雖然不知道是工作上的聯繫還是誰,但我現在沒有和別人談話的心情。本以爲過一會就會掛斷,但我忘了設置過錄音留言。

「和你沒有關係」

「那算什麼!」

「平常的樣子,請繼續。」

「等我一下!」

「做一些poss試試看。」

看不習慣的如今的白乃的樣子也逐漸變得習慣。本來我的身體就比任何東西都更熟悉她的氛圍。我意識自己開始覺得在她身邊心情會變得舒適。

雖然算不上一天二十四小時被她纏着,但總是在一些很意外的瞬間被白乃收錄在相機裏。

「拍照。」

「算了,什麼樣的poss都可以。」

「喂喂,涼不在嗎?」

「這個是什麼調味料......」

明明知道這只是一時的。

我按照指示把鮭魚肉送到嘴邊,卻因爲過於在意相機讓魚肉掉到了膝蓋上。

一回到家就有一股好聞的味道,好像是燉菜裏醬油的香氣。

這一天,我因爲工作上的商談要外出一趟。本想着在外面隨便喫點什麼,因爲白乃說她會做好等我所以還是放棄了。

白乃拍到心滿意足爲止,被擺弄到四分五裂的蝴蝶。

「至少電話得接一下吧。」

「你連鹽都不知道嗎。」

白乃一定會與我了結,爲了啓程到嶄新的世界去,將過去清算,把過去忘記。

「反正你也沒什麼正經事差不多得了!」

我還是不習慣被拍照,不過大概是沒有最開始的時候那麼緊張了。

「樣子很平常哦。」

「請品嚐。」

我默默動起筷子咀嚼晚餐。還是把留言電話關了比較好,平時自己一個人住的時候沒在意過這件事。

結果在家裏任何地方都沒辦法放鬆,如果我不把衛生間的門鎖上她甚至也可能進來拍吧。

她一定是爲此纔來的。

難道這樣隨便躺着不行嗎,我本來就不擅長被拍照,自己幾乎不會自拍,雖然也是因爲沒有可以分享的朋友。

「拍這些究竟哪裏有趣了?」

「是誰?」

「做不到……」

「比V?」

我想早點洗個澡然後睡覺。

我希望自己不要太過於習慣這樣的生活,因爲我清楚白乃很快就會再次離去。

「……誰知道呢」

「我還真沒見過粉色的!」

「那讓我看看你之前拍過的照片也行,去了哪裏來着,土耳其?」

「啊」

「什麼事?」

電話機自動切換成留言模式,男人的聲音傳了出來。

白乃利索地在桌子上擺滿飯菜,看來今天是燉菜配上冷豆腐,完全是和食搭配,以前還真沒這麼喫過。

讀書的時候、烘乾剛洗完的衣服的時候、發呆望向窗外的時候。

我雖然並不十分懂菜色的好壞,所以也沒什麼特別討厭的食材。白乃做的菜色無論哪一種都非常好喫。每當她做完飯菜就會喊我,自然而然我的生活也變得規律了起來。

我簡單幫忙收拾了一下,剛和白乃一起坐下,就聽到固定電話的聲音響起。本打算直接無視,但是鈴聲一直沒有停。

氣氛實在是有些尷尬,我從冰箱裏拿出一瓶啤酒打開。接着酒勁總算是能喫得下去。

白乃帶來了她的筆記本電腦,她有時會對着電腦翻看拍好的照片,卻不給我看。

「料理姑且算是我的愛好,交給我做就好了。」

「別拍啊。」

「......隨意一點也可以嗎」

(譯註:此處應爲bug,前文確實提過女主角用手機替代了相機,後文以沒有手機爲準)

通話器另一側傳來男人的聲音。

「晚飯是什麼?」

「那個聲音我好像有印象。」

「……前未婚夫?」

有人在家裏等着我,意識到這件事時覺得是如此的不可思議。從老家搬出來之後,我就一直過着獨居生活,我認爲這是理所當然,也從未覺得難過。

隨便敷衍了幾句,我告訴他日後再談就掛斷了電話。

我像根棒子一樣僵坐在沙發上。白乃的表情藏在相機後面看不見,語氣倒是和平時一樣沒有變。

本來今天的工作商談就是和一個第一次見面的編輯,讓我感到非常疲憊,都築打來的電話更是雪上加霜。

喫完晚飯我本想立刻回到房間裏,白乃卻出聲叫住了我。

「我是個老女人了吧?」

然後我儘可能無事發生的樣子回到了餐桌,白乃正一個人平靜地喫着。電視裏傳出新聞播報的聲音。

「坐到沙發上。」

白乃熱衷又頑固的性格在料理方面也充分發揮了作用,奇怪的調味料不斷增多,她離開這裏之後要怎麼處理那些呢。

我努力把意識集中到眼前的食物上。我沒想到白乃還記得,但已經是相當久之前的記憶了,應該不至於確信吧。

「太狡猾了。」

我慌張地接起通話器,衝到臥室裏關上門。

簡直就像是家人在等我一樣,這麼想着,我頗爲諷刺地苦笑。她從最初開始就是家人,除了家人以外還能是什麼呢。

「我回來了。」

咔嚓、快門又一次按下,白乃輕聲地笑了出來。

又是「平常」嗎。

明明是很期待的晚餐,完全嘗不出味道。

和以被拍攝爲職業的模特不一樣,那些理所當然的姿勢都讓我感到羞恥。

「既然這樣,請把衣服最上面的扣子解開。」

我抬起頭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但白乃聽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仍然看不見她被相機藏住的表情。

「爲什麼?」

「那樣很合適。」

我想這不是根本沒回答嗎,但我就像是被操縱着一樣把襯衫最上面的扣子解開了。僅僅這種程度還完全看不到下面的肌膚。

已經關掉電視機的屋子裏非常安靜,打開的窗戶偶爾傳進來小孩子嬉鬧的聲音,大概是住在一樓的孩子們跑到樓下玩去了。

白乃她夢想過結婚養育孩子之類的事情嗎,我不知爲何突然這麼想。

白乃到我家已經三天了,我卻覺得她彷彿已經在這裏住了很久一樣。

――這個女孩是白乃醬。從今天起她就和我們一起住了。

那時的她完全是個小女孩,做什麼事都畏手畏腳的,窺察着別人的態度,像是等着指示一樣。那時的我完全想不到,她會長成如今這樣高大挺拔的大人。

「要再解開一個嗎?」

我看着白乃的方向對她說,因爲相機所以看不到她的眼睛,唯有巨大的鏡頭回應着我。

「解開。」

白乃淡淡地,如同醫生作出指示一樣說到。我慢慢把第二枚釦子解開,到這個地步可以看見裏面吊帶背心的橘色。

白乃的視線沒有離開相機。

「……再解一個」

「全部?」

「是的。」

白乃很固執。

我只是個模特罷了,我突然想起以前看過畫集中一種雕塑的姿勢。

白乃向我走進了一步,一步接着一步。

我知道今天會是讓人疲憊的商談,像是給自己打氣一樣穿上了喜歡的內衣,上面綴着深酒紅色的蕾絲,是高級貨。雖然從未想到過會像這樣給白乃看到,但還是很慶幸不是穿不出手的東西。

不要,我應該這樣告訴她纔對。穿着內衣就算了,我可沒有給人拍裸體的興趣。雖然白乃說過不會擅自公開,但是數據意外泄露的可能並不是沒有。

「所以呢?」

胸前的壓迫感消失了,胸罩緩緩地從胸前掉落。我輕輕把它疊放在剛纔脫下的吊帶背心上面。

但是這樣也好,或許對都築來說我只是個約起來方便的對象,但是對我而言他也一樣。

「......我是絕對不會拍那種東西的」

白乃像冷酷的科學家一樣說到,我無言的遵從。

我果然還是做不出什麼姿勢,就這樣坐在沙發上。雖然不像十多歲時候對裸露感到羞恥,卻感到有些冷。

沉重、卻無形的東西充滿在空氣之中。那是隻有白乃在的時候才能感受到的東西。彷彿帶着堆積重疊的時間與回憶的分量,苦澀又甘甜。

「有一種攝影師專門拍丈夫和妻子的新婚旅行。」

我和都築利害一致,他想找不惹麻煩的女人做愛。

「下面也脫掉。」

見我沒有動作,白乃再次緩緩地說到。

彷彿身體不再屬於自己,像是被什麼截然不同的東西填充滿一樣,好重。

白乃是絕對不會再觸碰我的吧。

我還在公司工作的時候,和職場上的前輩都築訂過婚,結果他出軌了。我和他去金澤的旅行,本打算拍很多觀光照片來着,結果他喝酒太多大病一場,基本都是在旅館裏度過的,就算這樣也很開心。

白乃像舔舐一樣從各個角度調整鏡頭。

――偶爾陪我喝兩杯吧。

「剛纔來電話的是誰?」

白乃從不向母親告發。

我經常欺負幼小的白乃。把她的筷子藏起來、把母親的內衣扔到她上學的書包裏、把她學校用的筆記本塗滿墨水,都是非常幼稚的事情。

就像美術模特一樣,我突然想到。美術專業的學生畫裸體也習以爲常,或許照片也是一樣的。

「說了不關你的事。」

或許一瞬間之後白乃就會打破約定,雖然這樣期待着,但我知道她是絕對不會這麼做的。

白乃開始講話卻依然看不見她的表情,正對着我的只有無機質的鏡頭。

白乃沒有從相機後抬起頭,自然地回應了我。

「這個呢?」

所以說,這算不上什麼。

「從舉行婚禮儀式開始,出發旅行,直到最後脫掉衣服開始做愛爲止全部都拍下來。」

然後解開了胸罩的掛鉤。

乳首着涼之後變得又尖又硬,主張着自己的存在。

我無言地把手伸向吊帶背心,脫下的時候白乃也按下了快門。

即使如今被他這麼邀請的時候,順勢也就該做的都做了的我說不定確實太輕浮了。

近到彷彿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吐息,但又絕對不會觸碰到,只有視線越過鏡頭,不斷地按下快門。

我看開了似的慢慢把釦子全部解開,襯衫從手腕褪下,然後看向白乃那邊。她保持架着相機的姿勢,看起看來竟然有點憨憨的。

因爲最近工作很忙,有一陣子沒有見過都築。我想象要是現在去碰那尖端的話,會是什麼感覺呢,我靜靜屏住呼吸。白乃寬厚的手正支撐着相機。

這樣的時間究竟持續了多久呢。直到我連着打了兩三個噴嚏,一瞬間就像魔法消失了一樣,空氣緩和下來。白乃也說了一聲就到這裏吧。

我被操縱一樣向背後伸出手。

白乃繼續用相機對着我,我只穿着和胸罩成套的深紅色內褲坐在沙發上。

內衣什麼的看起來和泳衣也沒什麼區別,話說回來女性之間去到浴場的話本來就無論願不願意都得赤裸相見。

但是,我們之間從最初就不存在所謂普通。

白乃繞回到我的前面,相機正對着向挺起的乳首。完全沒法掩飾,每次快門按下時身體都會微微顫抖。

――像小狗一樣的稱呼方式。

我討厭接納那樣的女孩到我們家。

動作變得特別緩慢,因爲不這樣就動彈不得。

「那個也脫掉。」

每次按下快門,就被剝開一層。

來我家的那天,白乃說過「不會再觸碰我」。既然她這樣說了就一定會信守承諾,她絕對不會主動觸碰我。

白乃用下巴對着我的胸罩示意。

我緩緩把手伸向裙子的掛扣,是爲了談工作而選擇的很喜歡的裙子。

白乃始終維持着把我當作年長者的尊重的姿態,無論我說多麼過分的話都只用「嗯」回答,絕不會反抗。

我感到呼吸一點一點變得粗重。

「請脫掉」

這是很普通的事情,不過是拍裸體照片罷了,對攝影師來說肯定是常有的事。

她還是什麼也沒說。

她什麼都不說,白乃的相機無感情地按下快門。

「......和你沒有關係」

我捏着吊帶給她看,白乃什麼也沒有回答,只有快門按下的喀噠聲像是回覆一樣響着。

不容辯解的過火打扮。

「請把雙手舉起來」

小白,剛準備叫出口的我緊緊咬住嘴脣。

我害怕身體些微的動作可能改變空氣的流向,所以一動不動。

我說的有些焦躁,白乃沒有對此作出回應。

我覺得自己就像是被解剖的動物一樣。

按下快門的聲音。我知道鏡頭正對着我的胸部,鎖骨、然後是下面不怎麼明顯的谷間、成對的乳房。

我能感受到視線越過鏡頭,注視着只穿着內衣的胸部。

「然後把手背到頭後面」

我不打算結婚,也不想有孩子。

「如果裸露的更多有相應的價值就好了。」

不經意間脫口而出。

相機還是那麼礙事,看不見白乃的表情。

過去我曾被母親禁止使用這個叫法,但我頑固地堅持用這個叫她。

尤其是我過了三十歲的裸體,更是沒什麼價值。遠遠說不上豐滿,與標準相比說不定還略小的普通胸部。

「那別人去做那樣的事也是無可奈何的。」

收養一個年紀相差這麼多的孩子,我根本無法接受。問父親也只說是受過照顧的女性的孩子,我很快就大致理解了事情。

沒有什麼好看的。

變得毫無防備的胸口和腋下完全展露在視線之下,快門毫無顧慮地不停按下。

我放棄了很多東西,但即使是這樣,也會想要和人肌膚相親,會有性慾。會有無論是誰都好,想要被愛的夜晚。

掛扣下面的拉鍊也劃下來。

我把吊帶背心放到沙發的一邊,上半身變得只穿着胸罩。

僅僅隔了一根手指的距離,我害怕破壞空氣的奇妙平衡,所以不敢大口呼吸。

「嗯」

白乃像是不滿足一樣,輕易吐出的話語。

視線越來越深入赤裸的敏感部位。

爲什麼對她的話言聽計從呢。明明都是些荒唐的不行話語,難道是因爲僅僅喝了一罐的啤酒嗎。

我感覺到呼吸逐漸變得急促,好像氧氣不能很好的被吸收一樣,腦袋變得火辣辣的。

全裸露出來不管怎麼說也太冷了,乳首漸漸立了起來。這一切都通過鏡頭被白乃看着。

因爲她說過不會再觸碰。

放下相機的她的目光,直接地落在我的肌膚上。

如果強行打破這停滯的空氣,被緊緊地抱住被強硬地推倒的話會有什麼樣的感覺呢,如果能用稍微痛一點的強度被抓緊胸部的話。

白乃正如她所宣言的那樣,觸手可及的距離,卻絕對不會觸碰我。

「是那個人吧?背叛你的前未婚夫。爲什麼還會見他?他都劈腿了不是嗎?」

她就是這樣的女人。

乾脆就這樣破壞掉就好了。

爲什麼不拍呢,白乃沒有明說理由。誰因爲收不到那樣的邀請,還是那種東西根本稱不上作品。

我用磨磨蹭蹭的動作,把裙子脫了下來。

都築現在已經結婚了。在他之後我和幾個人交往過,但是都不長久。

「……沒什麼」

「……小白」

不知何時起我摒住了呼吸。白乃絕不靠近過來,只是緩慢改變着各種角度對我拍照。我覺得自己正就像逐漸被剝開薄薄的表皮一樣。

白乃還是什麼也沒說。

大概交往了有一年左右吧。

但是依舊好好地架着相機,絕對沒有放下的意思。

白乃究竟想要把拍攝進行到什麼時候呢。

到何時……以及,到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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