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五章 春、高中畢業典禮

《致親愛的你》 · カンザキイオリ · 2.7萬 字

《致親愛的你》全一冊 五章 春、高中畢業典禮插圖(1)
《致親愛的你》 · 全一冊 · 五章 春、高中畢業典禮 · 第1張插圖

日記

我殺了繼父。

正確來說,造成致命傷的不是我。但我並沒有打算以此做爲自己沒有錯的開脫。而且假如我站在相反的立場,我想給出致命一擊的人就會是我。

我們發誓要一輩子揹負這個祕密。可是,我沒有那麼堅強。我是個懦弱的人。所以纔會寫下這本日記。

見到繼父是在高中二年級的時候。他是媽媽的再婚對象。繼父帶着小雪來到我們家。他是車站前一間補習班的負責人。和從事整體師的媽媽似乎是在相親派對上認識的。

最初繼父還是個好人。爲了不讓我緊張,他每天會來和我打招呼,問候我的近況。小雪一時也還不習慣新生活,不過在緊張的感覺漸漸消弭以後,我們就開始玩在一起了。

繼父變奇怪是從我升上高中三年級前的春假開始。

那時媽媽不在。我們和小雪三個人一起看電視時,他突然碰了我的身體。在小雪面前我沒辦法嚴正地反抗,於是我被他徹底地上下其手,我好錯愕。

這之後,他越來越誇張。幾乎是只要媽媽不在他就會來碰我。就算是什麼都沒發生的日子,有時候他也會在確認過全家都睡着了以後跑來我房間。他的行爲越來越過分,漸漸地,我……

好幾次我都想去死。好幾次,好幾次,我浮現輕生的念頭。最難受的是我無法對春樹和結城啓齒。不想被知道自己髒掉了,所以我只好儘可能自然地、慢慢不再和他們聯絡。我找了藉口,說自己決定出路了所以有很多事要忙。其實我好想把一切告訴他們。好想請他們救救我。可是比起這些,我更害怕被他們輕視,好害怕,害怕得不得了。

剛好高三的寒假左右,月經遲遲沒來,我以爲自己懷孕了。雖然後來證實性病纔是原因,不過我也認爲自己到底還是真的髒掉了,所以就和春樹分手了。

只不過,就算我變得這麼破破爛爛的,唯獨不希望傷害到媽媽。我有的就只有媽媽了。要是被媽媽拋棄的話,我該怎麼活下去纔好?另外還有一個人也讓我放心不下。小雪。

繼父對我投注的那種帶有性意味的眼神,有時候也會對自己的親生女兒小雪露出來。讓我毛骨悚然。該不會,在來到我們家以前,小雪也被做了和我一樣的事?我不清楚真實的情況,但是,在我不曉得第幾次被侵犯的時候,我告訴他不要對小雪出手。繼父確實回答了我,說他知道了。

從那以來我就一直在忍耐。一直。一直……

柿沼春樹•國文科辦公室

從三年前的那一天開始,我是怎麼發生改變的?

回想起來我度過了一段應接不暇的時光。古角老師是我進入高中後最先交到的朋友。和穗花相遇之後,我下定決心動筆新的小說。加入文藝社後,和結城關係也變好了。九重先生與媽媽開始交往,而我放下了對生父懷抱的芥蒂。

要說哪一個是最重要的事件?我本想做出排序,卻作罷。不管哪一個全是我寶貴的回憶啊。

每一個當下我都用盡全力活着。

但是,這一切都將化爲灰燼。

柿沼春樹•三年級教室

我又一次喊:「好噁!」

我在畢業典禮的期間一直思考。

「真是寂寞欸。」

這回輪到我慘叫起來。被檢討我因爲嫌麻煩所以不太回訊息的事了。不過接下來真的要好好回訊息了。

然後是高中畢業典禮那天。

「抱歉,因爲我想跟古角老師打個招呼。」

「我去和鄉田老師打招呼。說我承蒙他照顧了。」

「你把我當小孩子。」

結城不停地笑着、笑着,等到冷靜下來後,他露出一副莫名老實、可又似是溫柔的臉色,說:

結城邊喊了聲「嘿咻」扶正紙箱邊說。突然聽他口中冒出人生這種誇張的用詞,我不禁哼笑出聲。

「好痛───」

爲了回去位在二樓的教室,我步上樓梯。扛着大紙箱讓我走得腳步蹣跚。我謹慎地踩上一階、兩階,但或許因爲鮮少外出造成腰腿力氣不足的緣故,我的步伐很遲鈍。

看着收下的紙箱裏塞得滿滿的小說,我不禁好奇,話說爸爸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小說的呢?

「用手機不是可以隨時聯絡嗎?」

在那裏的是小雪和繼父兩個人。兩人正窩在暖桌裏看電視,乍看之下只讓人覺得是家人間團聚的普通光景而已。

「好、瘦!」

我因爲結城得到了改變。雖然我自己什麼也給不了結城,不過像現在這樣,我還有這麼一個擁抱可以回報給他,實在太好了。

「春樹你去哪啦?還以爲你是不是馬上就跑回家了。」

喔喔,他的確受到鄉田老師不少關照。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謝謝你,結城。請你喫紅豆麪包好嗎?」

高中時建立的羈絆轉瞬即逝。有些人在往後便慢慢不再聯絡。必須珍惜眼前的好友纔行。

「對吧,我們什麼都辦得到。能做到任何事。可是到頭來,卻搞不懂自己最想做的是什麼咧。」

「結城。」

繼父的目標,該不會轉到小雪身上了吧?同時,我覺得自己總算得到了回報。自己終於可以逃離那個繼父的所作所爲了。我可以逃走了。可以溜出來了。成功逃離那個地獄的時刻,終於到來了。都是多虧了小雪。小雪會代替我,代替我承受那個噁心的繼父的口水、舌頭、手。我產生一種眼前豁然明亮的錯覺。

「抱歉抱歉,但真的是如此,人生真教人期待。」

「哈哈、哈哈。啊───」

「笑啥啊。」

「咿───」

緊接着,我「啊」了一聲,眼看就要摔倒了。不過很快的便有人扶住我的腰,讓我恢復原本的姿勢。

我馬上脫口而出的這句話,冷不防惹得彼此失笑。

一面來回揉弄我的頭,古角老師一面清喉嚨改口,然後,他真的,真的和往常一樣笑了。

我同樣低聲回他,「嗯。」感覺有一點點、一點點害羞。

眼底深處湧出一股暖意。我想着不能哭,眼淚卻仍舊不爭氣地潰堤了。不過不爭氣也沒什麼不好吧。我不是爸爸那種人。因爲我可以好好地在他人面前表露自己的情感,我擁有遺傳自媽媽的軟弱。

「結城要當老師?那會超搞笑的。」

古角老師給我的,是從圖書室替換下來的書本。

「有點重,你拿得動嗎?」

「隨時回來啊,春樹。我永遠是你的夥伴。」

結城故意發出粗重的感嘆聲,啊───啊。乾脆再揍他一次好了,但是看在他替我抱着那箱紙箱的分上,到底還是不好三番兩次這樣打他,因此最後我只是輕撫上他的背。

古角老師對我這麼說,把裝了不少圖書室的書的紙箱交給我。交付到手中的重量沉甸甸的,我想辦法用不怎麼健壯的腰和腿撐住。

古角老師也用宛如我同齡朋友的口氣說話。我頓時展露微笑,回他:「不寂寞啦。我會再來找老師你玩。而且,只要老師還喜歡讀書,就一定有機會再遇到我。我接下來也會一直寫小說。」

「哈,說得是。我會慢慢考慮的。不管什麼選擇都納入考量好了,比方老師之類的。」

他的哀號聲聽起來不怎麼痛。我決定開始練肌肉。不是爲了暴力,而是爲了體力。

我讓淚水浸溼紙箱裏的書本,對古角老師報以笑容。

雖然旁邊還有其他老師在,但我已經不用敬語說話了。像今天這種日子,偶爾不計輩分也沒關係吧。

結城低聲應了一句,「嗯。」他的手環上我的後背。

今後我會繼續寫小說。就只是想寫,一心一意地埋頭寫作,所以我要寫,隨心所欲從事自己喜歡的事。一聽我這麼說,古角老師便笑着拍拍我的頭。

結城面對我突然的舉動慌了陣腳,我覺得很有趣,於是用力再用力地把他緊緊抱住。結城發出一聲「嘔噁」,我湊近他耳邊悄聲說:「謝謝你,結城。和你成爲朋友好快樂。能認識你太好了。」

「啊───超重的。」

等到我的感覺變得清晰,是在畢業生進場時,看到家長席的時候。座位上只有媽媽在。我明明記得,早上家裏才確實說過會全家一起來參加。明明那個繼父還有小雪,都說了會來纔對。

「啊,晚點我也要去打招呼纔行哩。」

只是,有一點不同。有一點不太一樣。光憑那點,我馬上升起一股心臟快要爆炸的怒火。小雪只穿了一件襯衫,也不管當時還是天氣寒涼的三月,旁邊地上甚至有脫下來的凌亂外衣,八成是被脫下後隨便扔開的。繼父的手環在衣着單薄的小雪腰間。很顯然,他正企圖做出那些事。說到底他根本就沒有除此之外不出席畢業典禮的理由吧。這傢伙,這個男的,一直、一直在瞄準我和媽媽不在家的機會。他一直在等我們不在,等待可以和小雪兩人獨處、對小雪出手的可乘之機。什麼時候開始的?到底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改變了目標?媽媽之後是我,我之後是小雪?

「嘻嘻嘻。」

「結城你呢?剛剛去做什麼了?」

「沒問題。」

我討厭你。不過,幸好你是我父親。可以像這樣寫小說都是託你的福。感覺我確實繼承了你的血脈。

扶住我的腰的人是結城。

我向他吐露感謝的話語,真不像我的作風。

我想回到先前放揹包的教室,於是在長長的走廊間走着。

「你、你說啥米!」他到最後一刻反駁用的還是僞關西腔,並在這之後笑了出來。

老實說,我不太記得到這天爲止的每一天,自己是怎麼度過的。雖然我依稀還記得一些片段,像是決定出路的時候,還有每天瞞着身邊的人生活的時候。不知道爲什麼,感覺就像一陣風似的,眨眼間便匆匆過去了。

片刻後,結城用鼻子嗅了嗅,「好好聞的味道。」

紅豆麪包。當我們想向彼此傳達感謝的心情時,常會互請對方喫合作社賣的百圓紅豆麪包。今天是畢業典禮,明天起就不會再來學校了,卻還沒把這個習慣改掉。

一等畢業典禮結束,我連最後的班會也沒出席,就狂奔回家了。

「笑啥啊。話說你明明要去其他縣了,居然還說要陪我商量。」

日記

「慢慢考慮吧。我也會陪你商量。人生還很漫長喔,結城。」

此刻的結城有別於平時的輕浮感覺,低垂着頭說話的模樣好像有點難爲情。我沒作多想,見狀便喊:「好噁!」

「嘻嘻嘻。」我也一起笑出來,就這樣擁抱住結城。

「你的小說,是用電腦在寫的餒。我可是知道喔。」

結城搶走我的紙箱,替我扛上樓。

國中時期的我並不是這麼的擅於交際,而讓我有所改變的人毫無疑問正是結城,多虧有了他的開朗存在。

我是在上國中左右開始讀小說的。動起寫小說的念頭也是在那個時候。假如爸爸也一樣的話,我會感覺很開心耶。即使無法再見到你,但我應該不會再畏懼你了吧。

結城之前爲了未來的出路相當煩惱。因爲擔任學生輔導的鄉田老師也負責職涯諮詢的業務,所以結城在三年級下學期,去找老師商量了好幾次。拿到內定是在寒假收假之後的事。他應徵上了離這裏有段距離的超市的員工。

「來抱抱吧。」

以爲結城爬完樓梯會把紙箱還給我,結果他打算就這樣繼續往下走。「要回教室嗎?」結城問,我回他「嗯」。

「噢、噢。」

「請我的東西不是紅豆麪包也行嗎?」

回到家後,我發現玄關門沒有鎖。我沒有脫鞋子,就這樣進入起居室。

想不出任何對策,那之後繼父依然持續那些行爲,時間就這樣流逝過去。也許不是想不出,而是不去做才比較正確。已經感覺麻木的我,將一切當作再理所當然不過的日常來接受。只是我總會覺得,自己已經髒掉了。耿直純粹地生活着的春樹和結城讓我感到鬱悶心煩,於是我更加拉開和他們的距離。如果當時有和他們商量的話,事情可能就不會變成這樣了吧。要是有信任自己愛的人們,和他們商量,緊緊抓住他們不放,就不會落到這種下場了。

即使如此,我們也沒離開彼此。

「抱歉,我每天都很忙。」

可是,緊接着我便認爲自己不能夠逃跑。我的知覺終於清醒過來,這時才第一次察覺到自己犯下的錯誤。我不應該默默忍受的。

「你回訊息很慢餒。」

我考慮過無數次最糟糕的情況。那傢伙是補習班講師,該不會也對去補習的年幼的孩子們下手過了吧?還有其他多少受害者?繼父對多少人出過手?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我是在背叛媽媽沒錯,但是,背叛媽媽最多的,傷害媽媽的人,不正是繼父嗎!

不應該是小雪來代替我承受,我到底在想什麼。小雪有危險。雖然她身上流着繼父的血脈,可是小雪是無辜的。她什麼壞事也沒有做啊。

結城說話的語調稍微低了下去。我沉默着使盡全力拍上結城的背。

「唔呼呼。啊,錯了。」

我確實就是在那時候,萌生出殺意。

畢業典禮結束以後,我馬上被古角老師找過去。想着怎麼了嗎?去到國文科辦公室,結果便聽老師說要把我畢業前沒讀完的圖書室的書大量送給我。好像是老師替我買下來的。

其他和結城關係不錯的同學看我們這樣,紛紛對我們起鬨。

不久我們抵達我的教室。還有幾個學生在裏面逗留。結城將紙箱放到我的課桌上。

「什麼?」

「人生究竟會怎麼樣呢?」

至此我們才終於放開手,相視而笑。

日記

我立刻衝進廚房,拿起第一眼看見的平底鍋。那是早上,媽媽要做玉子燒時會使用的鍋子。我用盡全力跑回起居室,然後像揮球棒那樣用平底鍋從繼父的頭後面毫不猶豫砸了下去。

確實我在那個時候,滿腦子想的都是要殺了繼父。

我想着非殺了他不可。不能再讓他繼續活着了。我明白自己沒有權利決定他人的生死,但是我根本就無法把這傢伙當人來看。

砸了那一下,他隨即哀號着大叫出聲,應該沒想到會被攻擊吧。我看準機會跨坐到他身上,將平底鍋高高舉起,敲下去。有血冒出來,這傢伙終於不動了。以防萬一,我又揍了他一次。

寂靜終於造訪屋內。

我轉過去,跑到小雪身旁。這時我才發現小雪因爲害怕我,躲到了角落。當然了。畢竟繼姐突然出現,殺了自己的爸爸啊。可是我在那個時候的確保護了小雪。能保護她的只有我。

我緊緊抱住發抖的小雪,靜靜等待時間過去。越是冷靜下來,就越是對自己犯下的過錯感到恐懼。

我接下來會怎麼樣?應該會去坐牢吧。好不容易考上的專門學校也不能去了。不曉得監獄裏可以畫漫畫嗎?有聽說過爲了防止自殺的可能,所以不會給犯人筆,不曉得是不是真的。我考慮着這些事,在奇怪的地方保有冷靜。

只不過,即使是現在我也仍舊想回到當時的這個瞬間。我一直很後悔。

我沒有殺掉繼父。失手了。我沒能給他造成致命傷。

以前曾在漫畫和電影中看過屍體。雖然我不太喜歡血腥片和恐怖片,但就算在動作片、科幻電影和喜劇當中,也充斥着登場角色死掉的劇情。唯有迎來死亡或者結束,故事纔會開始。

然而我的故事在這個階段還沒有開始。

我沒注意到繼父還沒有死。沒能察覺到。

要是我有確實對他造成致命傷的話,又或者如果我不只打他三下,而是無數下,用平底鍋把他打到頭蓋骨凹陷下去的話───

就不會連累春樹了。

柿沼春樹•校門前

結城要去和曾經關照過他的老師打招呼,遂和我先別過。我們還約好了,要在我遠赴他縣以前舉行畢業派對。

我帶着自己的東西走出高三校舍門口,外面擠滿了或在拍照或在閒談的學生們。我東張西望找尋媽媽與九重先生的身影,很快便在花圃一隅發現正在交談的兩人,我踉蹌地走過去。注意到我的九重先生跑過來替我接手紙箱。

「謝謝你。」我向九重先生道謝。

是因爲有了其他喜歡的男生,所以對我膩煩了嗎?到頭來她完全不願意告訴我具體的理由。

這段期間,我極力去避免思考她的事。連今天也是,原本計劃就這樣劃下句點。然而,在看到加奈子阿姨的臉的瞬間,我不由得想起穗花。

「是?」

身材頎長的九重先生從上方俯視着我微笑。大場面。那個用詞讓我羞赧得低下頭。媽媽見狀笑了出來。

「想說她可能會和你一起去喫個飯之類的。畢竟,因爲那個,對吧?」

「真的很久不見。春樹同學,你有看到穗花嗎?」

「可是,畢業典禮一結束,她馬上就不知道跑哪裏去了。原以爲是跑來找你玩……手機也聯絡不上她。」

說得明確一點兒,這幾個月───倒不如說這一年以來,不知爲何總是掌握不太到穗花的行蹤。

穗花以一副極其倦乏、疲累的表情對我說話。就在這個時候。

「今天喫燒肉喔。要喫喫到飽喔,不是在家烤的那種喔,是外面的店喔,很貴的那種店喔。」

我坐在加奈子阿姨開的車子後座左搖右晃的期間,爲了煩惱要向穗花說什麼纔好而忐忑不安。

「我走前面,請妳跟着我。」如此說完,我先一步下車,加奈子阿姨同樣小心不發出聲音慢慢從車上下來。

要叫警察。

「方便的話,可以到府上叨擾一下嗎?該說是我也想見見穗花嗎……」

「那個,不好意思,加奈子阿姨。」

回想去年的聖誕節,那是我人生中第一場戀愛,也是人生中第一次被甩。就算只能知道理由也好。當時被單方面宣告分手,我一句話也應不上來。不記得自己在那之後究竟想起多少次她的笑容,憶起多少次她的眼淚。我無法將她忘懷。沒有一天不記起她。爲了忘記她,我努力過無數次。可就是做不到。

「回家吧。」

媽媽也對加奈子阿姨稍微打過招呼,隨後伸手抵上九重先生的背,推着他前進。我重新轉向加奈子阿姨並走過去。

「古角老師給我的。是我想讀的書。裏面如果有九重先生想讀的也可以給你喔。」

「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們現在,非常的幸福。

加奈子阿姨如此說完便往汽車的方向走去。我跟在阿姨後面。這個人,應該什麼都不曉得吧。我在產生一些距離感的同時,一邊望着加奈子阿姨的背影。

「是───?」

「說話不用敬語沒關係喔。」

我追問,然而穗花不發一語。我小心翼翼地伸手想觸碰小雪,但她一臉恐懼地發出尖叫,「咿!」於是我立刻縮回手。

「好的好的。」

眼前是溫柔的九重先生,對上男子氣概破錶的媽媽。

「老公,老公!」在後方的加奈子阿姨推開我叫道。隨着那股被推撞的衝擊,我總算回過神。

穗花還沒告訴加奈子阿姨她和我分手的事嗎?也許她們的關係沒有熟到會談論太私人的話題吧。

然而,我馬上就注意到不對勁。

「咦,會是小偷嗎?還以爲像這種山上的房子,不會有小偷想要來。」加奈子阿姨故作沉穩地說,口氣中卻仍摻雜了少許的膽怯。

「咦,還以爲你們有待在一起……」

穗花。自己之所以能確實下定決心寫小說,都是多虧了她。多虧有她的話語、她的生活方式激勵我。

隨後抵達一間房間。

穗花看見我,喃喃說:「春樹。」

「不會不會。」九重先生邊說邊抱着紙箱走回媽媽旁邊。

「不好意思,媽媽,你們可以先到車上等我嗎?九重先生也是,不好意思。」

我跑到穗花身邊,此時能看清楚兩人的表情。穗花感覺有些恍惚,好像也很疲憊的樣子。相較之下,小雪則顯得非常害怕。她發着抖,身體動彈不得。

「沒關係啦。那個是什麼?」

「嗯?」

「嗯。」

我的目光移到穗花手握的平底鍋上。血跡沾黏在上面。是穗花用這個打了翔叔叔嗎?

穗花。直到去年爲止我們還在交往,然而她後來不再和我說話,似乎也不再和結城交談,彼此間的關係已然疏遠。

「春樹同學。」

「當然呀!還請你務必來我們家玩。我們一起等她回來吧!我想雪也會很高興的,你也陪她一起玩吧。搭我的車子一起回去吧。」

「九重先生,謝謝你今天過來。」

「咦,可以嗎?謝謝你。」

「加奈子阿姨。」

霎時我以爲是遭小偷,伸手碰了碰加奈子阿姨的肩膀。至此阿姨總算也發現異狀。我與加奈子阿姨雙雙陷入沉默。

「媽媽跟我,都很喜歡九重先生你喔。」

「歡迎回來。」

我稍微壓低聲音,冷不防朝他湊過去,九重先生頓時露出一臉誠懇的神情。

他往紙箱裏看,接着「哇」一聲叫得像個小孩似的。媽媽在一旁靜靜微笑。

我馬上浮現這些念頭,但是在此之前,我不禁先朝視野中捕捉到的某副景象奔去。

「沒、沒看到耶。」

我邊對媽媽喊道邊蹦跳起來。媽媽一反平時的形象,粗魯地罵了一聲,「可惡!」九重先生被我的大叫嚇了一跳,重新抱好紙箱後愣在原地。

那裏是起居室。還未進入無線電波時代的類比電視熒幕正亮着,正中央有張暖桌。廚房與起居室相鄰,從敞開的拉門縫隙能窺見充滿生活感的廚房。

但要是你期盼我們獲得幸福的話,便請安心。

大概他在緊張吧。我饒有興致地說:

這是當然的吧?加奈子阿姨看着我的表情彷彿想說這句話,令我感到不對勁。

「當然要來啊。今天可是春樹的大場面耶。」

加奈子阿姨將頭髮撥到耳後,輕輕行了一禮。我跟着報以一禮,接着轉頭看向媽媽。

「好久不見耶。」

困惑的九重先生,以及不甘心卻開懷笑着的媽媽。和樂融融的畫面。

媽媽、九重先生與我三個人準備回去車上,當我們走到停車場時,突然有人向我搭話。我一回頭,便見到加奈子阿姨獨自站在那裏。

「加奈子阿姨,等一下。」

「媽媽,是我贏了!」

隔着暖桌的正對面,穗花在那裏。她抱緊年幼的小雪,兩人具在顫抖。

穿過已經被人打開的玄關門之後,我很快便停下腳步。是腳印。沾到泥巴與土塊的腳印在屋內的走廊上一路延伸下去。我脫掉鞋子,沿着那些腳印前進。

「櫻美小姐請放心,這餐我請吧。」

因爲阿姨的車和我家的車停在同個停車場,所以我先去告訴媽媽自己要去穗花家一趟。高級燒肉店延到晚上再去,中午的這段時間暫且改爲媽媽與九重先生的約會時間。

霎時九重先生連耳朵都變得一片通紅。媽媽也一樣。她乾咳一聲之後看向九重先生。九重先生亦瞧了媽媽一眼,「啊───」地發出一聲感嘆,而後望着我說:

我一這麼說,仍然毫不知情的加奈子阿姨頓時喜笑顏開。

他死了。

「我們到囉!」

車子停在平房旁邊。我不禁想起爸爸的老家,不過穗花的家比較新。

聽到那個名字讓我心跳漏了一拍。僅是看着加奈子阿姨的臉,心跳便加速了些許;而在聽到那個名字以後,胸口的悸動就更是激烈了。

「穗花!」

「春樹同學,恭喜你畢業。」

倏然間,從背後傳來加奈子阿姨的慘叫。那和她以往的沉着口吻截然不同,我嚇得趕緊回過頭,眼前是翔叔叔站起來的樣子。他站起來,然後,毫不留情地揍飛加奈子阿姨。加奈子阿姨撞到電視機後踉蹌一下倒在了地上。

從翔叔叔的頭上有血淌下,他倒在地上。加奈子阿姨跑過去,搖了搖他卻沒有任何反應。

「爲什麼會這麼想呢?」

「我還以爲一定會繼續說敬語的!」

「啊!」

「不行不行!沒關係啦。女人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春樹。」

「你們家的玄關門,是開着的。」

開上坡道後,總算抵達一棟平房,附近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這麼形容很怪。硬要說的話是有山簇擁着。他們家的門口我曾經來過好幾次。

她的右手握着一把平底鍋。是把隨處可見的、普通的平底鍋。

兩旁的街景逐漸消失,轉爲荒涼的道路。鄉下小鎮只消經過幾分鐘便化爲獸徑,着實令我感到新奇。車子一旦駛過超市,四周旋即塗抹上自然的景色。

「你、你們打賭了嗎?櫻美小姐?」

他們坦白在交往是好事,但我實在膩了九重先生老是對我說敬語,所以昨天,我向媽媽提出要打賭。我說自己會讓九重先生停止使用敬語,要是他改用對平輩的口氣說話就要喫高級燒肉店,如果照舊說敬語就買超市的便宜燒肉在家喫。而我出色地拿下了這場勝負。

一惦記起這些,我忽然好想再見她一面。至此一切就結束了。反正爾後,或許我們一輩子都不會再見面,用手機也聯絡不上彼此。既然如此,既然如此,至少在最後───

「吶,九重先生。」

爸爸,你所愛的人,現在正展開一場新的戀情。你會生氣嗎?還是正在哭泣嗎?

「我回來了。抱歉,讓你們久等。」

「啊啊,春樹……」

「咦,怎麼了?」

但是在其中的一個角落,出現異樣的景象。

「原來是、這樣啊……」

翔叔叔的雙目充血,情緒激動,頃刻間我理解到他陷入混亂狀態了。

搞什麼!?我張口結舌,馬上挺身護在穗花面前。

「翔叔叔,請你冷靜下來。」

必須做些什麼纔行,我搭上翔叔叔的肩膀對他喊話,但是他立刻抓住我的手,使勁一拽。他把我拽過去,狠狠揍了一拳。

好、好痛。

人生第一次捱揍了。不對,和媽媽吵架時到底還是有過幾次經驗,但我還從未像這樣被人痛打。我被男人揍,還是第一次。

尖銳的耳鳴聲響起,我搖搖晃晃着退到廚房,順勢撞上廚房流理臺的抽屜。被打的臉沒有知覺,彷彿被牙醫打麻醉時那樣,有種被強加了什麼東西的感覺。

意識好像有點朦朧。感覺快暈過去了,我頭腦昏沉地看向起居室。

遠遠地傳來小雪的聲音。可是,在一記悶響之後,她的聲音驟然停止。我定睛一看,鮮血從她的頭上流出來,她的人已倒在地上。翔叔叔的手上,正握着平底鍋。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翔叔叔,他從穗花手上搶走平底鍋,打了小雪嗎?

緊接着翔叔叔舉起平底鍋重重揮落。

發出一聲撞擊硬物的響聲。

我往聲音的源頭,那個平底鍋揮下去的落點看過去。

是穗花。

穗花被打了。

但是,她還有一絲氣息。她還有呼吸。

我眨了好幾次眼睛。眨了又眨,每眨一下就有更多血液往腦子裏上湧。我站了起來。

接下來,什麼都沒想。

只是當我站起來的時候,用手撐在廚房流理臺上時,我拿起那隻手碰到的某樣東西,並且用那樣東西毫不猶豫揍了他。

「呃嗚。」

猶如動物叫聲般的聲音,從翔叔叔的口中發出來。

我和平常一樣醒來,和平常一樣用早飯,和平常一樣換上制服,和平常一樣拿起書包,和平常一樣到繼母的佛壇前禱告。

當小雪確定和我一樣上藍濱高中時,媽媽和小雪約好,要買手機給她。明明只是件小事,只是因爲這樣,就讓我到達了沸點。我可是自己賺錢,自己買的耶,小雪卻是妳買給她?我呢?那我呢?純粹是嫉妒罷了。而且是每個家庭都會有的,隨處可見的,姐妹間的嫉妒。我第一次覺得小雪很狡猾。什麼都不曉得,不用煩惱任何事就能得到想要的東西,也有未來,覺得她的一切都好狡猾。

用菜刀的刀刃,一味地揍他。揍他。揍他。

我向她一再磕頭,磕頭,磕頭,直到血流出來,頭髮脫落,我磕了無數次的頭。

這只是個,和平常一樣的早晨。

媽媽死掉了。

是我殺了她。

日記

我們兩個,都想着只要犧牲自己一個就好了。

「姐姐。」我喊她的時候仍然閉着雙眼。

在那天的前一晚,我向她坦白了。我告訴她自己被繼父侵犯的事。

不想去思考。

可是這起事件,應該確實成了春樹的人生中一個重大的轉折。

氣球確實被她抓進了手裏。那時我也確實瞧見了媽媽的臉。她在笑。在嘲笑。好像很快樂的樣子,鄙視一切的樣子。接着媽媽掉了下去,看起來就像一場意外。

「沒有,是真的很感謝妳。」

媽媽死掉了。是我殺了她。

我們沒有血緣關係,其中也包含了這層意義。不過,她身爲唯一不知道繼父死訊的人,既不是同伴,也不是家人,只是個女孩子罷了。在我眼中的她,只是待在那裏的一個女孩子而已。所以我真的嚇了好大一跳。

我覺得,媽媽並沒有想尋死的念頭。只是,她應該覺得什麼時候死去都可以。懸着她的線鬆了。被拿掉了。是我拿掉的。

不行。無論寫幾遍都沒有真實感。我不想要有。

這裏四處環山,附近的住家離我們有幾百公尺遠。夜裏連路燈都沒有,誰也不會在這一片漆黑之中外出。只要埋起來就行了。

只不過,我自己的未來其實怎樣都無所謂。我想看到的是春樹擁有的光明未來,想看到他創作出的小說,替好多人帶來幸福的未來。

爲了在將來快要遺忘自己的罪孽時警惕自己,我把當時春樹對我說的話記錄在這裏。

結果春樹就連那個時候,也仍舊什麼都沒說。

他不是想寫更多小說,想成爲小說家,爲了研讀文學才進入大學嗎?但是春樹只讀了一年,就休學了。於是我直接去追問春樹。

我狠狠地責怪自己。狠狠地,想要殺了自己。能死掉就好了。但是我逃避了死亡。我必須要徹底守護住這份僞裝至今的平穩。只是我在責怪自己的同時,也湧起一股指向春樹的憤怒。

日記

媽媽死掉了。

只要犧牲我一個人就好。

我與媽媽的關係早就徹底生疏了。我們不太會聊天,但是在小雪面前仍然裝成感情好的母女。幾年來一直過着這種生活,所以我已經習慣了。我認爲自己習慣了。我覺得媽媽討厭我,而會被討厭也是當然的。畢竟對媽媽來說,我是殺了她最心愛的老公的殺人犯。她應該恨我恨到想殺了我纔對,光是還讓我活着,這樣就很好了,我一直是這樣以爲。自己不被愛也沒關係,我沒有被愛的必要,亦沒有那種資格。可是這個想法,輕易地就受挫了。

他只能發出那種聲音,這也是當然的。

小雪原來愛着我。

她說,把繼父的屍體藏起來吧。不是死亡,而是當成失蹤來處理。

我拿在手上的是菜刀。就和平底鍋一樣,不過是把一般家庭中常見的菜刀。而我用那把菜刀毆打他,撕裂了他。

小雪什麼也不知情,什麼都不記得。她不記得我殺了繼父,不曉得繼父被埋在起居室窗口能看到的庭園裏,那個種了她討厭的番茄的花圃底下。

小雪因爲受到打擊而失憶了,包含今天整天,到前幾天爲止的記憶都沒了。繼父準備對小雪做的事、我揍了繼父的事,還有繼父把小雪視爲敵人並用平底鍋打她的事,這一切對她來說全都是打擊吧。超過可以負荷的容量,引起了大腦過載。

春樹從大學休學了。

要殺了我也好。請將我當作犯人。將我當作殺了繼父的犯人。

我什麼也沒想。任憑大腦空白地揍他。

不過現在不去學校不行了,因爲我是高中生。雖然也是最後一次就是了。

我什麼也沒想。

「我愛妳。」我如此說道,抱住了她。她輕撫着我的頭。合上雙眼後,一種舒心的感覺縈繞全身,我一下子困了起來。

那個時候,春樹第一次吐露了自己的心情。

所以我也想要。就算得不到一切,也想要被理解。理解我並不是加害人,而是受害者。

明明他無法將喜歡、討厭說出口,卻能夠輕易就說出責備自己的話語。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合起雙掌、閉上眼睛,線香的氣味染上意識。能聽見腳步聲,聲音走到我旁邊時停下,隨之飄來一股甜甜的香水味。那人敲響銅鉢,呼出一口氣。

我馬上跪在地上。我對着媽媽,跪在地上。

我們是爲了我們的未來,纔會隱瞞繼父的死。媽媽也是,比起自己的傷痛,她選擇守護我們的未來,協助我們隱瞞事實。這點我也一樣。

菜刀朝翔叔叔的嘴送去,撕裂他的嘴邊。

一如既往的早晨。

這對我來說是件大事。

「直到今天爲止的幸福,都是繼姐的功勞。謝謝妳至今以來,照顧沒有血緣關係的我。」

雖然對媽媽說不出口,不過我把真相告訴春樹了,只告訴他一個人。我說出自己被繼父侵犯的事、覺得自己很髒的事,認爲小雪也要慘遭毒手、所以纔想殺掉繼父的事。

臨死前她望着我笑。就連我往下看她的時候,還有在她死了以後,也感覺她好像是笑着的。

然後,讓我驚訝的是,媽媽也有一樣的打算。

「什麼事?」

我想寫下真實。想寫出真實的自己。但是我再也寫不了了。每當想寫故事的時候、閉上眼睛的時候,我就會想起來,那傢伙臨死的前一刻,想起埋了那傢伙的土臭味。我想要寫出觸動人心的東西,想寫出牢牢抓住人心的東西。可是殺了人的我,奪走人心的我,哪還有這種資格。奪走他人未來的我,有什麼資格擁有未來?我應該去死。我纔是該去死的人。好痛苦,我好痛苦啊。拜託不要丟下我。我寫不了小說了。拜託不要拋棄已經什麼也不是的我。

那個笑容,的確是發自內心的。我也和平常一樣,對她回以微笑。

但是隻有我曉得,這是自殺。不對,不是的。不是自殺,幾乎就是我殺了她。

可是春樹也是一樣的想法。

搭電扶梯下樓的時候有氣球飄過來,大概是哪個小朋友不小心鬆手了吧。啊,真可憐,我看着那個氣球想。媽媽什麼也沒考慮,就朝氣球伸出手。這個距離是構不到氣球的,用看的就曉得了。即便如此,媽媽仍然伸出了手。她伸出手,探出身體,我看見了。她跳了出去。宛如一次跳過好幾階樓梯下樓的男高中生,那樣單純而幼稚。可是她跳的不是電扶梯的階梯,而是電扶梯的左邊。她朝着空無一物的空間,越過扶手跳了過去。

「說那什麼不像妳會說的話啊。」

「謝謝妳。我也是,我也覺得能和小雪妳相遇……真的很幸福喔。」

我睜開眼,注視着繼姐。一陣子後繼姐也睜開眼睛,就在同個瞬間,我握住繼姐合十的雙手。

殺了人的自己,沒有寫故事的資格。

隨後她便和平常一樣展露微笑。

他什麼都沒說,無論討厭或喜歡,都沒說出口。他原諒我了嗎?還是討厭我?儘管我一點兒也無法明白───

媽媽死掉了。

很快的我領悟到這是正確的做法。我也認爲這就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我對着春樹吼出這些話。而我無法忘記那時候春樹露出的表情。那是第一次,他將心裏的想法暴露出來吼叫。連他喊的內容我都記得。

最初,我還覺得她到底在說些什麼。覺得這是不可能的。媽媽哭了。淚水從眼眶滑落,她痛哭失聲。恐怕她在一瞬間便察覺所有的事情經過了,關於爲什麼我會想殺了繼父,以及爲何繼父爬起來想殺了我。

「至今以來謝謝妳。」

春樹的未來,還有我的未來,全都不會沾上任何污點。春樹想成爲小說家的夢想,以及我在專門學校的生活,沒有一樣會被玷污。只要做爲失蹤來處理就行。

春樹也主張因爲是他做的,所以他纔是該去向警察自首的人。

是我,把媽媽的心弄壞了。

但是,媽媽什麼都沒說。我想,光是我能說出口,能夠坦白出來,就算很好了。可是一定就是在那個時候,媽媽的心壞掉了。

接着,媽媽接下來說出的話我到今天也忘不了。

於是我說出來了。把一切毫不保留地告訴了媽媽。媽媽不在的時候,自己被做了些什麼。大家睡着以後,自己又被做了些什麼。還有小雪差點被做了什麼事。我是受害者。所以安慰我,像以前那樣緊緊抱住我吧。原諒我,拜託原諒我好嗎?

『你們還有未來,不是嗎?』

比起自己的丈夫,媽媽將她的女兒,還有女兒的前戀人的未來擺在優先的位置。

我忘不了媽媽掉下去之前的表情。

刺下致命傷的人,是春樹。

這之後,趁着小雪住院的期間,我和春樹一起把繼父埋到院子裏。就在從起居室窗口看出去的那個位置。

不是砍,而是揍。

我到目前爲止,始終把小雪當作外人來看待。

小倉雪•早晨

繼姐呵呵笑了起來,她面對我的態度也和平常一樣。

媽媽死掉了。

儘管如此,她卻說了想和我在一起,說她喜歡我,要保護我。

並不是徒勞無獲。不是所有事情都沒有意義。殺了繼父以來,過了七年。春樹放棄了寫小說,媽媽也放棄了活着。連我也覺得差不多可以放棄了。

但是並不是徒勞。我們不停隱瞞、欺騙過來的這些日子,哪怕不是正確的選擇,卻也不是、一場徒勞。

是小雪證明了這點。

小雪好好地接納了我們的愛,並且好好地愛着我們。或許這是份扭曲的愛。可是,能夠養育出懂得溫柔、懂得愛人的女孩,光是這樣,就是對我們欺瞞的回報了。

我在這裏下定決心。

我不會放棄。至少,在小雪從這個家啓程以前不會。

直到小雪高中畢業,然後有天從這個家離開爲止。我會將繼父的死,繼續隱瞞到底。

直到小雪自己從這座牢獄脫身爲止,我絕對不會放棄。

怎麼可以放棄。怎麼可以認輸。

小倉穗花•畢業典禮前

「不好意思,請問我可以坐這裏嗎?」

我按照發下來的座位表走過去時,看到座位上被隔壁的太太放了東西。

「啊,對不起!」

那位太太將東西拿開,擺到自己的座位下方,於是我向她行了一禮後入座。和周圍比起來只有我顯得特別年輕,能感覺到少許的視線。

藍濱高中,畢業典禮。

正好是距今十年前吧。

想不到還是同一天,三月三號。和那天一樣。

能感受到年輕的活力。一想到大家接下來就要踏上新的人生了,希望與哀愁感頓時油然而生。

我看向自己的手。

二十八歲。手的形狀變得相當棱角分明,也有血管浮出,還長了皺紋。我長成大人了。說起來我在這十年當中,都做了些什麼呢?

奇怪的御幸。老是表現得從容冷靜、我行我素的。

正當我在心裏這麼嘀咕的時候,施在嘴上的重壓總算解除了。

契機源於小雪。小雪說她寫了粉絲信要給春。對於小雪原來這麼喜歡春讓我感到意外,不過小雪似乎以爲只要把粉絲信寄給出版社就好。可是我知道,那本小說已經是十年前出版的東西,春也已經沒有寫小說了。就算把信寄到這間出版社,說不定也到不了春本人的手上。

如果沒有發生繼父那件事,或許我現在已經離開家裏在外畫漫畫維生。也許我會成爲漫畫家,或者成爲插畫家。我也喜歡下廚,搞不好會成爲廚師。還喜歡看書,說不定也可能成爲出版社的職員,之類的?

啊啊,湧入腦海中的全是謝罪的臺詞。忘了志田老師在哪天說,我變得很會道歉。這樣啊,原來我是想道歉的,想對她道歉。

「三年級的廁所,人太多了,所以我跑來這裏。因爲肚子痛。」

接着,她說:

那句話有一點兒奇怪。即使不會對到眼神,但我們就讀同一間學校的同個年級,總有經過對方,或者爲了全校集會之類的活動而待在同個空間的時候。明明每天都會見面,卻說好想見我,這很奇怪吧。

御幸的力氣真的好弱。即使如此,我仍然有種全身都被那隻手支配的感覺。要不就這樣待在御幸的身邊吧。因爲我愛着御幸啊。不如就此和御幸一起回到體育館,出席畢業典禮吧。

體育館與高三校舍出入口分別位於學校的兩端。我已經喘不過氣了,但沒有停下奔跑。

「對不起,我好想見妳,對不起。我完全沒考慮到小雪妳的心情。妳很難受吧?抱歉。」

「一直好想說出口,好想說我喜歡妳,說我愛妳。雖然知道不可能,妳不會接受,但我還是一直很想告訴妳。我好喜歡妳。一直、一直都好喜歡妳。我能夠遇見御幸,每天心臟都撲通撲通地跳,好幸福。抱歉。抱歉,御幸。」

沒有相信御幸的那些過去已經無法挽回,但是未來還可以改變。想到這裏,我對御幸說完話以後便從口袋裏取出一封信。信封是可愛的小熊圖案。本來還在考慮要放到哪裏,現在這樣正好。御幸淚眼汪汪地從我手中接下信封。

煙火升空時,落單的我放聲大哭出來,她是最先找到並緊緊抱住我的人。當時我好高興喔。

然而御幸一聽見我說話,忽然就抱緊了我。

「別這樣……別這樣,御幸。」在我出聲拒絕的同時,用力抱緊了她。

春樹他,對我究竟是怎麼想的呢?是討厭嗎?還是喜歡呢?他還什麼都沒有對我說過。在他大學休學後我們曾經見過一次面,那時我也希望他可以對我坦露自己的感情。即使現在我們好幾年沒見了,他也幾乎不讓我看見他的情緒。不過這樣也沒關係。只要他還活着,沒有打從心底討厭小說,這樣真的就很好了。太好了。被他討厭也好,就算他希望我去死也好,但是,有活着真的太好了。

「小雪。」

就算後悔,就算走錯路,也完全無所謂。

御幸抓住我的雙臂。力氣小的她拚命摟住我的手。

不管被誰討厭,被誰瞧不起,那種創作出某樣東西時的快感應該不會輸給任何事纔對。傾注了愛,灌注了感情,從而創作出什麼的時候,你應該也很幸福纔對。應該也有獲得好評的時候吧,也會有被批評、被否定的時候。不論導向哪種結果,我們都只有創作這個選擇纔對。

「對不起。」

我想起和御幸跟小夜三個人一起去夏季廟會時的情景。

然而,粉絲信順利送到了春樹的手上,我還收到了回信。他很細心地,連給小雪的信都有準備。我不清楚小雪寫的粉絲信內容,也沒有看春樹回了什麼給小雪。而他寄給我的信上,只寫着電話號碼而已。

「小雪躲着我們,弄哭我,現在又要去哪裏了嗎?不要走。我對小雪……沒辦法愛上男孩子的妳,可是小雪做爲我的朋友,我非常喜歡喔,我很愛妳喔。就算小雪想回避我,我也會一直愛着妳。待在我的身邊好不好?」

御幸正凝視着我。

我喜歡音樂。每次唱歌心就會雀躍,很快樂,睡覺時讓耳朵沉浸在音樂裏就會覺得很幸福。

御幸邊以袖子拭淚邊對我說。明明接下來纔要開始畢業典禮,她的臉卻早已濡溼。

我稍微張開嘴巴。然而無論如何都感覺有股重量死死壓住我,讓我說不出話。她站了起來,拍去膝蓋上的灰塵後,眨了幾次眼睛。

我第一次對她說出來。

御幸沉默不語,只是任憑眼淚流下來。啊,我真的很過分對吧。很噁心對吧。但是已經停不下來了。

我該說的不是還好吧。應該還有其他非說不可的話不是嗎?

「我也是,好想見妳。」

我應該要更常面對這張臉纔對。

「她應該在會場裏。所以,就麻煩妳囉。」

十年。已經十年了嗎?真的好久了。

感覺好久沒見到她了。不對,其實每天都有見到。每天我都追逐着她的身影。只不過,像這樣四目相對,真的,真的已經好久沒有過了。

「爲什麼?妳要去哪裏?畢業典禮呢?」

不會認爲我走錯了人生的路。

我趕快、馬上就打了電話過去。先說出想見面的人,是我。

可是春樹說,他絕對不會公開發表。他說自己已經不是小說家,現在什麼人也不是。我沒問他給我看的理由。問的話就太不識相了。他肯定是覺得既然同樣身爲罪犯,讓我看一下也行吧。

她的臉靠得好近,明明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我卻禁不住漲紅了臉。

「還好嗎?」

因爲我們,就是這種人。

可是我卻推開了她。

爲了不讓小雪發現繼父的死,我以能在家執行的工作爲目標。我成爲了自由接案的平面設計師,也畫過漫畫和插圖。雖然花費了漫長的時間,不過我的收入總算到了足以維持生活的程度。這是爲了錢,還有爲了監視小雪所選的工作。

日記

有什麼撞到了我的身體,我只以視線探過去查看。在我認清那是什麼之後,馬上又想跑出去。但是我的身體不允許這樣。

心跳怦怦作響。

許久不見的春樹,和那個時候一樣完全沒變。沒刮的鬍子恣意生長,肌膚的粗糙程度顯而易見,雖然有着符合年紀的沉着,不過那種完全不表露自身情感的氛圍,和高中時代的春樹簡直一模一樣。

不對,考慮這些未免太無聊了。

儘管做爲犯罪之身,我卻覺得懷念───對於春樹這個人。那個可以稱爲我的同夥的另一個犯人,那個我從前愛過的人,不曉得現在到底在做些什麼呢?

久違地和春樹見面了。

「想拜託妳,等畢業典禮結束之後,把這個交給我姐姐。」

在她拾起手帕準備站起來的前一刻,我問。她仰起頭來看我,並露出詫異的表情。我也是。都已經一年以上沒說過話了,現在居然還有臉說什麼還好嗎?

我在校舍內的長長的走廊上跑着。

對於自己喜歡的人,對於自己所愛的人。

可是,春。

所以即便我認爲一定不會收到回信,也還是直接把信送到了春樹的老家去。我連他的老家是否還在那裏都不清楚,甚至對於他肯不肯看都抱持疑問。

我一直想對被我擅自疏遠、煩惱、寂寞、推開的她道歉。向她道歉的機會,就只剩下現在了。這是神明大人賜予我的最後的機會。

在我還是高中生的時候,想做的事應該堆積如山吧。可是最近的捷徑就只有這條路了。只有這個選擇。

對方拿着的手帕,隨着那股相撞的衝擊力道從手中飄落。我們沒有理會那條手帕,僅僅是面對面看着彼此。

她終於呼喚了我的名字,我僵在原地。面對動搖的我,她表現得有些難爲情。我沒給出任何回應,她蹲下來說:

或許每件事都是虛假的也說不定。我的每一天當中究竟有多少東西是真實的呢?因爲連這些都很曖昧不清,所以我只想遵循我體內的衝動而活。

身體受到了衝擊。我正位於空無一人的走廊上的女廁。

這還是我第一次由自己主動說出口,對某個人做出愛的告白。

小倉雪•畢業典禮前

「妳說妳姐姐……」

御幸溫柔地從我懷裏起身,我亦像是受到她催促似地放開了手。能看到她的臉了。

雖然我想用自己的腦袋來思考,不過我每天其實都活在別人的努力與想法之中對吧。我的一切都被人守護着,我一直都被愛着對吧。然而,我卻沒有去愛人,連對喜歡的事物都說不出喜歡。

先說出謝罪之詞的人,是御幸。

讓我超級、超級超級開心的是,他偷偷在寫小說這件事。只不過,他沒有讓任何人讀過,也沒有發表在網路上。好像只是以老派的做法,用筆在稿紙上一味地寫故事的樣子。他換了好幾份打工,同時隨心所欲地專心寫着故事。我去春樹一個人住的家裏時,讀了他寫的故事。

那時候她分明對我說了,不會留下我一個人,會待在我身邊。

「御幸,有件事想拜託妳。」

御幸。御幸。

「御幸,我愛妳。」

肚子痛。啊,記得她常常弄壞肚子來着。她的身體好嬌小,又好纖細。我不禁朝她踏出一步。

「我現在非走不可了。」

我現在是喘不過氣沒錯,可還沒到達體力的極限。是身體自己停止了動作。

然而,我按捺下了那股衝動。

的確是這樣。御幸不會爲了那種事就討厭我。她向來是這麼的溫柔。請原諒沒有相信喜歡的人的軟弱的我。

譬如對不起,之類的。抱歉,之類的。是我不好,之類的。抱歉傷害了妳,等等。

我能夠感覺到,感覺到自己活着。

「我一定會回來。」

我喜歡你的小說。你創作出的那些話語、不完美的快樂結局、那些呈現在我腦海中的風景,我全都喜歡。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由衷地感動,並且感到開心。

「我愛妳。不是對於朋友的感情。我愛的是身爲一個人、一名女孩子的妳。」

我一直都好想像這樣抱緊她。想碰觸她。想見她。我好寂寞。好想告訴她,我好痛苦,好難受。

「爲什麼?由小雪妳交給她不就好了嗎?」

啊啊,好惹人憐愛。

風的寒意,還有額頭上流淌過的汗水,這一切都美麗動人。我還活着。我的人生,肯定會受人嘲笑。每天過着既蠢又笨還很愚昧的生活,總是受到異樣的衝動驅使,腦袋無法保持冷靜,支配不了自己的感情。可是這樣也好。就是這樣纔好。

吶,春。

啊啊,事情實在不順利。我原本打算對她謝罪的不是嗎?到了最後一刻卻這樣,實在太失敗了。

其實距離上一次和他聯絡,也已經好久了,說起來現在還聯絡得到他這件事本身就是個奇蹟。

明明有這麼多喜愛的事物,我卻只會畏懼來自周遭的評價。這點在現在也一樣。總覺得自己做的事經常受到旁人監視,感覺很討厭。每天都感覺很討厭。

我不會後悔。

搞不好能親到她。話說現在不就應該這麼做嗎!現在就是那種氣氛吧!簡直就是命運的安排吧!

我爲了不讓御幸抬起臉,緊緊抱住她繼續說:

「我都不知道。雖然不知道,就算知道了,我也不會討厭小雪的。」

「我好想見妳。」

我掙脫御幸的手,她的手臂隨之彈開。

「我愛妳。從今往後也一直愛着妳。御幸,我很幸福。」

我留下這些話,便跑開了。

從背後傳來御幸大喊的聲音。我的腳程很快───倒不如說御幸腳程慢實在太好了。

可以迎來快樂的結局未嘗不好。應該要這麼做纔對。如果我的人生是部小說,我一定就會這樣做,跑步的期間我想着這些。

但是這樣就行了。

我想成爲能夠幫上別人的自己。而這到底是好是壞,決定權在我。

是這樣沒錯吧,繼姐。

是這樣沒錯吧,春。

日記

今天,我去探望春樹。

好久沒接到櫻美阿姨───春樹的媽媽的聯絡。我去送小雪寫的粉絲信時,替我轉交給春樹本人的就是她。

春樹自殺未遂。他服用大量藥物造成藥物過量。要是發現得再遲一步,就真的救不回來了。

住在二樓的春樹在陽臺吐了,一樓的人注意到陽臺被嘔吐物弄髒纔會因此發現。春樹被發現時已失去意識,距離服藥約莫過去四小時左右。

到了醫院見到春樹後,我衝動地揪住他的衣領,使勁搖晃他。明明是我自己自食惡果,我卻衝着他大吼:你要留下我一個人嗎?別以爲只剩我還能忍受下去,別以爲只剩我一個還能繼續活下去。由於我太吵鬧,害其他患者受到驚嚇引發恐慌,所以曾被趕出醫院一次。

後來能夠再次會面,是幾天過後的事。本以爲護理師是看在我低頭道歉好幾次的分上才允許,不過真正的理由,其實是因爲在我來探視並對春樹大罵一通後,春樹才終於願意喝下洗胃用的藥劑。要是不喝的話,將來會留下肝臟方面的後遺症。

見到冷靜下來後再次前來探病的我,春樹開始娓娓道來。那些話簡直就像遺言似的。

他說的是文化祭上摔壞小雪的吉他的事。春樹說,不希望小雪變得和自己一樣。

『我是最差勁的人。殺了小雪的父親,還裝作不知情的樣子繼續生活,現在仍然逍遙地活着,我不希望她成爲我這種人。因爲穗花妳說過吉他是那傢伙的東西,所以我認爲必須破壞掉纔行。繼續用着那傢伙的東西根本就是詛咒的延續,不砸爛它不行,一這麼想,身體馬上就行動了。

可是其實,其實不是這樣。我很羨慕。發自內心羨慕她。小雪率直地相信自己擁有未來,不,是未來之於她很理所當然,能夠隨心所欲從事自己想做的事,隨心所欲享受創作的小雪閃耀着光彩,讓我打從心底憎惡。她擁有很多我所沒有的東西,擁有很多我想要的東西,能夠展現出那樣的自己,既年輕,又充滿希望,那所有的一切,她的一切都讓我覺得可恨、羨慕、噁心,讓我想把一切都破壞掉。

全部都很差勁。真的,實在是差勁到底。』

直到時間超過半夜十二點,這天的搜索宣告結束。

結果在我放棄後回到家裏時,小雪竟然就坐在玄關前面。她冷得都快凍僵了,我馬上將她緊緊擁入懷中。我差點、差點就要急死了。聽小雪說她因爲想獨處所以跑回家,但是身上沒有玄關門的鑰匙,所以進不了家裏。手機也放在醫院裏,因此無法和我取得聯絡。那個時候我第一次罵了小雪。

小雪現在想要放棄音樂。因爲春樹那天說的話,所以打算要放棄。

小雪自從遭到春樹唾罵以後,便形同行屍走肉。什麼也不說,一點兒主張都沒有,至今以來她所綻放出的光輝就好像騙人似的。儼然就和現在的春樹一樣。出於罪惡感,我提議要買新的吉他給她,可是小雪卻說不要。她說不要。

不在?

男學生的唱名不久便結束,輪到女生的部分。我一樣因爲距離太遠看不到,於是我閉上眼睛豎耳聆聽。接着結城喊了小雪的名字。

小雪發生了意外。她被在結冰的路面上打滑的車子撞了,送到了醫院。是結城打電話聯絡我的。我開車趕過去,就像字面上所寫的一樣焦慮得想死。

我到處跑,到處跑,來回奔走,也問過小雪的朋友們御幸和小夜,在街上到處找她。

驀地,結城對着準備去找小雪的春樹說道。我猛然回過神,從春樹身上離開,轉而面向結城。結城露出有些戒備的神情盯着春樹。

我愛妳,小雪,我愛妳。

「咦?穗花同學?」

啊,對了。他當然知道啊。

去年底時也是如此。在得知她遭逢事故,從醫院裏跑出去的瞬間,我非常的不安,跑到街上到處找她。

說到害怕,小雪自己跑回家還是頭一次。目前爲止我爲了隱瞞繼父的屍體,爲了可以監視她,所以儘可能每天接送她上下學,選擇了能在家從事的工作。如果小雪有家裏的鑰匙,萬一她還看了我的日記,那麼一切就完蛋了。

對我來說,小雪不是什麼需要監視以防繼父的屍體暴露的對象,她已經純粹是個惹人憐愛的、可愛的、討人喜歡的我的妹妹而已。不管有沒有血緣關係怎樣都好。我愛着小雪。一旦小雪不在了,我就無法保持理智。

就在我尋找小雪時忽然間被人喊住,我回過頭。

我可愛的寶貝的寶貝的寶貝的繼妹。

我和春樹要退場了。

『小雪在嗎?』

見到許久未現身的春樹令古角老師喫了一驚。

真不想要、那樣……

小倉穗花•畢業典禮結束後

我今天真的一直覺得好害怕。

『典禮現在纔要開始喔。你先安分待着。愛你。』

「小雪不見了。到處都找不到她,我用手機聯絡過,但連已讀都沒有,電話也不接。她在哪裏?」

這時我合上雙眼,在腦海中喃喃自語。

妳在媽媽的葬禮上對我說過的話,我到現在也還記得。

古角老師慌張地按住我的肩膀。我用顫抖的手,緊緊抓住老師。

殺了繼父後我後悔過一遍又一遍,可或許從來沒像今天這樣後悔吧。小雪說了因爲有事,所以回家的時間不一定,讓我不用去接她,要是我有拒絕她並堅持己見就好了。

雖然也能馬上離開這裏,不過這個意料之外的重逢讓我很驚訝,腳步因此頓住。老師居然還在,居然還留在這裏。

漫畫。

我想着不能繼續給後面的人造成困擾,便再度坐回椅子上。

妳沒考慮過我的心情嗎?要是小雪妳不在了,我該怎麼辦?

我不曉得該說什麼纔好,於是把頭低下去。

最後的班會時間小雪當然也沒現身。知道這件事後,我立即衝出教室,在學校裏到處尋找她。音樂教室、圖書室、廁所,每個地方都不見她的蹤影。她哪裏都不在。

像這樣,春樹陸陸續續告訴了我這些。他真的只有在自虐的時候纔會吐露自己的事,令我感到些許的憐愛。

說起來,也一直沒有和他聯絡。不管是春樹的事,還是我自己的事,都沒告訴過他。不過我不想被結城知道這些。我想結城即使知道了我們的事情,也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但是,我不想要結城知道。那傢伙現在,每天都過得很開心,每天都堅強地活着。所以,我更不能妨礙他接下來的人生。

春樹馬上往我這裏過來。我離開古角老師,抱住春樹。

突然,手機響了。啊,要切換成靜音模式纔行,我邊想着邊看手機,是春樹傳來的訊息。

就在我送出這個訊息的同時,畢業典禮開始的信號響起,於是我將手機關機。

小雪。

「冷靜點,穗花。冷靜點,我也會一起幫忙找她。」

他說,卻沒得到回應。我立刻睜開眼,坐在位置上伸直背脊,但是就算打直了後背也仍舊看不見,我只好稍微站起來一點點。

我想被小雪喜愛。

我的人生,還有春樹的人生,加上如今已經亡故的媽媽的努力,全部都會完蛋。

我向來是站在小雪這邊的。做爲支持她的人,應該要守護好她。可是,唯獨否定春樹這件事,我做不到。春樹的這種自虐,起因於我。所以傷害到小雪的事,我也有分。

呵呵,還早啦。

我愛妳。我愛妳,小雪。我永遠愛着妳。

「春樹同學也過得好嗎?那之後完全沒看到他的小說,我還擔心過他是不是不寫了。或許是換了筆名在創作吧?穗花同學妳呢?還有在畫漫畫嗎?」

學生們魚貫進場。

春樹說,不寫小說的自己,什麼也不是。那個意義,我多少能理解一點兒。小雪現在,什麼也不是。雖然是小雪,卻又不是她。現在的她,與成爲高中生之前的她很像;是那個在和春的小說相遇以前,什麼都不思考,就這樣度過每一天的小雪。

春樹想爲了那件事做補償。

春樹有來參加畢業典禮。說是有來參加,不過他不在體育館裏,而是在校舍的外面。

「冷靜點,穗花。」

能看到在角落拿着麥克風的結城了。結城同樣困惑地望着三年D班的座位。然而,他好像認爲不能就此打住,很快便喊了下一個學生的名字。

她不可以留在這裏。和我待在一起只會慢慢變得不幸。她會放棄音樂,雖然是爲了春樹說過的話,可那也是我間接造成的問題。小雪不能留在這裏。所以,她決定在縣外獨自生活實在太好了。

低下頭的瞬間,眼淚便奪眶而出。就像水從水桶裏溢出來那樣。超過水桶容量的水慢慢掉了下去。

假如知道了真相,妳大概會對我失望吧。會狠狠咒罵我吧。會有種被背叛的感覺吧。

等畢業典禮結束之後,我會安排他們見面。

日記

春樹似乎很快就可以出院了。我告訴他會在出院以前儘量去探望他。還有,告訴他自己現在依然愛着他。春樹什麼都沒表示,也沒有否定我,只是緘默不語。

聽到結城的聲音後,我擦了擦眼淚抬起臉。是最後登場的小雪的班級。對了,結城是他們的班導師。那傢伙好了不起,可以找到「教師」這個自己想做的事。小雪也說過喜歡志田老師,太好了。

等畢業典禮結束以後,小雪也離開家裏,我就會和春樹一起赴死。

我愛妳,我愛妳,我愛妳……

想一直被她愛着。我想在小雪的心目中,永遠地,當一個好姐姐。想要被她愛着。

因爲不是負責小雪這個年級的老師,我完全沒注意到。

儘管彼此間沒有血緣相連,但那種事根本無所謂。我打從心底愛着她。

接在畢業典禮後的最後一次班會也結束了,我跟着結城和古角老師,一起來到國文科辦公室。我在他們替我準備的椅子上,不停地、不停地哭。

因爲,我總是會拿給這個人看。每次畫了喜歡的插圖,臨摹了喜歡的漫畫後,我一定會拿給古角老師看。對我說出「妳也試着畫看看自己的漫畫嘛」的人,也是古角老師。

我好寂寞。我好愛妳。

我找遍校舍內的廁所。不止三年級的,一、二年級的也找過了。

畢業生由正中央的走道通過,但我的座位離那裏有段相當的距離。我被其他學生的父親的頭擋住,看不太到那些學生們的臉,結果沒能得知小雪的所在位置。

我會被小雪討厭。被她討厭,一切的努力都會付諸流水。

說不定我產生了依存。對於這個名叫小倉雪的我唯一一個可愛的繼妹。不曉得她的下落令我心中感到劇烈的不安,甚至萌生出這種想法。

「妳是穗花同學對吧?」

「古、古角老師。」

「小倉雪。」

「穗花!」

「三年D班。」

「等一下,我也───」

「老師、老師、老師!小雪、小雪不見了……」

小雪不在。

「我愛妳……」

「春樹,你別到處走動。要麼待在這,要麼到學校外面等。」

每天的用餐,還有接送,雖然是爲了監視妳不讓繼父的屍體東窗事發,可是我愛着妳的這份心情和那種事無關。

哎呀,不過,晚點就會唱名了,到那時候就會曉得了吧。

「我、我……」

十年了,在那之後老師多了不少皺紋,肚子也凸了一點兒出來。

片刻後,國文科辦公室的門被人打開。站在那裏的人,是春樹。

在那裏的人是古角老師。

淚水不禁漫過視線,我低下頭。

不要走,不要從我身邊離開。

所有的一切都讓我害怕。

春樹好像想和小雪賠罪的樣子。爲了那天,文化祭上發生的事。

『我會保護姐姐……只有我纔是姐姐的、姐姐的、唯一的一個家人!』

小倉穗花•畢業典禮

「春樹,等等。」

「啊,我聽志田老師說過,妳妹妹,是今年的畢業生對吧。妳過得還好嗎?」

「穗、穗花同學!妳怎麼了嗎───?」

但是,事情不止這一件。小雪從醫院逃走了。雖然護理師說她沒有骨折或骨裂的情形,但是被車撞到的時候,小雪帶在身上的吉他壞掉了,那種狀況下她絕對有受什麼傷。等我回過神來已經在大哭大鬧了。我用盡全力痛罵把人看丟的結城,責怪護理師,崩潰地又哭又叫,也打了電話給警察。看了醫院的監視器,小雪好像是搭計程車去了某個地方。我因爲太過焦慮,沒能在當下就看出她是回家了。換作平常應該可以馬上想到的,然而陷入恐慌狀態的我一時沒有發現到這點。

「輕音樂社的學生們,都打從心底討厭你。今天是畢業典禮。最後一天了。你……如果你在的話,會添亂的。」

明確地,結城明確地說了,「添亂」。

春樹啞口無言。

我頓時火冒三丈,瞪向結城。

「別這樣。春樹已經有反省了。他反省過,徹徹底底地反省過了。今天也是,他是爲了見小雪,向她道歉纔過來的。別說那種、別說那種話……別說什麼他會添亂。」

我們是大人了。或許不該訴諸感性,而要理性溝通才對。

但是,我唯獨不想要結城對春樹抱有那種想法。即使結城什麼也不曉得,即使這樣我也希望他能站在春樹這一邊。

是我和春樹主動疏遠了結城。不過,只有最後也好,至少在最後,果然還是不想被他討厭吧。

「穗花,算了。抱歉。」

春樹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看向春樹,只見他一臉落寞地注視着結城。他向前跨出一步,低下頭道歉。

「結城,抱歉。我不會再造成更多麻煩了。」

「春樹……」

「我就先回去了。就算待在校門那裏,也會造成困擾吧……不過我會在附近隨時等候消息,所以有找到人的話就和我說一聲。我會立刻、趕過去。」

如此說完,春樹便打算離開。我正想阻止他,可是出乎意料地,古角老師搶先我一步開口。

「哎呀哎呀,春樹同學,稍等一下。」

古角老師晃着他的肚子,往出口的方向走過去。

「你們也累積了不少想說的話吧。志田老師,我去擺出會議中的告示牌,你就稍微和他們聊一下吧。」

「不、但是,必須先找到小雪。」

「沒關係,總之現在我先去廣播吧。這樣或許她就會突然跑出來了。像那樣的學生,偶爾會遇到哩。因爲討厭畢業典禮,所以在某個地方躲起來。搞不好,她正待在樂器室之類的地方也不是沒有可能。」

古角老師從容地說着,打開國文科辦公室的門───原本以爲會是這樣。

然而在古角老師開門之前,國文科辦公室的門便先被人打開。古角老師嚇了一跳,「哇啊!」

然而,妳不惜捨棄那些也想要愛我們,不要這樣。

收手吧。

就算是我的人生,也必定存在着意義。存在着要守護小雪直到她長大成人這個意義。想必,我的人生就是爲此纔會存在。

「姐姐!」她含着眼淚,往我這裏跑過來。

阻止我去死的人,是妳吧?

我們讀着,讀着,讀着,讀着,讀着,讀着,讀着。

頭好痛。

那道聲音格外大聲,讓人喫驚。起初,我還以爲她們是來和老師道別的,可是看起來不像那麼回事,結城擔憂地探出身體。

她如此說道。我忍俊不禁。許久沒笑過了。長久以來,我一直無法笑出來。

然而她沒有要張開眼睛的跡象。連一絲動靜都沒有。

「穗花。」

她倚靠在方向盤上,深深呼吸一口氣以後,抬眼望向我。

「抱歉讓妳久等。對不起。我愛妳喔,穗花。」

她終究會逃出這座牢獄。她可以逃出這裏。

小雪決定好未來的出路了。終於,終於決定了。

喂,所以……啊啊,錯了。不是這樣纔對。我想說的到底是什麼。

御幸在說話的期間注意到了我。

「御、御幸。」

我一睜開雙眼,便看到穗花的頭在流血。我瞬了好幾次眼,反覆讓手張握數次,藉此確認身上沒有任何異狀,接着才搖晃穗花的肩膀。

到了這一步,我不打算獨自做出了斷。我找了春樹商量。『我在想,要不要自殺看看。』當我這麼說的時候,春樹露出的表情真的很可愛。明明他說過想死,實際也真的嘗試過去死了,他卻回我:『如果妳說無論如何都想的話,我也會和妳一起。』

發生了意外。

說好要一起死的人,是妳吧?

她不會再回到這裏,會獲得幸福。

妳知曉了我們的所作所爲,知曉了我與穗花以及加奈子阿姨究竟做過什麼,明知如此依然想去守護我們,妳的那份溫柔實在令我羨慕。好可恨,好後悔,又很羨慕。我何嘗不是、何嘗不是、何嘗不是想要像妳一樣。想像妳一樣獲得幸福。想要懂得溫柔。想要擁有未來。想擁有青春。想擁有輝煌。想擁有奪人的光彩。渴望夥伴。渴望才能。

雪。

小雪要離開這裏踏上旅程了。

好想早點死掉。

話雖如此,小雪離家後我還不會馬上就去死。等到小雪離開以後,爲了讓她對繼父的死訊永遠一無所知,那具屍體,或者該說骨頭纔對嗎?必須先處理掉纔行。看是要埋到其他地方去,或者敲碎後流入河裏比較好。

冒煙的聲音傳來,咻───

她會死嗎?

反正不可能做得到,所以我姑且寫下來吧。

喂。喂,所以說,不要想去守護我們,別做這種傻事。

說完話之際,穗花緩緩睜開了眼睛。她嗆咳了一會兒,而後慢慢坐起身。我伸出右手幫忙將她扶起來。

我也好訝異。是那些現在最不該和春樹碰到面的孩子們。春樹同樣退了一步,對結城遞出眼神。結城立刻察覺到,並跑向門邊。

穗花因爲陷入混亂打錯方向盤,不小心開車撞上了電線杆。我心急如焚地繼續搖晃她的肩膀。

「等畢業典禮結束之後,要我交給妳,小雪說的……」

到了這裏,我的使命就結束了。

我望着她那副不尋常的臉色,顫抖着打開了信。

儘管如此我還是說出來了。

我很羨慕妳。我何嘗不羨慕妳。一直都在羨慕妳。

人生首次道出的愛的話語,簡直猶如詛咒,我自己說出這些,自己感到噁心,既噁心,又痛快。

無意間冒出的想法,在我的腦海裏逐漸形成具體的計劃。恣意地,自然地───我如此欺騙自己,然而我的腦袋是屬於我的,因此我所想的東西即是我帶有目的性構思出的東西。說什麼自然地,這種不負責任的話,是不可以的吧。

闊別多時後再度見面時也是,我仍然沒能開口。因爲我認爲像我這樣的人,沒有對妳表達愛意的資格。

在那裏的人,是御幸和小夜。是這三年間與小雪感情融洽的輕音樂社的朋友們。

小倉雪•自家

死了也沒關係。自從我決定去死之後,感覺最近的身體狀況變得很好。說是身體狀況,不如說,是我睡得很好。最近,睡太多了,甚至到了貪眠的程度。

幸好,這附近沒有其他住戶。哪怕要放火燒了,也不會造成別人困擾吧。把這裏燒掉,燒得一乾二淨,讓小雪再也不會回到這裏。

春樹挨近我,一同讀起那封信。

「怎麼了?」結城蹲下來,察看御幸的表情。

其中一封寫着「給姐姐」。另一封則是「給春」。

我驚訝得後退一步。

妳明白自己正打算做什麼嗎?

小雪要開始踏出新的人生,變得幸福了。

她告訴我這件事,我真的、真的覺得辛苦總算有了回報。殺了繼父後,十年的時間總算過去。繼父的遺體,應該已經化爲白骨了吧。

這麼一來,我就要和春樹一起去死。啊啊,這樣說起來,唯有這點很浪漫不是嗎?可以和曾經的愛人一起死掉。還有比這更浪漫、更幸福的事嗎?

不要比我堅強,不要比我更堅強地活着。小雪。我不想輸給妳。

「這個,怎麼了嗎?」

我等好久了。

御幸被小夜扶着肩膀,哭得稀里嘩啦的。她身旁的小夜透過古角老師與門板間的縫隙發現春樹的身影,「啊」了一聲後瞪了春樹一眼,不過她很快就轉向結城,叫道:「志田老師!快來!」

我不認爲自己的人生一團糟。

啊,對了。爲了讓小雪再也不要回來,讓她再也不會住在這裏,不如把這個家燒了吧。

不要守護我們。

無論如何,他這麼說。我還以爲他會馬上贊同我。總覺得他好像還有點想活下去的意思在。既然想活下去,那麼直接說想活下去不就好了嗎?不過,雖然他這麼不幹不脆的,但是他說了「和我一起」讓我好高興喔。好高興。我死了也沒有關係。

小雪。

要上大學嗎?還是去專門學校,或者要就業,她煩惱了好長一段時間。不過,在小雪碰上交通事故弄壞吉他之後,不曉得她是否真的拿定主意要放棄音樂了,最終她選擇了就業。是工廠的工作。實拿薪水不高,但好像有宿舍的樣子,小雪似乎會住到那裏去。也就是說,她要離開了。要從這個家離開了。

只要爬完這條斜坡,就到穗花家了。開車固然比較輕鬆,但是車子撞到了電線杆,所以被我們留在原地。

「我等好久了喔。一直,都在等你。」

我要獨自留下來嗎?獨自?一直在這個家?幾年?要待幾年纔可以?小雪不在之後,接下來呢?

喂,妳要死了嗎?

小倉雪。

穗花,穗花,穗花,穗花。

日記

我第一次對她這麼說。

讀高中時,一次也沒說過那句話。明明妳對我說了妳愛我,我卻一次也說不出口。

這個家被人打從心底詛咒了,所以就由我來破壞這座牢獄吧。

不要想愛我們。

以前總認爲必須時時監視小雪,所以我會趕在小雪起牀以前起來,在小雪睡了以後才就寢。然而,最近喫完晚飯後我很快就會犯困,接着就這樣睡着,直到早上小雪準備出門前才醒過來。我是不是也受到了激勵?單單是決意要赴死而已,竟然就會變得這麼輕鬆。我應該一直、一直都很想要死掉吧。想死掉,然後變得輕鬆。我好羨慕死掉的媽媽,嫉妒曾經自殺過的春樹。我也好想去到那一邊。

「怎麼能讓妳死。」

此刻,我考慮的雖然是最糟糕的事情,可是不管怎麼樣,我都沒辦法將那個念頭從腦袋裏驅離。

終於。終於可以去死了。

妳應該也一樣,也熱衷於創作吧。應該是喜歡音樂的吧。小雪,在揹負罪惡感的同時創作可是很艱辛的。很艱辛,又痛苦,會讓人很想死。想要一死百了,卻又無法真的去死,活着形同行屍走肉,人生可是會活成那般難看的德行喔。

妳有着我渴求的一切。

媽媽已經不在了。小雪也會離開這裏前往新的人生。那麼,咦,不就已經沒有必要了嗎?沒有錯。我已經守得夠久了吧。一直、一直是我守在這裏。

直到全部讀完,我和春樹紛紛把御幸、小夜、古角老師、結城推開,衝出國文科辦公室,拔腿狂奔起來。

「我喜歡妳。最喜歡妳了,穗花。我愛妳。我愛着妳啊。一直都喜歡着妳。我一直深愛着妳。抱歉,對不起。讓妳獨自一人承擔那些,真的很抱歉;我什麼都沒察覺到,真的很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妳。就算這樣我還是一直愛着妳。一直好想見妳。所以,拜託妳別死。」

「我喜歡妳,穗花。」

真的,實在、實在、實在太好了。

妳要打破約定嗎?又要讓我後悔了嗎?

這樣我就成了一個人。只剩下我一個。

只剩下我一個了嗎?

不曉得穗花的頭是否用力撞到汽車的方向盤,雖然血量不多,但她確實在流血。

「姐姐,那個,這個……」她將緊緊握在左手中的皺巴巴的信紙遞給我。寫在信上的,無庸置疑是小雪的字跡沒錯。

等小雪畢業之後,試着自殺看看,如何呢?

御幸邊以袖子擦淚,邊說:「對不起。對不起。我應該要阻止比較好嗎?我不曉得……」

我發自內心地羨慕可以隨心所欲做自己喜歡的事、擁有爲所欲爲貫徹始終的力量的妳。長期以來我無法對任何人道出喜歡。因此能夠去愛人的妳,爲了愛能夠做出任何事的妳的行動力令我羨慕。

第一次,能夠說出口。

我扶着穗花,登上坡道。

柿沼春樹•小倉家

拜託別愛我們。捨棄我們吧。瞧不起我們吧。好嗎?拜託了。

拜託妳繼續當一個平凡的女孩子就好。

每邁出一步,震動就貫徹全身,疼痛在脖子、肋骨一帶肆虐。

馬上就會抵達那個家了。小雪究竟打算做什麼,我不清楚,但是不阻止她不行,能阻止她的只有我們。

穿過羣樹環繞的坡道,總算能看見房屋一角時,我感覺到一股異樣感。穗花也一樣。

「小雪。」

她喃喃喊道。我眯細雙目,仔細凝看。

煙霧嫋嫋竄升。屋子正在燃燒。

在燃燒?

我用力將穗花抱進懷裏,同時加快腳步前進。有股不妙的預感。

就在這個時候。

從山裏傳出漫天巨響。

那宛如恐龍的叫聲,似是鬼怪的嘶吼。緊接着颳起一陣奇異的狂風。

熱浪襲來,霎時警覺到危險的我保持緊擁穗花的姿勢,猛地趴到地上。臉頰能感覺到地面,而我閉上眼睛。

轟鳴聲猛烈炸響,耳鳴尖銳地震盪腦袋。

爆炸。

從此處依稀能見到穗花的家,爆裂開來了。

「穗花。」

我出聲喊她,隨後聽到她發出哼聲。我惶惶不安地睜開眼往旁邊看,只見穗花一臉驚恐地望着我。確認安全無虞後,我們兩個再一次站起來,遠遠地將穗花家的外觀仔仔細細觀察過一遍。

接着穗花從我臂彎中掙脫,不顧步履踉蹌,仍然以自己的力量跑了起來。我跟在她後方,同樣快步跑去。現在不是理會脖頸與肋骨的疼痛的時候。

然後我們總算來到穗花的家。

片刻後等呼吸平復下來,我愣愣地望着眼前陷入一片火海的屋子,腦海裏響起不知在何時聽過的歌聲。

對,在燃燒。

每樣東西都在燃燒。

「燒起來了……」

「家裏,燒起來了。」

我們的過去,正被烈火吞噬。這座牢獄,在燃燒。

穗花如此說着,茫然地蹲了下去。

不過,到是到了,我們卻沒靠近。連進入家門都沒有辦法。

從電話接通的那端傳來男人的說話聲,我想着必須說點什麼纔行,力氣卻湧不上來,於是我什麼也沒說出口,拿着手機的那隻手便放了下去。

我默然地望着那副景象,並撥打一一九。

燒起來了。所有的一切都是。

玄關、庭院的樹、洗好晾着的衣服、屋頂,所有東西全都在燃燒。穗花的家,小雪的家,在燃燒。

『我能夠成爲親愛的你的炸彈嗎』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